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征程录

    						  牛庆祥

今晨六时三十分，纵贯亚特兰大西北地区的Cobb Parkway 从 Cumberland Mall到 White Water 全面关停。这段宽120英尺，长达10公里的交通干道，今早又成了万人运动赛场。

每年一度的劳动节US10K Classic综合比赛，今年已是第10届了，每年的赛事都有近万人参加，计有公路自行车，轮滑，轮椅等赛项，以万米长跑为压轴戏。所有赛事都在这一段公路干道上进行。

这项赛事以其赛程难度而知名。从起跑到终点的万米征程中，起伏的坡道连绵不断，高程逐级上升，几无坦途。但组织者巧妙地把起点与终点段都选在了下行坡道上，所以整个赛程虽然艰苦，但大家总还是可以有一个酣畅的出征和淋漓的冲刺。

因为有近水楼台之便，加上近来也操练一定量的中长跑，对于征服万米尚有一定的信心。便报了名，领了号，鞋上绑了记时器，晨起大早汇入万人大军之中整装待奔。

    七时整，热气球编队腾空而起，为今晨的赛事揭开了序幕。
    七时一刻，摩托车，警车，救护车开道，100公里职业自行车团队风驰而去。
    七时二十分，10公里女子自行车赛，笛鸣车飞。
    七时二十五分，百余人的轮滑赛组，轮下生风，呼啸而去。
七时三十分，残疾运动员组成的轮椅赛队冲出起跑线。

与其他赛事相比，轮椅队相对人数较少，约有三十多位运动员参赛。在宽阔的街面上，这个小团队的运动员们溜着地皮，双臂竟挥，铁轮奔腾的拼搏图与其他赛项轰轰烈烈的起跑场景形成鲜明的反差，悄然地对人生和生命的意义进行着具体的栓释。

轮椅队出发之后，现场参加万米长跑的运动员们已集结在起跑线上。国歌声起，蓝天上彩烟起处，三位伞兵护着一面星条旗翩然而降。这里地处闹市，电线纵横，电杆林立，起跑线前还有一座人行天桥横跨。我正琢磨伞兵们会落在何处，三位已经相继准确地降落在起跑线前的马路中央。

七时四十五分，赛场指挥台一声令下，万人大队伍便潮水般顺坡而下，转眼间就铺满了所有车道。

居高临下的冲锋可是痛快，但大家起跑的兴奋劲很快就被起伏陡长的坡道消磨得无影无踪。起跑线百米开外，跑道便开始了漫长的上行攀升。大家的呼吸陡然变得剧烈起来。不再有人讲话，一向喧嚣不宁的Cobb Parkway，此刻没了车流，静了市声，只有不见首尾的滚滚人流此起彼伏粗重的喘息声和沙沙的脚步声。“万马奔腾”这个词大家都不陌生，但万人奔腾的场景之壮观与真实，着实被这个浩浩荡荡的长跑大军书写得淋漓尽致。

一英里很快过去了。工作人员的读秒和供水似乎给大家一些激励。第二，第三，第四英里的标牌却仿佛是越来越遥遥无期了。

在WindyHill一带，队伍追上了轮椅队的最后一位运动员。他正在吃力地摧动轮椅，缓缓地与漫长的坡道抗争。警察以两辆摩托车为他护航，长跑大队刷地为他让出了整整一条车道。不少人还挤出一点弥足珍贵的肺活量于奔跑中为他加油，呐喊。才刚过两英里呀，前头还有许多更长更陡的坡道呢，我倒真是担心这位老兄今天能否领到短袖衫和太阳帽了。

夏令八时的东南地区，太阳藏于云层尚未露面，又赶上是个劳动节的长周末，亚城大半尚未完全醒来。沿路除了每一英里的供水站外，鲜有观众。惟偶尔见些人家大小端坐路边，翘首以盼，想必有自己人参赛其中。

队伍经过空军机场，立交桥附近，一妇女携儿子前来观阵。儿子手举小牌，上书“Go!Daddy Go!”（爸爸加油），不住地呐喊助威。其父见状，从老远就开始挥手，加速，精神抖擞地从其妻的摄像镜头前蹿过，问一声：“Got it?”（录下没有？），我见其妻在手忙脚乱中大彻大悟：“Gosh,I forgot to press that red button。”（天哪，我忘了摁摄像键。）

终于，三英里过去了，半个征程将尽。远方，Big Chicken 的轮廓已在望。过了那个里程碑，就剩最后一英里了。前路上，漫漫的坡道仍然是奔涌的人流不见首尾。目标在远方，路，还在脚下。

供水站上匆匆补几口水，一串甘霖润心肺。不少人直接兜头浇下，地上，水杯一片湿淋淋。

又是上坡道。有人开始降为步行。一位十来岁的黑人小丫头，与其父同步行。此时似乎正在疲劳期，长气直喘。人问：“You OK?”（还行吗？），直摆手，无言。其父代答：“She's fine。”（还好），然后，父女再起步前奔。已近四英里了，不简单的小姑娘，到前头喝点水，攒攒劲，再坚持两英里，White Water就属于你的了。

奔上五英里，鼓声已可闻，观众也见旺，长跑大军开始加速，振奋。翻过最后一道岭，终点门楼豁然出现在前方。顺坡奔腾而下，彩旗飘展，人声鼎沸，歌声飞扬，更有播音员惊心的读秒和鼓动，把个终点前的冲刺演绎得梦幻般欢畅，成就着万米征程最后的华章。

组织者在终点线外的停车场场搭了露天舞台，各赞助单位无偿为运动员提供各类饮料和食品。White Water水上乐园，今天以跑号代门票，对参赛运动员免费开放。凡参加计时赛的运动员在冲过终点时，鞋上的计时器自动计时，交工作人员核准后，领取本届比赛的纪念衫和太阳帽。跑号在7000以上的运动员，只参赛不计时。

赛程进行到一小时二十分左右，那位与坡道拼搏了一路的轮椅运动员，现在挟陡坡之威，风驰而来冲过了终点。播音员及时播报，这位仁兄赢来了满场的喝彩。

今天，他是这个赛场的真英雄。

赛程进入一小时十五分时，终点线前还是高速奔腾的人流，冲线密度大约在每分钟100人左右。到一小时四十分，冲线速度开始回落，人流中渐以步行着居多，大都已是参赛不计时的运动员。

在运送运动员返回起点的班车附近，有不少人在散发各类长跑比赛的传单。五公里赛，万米赛，1/2马拉松，全程马拉松，琳琅满目，山外青山楼外楼。

与往届赛事类似，今年的长跑比赛也有一些职业选手从非洲，澳大利亚，日本等国家远道而来。成绩和名次或许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但是对于参加这类群众性体育赛事的绝大多数运动员，名次都看得很淡，长跑真正地成了一个参与和向自己的体能叫板的方式与过程。所以不论冲线早晚，都能在终点线后每个人湿淋淋的脸上和身上，读出征程之后心底的欢畅。

历史上，人类为了减肥健体，从原始的钢带束腰，钢丝缚牙，至开膛破肚钉胃囊等机械性节食，到现在的抽脂拉皮涮肚肠等名目繁多的医疗与食疗，可谓尽千方，施百计，用心良苦。但如果你不曾亲身体验过类似今天这样运动量的万米奔腾，恐怕不大容易真正理解长跑是一济保健的特效良方。

当我们在今天快节奏的生活中奔忙，尤其是人近中年之后，面对身体中部地区的蒸蒸日上而有些穷愁莫展的时候，不妨跑起来吧。几千米的奔腾是可以把各个零部件抖擞得各就各位的。信不信，由你了。

或许，明年的US10K，能见到你我奔跑的身影。

    2003年9月1日，亚特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