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3 塵世一遭的理由
章一 顫抖的孩子們
明日香回到第三東京時﹐太陽已在天上投射出刺眼的光芒。
要是平常﹐她是絕對不會蓬頭垢面﹐雙眼紅腫地在街上的。
而今﹐她緊張地小跑著。
怎麼和真嗣說﹖說什麼好﹖
自己心裡還都亂得打結﹐明日香想著。
最重要的是先把真嗣帶到零那兒。
其他慢慢再說吧。
雖然很久沒去真嗣的家﹐她還是靠著從不出錯的方向感邊走邊找地到達了。
她試探著轉了轉門把。
沒上鎖的門無力地打開。
好黑﹒﹒﹒好冷﹒﹒﹒
習慣室外強光的雙眼﹐一下沒能適應﹐只看到前面黑乎乎的。
一陣寒氣迎面撲來。
明日香不由打了個寒戰﹐朝著黑暗伸出腳。
關上門剛要脫鞋時
“﹒﹒﹒明日香﹖”
細微的聲音從房間的深處飄來。
一聽就知是真嗣的。
明日香像被拉著一樣朝那兒走去。
漆黑中﹐模糊看到真嗣抱著兩膝靠著牆坐在床上。
“﹒﹒﹒明日香﹒﹒﹒是嗎﹖”
真嗣慢慢抬起頭。
臉上一付因從昨天就粒米不進﹐滴水不沾而憔悴疲勞的神情。
明日香的眼才剛能分辨一點﹐還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
不過﹐她好容易才要說出來的話又被那嘶啞的話音壓了下去。
“﹒﹒﹒是﹒﹒﹒的。”
“綾波在哪裡﹖”
“﹒﹒﹒”
“為什麼沒消息﹖
為什麼什麼都瞞著我﹖
你到哪去了﹖
做什麼﹖”
“﹒﹒﹒”
“綾波怎麼了﹖”
明日香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瞪著那張在窗帘透過來的薄光下慢慢看清的臉。
“﹒﹒﹒她因病情惡化搬到第二新東京的醫院裡了。
大概沒希望了﹐你也早點過去看看她吧。”
“﹒﹒﹒病﹖﹒﹒﹒胡說些什麼呀﹖
綾波不是挺好的嗎﹖
明日香﹒﹒﹒你別跟我開玩笑了﹒﹒﹒哈哈哈”
真嗣發出一陣乾笑。
“零快要死了喲。”
明日香擺出一付冷酷的口吻。
告訴真嗣真相----可能明日香要這麼做是為了向零補償。
補償那三年前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嫌惡她﹐辱罵她為人偶﹐
還有在零醒後一直嫉妒她﹐甚至憎恨她的過錯吧。
“死﹒﹒﹒嗎﹒﹒﹒﹖
誰﹖綾波﹖
﹒﹒﹒那、那﹒﹒﹒”
自己最害怕的﹐可是自昨夜就充斥著大腦的假想一下變成了現實﹐令真嗣頓時說不出話來。
“假的﹒﹒﹒那是﹒﹒﹒”
他一面口裡否認﹐一面心裡痛恨自己沒勇氣冷靜地面對真相。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真嗣大叫著﹐並把頭埋進兩膝。
“嗚嗚﹒、嗚嗚嗚﹒﹒﹒假的﹒﹒﹒
那是﹒﹒﹒不會﹒﹒﹒
咕﹒﹒嗚哇﹒﹒﹒”
真嗣嗚咽著﹐突然從床上跳起﹐撞進洗手間。
裡面響起劇烈的嘔吐聲﹐把尾隨的明日香的心刺得很痛。
“還好嗎﹖”
真嗣也不回答﹐繼續搜腸刮胃地把胃液都攪出來﹐並
“﹒﹒嗚嗚﹒﹒”
地不停吞吐自來水。
混雜著自來水的嘩嘩聲﹐真嗣口中一邊淌著水一邊說
“﹒﹒﹒好想大哭一場﹒﹒﹒
哪怕像發瘋一樣﹒﹒﹒
可連淚水都流不出來﹒﹒﹒像幹了﹒﹒﹒
像這樣難過﹒﹒﹒也哭不了﹒﹒﹒”
真嗣把臉對著鏡子。
明日香戰戰兢兢地、像摸碎玻璃般﹐向他伸出手。
可就在剛碰到肩膀時﹐真嗣的身體猛地抖一下﹐縮開了。
明日香深恨自己什麼都幫不了。
前伸的手失去了目標﹐只好退回去。
突然﹐真嗣猛地抓住要縮回的手並拽它過來。
那種突然﹐那種力度嚇了明日香一跳。
她不知所措地被拽到真嗣身邊。
真嗣把雙臂緊緊箍著她的後背。
“對不起﹒﹒﹒就一下子、就好﹒﹒﹒”
真嗣把頭埋進明日香的胸膛﹐痛哭起來。
像初生嬰兒般嚎咷大哭著。
眼中的淚水雨般揮灑。
明日香既哀傷又憐愛地看著他﹐
(要哭就盡情去哭吧﹒﹒﹒)
纖柔的手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撫摸那顆抖動的頭。
章二 老人的責任
‘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真嗣和明日香趕到了第二東京時已把這話誦念了萬多遍。
沒有明日香﹐他還只好縮在房間的一角擔心嘆氣吧。
綾波------為什麼﹖為什麼﹖
自綾波和明日香相繼失去聯繫後﹐真嗣煩惱著﹐像被吸進無盡無終的黑暗般虛脫著。
可是他無法逃避那個恐怖的結論﹐祇得蹲在一邊發抖。
現在事實一下擺明瞭﹐自己反倒極度冷靜起來。
這時是不可能不悲傷的。
綾波的透紅的眼珠、天藍色的頭髮、清風般寫意的笑聲、緬腆的笑容、害羞時滿臉的櫻色、
第一次喝可樂時翻白眼的神態、還有早上約會遲到時嬌喘快步的身姿。
每一想起綾波﹐眼中都滿是淚水。
就算這樣、就算這樣、我心底裡已經覺悟了嗎﹖
我已經了解了嗎﹖
綾波的醒來本來就是奇跡嗎﹒﹒﹒
這一個月就是神的賜贈嗎﹒﹒﹒
明日香一面走著今天兩度踏足的第二東京﹐一面思考著。
把真嗣拉來真的是正確的嗎﹖
不讓二人見面﹐減少他們的傷痛不是更好嗎﹖
可那、可能只是自己不願看到兩人痛苦而已。不、是害怕看到他們心靈的交融﹒﹒﹒
明日香偷偷瞄了瞄身後的真嗣。
他看到了也勉強地彎出笑容。
明日香的心立刻又痛起來。
到達世界重建大廈時﹐青葉在等著。
他轉告他們冬月希望親口向真嗣說明事況。
明日香先一步去零那裡﹐真嗣則跟著青葉往最上層去了。
真嗣從頭到尾都沉默著。
因為再說也無非是那些無濟于事的哀嘆。
青葉站在議長室門前﹐用眼示意真嗣。
他點了點頭﹐在門上叩了兩下。大門便沉緩地開啟。
冬月就在眼前。
真嗣進去後大約有十分鐘﹐裡面突然響起少年的罵聲﹐青葉忙闖了進去。
只見真嗣緊緊扯著冬月的衣領。
“為什麼﹗
為什麼綾波一定要死﹗
回答﹗
冬月議長﹗回答﹗”
被揪著衣領的冬月已失去素日的威嚴﹐青葉眼裡﹐他只是一個勞累不堪的老人。
“太殘酷了﹒﹒﹒這樣﹒﹒﹒太殘酷了﹒﹒﹒
綾波不是為了這個才出生的﹒﹒﹒
不只是為了被父親利用才出生的﹒﹒﹒
綾波是有權利要求更多幸福的﹒﹒﹒”
嗚嗚﹒﹒﹒嗚嗚﹒﹒﹒
青葉走到真嗣身旁。
“真嗣君﹐好了。就算責備冬月議長也沒用的。”
冬月無力地把枯糙的手搭上真嗣的肩膀。
“人並不是為了什麼而活的。
並不為了某個理由而誕生﹒﹒﹒
﹒﹒﹒的確零君是、為了碇的目的而生。
但是﹐在追求自己的人生意義這一點上﹐是和你我一樣的﹒﹒﹒”
青葉把兩眼紅腫的真嗣從冬月身邊拉開﹐
朝他敬了一禮﹐就離開房間。
冬月看著房門關閉後﹐讓身子深深地陷進椅子裡。
“碇、我們的罪太重啦。
我一個人恐怕撐不起啊﹒﹒﹒”
章三 交匯的雙眼
明日香等在地下特別集中治療室的外面。
走廊另一頭﹐只見真嗣有點無力﹐但又堅定地走過來。
她看著他好像要說什麼﹐但迫于繃緊的氣氛沒敢開口。
“在這裡等我。”
真嗣丟下這句話﹐消失在房門後。
明日香看不到他後﹐靠著牆壁的背一寸寸下滑﹐最後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她用手蒙著臉﹐又哭了。
真嗣進房後忙走向玻璃牆。
他把手按在冷冰的玻璃上﹐凝視著少女的病床。
僅是相距一周的時間﹐僅是相距數步的距離﹐兩人就被一道玻璃牆分隔兩地。
真嗣只能痴痴地看著少女的側臉。
零感到臉上有熟識的視線。
那是在好久以前就認識的視線。
是在學校、在總部、在EVA裡都感受過的視線。
她緩緩地轉過臉去。
玻璃的那邊是“他”。
流失的力量﹐仿彿瞬間從灰燼中燃起﹐零掙扎著爬起來﹐走去。
毛毯噗嗒落在床上。
一步、再一步。
她搖擺著向玻璃靠近。
最後一步有點踉蹌著摸著到達。
啪嗒。
兩人的右手重合了。
啪嗒。
這次是左手。
咯。
然後是額------
兩人右手貼右手﹐左手貼左手﹐額頭貼額頭地相視著。
隔著厚玻璃傳給對方一絲溫暖。
零一度垂下眼﹐但很快又笑著望上來。
她細細張開櫻紅的薄脣
“謝•謝•你”
零就這樣簡單地穿越厚壁﹐飛進真嗣的心裡。
真嗣的胸口堵著什麼也說不了。
所以﹐只是注視著她的雙眼。
就和從三年沉睡中醒來的那時一樣。
全心全靈地。
〈第十四部待續〉
由此開始,很高興Narcissus兄已經取得原作者Daru兄的同意,正式為各位同好翻譯這篇EVA同人小說中的絕佳之作。請各位踴躍在留言版上留下感想,或是直接寄e-mial給Narcissus兄[email protected]催促。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