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童稚
－牛家童话之二

                                         牛庆祥
  
    说话间，牛家的老三已经五岁了，这五年来牛家也像其他北美的家庭一样经历了最近一个经济轮回中一段罕见的泡沫奔腾的岁月。牛家的孩子们在这些经济动荡起伏中渐渐长大成人，牛家的交响曲中，因了这些变化而多了些沧桑，因了牛家老三的参与也添了些许的丰满。
    
杞人之忧

近年来每逢年节，旅居北美的国人，大都能感觉到一些比较明显的反差，春节晚会上，神州一派祥和---入世，2008北京奥运，“神舟”飞船双飞冲天，便是国人常常怒其不争的中国足球也在五里河圆了一次走向世界杯的梦。看看北美，.COM 的泡沫灰飞烟灭，紧接着911的几声轰隆送来了恐怖主义，然后谈炭蛆而色变，接着哥伦比亚号折戟德克萨斯，令各路航天飞机蛰伏不动。。。每个北美的家庭，都直接或间接地经历着这其中的每一个冲击。
在IT行业万马齐喑的持续低迷中，牛妈妈也被裁员了。饭桌上，牛爸爸安慰大家：没关系，爸爸一个人上班也是能够维持家里开支的。可是婷婷却从此心事重重，满心希望妈妈能再找到工作。那天她问坐在电脑前的妈妈：
“妈妈你在干什么呢？”
“妈妈在找工作。”
“妈妈，电脑上什么也没有，你得开车去路上找，才能找得到工作。”
后来有次上学路上，爸爸开导婷婷：其实妈妈没有工作在家里照看着弟弟也挺好的，爸爸真的能够养活全家的。婷婷说，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希望妈妈出去工作吗？因为妈妈在家里，总要催我们拉琴和作很多的作业。
妈妈刚下岗的那一阵子，爸爸下班回来，婷婷总是抢上前来把爸爸的兜儿翻个遍，完了像个小大人似地问：
“Daddy, are you really sure you earn enough money for us everyday?” (爸爸，你每天挣的钱真的够养活我们吗？)
“对呀。”
“Then, how come every day you come home, there is only a couple of quarters in your pocket?” (“那为什么你每天回来，口袋里都只有几个钢蹦儿呀？”)
周末，爸爸带婷婷去超级市场买菜。与收银员结帐后，婷婷问：
“爸爸，你是用信用卡买东西吗？”
“是啊。”
婷婷一脸严肃，长出一口气：“That’s good. Never give him money.” (这样就好，千万别把钱给他。)
“为什么？”
“You see, if you give him money, he is going to take it. But if you give him your credit card, he only looks at it, and then he is going to give it back to you.” (你看，如果把钱给他，他就拿走了，可是如果你给他信用卡，他只看一下就又还给你了呀。)

童性牛三

到底是男娃，牛家的老三成成从小就对两个姐姐的一大堆布娃娃毫无兴趣，倒是对家里的电器物品充满了男孩的好奇和淘气――
打印机出纸口，塞进了一个光盘，机器倒还照打不误无怨声。电脑光驱托盘上，该放光盘的地方被一堆识字卡填满了，使劲地往里推，托盘卡断了，牛爸爸只好把机器所有的开口都用强力胶带封上了。
那天妈妈喊牛爸爸，你快来看看吧，你的破录像机又坏了。牛爸爸过去一看，见磁带进口处的舌头一张一合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塞不进带子，不听使唤。仔细往里看，见盒子深处躺着两个滚圆的鹅卵石。小心翼翼用筷子取出来，上帝保佑，机器呼啦一声又恢复了正常。
一辆玩具小汽车，刚买来还未到家，就在汽车上把轮胎剥了下来，到家没有一刻钟，一只轮子已被拧了下来。。。最后这辆车，车箱与车轮分了家，前轮不知去向，后轮的减速齿轮系统也被他摔散了，剩一个孤零零的惯性轮倒还结实，天天当陀螺玩。
爸爸抓着成成两腿“小牛犁地”，成成累了，说：“我没有劲了”，爸爸问：
“劲都哪里去了？”
“劲都关门了。”
爸爸和成成玩棒球，爸爸扔球，成成挥棒。球小难中，爸爸把球换成一个毛绒绒的鸡娃娃玩具。目标大了，成成果然一棒就把它打飞了。爸爸直呼：“好球”，成成不高兴：
“不是好球，是好母鸡。”

你我之惑

一岁以后的一段时间，成成分不清你和我。早先大概因为常听姐姐们说：“爸爸抱抱我”，他很早就知道喊“爸爸抱抱我”，后来妈妈问他，
“成成，爱我不？”
成成： “爱我”。
妈妈好不容易教他学会了你我的转换，那天给姥姥打电话，妈妈说“成成，告诉姥姥我想你”，成成就对着电话喊：“姥姥你想我。”
妈妈：“爸爸好还是妈妈好？”
成成：“妈妈好。”
妈妈：“爸爸坏还是妈妈坏？”
成成：“妈妈坏。”
“你好不好？”
“我好。”
“你坏不坏？”
“我坏。”
妈妈教他：“你应该说你不坏。”
于是下次妈妈问：“成成你好不好？”
成成：“我不好。”
爸爸在计算机旁忙着，成成过来捣乱，爸爸说：“牛三快走吧。”
成成：“嗯，我不快走。”
“那你慢走吧。”
“我也不慢走。”
“那为什么呢？”
“就因为我们都已经去外面走过路了。”

有次妈妈在忙一些事情，顾不上与成成讲话，成成唠叨了半天见没有动静，就说：“妈妈，你说话呀。” 妈妈还是没有搭言。成成就说：“妈妈你说话呀，你说话我就给你一个Lollipop(棒棒糖)。”
有一天成成对妈妈说：“妈妈，你是猪我是猴子。”
妈妈说：“猪不好。猪又胖又懒又馋，别说妈妈是猪。”
成成：“妈妈，你是猴子我是猪。”

再论饮食

饮食问题上，牛妈妈仍然是十多年如一日，天天追着赶着挖空心思地让孩子们多吃点东西。
有一天妈妈说，琳琳的托儿所供应 Muffin（英式面饼），琳琳你多吃些。下午接孩子的时候，
琳琳说：“妈妈，我吃了三个 Muffin。”
妈妈又惊又疑：“真的？你能吃三个 Muffin?”
琳琳答：“妈妈，我吃了两个 Muffin。”
妈妈：“你看，撒谎不好，小孩不要撒谎。”
琳琳：“妈妈，我吃了半个 Muffin。”
和两个姐姐小时候一样，牛家的老三也没能逃脱妈妈“吐了再喂”的围追堵截。但他反抗的方式确是与两个姐姐稍有不同――成成常常在妈妈高兴的时候开导妈妈：“妈妈，你以后别打我，你打我我会吐的你知道吗？”

七加八

都说美国是儿童的天堂，这话不假。周末中文学校里，老师教大家用“高高兴兴”造句，举例说：放学后，同学们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学生们异口同声抗议：我们不高兴回家！老师惊诧：
“为什么？”
“因为学校里好玩。回家就得做中文作业，弹琴，练体操。。。”
孩子们固然高兴，牛爸爸却对这里学校的基本功教育有些忧心忡忡，常在早晨上学的车子里与孩子们操练些算术口诀和拼写 － 从收音机的新闻节目或路牌广告牌上，抓取一些词让孩子们拼读，讲意，拓展其变化形态。初时只婷婷一个人，后来琳琳长大了，也同车同校行，车里便多了些许变幻，孩子们对这些早读游戏常常乐此不彼。
那天临近校门，爸爸问刚上学前班的琳琳：“What’s 7 plus 8?” （七加八等于几？）
就听得琳琳在后排数了一阵子手指头，然后是一片忙乱。紧接着听到婷婷问：
“Stephanie, why are you taking your socks off?”（琳琳你脱袜子干什么呀？）
琳琳带着哭腔说：“7 plus 8 is too much. I only have 10 fingers.” (七加八太多了，我的手指头不够用。)

再谈人生

牛爸爸依然忙碌。常常下班回来以后，孩子们都已经吃完晚饭了。有一天下班回来，琳琳看着饭桌旁满脸憔悴的爸爸，端详了好久说：“Daddy，You look old.” （爸爸，你老了。）
爸爸惨然一笑：“爸爸以后还会更老呢。”
琳琳歪着脑袋琢磨了一阵，问道：
“Daddy，when you get really really old, will I get a new daddy? ” (爸爸，等你真的很老很老以后，我可以有个新爸爸吗？)
牛爸爸乐了：“这个，你得问妈妈。”

秀才遇到兵

中央四台播《孙子兵法》，姥姥现炒现卖给大家转播：所谓的孙子兵法，就是使唤当兵的要像使唤孙子一样。
张健横渡英吉利海峡成功，成了中华第一人。姥姥听了报道，说张健是世界上第一个横渡成功的人。女儿跟她说是中国人中的第一个，全球已经有八百多人都成功了，老人家不信，但还是比较谦虚，说：那八百多人是接力游过去的，而张健是一个人过去的，张健，还是世界第一。
有一天姥姥从门外进来,没有把门关上,成成就说：“姥姥关门！”姥姥耳背，没听清，成成又喊，还是不懂，姥姥生气了：
“不许对姥姥说英文！”
孩子糊涂了，带着哭腔扯着嗓子喊：“Shut the Door!”

父母心

成成两岁多。
一天早晨妈妈说：成成今天跟我说，我和爸爸玩了。问他都玩了些什么，成成说玩积木，我弄得乱七八糟的。
妈妈问我：你昨晚是不是跟他玩积木了？
我说对呀，这孩子倒蛮会讲话的了。
心里头，我却是很有些感触。昨晚妈妈去图书馆看书了，爸爸在家里看着牛三。跟他摆了一会儿积木，孩子竟见得爸爸的好，欢蹦乱跳地第二天一早就告诉了妈妈。
对于家里的这个老三，当爸爸的着实是粗心了许多，一来是“两个孩子当狗养，三个孩子把羊放”的自然延伸，二来呢，一直觉得老三为小，又是唯一一个男娃，很容易娇惯，加上这个牛三生性调皮，常常把满屋子翻得一派狼藉，所以爸爸对他向来是喊唬有余，关爱不足。想来在孩子看来，爸爸能够跟自己玩一会儿积木，便是很大的恩宠而奔走相告了。
眼见孩子直奔三岁而去，回头与其两个姐姐比起来，爸爸在孩子身上的时间确实是最少的。尽管如此，每天下班回来，成成总是一如既往地欢蹦乱跳地跑过来，喊着让爸爸抱。我于是便有些深深的内疚，因为这两年多里，不经意中就欠了孩子许多的亲情。由不得把怀抱中的儿子搂得紧紧的。

别离情

三年前，夏末秋初。牛爸爸要去西部出差。
行前的周末带两个女儿去爬山。回程车上，孩子们争说又高兴又难过。高兴是因为Stone Mountain很好玩，难过的是因为爸爸要出远门了。车行一路，惜别不尽。爸爸说，如果不是路很远票也很贵的话，爸爸可以带你们两个去那边玩两天的。两个孩子都很想去，便连忙出谋划策。婷婷说：
“Can you put us in your suitcase and take us along? We promise we’ll be quiet.” (爸爸你把我们装到行李箱子里带过去吧。我们保证在里边不闹腾)
琳琳说：“I wish you have the magic to make us small to put in your pocket” (要是爸爸能变魔术把我们变得很小装到他的口袋里就好了)
婷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说：“可是我们在口袋里呆那么长时间会饿的。这样吧，爸爸你放只苹果在口袋里吧”。
琳琳：“那样苹果会把我们挤扁的。”
婷婷：“让爸爸咬一口苹果丢进口袋里，就够我们吃上一星期的。”

三尺墙

零一年夏。周日晚饭时分，婷婷和琳琳发生争执。
婷婷两条项链，琳琳要玩。姐姐不给。告与父母。爸爸说当姐姐的，让妹妹玩玩就还你。婷婷愤然摔下项链，自己上楼哭开了。琳琳拿到了项链把玩了一阵子，便失却了兴趣，也上楼找姐姐去了。不一会儿，姐妹俩又叽叽碴碴地玩别的去了。那两条项链被不经意地丢在楼下，谁也不再去理它了。
孩子们争抢一样东西，和大人们争名逐利事实上是一回事。只是孩子们从争执开始到放弃的过程，常常可以直观。而社会上，人与人乃至国与国之间为各种利益而实施的追逐到放弃的全程，却往往不容易俯视。但归根到底，不论大人，小孩，国家，地区，我们为之耗精费神所争所夺之事物，都如那两条项链一样，是过眼烟云，往往是不可以恒久的。
相传，郑板桥任潍县知县时，其堂弟为了祖传房屋的一段墙基，与邻居相争，修书与他以求助。郑板桥回函曰：“千里捎书为一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这是民间广为传诵的“六尺巷诗”典故的一个版本。
在当今这个充斥着竞争的世界上，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拥有一点郑板桥“难得糊涂”的意识，退后一步天地宽，我们的人文和起居的环境里，或许，该会少一些喧嚣嘈杂，多一些平静，多一些温馨的。

  塞翁新解及后记

三年前，牛家失窃。光天化日之下，电脑，摄像机，现金和信用卡等被盗走。虽然保险公司理赔很及时，实际损失不大，但对家里日常生活所形成的断层冲击还是很剧烈的。
事发当天，孩子们和姥姥都在楼上休息。婷婷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但没敢下来。事后，孩子把自己当天惊心动魄的见闻呈文于纸，竟然在学校和所属县区连续获得了“小作者”奖。
消息传到小姨家，小姨说早知道被偷一次能得奖，俺们倒宁愿让人偷它三次五次的。
学校奖励婷婷几张Six Flags 游乐场的门票。一家人推着小的带着老的高高兴兴地去玩了一天。等回到家才发现老三的婴儿包拉下了，而且里头的手机还被盗用得直到电池耗尽，留下一个很大的帐单得要我们收拾。。。
牛爸爸把婷婷的作文伙同其他代表性作业等收入了孩子们的“档案袋”。如果您有机会读到，应该不难认识到，牛家的故事还在进行中，但是，未来述说这些故事的作者呢，好像是该换个人了。

（完）

                                      二零零六年六月，亚特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