「....雪，是怎樣的東西呢？」
「像無數輕軟的羽毛一般，從空中緩緩飄下的，像棉花般的純白結晶。即使想仔細看個清楚，放在掌心中的話卻會立刻融化成水。」
「這就是雪嗎？令人難以親近的，無比美麗而又冰涼的東西....」
少年像是只說給自己聽一般的低語著，雖然映著落日餘暉的教室中只剩下他一個人。
「雪....和綾波好像......」
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オン短篇小說/1998年耶誕節特別紀念作品
雪の予感
by Quester Y.M.J
1
「......第二次衝擊，超越第一、二次大戰的人類史上最大的悲劇。僅僅半年之間，地球失去了將近一半的人口和數百萬平方哩的土地，全球氣候也為之丕變。乾旱、洪水在各地層出不窮，這是第二次衝擊使地軸歪曲，地球逸脫了原來的公轉軌道所造成的氣候劇變。」
襯著滿溢教室內的午後蟬聲和不斷從窗外吹進來的和煦涼風，二年A組的學生們不禁有點昏昏欲睡。這倒不是因為這一班的學生特別懶散，而是因為這堂課是常被學生們視為老生常談的歷史課，而這個年紀已近六十的老師又的確有點缺乏講課技巧。
唯一的好處是，這位有點老糊塗的老師經常講課脫節而講到自己的種種往事，那麼一節枯燥的歷史課便不免變成眾所期待的說故事時間。對於從未見過第二次衝擊前的世界的這個世代的學生們來說，這些聽來真實卻又不可思議的事情比什麼浪漫神話要更加來得有趣。
「老師！我有問題。」
看到同學們紛紛不支倒下的アスカ知道表現一番的時機已至，她不假思索的立刻舉手發言。
「啊，物流同學。妳有什麼問題呢？」
「根據老師的說明，全世界的氣候在第二次衝擊之後有了巨大的變化。能不能請老師以日本為例子來說明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呢？」
アスカ知道問些不相干的問題便能輕易的岔開老師的思路，之後再稍加牽引便很容易進入大家盼望的說故事模式，她也可以因此贏得同學們的感謝與崇拜。當然了，シンジ總是將此當成アスカ「拯救」全班同學的義舉，並沒有想到這一層上。
「日本啊....很幸運的日本是個島國，因此氣候劇變所造成的影響並不算太大。相信大家都知道最顯著的變化是氣溫的改變，現在的日本終年常夏，沒有明顯的四季分別，全年最低氣溫都在25度以上。而在第二次衝擊前的日本，不，全世界，都有著明顯的四季，特別是冬天時的氣溫，在日本緯度最北的北海道可以降到零下十幾度。」
「哇，零下十幾度！」
「老師，那會是怎麼樣的場景？」
聽到這不可思議的話語之後，2年A班的沈靜空氣頓時沸騰了起來。然而在眾多充滿好奇的臉龐之中，シンジ卻看到了一張對這話恍然不聞的冰冷臉孔。那是用手支著臉頰，靜靜的看著窗外風景的レイ。
「綾波....她老是這樣看著窗外，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知怎的，相較於有關冬天的話題，這張冰涼的側臉對シンジ卻更具吸引力。他不由自己的癡癡看著レイ的臉龐，直到他聽見アスカ那似是有意要引起他注意的大聲發言。
「原來如此，冬天的時候會下雪。那麼老師，在第二次衝擊之前，有什麼和雪有關的節日慶典嗎？」
「雪？....」
沒有聽到剛才講解的シンジ有一點著惱，不過這情緒隨著レイ的轉過頭來而一掃而空，她似乎也注意到アスカ的發言了。忽然發現那對紅色眸子正望著自己的シンジ頓時滿連通紅，只好把注意力回到老師的講解上。
「和雪有關的節日嗎....有很多啊。冬至、新年都可以算是屬於冬天的節日。不過以前最盛行、最受歡迎的冬天專有的節日，應該就是聖誕節了。」
「聖誕節？那不是基督教的節日，用來慶祝他們的救主耶穌基督的誕生嗎？而且這個節日現在也還有啊。」
心直口快的アスカ立刻發出了疑問，雖然她隨即察覺到這是有點失禮的問話。
「ああ，物流くん，妳說的沒錯。耶誕節的確是基督教特有的節日，但在第二次衝擊前的繁華社會中，耶誕節已經演變成人們互相祝福的共有習俗了。在一年將盡的寒冬之中，大家不分宗教身份，在這個雪花飄落的銀色聖夜中舉杯共飲，感念又一年平安無事的過去，也在這天寒地凍的冬夜中彼此求取另一份溫暖。」
說到這裡，年邁的老師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容，或許是回想起了往日某個聖誕節的愉快往事吧。
「不只如此，在日本，耶誕節也變成了屬於情侶的節日。成雙成對的情侶們在聖夜裡共進晚餐，然後一起度過這個被祝福的神聖夜晚。在第二次衝擊之前的日本，這是十分流行的習俗呢。」
「哇，好棒......」
「原來如此啊。在雪花飛舞的冬夜中和戀人共度一夜....」
「....好羅曼蒂克啊。從來不知道耶誕節有這樣的習俗....」
隨著這段話，2年A組的女學生們瞬間進入了興奮的高點，在沸騰的喧鬧聲中，連身為委員長的ヒカリ都開始紅著臉幻想自己和トウジ在耶誕夜獨處的景象，唯一例外的大概就只有身為始作俑者的アスカ，不知所措的シンジ和其他男生只好保持沈默。
「什麼嘛，為了這點事就起勁成這樣，女人真是有夠無聊的。」
面對這場將雙手背在腦後的トウジ臉上露出了不耐的表情。
「算啦，トウジ。」在豎立著當掩蔽物的筆記型電腦液晶銀幕後面努力做著昨晚買的戰車模型的ケンスケ邊拆著零件邊說著，「女人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嘛。再說你也置身事內，沒什麼好批評她們的啦。」
「我也置身事內？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就看看委員長的臉吧？」
聽到這話的トウジ先是一愣，然後轉頭望了ヒカリ一眼。恰好ヒカリ也在此時轉過頭來偷望トウジ，不巧四目相投的兩人瞬間從頭頂紅到腳底，連忙別開了眼。
「哪，トウジ，我說的沒錯吧？」
「囉、囉唆！安靜的做你的模型就好啦！」
臉紅如豬肝的トウジ強做無事貌，但在ケンスケ看來這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知道啦知道啦。」
「別一副什麼事都知道的表情！你這個軍事オタク！」
「你剛叫我什麼？再叫一次看看！」
「哼，你以為我不敢叫嗎？你這個....」
『噹∼噹∼噹∼』
幸好忽然響起的下課鈴聲結束了這場混亂，不然トウジ這邊可能會開闢出第二戰場來，從頭到尾目睹這一幕的シンジ總算鬆了一口氣。
在例行的起立敬禮之後，老師帶著複雜的表情走出了教室。シンジ回想起剛才漏聽的有關雪的描述，難忍心中好奇的他終於下了決心，走向アスカ的座位。
「ね，アスカ。」
「什麼事？」
不知怎的，アスカ一看到シンジ走過來，嘴就翹的老高，一副不爽的樣子。
「剛才....剛才老師是怎麼形容雪的？能不能再說一次給我聽？」
「怎麼？你沒聽清楚嗎？」
「え....」
「哼，你顧著看ファ一スト的臉，結果什麼都沒聽到啊。ファ一スト的臉那麼好看嗎？可以讓你看到聽而不聞？」
「我....我沒有啊！」
被アスカ一語道破其中關節的シンジ立刻面紅耳赤。不只是因為在大庭廣眾面前被アスカ如此公然指責，最重要的是レイ就坐在不遠處，隨時可能聽到アスカ所說的話。
「既然那麼喜歡ファ一スト，乾脆直接去問她算了，何必來問我！バカ！」
「可是，綾波那個時候望著窗外，一定和我一樣什麼也沒聽到啊！」
「....碇くん，想問我什麼？」
聽到レイ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的シンジ嚇了一大跳，她終究還是注意到了アスカ那高八度的嗓音。那對紅色眸子中看不出有任何感情，只是沈靜的望著眼前的シンジ。此刻已經別無選擇的他ジ只好硬著頭皮發問。
「綾波，妳知道....雪是怎麼一個樣子嗎？」
「....雪？」
垂下眼簾的レイ不知是疑惑著為何シンジ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還是在思索這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會兒之後，她抬起了頭來。
「....那是在冬天時才會出現的東西。像無數輕軟的羽毛一般，從空中緩緩飄下的，像棉花般的純白結晶。即使想仔細看個清楚，放在掌心中的話卻會立刻融化成水。很冰涼、令人感到舒服的東西。美麗無比卻只能存在於一瞬間的東西......」
「え？」
對於レイ的回答感到驚訝的並不只有シンジ。這是比之前老師所說的更具體、更真實的描述，何況從シンジ的「證詞」聽來，她應該沒有聽到之前老師的說明才對。
「ファ一スト，聽妳這麼講，好像妳真的在哪裡親眼看過雪似的。」
アスカ以半信半疑的口氣問著。
「嗯。說不定是在哪裡見過吧........」
シンジ注意到此刻變得空茫無比的レイ的眼神。像是在那深沈的回憶之海中看到了什麼漂浮的斷片，但在瞬間又立刻被渦捲的潮流沖得無影無蹤的困惑與失落。
然而，這眼神也只持續了一會兒而已，那對眸子隨即又回復了原本的冰冷與沈靜。
「....那麼，我回我的座位了。」
望著逕自走回自己座位的レイ的孤單身影，シンジ感到自己有千言萬語想問，卻又不知道該問些什麼，不知道從何問起。
2
一天的課程平安無事的過去了，不知不覺的又到了放學的時分。
2年A組的學生們三三兩兩的離開了教室，很快的教室裡就剩下沒幾個人，除了還在打板擦、倒垃圾的今天的值日生之外，就只剩下還在慢吞吞收拾書包的シンジ，和獨自坐在窗邊沈思著的レイ。
因為自己偷看レイ一事而大鬧彆扭的アスカ一放學就氣沖沖的走了，知道她還在氣頭上的シンジ也懶得去理她，索性就在教室裡待晚一點，免得在路上遇見了徒增尷尬氣氛。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通常會在放學後像幽靈般不知不覺間離去的レイ，今天居然也留了下來。
自從回答了シンジ有關雪的問題之後，レイ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她靜靜的坐在自己靠窗的位子上，用手支著臉頰凝望窗外，直到最後一堂課結束，課堂的內容她大概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シンジ從那孤獨的側臉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唯一能看到的是她那茫然虛幻的眼神，像是在一片濃霧中尋找著什麼般的執著與失落。
兩個值日的學生並非沒有見到這奇怪的景象，但她們一方面早已習慣了レイ的沈默與孤僻，一方面也為現在環繞在她身邊的冷冽氣氛所懾而不敢出聲呼叫。她們完成了最後的灑掃工作後，看到レイ依然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只好無可奈何的走到了也還坐在自己座位上的シンジ身邊。
「あのね，碇さん....」
「....あ，は、はい！」
忽然被人出聲呼叫的シンジ從一大堆奇異的聯想中猛然回過神來，只見眼前是那兩個今天值日的女同學。
「碇さん，我們要回去了。可是綾波さん還坐在那裏....」
「是啊。天色就快黑了，不管怎樣，讓她繼續這樣一個人待在沒有人的教室裡總是不太好。所以，能不能....請碇さん去叫她一聲？」
「え？要我去叫她？....」
シンジ對於這突其而來的請求一時有點腦筋轉不過來。
「是啊。綾波さん說不定是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情，要是我們打擾了她，說不定她會生氣的。不過若是碇さん的話，一定沒有問題的。」
「是啊，綾波さん她....好像也只有和碇さん你比較要好....」
看到這兩個女同學臉上那帶些尷尬的表情，シンジ知道她們必定也看到了問問題的那一幕。他倒不怎麼在意這件事，然而在他轉頭看著周身沐浴在夕陽的血色餘暉中的レイ之後，心中忽然湧現了不知來自何處的決意。
「沒關係，就由我在這裡陪她一會兒吧，如果天黑了她還不走，我會負責叫她的。妳們就先回去好了。」
「啊，那真是太謝謝碇さん了。那麼，萬事拜託了。」
「那我們先回去了，明天見。」
「明天見了。」
兩名女同學的臉上不約而同的露出如獲大赦的表情，然後提起書包匆匆離去。
在教室拉門關上的喀拉聲響之後，再次籠罩在放學後的沈寂與斜照的晚霞餘光之中的2年A組教室中，就只剩下了這一對少年少女。驟然間意識到這是難有的兩人獨處機會的シンジ感到胸口一陣狂跳，這是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時所不會有的。
順著映入教室長窗的霞光望去，在紅色的夕陽餘暉中的レイ是那麼絕美而神秘。過於白晰的蒼白肌膚染上橘紅後變得無比嬌豔，隨晚風微微飄動的淡藍色短髮閃耀著著奇異的光輝，讓シンジ聯想到天使翅膀上的雪白羽毛。斜照的陽光在她的臉上投下了淡淡的睫影，而在那對血色的眸子中，シンジ似乎看到了什麼讓自己為之神迷的東西......
那是徬徨於靈魂中的的渴求與迷惘，在那面映著她寂寞側影的瞳之鏡中，シンジ彷彿也看見了自己。
那個渴望被愛，可是又怕被自己所愛的人背叛、傷害，因而逃避一切被愛的機會的自己。
以及眼前這個不知愛與感情為何物，卻以全部的生命擁抱那僅有的殘缺不全的愛的少女。
....綾波和我是一樣的。
シンジ終於了解到，為何自己一直無法將目光從レイ的身上移開。是因為她那悄然佇立的孤單背影，因為那將她緊緊綁縛的悲哀宿命，也因為她在某些方面和自己是那麼的相似。
從屋島作戰的時候就該知道的，存在於兩人之間的並不只是彼此共有的牽絆而已，在互相認識對方不為人知的內面之後，還有一份由此而生的同情與相惜。他還記得在初號機ゲ一ジ中與レイ初次相遇的時候，那令他下定決心代替レイ出擊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那不是別的東西，是從那一刻起就在冥冥中讓兩人的一切緊緊交纏在一起的，至深至重的命運的鎖鍊。
自幼一直是孤單一人的シンジ自此終於明瞭到，與另一個人命運相繫的沈重與溫暖。即使如此，這卻是他所願意承受的負擔，因為自己可以不再是孤單一人....
「沙」
忽然間回眸向他這邊望來的レイ再次把シンジ嚇了一跳，雖然他感到自己的臉頰紅得發燙，他這次卻沒有避開レイ的雙眸。
「....碇くん，まだここにいるの。」
レイ那淡漠的表情依舊，然而シンジ感覺到她一向冰涼的目光似乎有了什麼改變，在那深邃的紅色瞳眸之底....
「ええ，因為綾波一直坐在座位上不動，所以我....」
「....在這裡等我？」
「嗯。畢竟綾波是個女孩子，讓妳一個人留在沒有人的校舍裡，我不太放心....」
「........」
什麼都沒說的レイ開始收拾東西。把僅有的幾本書放進書包中之後，她唰一聲悄然站起。
「....我回去了。」
「啊，等等....天色已經很晚了，我送妳回去好嗎？」
「......嗯。」
シンジ並沒有注意到，在這瞬間從背對著自己的レイ的臉上閃過的一抹紅暈。
初晚的天空暗得很快，還好兩人腳程都還頗快，總算趕在天全黑之前離開了接近一片漆黑的學校。
從地勢較高的第一中學校通往第三新東京市的徒步道上，可以看到都市中的高樓大廈紛紛點上了燈火，那繁華熱鬧的都會氣氛，和這只有清冷路燈照亮的丘上公路恰好成強烈對比。
走在レイ身旁的シンジ一直想趁這個難得的機會和她說話，然而面對一直沈思不語的她，シンジ也找不到開口的時機，兩人就這樣默默的在有點沈悶的氣氛中並肩往前走著。偶爾有令人舒暢的晚風緩緩吹過，輕拂レイ那在夜色中閃閃發亮的藍銀色短髮和制服領口的紅色緞帶，雖然只是如此的景象，卻也讓シンジ看得目眩神迷。
不可思議的是，這段平時並不算短的路程此時卻過得飛快，明明還走沒多久，兩人卻已經走過了幾條大街，在遠方的初晚夜空之中，已經可以隱隱看到レイ所住的空盪公寓群了。
「....碇くん，到這裡就好了。」
在離公寓大約還有一百公尺的地方，レイ停下了腳步。
「啊，這..沒什麼。那麼我回去了，綾波，晚安。」
「....有關雪的事情，我想了一整天。」
「え？」
本來已經準備轉身離去的シンジ聽到レイ這句預期之外的話後，頓時呆在原地。
「雪....我應該沒看過的，卻又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東西。但是，我的確記得....雪是那麼一個樣子的。」
「沒關係，我相信綾波所說的話，記不得在哪裡見過雪也無所謂。只希望，我們將來能有機會一起親眼看到雪，那一定會是十分愉快的經驗。」
「如果，這是碇くん的願望的話....」
忽然抬起頭來遙望星空的レイ，以旁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語著。
「....雪會再來臨的。在下一個約束的白色的聖夜....在鋪滿銀色的雪的第三新東京....碇くん和我會一起看到那滿天飄落的雪花。在那一刻......」
「....啊？」
「....那麼，晚安。」
留下之前那句謎一般的話語之後，レイ頭也不回的走向公寓大門，還沒有從那句話中回過神來的シンジ只是呆呆的望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門口的薄闇之中。
3
「ただいま......」
「おかえり∼」
拜之前在學校的一番折騰，シンジ回到ミサト的公寓時已經七點半了。他抱著怯怯的心情踏進了房中，忐忑不安的想著アスカ會不會一見面就找他麻煩。ミサト那半帶慵懶的招呼聲讓他緊張的心情頓時放鬆了不少，而讓他有點驚訝的是，經常在這個時段和ミサト一起賴在電視機前看愛情ドラマ的アスカ竟然不見蹤影。
「シンちゃん，今天回來的真晚啊∼到那去和女孩子約會啦？」
ミサト嘴裡咬著半截烏賊腳，微帶醉意的望著シンジ，她的手裡還拿著一罐常喝的啤酒。
「沒、沒什麼啦，只是在學校有一點小事沒弄完....」
シンジ並不願意輕易對ミサト撒謊，唯獨與レイ有關的事情例外。不知怎的，他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和レイ之間的種種，為此他寧可刻意對ミサト隱瞞此事。
「那也就算了，何必和アスカ吵成那樣子呢？」ミサト一臉詫異的表情，「アスカ一放學回來就氣沖沖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晚飯都不吃了，一邊在房裡邊吼叫邊摔東西。我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不，我只是....和她有點不愉快罷了....」シンジ有點不安的望向アスカ的房門，「她沒事吧？現在這麼安靜....」
「沒事，沒事。」ミサト擺了擺手，笑著說：「我剛進去看過了，她只是哭累了之後睡著了而已。我在冰箱裡留了她的晚餐，她半夜肚子餓了自然會起來吃的。」
「那就好....」
「シンジ，我知道你也有脾氣，不過アスカ那個孩子就是這個樣子。明天起來後對她和顏悅色一點，可能的話道個小歉，大家言歸於好，這樣好嗎？」
『什麼嘛，是她自己要和我吵的，我可是什麼都沒有說....』
雖然シンジ心中多少有點不平，但看到ミサト那半帶懇求的笑容，他心裡的怒氣也就平息了大半。
「....うん。」
「這才是我聽話的乖シンちゃん。」ミサト用眼角指了指飯廳的桌子。「去把晚餐吃一吃，今天就早點休息吧。俗話說睡得飽的話，心情也會跟著變好哦。」
或許現在什麼都不想才是最好的。如此想著的シンジ走向了飯廳，雖然他的心裡還一直在想著レイ最後那句謎一般的話語。
還有那彷彿已經刻印在他的靈魂深處的，不時浮現在他眼前的レイ絕美的孤獨側臉。
「鏘！！！-------」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淒厲金屬碰撞聲讓シンジ一躍而起。
那是彷彿不是來自無機體的，像利刃般刺進シンジ的雙耳之中的，尖利如慘叫般的高昂聲響。然而，令他瞬間睡意全消的不是這聲響貫穿雙耳的刺痛，而是眼前那前所未見的奇異景象。
他所看到的是被巨大的紅色月亮覆蓋著的黑暗夜空，以及映著血紅天光而顯得一片殷紅的銀白色大地。聳立在四周的無數白色柱子依稀可以看出它們原來大樓的模樣，而從天空不斷飄落的純白羽毛掩蓋了它們原本的面目，並為周遭的一切鋪上一層銀白色的絨毯。
「這裏是....第三新東京市？....不，這是....這是......」
他睜大雙眼環顧四周，尋找著記憶中這個要塞都市應有的模樣，然而這應該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景象，卻和他現在所看到的全然不同。眼前的第三新東京彷彿只是失去生氣的殘破廢墟，華美而神聖的銀色中充滿著令人窒息的死與滅亡的氣息。
無聲無息的，幾片白色的羽毛狀物飄落在他仰天而望的臉龐上。從臉頰上傳來的是輕柔而冰涼的感觸，像是在哪裡體驗過的感覺，卻又像不存在於他記憶中般的陌生。雖然自己應該是第一次見到的，他卻認得眼前這像羽毛般的奇異東西。
「雪....這就是雪嗎？綾波所說的雪....」
シンジ把右手掌往身旁一撐，想要讓自己站起身來，不料右手掌卻插進了蓬鬆的雪堆裡。還不習慣在雪地裡移動的他翻倒在雪中，手忙腳亂的沾了一身雪之後，這才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又一下淒厲的金屬交擊聲像吹進他衣襟的寒風般讓他全身為之一顫，這次他清楚的聽到聲音是來自背後。シンジ艱難的把腳從雪堆中拔出，笨拙的在原地轉過身之後，他終於看到了那聲音的來源。
那是兩個浮在空中的纖細人影，他們的手中還握著極長的奇異雙叉槍狀物。
雖然他們不像是靠伸展在身後的三對翅膀飛翔，但他們的確是飄浮在離地有十幾公尺的空中。那三對並不擺動的光梭嚴格來說也不能說是翅膀，只能說是發出明亮光芒的翼狀物罷了，分別映著橘紅和藍白兩色光暈的光之翼在夜空中顯得無比威嚴，連巨大的血紅色月亮也為之失色。
「這....這是....」
在光之翼的照耀下，シンジ可以輕易的看清楚那兩個此刻靜止不動的人影的輪廓。擁有橘紅色脈狀光翼的是個和シンジ年紀相仿的銀髮少年，他白晰的雙腕握著一柄鮮紅色的雙叉長槍。另一個人影則伸展著藍白色的半透明光翼，那泛著剔透光芒的翼彷彿是實物而非虛幻的光。一對和那少年一樣蒼白纖細的手握著一柄式樣相同的漆黑長槍，那似乎連映照其上的光都瞬間消失的黑色表面，彷彿已溶在黑暗的夜空之中。
在シンジ仍然張口結舌的瞬間，兩個人影忽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交手。在橘紅與冰藍兩色光翼在空中交叉而過的瞬間，兩柄長槍再次嘶鳴著那像是來自深淵的恐怖尖嚎。
而在兩柄長槍間火光飛散的剎那，シンジ終於看到了那藍白色光翼的主人的容貌。
飄動的淡藍色短髮，鮮紅的血色眸子，緊抿著的櫻色薄唇，還有那因為充滿殺氣而顯得格外陌生的蒼白臉龐。然而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也不會看錯這張臉龐的主人，因為他對這張臉龐是如此的在意與熟悉....
「....綾、綾波？」
雖然他仍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看到的就是レイ，他仍情不自禁的喊了她的名字。而幾乎就在這同時，伸展著藍白色光翼的少女似乎也聽到了他的呼喊。
「....碇くん？」
低頭在地上尋找著シンジ身影的她一時忘記了自己還在與敵人交戰中，而銀髮的少年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趁她分神的這一瞬間，鮮紅色的長槍猛然從她的身側刺了過來，回過神來的レイ雖然勉強避開了致命的一擊，但長槍仍有一端刺進了她的肩頭。
「....噫！！」
レイ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著。雖然她仍緊緊抓著那柄黑色的長槍，但她已經沒有力量反擊了。她背後的六枚光翼頓時黯淡了下來，似是失去了支撐力量的身體順著槍尖向後滑了出去。
當紅色的槍尖離開她的肩頭時，和那槍一樣鮮紅的血噴灑在滿天的白色雪花之中。像受了傷的鳥兒一般，失去了光之翼的レイ從天上落了下來，幸而還有一分力氣的她努力支撐著，讓自己下落的速度不至過快。
「....綾波！！！」
天空中所發生的一切シンジ全看得清清楚楚。他慌張的レイ落下的方向奔去，希望能趕在前面接住她的身子，然而就在レイ快要落到雪面上之前，他聽到了從上方呼嘯而來的一道風聲。
一道紅色的閃光以石破天驚之勢從上空向レイ射了過來，在兩人都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前，那鮮紅的光貫入了レイ的胸膛，並乘勢將她釘在地上。當レイ落在雪地上所揚起的煙塵消逝之後，シンジ看見了那紅色閃光的正體。
穿過レイ胸膛的，正是剛才那柄鮮紅色的雙叉長槍。
「....！！」
シンジ抬頭往上望去，只見那個銀髮少年露出勝利的微笑，正在張開光翼緩緩飛下。他知道那柄長槍必定是他擲下的，趁著レイ無力閃避的當口....然而擔心レイ傷勢的他勉強壓下滿心的恨意，直向躺在地上的レイ奔去。
レイ就仰天躺在離他不遠的地方。シンジ一個箭步奔到レイ身旁，驚見那長槍深深的插在レイ的胸口正中，槍身直沒到中央的分叉處。看見レイ仍在喘息著雖然使他稍微安下了心，但從白色的プラグス一ヅ上不斷湧出的紅色鮮血仍使他心驚。
「....綾波！振、振作點！」
「....碇....くん......」
眉頭緊皺、眼神渙散的レイ無力的喘息著，她的全身不時微微抽搐，任誰都看得出她正在忍受著長槍貫胸的極度痛楚。然而在聽到シンジ那充滿關懷的聲音之後，那一直支撐著她忍耐痛苦的絕對的意志忽然間消失無蹤，回復成尋常柔弱少女的她再也忍受不了那排山倒海而來的痛苦。
「....あ....い..たい...あ.....」
緊咬著牙關的レイ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呻吟著，雖然這呻吟聲在シンジ聽來聽來清晰無比。
「綾波！傷口痛嗎？我...我該怎麼作？」
「....好痛....槍.....啊.....」
「槍？是這支長槍在作祟嗎？綾波，我把槍拔起來好嗎？」
「....不....你會弄痛自己的....不要碰槍......碇くん....啊......」
目睹痛得說不出話的レイ，シンジ決定先拔出插在她胸口的紅色長槍，至於這會不會危及レイ的性命，六神無主的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心意已決的他伸手握住了分叉處的槍柄，然而當一陣貫穿大腦的痛楚讓他禁不住放開槍柄的同時，他看見兩手掌心出現了一道被高熱燒灼出來的焦痕。
「這....這長槍....」
「你在作什麼？勝負已分，她已經輸了。不論你怎麼作也於事無補。」
シンジ回頭望去，說話的是那個外表看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銀髮少年，他背後的光翼不知何時已經收了起來。他白晰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但他話聲中的冷酷無情卻使シンジ感到一陣寒意，雖然這寒意立即被隨之而來的憤恨掩蓋了過去。
『那紅色長槍竟然熱到這種地步，非得趕快把槍拔出來不可，不然綾波會....』
狠很瞪了那個銀髮少年一眼的シンジ並不為他的言話所動。現在他知道那是一柄灼熱無比的槍了，而比起自己的雙手，被那柄槍刺穿胸口的レイ所承受的痛苦不知道要強上幾百倍。心中再無任何遲疑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住了槍柄，然後猛然往上一提。
「....喝啊啊啊啊啊啊！」
再次襲來的劇痛讓シンジ的腦中一片空白，他還記得的只剩下執行肢體動作的意志。不斷衝擊神經的激痛使他忍不住大叫，但他始終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隨著槍尖唰的一聲被拔了出來，用力過猛的シンジ抓著長槍往後仰倒，意識到長槍已經拔出的他遂將槍身順勢往後一拋，當他砰一聲躺在雪地上時，他也聽到了長槍落地的鈍重聲響。
「....成功了！」
シンジ絲毫不顧手上的傷痛，只急著想看レイ是否平安無事。雖然慌慌張張爬起身來的他看到レイ身上白色プラグス一ヅ依舊血跡殷然，然而他所害怕的大量出血並未發生，レイ臉上的表情也平緩了許多。
「....綾波！妳沒事吧！」
「....うん。もう大丈夫....ありがとう，碇くん....」
雖然レイ的回答有氣無力，シンジ的心中滿滿的是知道自己幫了她的欣慰與喜悅。然而這欣喜的心情卻持續不了多久。
「愚昧的リリン....你可知道違犯神的意旨是多重的罪？」
是那個銀髮少年冷漠無情的聲音。不知怎的，シンジ忽然覺得這聲音和最初相遇時的レイ有幾分神似，那冰冷的語調並不是代表敵意，而是不知道感情為何物的淡漠。除此之外，還有那對此時方才注意到的紅色眸子....
「不要說那種沒人聽得懂的話，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傷害綾波....啊？」
シンジ轉過身來面對著那銀髮少年。他驟然間發現銀髮少年的身上未著一縷，雖然對方與自己同性別，一向害臊的シンジ仍然忍不住面紅耳赤，然而那銀髮少年自己於此卻毫不為意，彷彿認為赤身露體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般。
「這是她一開始就已經備註定的命運，也是被派來此地的我的使命，因為神已經做了抉擇。リリン是不需要瞭解的。」
銀髮少年以一種奇異的口氣回答，然後向落在地上的鮮紅長槍伸出了手，那長槍竟像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颼一聲飛了過來，不偏不倚的停在少年的掌中。
「....我還得把未完成的工作做完，希望你別再妨礙了。」
看到少年的眼光望向自己身後的レイ，シンジ的心裡猛的一跳。
「你想幹什麼？！我不會讓你傷害綾波的！」
「....是這樣麼？」
シンジ在那對紅色的眸子中看不到殺氣，然而他馬上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銀髮少年忽然間張開背後的光翼，提著長槍就從シンジ的頭上飛越了過去。
「可惡..等等！」
シンジ終於覺悟到只有一戰才能阻止那個銀髮少年。不過如果要戰的話，首先需要的是能夠與對方對敵的武器....心念一轉的他看到落在レイ身邊的漆黑長槍，他知道眼前能用的也只有這個了。
往前搶上一步的シンジ一把抓起黑色的長槍，幸好槍上並沒有之前那種要命的灼熱感，而看來十分巨大的槍身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沈重。將長槍拿到手的他立刻朝著身處空中的銀髮少年刺出一槍，這一刺雖然笨拙，卻正好擋住了他對レイ的攻擊。少年也對シンジ回以一槍，當兩支相交的長槍再次發出淒厲的號聲時，シンジ感到槍身上傳來極強大的斥力，使他他險些握不住長槍。
「....不能輸！為了綾波....我絕不能輸！」
望著仍然躺在地上的虛弱不堪的レイ，シンジ感到一股想保護她的感情在心裡油然而生，不知哪裡來的鬥志與力量瞬間充塞全身，強烈到令原本懦弱怕死的他完全忘了對戰鬥與受傷的恐懼，即使是銀髮少年那不可思議的眼神也絲毫不能令他感到迷惑。
「リリン是不能碰神的武器的，特別是那柄黑色的長槍，如果你珍惜生命的話....不，恐怕已經太遲了....」
「....神的武器？！」
聽他這麼一說，シンジ這才注意到握著黑色長槍的雙手的確發生了異狀。雖然這兩隻手掌都還靈動自如，但從指尖以下的部位卻已失去了知覺，而一股不易察覺的冰冷感覺正從手腕緩緩往上延伸。襯著不甚明亮的月光，シンジ看到了遍布手上的一條條浮起的脈絡，而它們還像生物一般繼續往前伸展著。
「這....這是....」
「我說過了，已經太遲了。」
露出哀淒微笑的銀髮少年不再理會シンジ，提起紅色長槍就向躺在地上的レイ飛了過去。即使雙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目睹此狀的シンジ仍然絞出全身的力氣往前追去，往上刺出的一槍有驚無險的擋開銀髮少年對レイ的一擊。在空中相交的長槍再次傳來巨大的衝力，然而シンジ隨槍搖晃著的雙腕卻沒有傳回任何知覺。
「....已經不行了嗎？好，既然如此，只有拼命一戰了....」
4
シンジ已經沒有勇氣去看自己的雙手，內心變得自暴自棄的他開始奮不顧身的拼命攻擊。漆黑和鮮紅兩道槍影在レイ的上方不斷交鋒，シンジ的猛攻雖然拙劣，卻還是能逼得銀髮少年手忙腳亂。最初他似乎並不願正面對シンジ動手，只是不斷找機會攻擊レイ，然而在久戰不下之後，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凝重。
「我不明白....」
像是想要確認些什麼似的，在シンジ往下的一槍刺空之後，銀髮少年乘勢輕緩的往後跳開，將長槍斜插在地上的他以平靜的眼神望著シンジ。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救她。這既不是你的職責，也不是你能作得到的事。更何況她是本來就不應該存在這世界上的，除了虛假的靈魂和被造出來的身體之外，她是一無所有的。或許你並不知道，她在心底深處期待著自己從這世界上消失，盼望著心與魂的解放......」
「....一、一派胡言！你是說綾波她希望自己死去？」
「是的。活著這件事只讓她感到空虛與痛苦，在她的職責已了的現在，讓她在神之槍底下平靜的死去，這是神對她的仁慈寬憫，也是對她的靈魂的最高救贖。然而不明究裡的你卻一再的妨礙我......」
「不要儘說那些我聽不懂的話！」シンジ舉起長槍直指那銀髮少年。「我才不管你怎麼說，綾波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我們一起和使徒作戰過，是生死與共的伙伴，不論如何，我絕不會讓你傷害她的！」
「是嗎？」銀髮少年轉頭望著シンジ身後的レイ，她此時已經以受傷的右手支起了上半身。
「我可以感受到他靈魂的脈動，那是來自於對妳的感情與思念，是這力量支撐他和我戰鬥到現在。雖然妳的命運已被決定了，但妳並非如妳自己所說的那樣一無所有啊......」
「......」
レイ只是凝視著シンジ的背影，並沒有回答銀髮少年的話。
「....算了。對我來說，所謂的感情與思念和リリン的心一樣，我是不會明白的。」銀髮少年作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不過不管怎樣，總得把這件事作個了斷....相信妳也如此認為吧？」
「求你不要傷害他....」
「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剛剛妳也聽到了他的心聲，如果我不認真的打倒他，這場無意義的戰鬥還會繼續下去。如今我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如此才不失將他當成一個敵手所應有的敬意......」
如此說著的銀髮少年長槍一揮，展開了和之前全然不同的凌厲攻勢。這回他的攻擊全是針對シンジ而來，本就不擅於使用長槍的他頓時陷入險境，有好幾次紅色的槍尖已經刺到了眼前，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才勉強擋了下來。然而不論對方的攻勢多麼綿密、不管情勢如何危急，シンジ卻連一步都沒有後退，因為他害怕只要自己一被逼退，銀髮少年立刻就會對重傷的レイ下手。
一昧防禦的シンジ已無暇再去顧雙手的狀況，雖然麻木與冰冷感有增無減，但這奇異的存在似乎也為他帶來無窮的力量，縱使以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速度猛揮著長槍，卻絲毫不感到疲倦或乏力。然而即使是這力量也挽救不了シンジ的頹勢，在接連幾次險象環生的攻防之後，シンジ手上的長槍被銀髮少年的一記猛劈擊得盪了開去，在他還沒能拉回長槍之前，倏然而至的鮮紅色長槍的槍尖颼一聲穿過了他的右肩。
「......哇啊啊啊啊啊！」
那是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感覺。不只是中槍的右肩，彷彿骨骼與肌肉都要燒起來般的灼熱感剎時傳遍了整個右半身，衝擊著全身神經的激痛使シンジ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然而這感覺瞬即消失，在他好不容易回復了神智的剎那，他下意識的全力把還握在左手上的長槍往前刺出。
「....？！」
像野獸尖嚎般的長槍相擊聲再次響遍了空中，シンジ感到一股極大的壓力從長槍上向左手傳來，當他的雙眼回復焦距時，他看見張開了橘紅色光翼的銀髮少年飛在空中，他所持的紅色長槍正好和黑色長槍互嵌在中央的分叉處。他抽回已刺中シンジ肩頭的長槍本來是為了給他最後一擊，沒想到他這下意識的一刺正好擋個正著，於是兩柄槍就成了如此的僵持之局。
「....真是不可思議啊。就因為那一心一意要保護她的意志，竟然使你能夠和我戰到這種地步，我對你的勇氣與鬥志致上最高的敬意。不過再怎麼努力也是沒用的，因為リリン的力量也不過如此。さあ，讓一切就此結束吧....」
說完這句話之後，銀髮少年臉上的讚許之情隨即變成了殘酷的微笑，他背後的橘紅色光翼變得更加明亮了，槍上傳來的壓力排山倒海的向シンジ壓來。他單憑左手握持的黑色長槍抵受不了這強大的壓力，而隨著長槍逐漸被壓得向下偏斜，紅色長槍的槍尖也越來越逼近シンジ的胸膛。
「....く....く....」
咬牙苦撐的シンジ知道自己已是有輸無贏，但他仍然不願背棄身後的レイ而撤槍逃開。望著離自己胸膛越來越近的鮮紅色槍尖，忽然間萬念俱灰的他擠出全身殘餘的力量，奇蹟般的勉強將長槍推回了一點點距離，然後用最後的力氣狂喊著。
「.....アヤナミ！快逃！快逃啊！」
早已對自己的命運有所覺悟的レイ並沒有挪動腳步，她只是緩緩站了起來，面帶迷惑的悄然站立在不斷飄落的漫天雪花之中。
「碇くん，為何..為何要為了我拼命到這種地步....」
「因為妳對我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啊！我不要看到妳死，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
「....って，碇くん，私のことを....好き？」
「え？」
隨著這突兀的一句話，一個模糊的印象像電光石火般從已近一片空白的シンジ的心頭閃過。
「....喜歡？我..我喜歡綾波嗎？」
從一開始就憑著直覺行動的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的視線平素就被レイ的一舉一動牢牢吸引著，知道自己一直在意著這個孤獨少女的悲傷與喜悅、掛念著她的寂寞與苦痛。然而這個對男女之情還很生澀的少年並不確知原因為何，在迷惑之餘，總認為不過是出於對和自己一樣身為エヴァ駕駛員的レイ的關懷罷了。
然而，在靠著不知來由的力量奮戰的此刻，他感受到了心中那無法抑扼的熱潮與悸動，在那裡有著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感情，是那感情讓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レイ被殺，是那感情讓他捨身忘我的拼命戰鬥。因為自己不願意失去身後的少女，因為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她的存在比自己的更加重要，重要到讓他寧願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
是的，「好き」和「愛」。レイ的這句話讓他茅塞頓開，在這瞬間，他明白了這兩個看似平凡的字眼所代表的真正含意，那是言語所不能表達的深遠的意義。他終於明白喜歡上一個人會是怎樣的感覺，在雙目相投時盈滿心頭的溫暖與滿足，見不到面時那止不住的牽掛與思念，這奇妙不可解的種種，原來都是因為這兩個字的緣故........
是的，能夠擁有這樣的感覺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即使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至少是帶著滿心的溫暖與滿足逝去，而不是空空蕩蕩的徘徊於冰冷的黑暗之中，或許，這樣的結局對自己來說才是最好的也說不定。
然而，在這之前，還有一句非說不可的話。
像是臨死前最後的遺言，也像是要對著這片天地發下的誓言，再也沒有疑惑的シンジ用盡全身的力量聲嘶力竭大喊著，這喊聲響徹了周遭清冷的夜空，甚至壓過了兩柄互角長槍的吱軋聲響。
「是的！我一直喜歡著綾波！所以希望妳能夠好好的活下去，為此我是怎樣都無所謂的！」
「碇くん....」
背對著レイ的シンジ並沒有看到忽然間從她白晰的臉頰上流下的兩道淚水。她抬頭望著天空中的銀髮少年，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輕聲說著。
「タブリス，你說的對。我並不是真的一無所有......」
銀髮少年對她的言語回以另一個殘酷的微笑。橘紅色的光翼變得更亮了，在槍上傳來的巨大壓力之下，鮮紅色的長槍漸次逼近，槍尖只離シンジ的胸口不到半公尺遠。
「アヤナミ，抱歉....我已經不行了....」
シンジ艱難的轉過頭，想要在死前再望レイ最後一眼。就在此時，忽然有兩隻纖細的手臂從他的脅下伸了進來，他感覺到一個溫軟的軀體輕輕的從後面抱住了他。他知道那只會是....
「.....アヤナミ？！為什麼....為什麼不逃？」
「....對不起，碇くん。我是贏不了他的，必須死在槍下，這是已經被註定的我的命運，所以我也沒辦法幫你..不過，至少我可以選擇和你死在一起，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了......」
「いいよ，如果是和妳一起的話......」
不可思議的暖流忽然間傳遍了シンジ週身，所有心中的激昂、憎恨、恐懼和身體的苦痛，似乎都被這股暖流給銷融淨盡，連握著黑色長槍的麻木雙手也不再覺得冰冷了。在他的胸中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安心感與滿足感，就像是在母親的懷裡一般。那是他已經遺忘許久的感覺....
鏘的一聲，已經放棄掙扎的シンジ再也支撐不住那巨大的壓力，被紅色長槍彈開的黑色長槍和仍握著它的左手重重的甩在他的身側。再也沒有阻礙的鮮紅色槍尖筆直的刺了下來，シンジ閉上了雙眼，等待著最後一刻的來臨....
在這瞬間，一道明亮的藍光忽然映滿了シンジ的眼簾。
他的確感覺到胸口處有微微震動，但那與意料中的貫胸痛楚相去太遠。當他滿心詫異的睜開雙眼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令他不敢相信的景象。
「啊！這是....」
六枚像剔透的冰一般的藍白色光翼滿溢著明亮而不刺眼的青白藍光，似是要保護他一般的交疊在他身前。怒吼著的鮮紅色長槍貫穿不了這看似脆薄易碎的冰藍色光翼，槍尖嘶嘶作響的在翼上激起一陣強烈的白光，但這卻損不了光翼分毫。
「這是....這是綾波的嗎？這光之翼....」
シンジ本能的想回頭去確認這一點，然而這念頭隨即被打消了，因為他記起了先前和銀髮少年對戰時的レイ，記起了當時那充滿了殺氣的紅色眸子。他害怕此時回頭看到的，會是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レイ，雖然他自己內心也知道，或許這力量、這姿態，才是她真正的本來面目....
「....碇くん，我會保護你的。」
依然輕柔的レイ的聲音讓シンジ安下了心。隨著她這句話，翼上一枚枚的椎狀羽毛張了開來，藍白色光翼變得更華美而威嚴。隨著翼上的藍光增強，槍尖逐漸被逼離了光翼的表面，但鮮紅色的長槍彷彿要與這股力量對抗一般，原本分叉的槍尖忽然纏捲成和後半截一樣的單股螺旋，各截的尾端處呈傘狀張了開來，像生物般噴放著熱氣，執拗的要鑽入翼上的藍光之中。
變型之後的長槍似乎威力大增，泛白的槍尖在光翼上激起更強的白光，槍身也開始微微的向前推進。透過眼前的耀眼光團，シンジ可以看見那銀髮少年臉上的得意笑容。
然而這笑容忽然間消失了。當槍尖終於接觸到光翼表面的剎那，彷彿同心圓一般的金色光暈從槍尖處猛然散射開來，像野獸般尖嚎著的槍瞬間被逼退了一大段距離，跟著槍身上冒出無數抖動的水泡，這些水泡隨即伸長成短短的尖棘，整支槍轉眼間完全變了樣。
「不可能的！這是....『無限』的領域，只有全能者才擁有的『神之領域』！妳不可能有這種力量的！為什麼....」
銀髮少年以毫不掩飾的驚慌聲調喊著。他的驚叫聲還未止歇，只見變了樣的長槍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反推一般，掉頭朝著相反的方向，以驚人的氣勢向著銀髮少年射了出去。瞬間加速到遍體發出白光的長槍是如此威猛，沒有料到事態會變成如此的銀髮少年根本沒有時間閃躲。
隨著一道淒厲的轟鳴聲，只見八角型的橘紅色光暈在他身前倏然張開，然而這並沒有阻住長槍的去勢。橘紅色光暈彷彿在接觸到槍尖的瞬間就飛散了，長槍噗一聲貫過銀髮少年的胸口後，在夜空中劃出明亮的光跡，繼續向著天際飛去。
「そんな....バカな....」
鮮血從銀髮少年胸口的破孔處像泉水般向外噴灑著，鮮紅的血沫伴著純白的雪花從空中落下，構成了一幅再詭異不過的景致。而身受如此重傷的銀髮少年卻只是仰頭望著夜空，他的臉上充滿了被欺騙的憤慨與落寞。
「....難道這從頭到尾只不過是一個騙局？難道將リリン們領向毀滅，只是為了阻止他們獲得這力量？如果這是真的，沒有心的使徒的我們和他們相較之下，根本就不算是什麼啊。您是如此對待我們這些侍僕的嗎？把一切全給了リリン....唔！....」
雖然血花仍在噴濺著，銀髮少年的身體卻似乎已經到了限界。只見他痛苦的將雙手合抱在胸前，背後的六道橘紅色光翼像掙扎般的顫抖著。
『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我祝福你們，可以擁有未來的被選者們....還有妳......』
シンジ只看到他臉上的微笑，並沒有見到他開口說話，然而這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入了他的腦中，那是銀髮少年最後的遺言。只見六道越來越淡的橘紅色光翼向前折彎，包住了他的身子。
『....再見了，碇シンジくん......』
一道強烈的白光忽然充滿了空中，像是同時有幾萬個太陽一起出現般的耀眼光芒瞬間淹沒了一切，跟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和迎面奔來的灼熱氣流。驚惶的シンジ本能的把雙手擋在面前，雖然他知道這動作是無濟於事的。
然而，除了一陣令他站不住腳的衝力之外，意想之中那燒滅一切的灼熱焚風卻半點都沒有吹到他的身上。即使在他往後朝天倒下的時候，那六枚晶瑩華美的藍白色光翼也依然牢牢的裹在他的身前，而盈滿四周的藍白光輝不但擋住了巨大爆炸的威力，也像エントリ一プラグ中的LCL般，令他感到無比的安心與溫暖。
爆風和烈焰掃過四周的時間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但對兩人來說卻像永恆那麼長。當強光逐漸消逝，四周再次被夜空的薄闇所籠罩時，兩人正好同時砰一聲倒在鋪滿厚雪的地上。
仰天躺著的シンジ看見夜空中巨大的血紅色月亮慢慢褪去了懾人的鮮紅光輝，回復成原有的那溫和的藍白色澤。
而雪，仍在不斷的下著。
幾朵雪花落在因為爆炸的衝擊而有點茫然的シンジ臉上。冰涼的觸感使他清醒了過來，當他記起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之後，立刻一翻身從雪地上躍了起來。
「....綾波！綾波？」
此時他心中唯一關心的，是身後那個少女的安危。然而忽然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麻軟雙腿卻不聽他的使喚，只躍起了一半就又難看已極的跌了下來，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是臉朝下的倒在地上。
「....哇啊啊！」
千鈞一髮之際，伸出雙手撐在地上的シンジ勉強止住了跌勢，總算沒有摔在有著淡藍色短髮的少女身上。然而他的雙腕噗一聲深深陷進厚積的雪堆中，當他的雙眼回復焦距時，他驚見レイ那稍嫌蒼白的美麗臉龐就在自己的眼前。兩人之間只有咫尺的距離，近到シンジ可以看見那對紅色眸子中映著的自己。
「....碇くん。」
「綾....綾波。」
對シンジ來說，像這樣和另一個女孩親密的互相呼叫彼此的名字還是第一次，但他卻沒有感到任何的生疏與不自然，彷彿兩人之間早已是這個樣子一般。
「謝謝你，碇くん。....因為你的緣故，我終於知道我並不是一無所有，我並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或許我不該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但在這裡還是有一個只屬於我的溫暖角落......」
シンジ感到有一雙手輕輕的攬住了自己的後背。他望著那對濕潤的鮮紅色眸子，望著那美麗的淡櫻色薄唇。他感到自己的心急促的跳了起來。
「......謝謝你，碇くん。」
「綾波....」
「碇くん，我不要再離開你了。我....我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うん....我也是....」
隨著レイ的雙手微微收攏，兩個人靠得更近了些。或許是出於愛情的引導，雖然沒有人告訴過他們該怎麼做，少年和少女卻自然而然的的尋找著彼此的雙唇。輕輕的、緩緩的，兩人像是交換一生不逾的盟約一般，生澀而又鄭重的將雙唇交疊著。在這瞬間，シンジ不自禁的閉上了眼睛。
和之前與アスカ接吻的不愉快經驗全然不同的，嘴唇上傳來的是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像雪一般冷冽，卻又令人感到寧和清爽的舒適感覺。
「綾波的嘴唇....是這麼的冰涼啊。」
時間的沙漏在這一刻似乎也停止了流動，在一片寂靜的天地之間，彷彿就只剩下了這一對少年少女。感到胸中充滿了有生以來從來沒有過的滿足與溫暖的シンジ沈浸在這甜美而又如夢似幻的的感覺中，只希望這一刻能永遠持續下去......
永遠，永遠的持續下去.......
5
「....碰碰碰！」
一道巨響讓シンジ霎時睜開了雙眼。當他看清楚眼前的景物時，不禁愣在原地。
在他周遭的不是明亮的藍白色滿月和飄著雪花的夜空，也不是被雪鋪成一片銀色的殘破的第三新東京。清晨的陽光從長窗中斜照進來，映得四周一片明亮，這裡不是別的地方，正是他自己在ミサト公寓中的房間。
「剛才的是....夢？」
一時還無法分辨真實和夢境的他有點回不過神來。的確，那一幕幕清晰得有如親眼見到的景象還停留在他的眼前，雖然大部份的細節已經隨著那聲巨響而消失無蹤，他仍記起了自己不顧性命的和誰死鬥過，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在一個不可思議的時刻，為了一個自己一直思慕與關懷的少女....
「....綾波？」
他記起了那最後的一幕，兩人的雙唇交疊的至福的一刻。雖然他知道自己記憶中的種種只是夢境，然而那印象是如此的鮮明而真實。似是在回味著那時的甜蜜與喜悅，シンジ不自禁的伸手輕撫自己的嘴唇，彷彿那裡還留有レイ那柔軟雙唇的冰涼感觸。然而......
「....バカシンジ！！你到底起床了沒有！要我叫幾次啊！......」
伴著這高八度的吼叫聲，穿著第一中學校制服的アスカ氣勢洶洶的開門衝了進來。看來餘氣未消的她是打算乘這機會再轟シンジ一頓，然而她看到撫著自己的嘴唇出神的シンジ時，這意料之外的狀況讓她吃了一驚，往下的罵人話也就自然打住了。
「你....你在幹什麼？！」
「呃？沒....沒什麼。早安，アスカ。」
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雖然一大早就被アスカ的粗暴敲門聲和高八度的罵聲叫醒，シンジ仍然以發自內心的愉快笑容對她道早安。然而對於並不知道シンジ夢境的アスカ而言，他的的這種反應可說是已接近不能理解的地步。
『....奇怪，難道バカシンジ睡昏頭了？算了，罵這種笨驢一點意思都沒有，今天就到此為止好了。』
向來當機立斷的她馬上決定中止原先的計畫，幸好眼前就有很充分的理由可以讓她找台階下。
「哼，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七點半了？要不是我好心來叫你起床，你還不知道會睡到幾點呢。你該好好感謝我的好心才對！」
「啊，昨晚我忘了開鬧鐘。アスカ，多謝妳來叫我起床....糟了，早餐怎麼辦？」
記起今天早上的早餐是輪到自己做的シンジ從床上一躍而起。
「那種事就算啦！反正一天不吃早餐也不會死。別管那個了，趕快換衣服吧！我可不想為了你而遲到被罵。」
「知道了。馬上就好。」
望著滿臉春風的シンジ，アスカ勉強壓下滿心的疑惑與不快，砰一聲關上了房門。
「啊！我忘了拿相片！我說好今天要拿以前在德國的照片給ヒカリ看的！」
雖然シンジ梳洗的速度並不算慢，但七點半起床畢竟還是遲了些。在忙中有亂的情形下，兩人慌慌張張的衝進電梯之後，記起自己忘了帶東西的アスカ立刻大叫了起來。
「え，不能明天再拿嗎？」
「不行！！你以為我和你一樣散漫啊！答應了的事就非做到不可！」
「可是，我已經按了往一樓的按鈕....」
「那無所謂！等電梯到了一樓，你先到外面門口等我，我再直接乘這部電梯回去拿相片！會這麼遲都是因為你的緣故，可不要不等我就先走了！」
「....我不會做出這種事吧？」
「....誰知道像你這種笨蛋會做出什麼事來！不先講好我怎能放心！」
「知道啦，我等妳就是了。」
此時電梯正好抵達一樓，アスカ不等電梯門全開，立刻手腳並用的把シンジ趕出電梯外，シンジ半帶苦笑的望著電梯門關上。
『アスカ總是這個樣子。唉，她要是能有綾波的一半沈靜和溫柔就好了....』
如此想著的他邁步走向公寓的玄關。早晨的空氣還帶著一點涼意，明亮澄澈的陽光灑滿了街道，濃綠的路樹葉端閃耀著金色的光輝，在他的眼中，這一切是如此的充滿了生氣。仰望藍天的シンジ伸了個懶腰，他忽然記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喜歡過一日之始的早晨了。這也是因為那夢境的緣故吧....
「....咦？」
忽然間，從眼角餘光望見的一個少女吸引了他的視線。穿著第一中學校女生制服的纖細身影，不知望向何處的空茫眼神，還有那隨著晨風微微飄動的淡藍色的短髮。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他心裡猛的一跳，禁不住的就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綾..綾波？」
少女就站在離公寓門口不遠的牆壁邊，像是在等人般的望著遠方出神。聽到這聲呼喚的她如夢初醒般的轉過頭來，而當她看見站在門口的シンジ時，原本蒼白冰涼的臉龐有如浮現了光輝般的明亮了起來。
「啊....碇くん，早安。」
「早安，綾波。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妳。」
發現自己情不自禁的望向レイ的櫻唇的シンジ感到臉上有點發燙，似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走到了並未挪動腳步的レイ的面前。
「不過，從妳住的公寓到學校的路不是和這裡正好相反嗎？」
「....うん。」
臉上帶著躊躇的レイ並沒有清楚的回答，只是以平常看不到的溫柔眼神凝視著シンジ。
「是有事要找ミサトさん嗎？恐怕她現在還在睡大覺呢。綾波，妳先和我一起上去....」
「....不，碇くん，我是來..找你的。」
「是這樣啊！難得綾波有事找我。到底是什麼事呢？」
「............」
「綾波？」
「我想....我想向碇くん....道謝。」
レイ遲疑了許久之後，終於以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出了想說的話。
「道謝？為什麼？」
「因為..碇くん救了我。」
「....我救了綾波？什麼時候....」
「....在神的御使面前，碇くん不惜自己性命的為了我而戰....」
隨著レイ的這句話，在清醒後隨即像陽光融雪般被遺忘殆盡的夢中景象再次浮現在シンジ的眼前。彷彿還留在雙手上的燒灼的痛楚，鮮明到似乎還在耳邊迴響著的淒厲的野獸號聲，以及那時在心中的高揚的鼓動。シンジ記起了在那一刻，自己的胸中充滿了非為誰而非戰不可的熾熱意志，和從自己有記憶以來就不曾有過的勇氣。
而那不可思議的一切，都是為了眼前的少女。
「....不管怎樣，總覺得非向碇くん道謝不可。所以我來到了這裡，希望能遇到碇くん........」
垂著雙眼說話的レイ並沒有看見他臉上的驚訝表情。
「......だから，ありがとう，碇くん。」
那是和夢中的情景一模一樣的話語。剎時之間，眼前的レイ的臉龐忽然間和夢境中的影像重疊了，兩個人都是一樣的清麗嬌美，兩對紅色眸子都是如此溫柔的望著自己。還有那他現在才注意到的，那白晰雙頰上微染的淡淡紅暈，和炫目如春天陽光的絕美微笑......
面對這樣的美麗笑容，シンジ心中所有的詫異與疑惑都瞬間消失無蹤，原本想問的一籮筐問題還沒到嘴邊就全吞下肚去了。
「我的確想起來了，綾波。可是那只是夢而已啊..我想，綾波不用為了這種事而道謝吧。」
「不。或許有一天，我們見到的都會不再是夢。在約束之日，在雪再次飄下的時刻....」
忽然間收起了笑容的レイ又回復了平日的冰冷表清。
「....那麼，我先走一步了。」
沒有等待シンジ的回話，レイ轉過了身，開始朝著上學的路往前走去。シンジ正在猶豫要不要叫住她，從後面傳來的アスカ的剎風景的叫聲立刻讓他打消了此意。
「....ちょっと！那不是ファ一スト嗎？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啊，她是來向我道謝的。」
「道謝？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對我昨天送她回家表示謝意吧。」
也不知道是怕解釋起來很麻煩，還是不想讓アスカ知道這個只屬於他和レイ兩個人的秘密，シンジ只是口頭上輕描淡寫的帶過。
「真的？∼∼怎麼看都很可疑喲！你不會有什麼事瞞我吧？」
瞪著シンジ臉上難掩的愉悅表情，アスカ滿腹狐疑的問著。
「我說沒什麼就沒什麼啦！啊，先不提這個，要遲到了！我們用跑的上學吧！」
シンジ也不等待アスカ的同意，提起書包一轉身就奔了出去。
「等我啊！バカシンジ！你想讓我一個人遲到是不是！喂！....」
雖然背後傳來アスカ氣勢驚人的罵聲，シンジ卻不想去理會。迎面而來的清涼微風吹動著他的頭髮，晴朗的陽光映得他眼前一片明亮。雖然是和往常一樣的早晨，一切卻都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或許有了改變的是自己的心吧，在那顆陰暗寒冷的心中，他找到了以往所沒有的意志與勇氣。那是來自於那個夢，那個真實得不能再真的夢....
或許，那真的不是夢也不一定。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是的，在雪再次飄下的時刻。
如果那一天果真會來臨，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一定會拿出所有的勇氣保護綾波。就像那時一般....」
一邊仰頭望著天上的雲朵，一邊全力向前奔去的少年在心中如此發誓著。
〈全文完〉
| 這篇小說的靈感，完全來自於雪。 雪，除了月之外另外一個我覺得最適合レイ的象徵。正好時值耶誕節，於是以雪為題寫篇應景小說的想法就由此而生。殊不知這一時的妄想，竟然變成之後為期將近一個月的惡夢。更要命的是，我還順道卡到了MOON CHILD 4-A的寫作(雖然那時4-A的進展也很不順)，真正驗證了「自掘墳墓」這句至理名言.... 唉，我只能說，像我這種無謀、無計畫、無自知之明的不知死活的笨作家，還是一次只做一件事的好。 不過，總算還是把它寫出來了。雖然在留言版上廣受不評，我個人倒還滿喜歡「雪の予感」的。畢竟這大概是我絕無僅有的一篇應景小說了。 夠諷刺的是，我到現在還沒有真正碰過雪，在這篇小說中描寫雪的文字段落全靠想像得來。 只希望今年冬天，我能如願到日本一趟，真正的感受朵朵雪花飄落在臉上的滋味........
原文完成於於99/1/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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