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寒窗风雨】系列之九
                              故园遥遥寄乡音

                                   牛庆祥

    忙了一天回到家，伸手就往信箱里抓。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想必是送出去冲洗的照片回来了。

    就着昏黄的灯光定睛看，却惊住了：那是一团棉花套子，一个皮开肉绽的航空信封夹杂在中间，几圈纸绳子松松地绕在信封上，这一大堆东西被一只塑料袋子包裹着。

    不用细看我也明白了，这是父亲从那遥遥的小山村邮来的磁带，那里面该有我多年不曾听到的家乡亲人的声音！

    老家在农村。这半辈子外出读书再留洋，虽然跟家人一直书来信往不曾断，却是苦于乡下的电讯不达，不能跟望眼欲穿的父母越洋而谈。每当朋友们热烈地谈论起 AT&T，MCI 直拨中国的特优价，总要想起我那太行山脚下的双亲，傍晚不送、深夜才通的农电，还有大队部里的手摇电话……

    也曾经让父亲到县城去打听，想兴许能从县里要通国外付款的国际电话。失望之后我和妻子又挖空心思另辟新径：先是在这边录下音带，逢熟人朋友回国托带再转发父母。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索性直接隔海寄发磁带，居然畅行直达小院农家。亲人们为能够“直接”听到我们的声音而欢欣鼓舞，来信说也要如法炮制，给我们寄一盒家里的话。

    于是就有了我面前的这一包东西－－父亲把磁带用棉花包了，装在一个常规信封里，外面用纸绳子绑了两圈。亏得乡邮员法外开恩，竟按普通航空信付邮寄发。大概“信”到北京登机前就四分五裂了，被好心的邮递员装进了一个塑料袋子里，袋子上面印着的几行红字说：“收到时已破损，由北京邮局代封”。还多亏那几圈纸绳子，信封的大部份都已不见了，唯有收信人地址还被绑在棉花上，此信才没有失落天涯。

    看着那几行红字，我倒是感慨连连。回想几年前我刚刚落足异地不久，对家信乡函常常是望眼欲穿。好几次兴高采烈拿到书信，却发现那信封不是开了窗口坦胸露背，就是被沿着边线齐齐地打开。幸运的时候，信瓤还在。不巧了，有封无信。多少次我都只好盯着个囊空如洗的信封出神好久，指望从父亲回信地址的笔迹里，读出双亲的身体可好，家里农活儿的忙闲……。

    如今能收到北京邮局的塑料袋，意外之中却是满怀欣然。三抓两挠打开包裹，一个泥乎乎、缺棱少角的磁带盒里躺着一盘“流行歌曲精选”。那还是妻子出国前给家里买去的原声带，一定是弟弟想出来的主意，把录音保护的凹坑用纸堵上了，才强迫它录下了家里的话。

    我把磁带放进录音机，竖起耳朵跟着机子转。

    沙沙沙，沙沙沙，……

    “说吧，能说了”，爹对娘悄悄地说。

    “你说吧”，娘小声地推让着。

    “你先说”，爹也很客气。

    “说就说。庆儿、小蓉你们好”。娘的声音忽然变大了，跟念信一样严肃的语调忽然让我直想乐。

    接下来的话就随和多了。娘说早就想跟我们说说话，只是因为这个录音机，爹一直理不了它，才拖到现在。爹把家里房子的样式、布置讲了讲，娘告诉我姑姑家的表弟娶了媳妇，叔叔家的小妹要考大学，邻居大娘家哥哥的姨夫想从山西调回老家。

    磁带在旋转，沙沙沙，沙沙沙，……

    自从十五岁离开家，听到家乡方言的机会一直就不多，及至现在邮回家的磁带里，已经是半土不洋的“侉子”了。如今听到父母亲带着泥土味的乡音，就好像他们是坐在我的身边，娓娓地唠着家常。这不，声音背景里还有院子里公鸡打鸣呢，邻居谁家的媳妇在喊自己的孩子回家……

    我对家乡的感觉忽悠一下回来了。仿佛又看到了房前的老槐树，村西的山梁和东头的河滩。脑海中，父母亲依然和几年前一样音容未改呀，只是添了许多深深的皱纹，苍苍的白发……。

    “庆儿，那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就当是去当兵了，三年就回来了。说话间两个三年过去了，娘连你的影儿都没见……”，娘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朋友，别问我这时的心情，亲情的亏欠和对亲人的思念与担忧交织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去嵌字成篇。我们这种离乡背井的奔波，不光自己，我们的亲人们也付出了许多许多，牺牲了那么多的天伦乐。

    磁带在旋转，沙沙沙，沙沙沙，……

    “哥，家里的事咱爹咱娘都跟你说了，至于国家现在的形势呢……”

    如果不是从这盘带子里听到，我绝对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小弟弟在讲话。在我的印象中，小华一直是个顽皮的孩子，而这里的录音却俨然是一个成熟的青年。人都说乡里人落伍、闭塞，请听听我们小华的一席话。什么“三资企业”“奥迪车”，“集资”“股份”“桑他纳”，“民族工业”外带“关贸总协定成员国”。出国前就喊出来的“深化改革”，看来不只是一句话。

    弟弟真的长大了。年迈的父母有我懂事的弟弟在身边，我的不安便稍稍缓解些。我记起十几年前上中学的时候，家里头劳力少、人口多、口粮短缺，娘总是在火台边留下几只烤红薯，对弟弟说，哥哥上学道儿远，回来还要把水担。弟弟年小却懂事早，虽然常常眼巴眼看围着火台转，却总是把大个儿的烤红薯留给放学回来的哥哥。

    后来每年暑期离家返校时，我都记得对弟弟小孩子般的叮嘱：“在家里一定要听大人的话，做你做得动的活儿。可怜的小弟弟，摊上我这个不孝顺的哥哥，你要受累了。今年过年回家，一定带你去县城玩，好吗？”

    而今的小华已经用不着让我骑车带他去县城了。他说，那次他们去西安，时间再多一点的话，就能去一趟嫂嫂的娘家。

    磁带在旋转，沙沙沙，沙沙沙，……

    我禁不住打开另一只小录音机，伴着乡音跟亲人们说说心里话。我要跟娘说，我们在这边很好不用惦念，庆儿一定争取早日回趟家。我想提醒退休了的父亲，做农务活儿千万量力而行，村边田头的那段土坎儿又陡又长，收麦、运粪到那里，一定让娘帮持一把。上了年纪常常是人老心不老，但饱经风霜的身子骨可经不起再摔打。我还要寄给弟弟一打空白带，附上几只磁带专用封衬着空气垫。下回再寄录音来，娘就不用再去找棉花。

    磁带在旋转，沙沙沙，沙沙沙，……

    “回来吧－－，回来呀－－，……”

    家人的录音放完了，喇叭里响起来的，是原声带上费翔的那支歌，那支好久以前流行过的歌……

    一九九三年十月，亨茨维尔

后记：
九六年秋，家里装上了程控电话，乡音从此入坦途。
九八年春回家，方知电话初装费狂跌不止，乡邻里电话之普及，已成燎原之势。
二零零四年夏再返乡，电话上网，越洋音视频从山乡直抵亚城。“现在的人能死了。”家人都感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