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童话

                                         牛庆祥  
    牛家是牛的天下。
    牛爸爸姓牛，牛妈妈属牛，膝下现有两女，长女姓牛属狗，次女属牛也姓牛--各位莫见笑，共和国的解放运动发展到今天，这个姓名的归属，还是牛爸爸和牛妈妈经过了一番“国共谈判”才争取来的呢。
    和许多同龄人一样，牛爸爸和牛妈妈属于躲过了浩劫、赶上了开放的那一代人。从国土上的求知到异域的求学、求职，一直都波澜不惊。只是出而立几近不惑，膝下二女尚嗷嗷待哺、奔跑于托儿所、幼儿园之间。
    牛家的童话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关于属相

    周末，一家老小外出。三岁的二丫头在超级市场讨来一支巧克力冰糕，在归程的车上吃了个满嘴花。姥姥一边给她擦一边说：“看这孩子，吃得满嘴满脸、胡子拉喳的。”
    琳琳反戈一击：“我是女的，不会长胡子”。
    妈妈和姥姥被逗乐了，笑道：“这个狗玩艺儿够机灵的。”
    琳琳还是不依不饶：“我是属牛的，姐姐才是狗玩艺儿。”
    旁边的姐姐开始反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琳琳答：“我是牛玩艺儿。”

    “国货”

    在不足一岁的时候，牛家的二丫头被送回国内寄养。一年之后，牛妈妈将其领回，孩子已摇摇晃晃会跑了。很快就跟她的小姐姐玩在了一起，唯独怯生生的好久不敢认爸爸，倒是对于新居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停地走、不停地唠叨-
    “妈妈，你躲了。”
    “妈妈，这个便所好舒服呀。”
    竟然还带回点东北口音！
    那天姥姥见他扶在冰箱边，抬着一只小脚丫摇来晃去的。姥姥问她：
    “琳琳你在干什么呢？”
    “我脚凉，烤烤脚”。
    姥姥过去仔细看，才发现她站在冰箱底座的出风口，制冷机吹出的是散热的风。
    晚上睡觉前，妈妈把一杯牛奶给她喝。琳琳不小心洒了一地。妈妈正忙着收拾，并念念有词给她训话要她小心，却见这孩子不急不慢迈起了醉步，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唱了起来--
    “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呀......”
    在一位中国阿姨办的家庭托儿所，琳琳对阿姨说：
    “阿姨我漂亮。”
    阿姨夸她：“就是，宝宝小嘴好漂亮。”
    琳琳说：“象樱桃一样。”
    当晚，阿姨转述给前来接她的牛爸爸，牛爸爸回去告诉牛妈妈，牛妈妈抱住孩子亲不够：“让妈妈看看，这个小破玩艺儿，看这小嘴儿，脏兮兮的，还没屁股乾净，楞告诉阿姨象樱桃一样，羞不羞？”
    次日，阿姨惊异于琳琳的口齿，特地把她先生叫过来，让他见识见识。
    “宝宝很乖，告诉叔叔你的小嘴象什么。”
    琳琳：“象屁股。”
    叔叔：“可是你不是天天跟阿姨说你是个漂亮宝宝吗？”
    琳琳：“我是小破玩艺儿。”
    阿姨是个台湾出身的越南人，后来还直问牛爸爸什么是“小破玩艺儿。”
    跟其他朋友们的同龄孩子在一起，大家都直叹琳琳的语言能力。牛爸爸牛妈妈当然把这归功于琳琳舅舅、舅妈这一年来对她的悉心养育，常常不无自豪地跟人家解释：
    因为这孩子是“原装国货。”

    袜子

    琳琳要看《西游记》，久坐腿麻了，喊来妈妈让把袜子脱掉，然后使劲地抠小脚丫。爸爸把她抱起来，活动活动，腿不麻了，放回原位，要给她穿上袜子，琳琳不愿意，抗议道：
    “我不要穿袜子。”
    “为什么？”
    “因为袜子很麻。”

    人生

    有一天琳琳对妈妈说：“妈妈，我不要长大。我长姐姐那样大就行了。”
    “为什么？”
    “因为长大了得干很多活儿。”
    “那为什么要长姐姐那样大？”
    “因为姐姐总是对我喊叫。”
    而大女儿婷婷却说：“我想当大人，不想当小孩。”
    “为什么？”
    “因为小孩总得听大人的话。”
    琳琳不止一次跟妈妈说：“妈妈，我不想当人。”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鸟。”
    “为什么？”
    “因为鸟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问孩子们：“妈妈老不老？”
    婷婷：“妈妈不老，妈妈没有白头发。”
    琳琳：“妈妈不老，妈妈没有假牙。”
    妈妈很高兴，赶紧乘胜追击：“妈妈胖不胖？”
    婷婷：“比妈妈胖的人还有很多。”

    妈妈和姥姥

    琳琳：“妈妈，你为什么管姥姥叫妈妈呀？”
    妈妈：“因为姥姥是妈妈的妈妈。比如，将来琳琳长大了，有了小宝宝，妈妈就也要当姥姥了。”
    琳琳：“妈妈当姥姥不好。”
    妈妈：“为什么？”
    琳琳：“因为你当了姥姥以后，我们家就有两个姥姥了，那可怎么办呀。”

    小弟弟

    牛妈妈又有了身孕，超声预报是男娃。牛爸爸牛妈妈自然是喜出望外，就连两个小姐姐也欢呼雀跃，而且还是五岁的大女儿讲出了大道理：
    “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要个小弟弟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了小弟弟，爸爸在家里就有伴儿了。”
    爸爸正为孩子的善解人意而欣慰，却听到琳琳在发表意见：
    “可是我不想让小弟弟长大。”
    “为什么？”
    “因为他长大了我就抱不动他了。”

    饮食问题

    常言说：“一个孩子照书养，两个孩子当狗养。”但这个经典在牛家，充其量只说对了一半。因为牛妈妈对每一个孩子的成长，始终是关怀倍至无亲疏，这种关怀在孩子们的饮食问题上尤其表现得淋漓尽致。
    牛妈妈时刻希望孩子能吃得多，长得结实，于是牛家的饭桌旁的交响曲中就总是回荡着牛妈妈填鸭喂饭的E大调主旋律。
    当孩子们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这个主旋律是以其初级命令形态，通过姥姥、姥爷、爷爷、奶奶来执行的--书上说定时喂奶，便定上闹钟，分秒不许更动。纵是孩子正呼呼大睡，也得摇醒后强制执行。惊了梦的婴儿大哭大闹，妈妈自己哄不了，转手推给长辈，立刻成了人家的罪过与责任。
    就连喂奶本身也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奶粉要搀上米粉以加稠，不到喂吐不算饱，吐了再喂才收兵。
    稍后孩子会自己吃饭了，渴了又不许喝水，生生让稀饭代水以增膘。还是在孩子们闹了多次便秘之后，牛爸爸动员了所有的海内外力量八方游说，牛家的饮水才得以对两个可怜的孩子解禁。
    因了此历史，孩子们对于吃饭，便有了天生的畏惧，迟迟不肯近桌旁。于是，E大调便时常此起彼伏了。
    近来，随着孩子们的逐渐长大，牛妈妈发现E大调演绎起来已渐渐有点力不从心了--
    妈妈：“快点吃。”(E大调永恒的前奏)
    琳琳：“我吃饱了。”
    妈妈：“再多吃点，好长得胖乎乎的。”
    琳琳：“长胖了很难看。”
    妈妈只好转移阵地：“吃饱了才能长大呀。”
    琳琳：“我说过我不想长大。”
    但妈妈这回穷追不舍：“可是你不长大就抱不动小弟弟呀。”
    琳琳：“那好吧。”
    琳琳吃完了饭，好不容易征得妈妈允许可以去玩了。她要到门外阳台上玩，婷婷守着个大门故意不让她出去，两个争执起来。婷婷训妹妹：
    “我给你个屁，你吃了就让你出去玩。”
    琳琳不答应，连连摆手：“不，我已经吃饱饭了，什么都吃不下了。”

    叶公

    夏日里，牛家去海滨休了几天假，住进了建在海滩上的度假别墅。窗临大海，五楼碧波远，临风听涛。两个孩子兴奋异常，迫不及待地要下海。
    但是，当她们真的到了海里，才发现大海可不是好玩的---大女儿被海浪冲得踉踉跄跄，在水里神出鬼没的；二丫头让海水灌得直抠嗓子眼。
    几个回合下来，她们便对冲海戏浪失缺了兴趣，有的也只限于在海边玩玩沙子，赶赶海鸟，抓抓小螃蟹而已。
    所以当后来大人再带她们下海时，两个孩子已了无兴致，片刻之后就纷纷要求回游泳池去，而且每个人都振振有词：
    “海里的浪太大。要是海里能游泳还要游泳池干什么呀。”
    “海水太咸了，游泳池里的水比海水好喝。”

    圣诞礼物

    牛家两女儿非常喜欢跟爸爸玩。
    每天晚上，两个孩子听见车库门响，就急急地跑出来，不等爸爸把车停稳就象两只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但是，牛爸爸工作忙，常常归家较晚。有时爸爸回来得太晚，到家时，孩子们已经睡着了。
    有一天，牛妈妈跟牛爸爸说：“婷婷为了能跟爸爸玩，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她说今年圣诞节要让圣诞老人送给爸爸一只手表，每天下午五点半就闹，好让爸爸知道该下班了。她还要圣诞老人送给她自己一个机器人爸爸，当爸爸去上班时，可以让机器人爸爸跟她玩。”
    牛爸爸被逗乐了，却听见旁边的大女儿连连地抗议：
    “妈妈，你说的不对。我是说让机器人爸爸去上班，让真爸爸跟我们在家里玩。”

    Appointment

    世纪末，牛爸爸回国讲学。回程的飞机上，见邻座两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玩得很开心。大的问：“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date and an appointment?”(约见与约会有什么区别)
    小的答：“That's easy。Appointment happens during the day while date happens at night。”(很简单。约见发生在白天，约会发生在夜晚)
    牛爸爸回到家里安顿下来以后，略述旅程，顺便也把上述机上见闻说与牛妈妈听。牛妈妈乐得喘不过气来，却见旁边五岁的大女儿一脸的茫然，连连纠偏：
    “Daddy，that's not right。A date is a number in the calendar，and an appointment is when you go see the doctor，he gives you a shot and a sticker。”(爸爸，她们说的不对。Date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约见是去看病时，大夫给你打一针再给你一个标签。)

    后记

    近两年来，牛爸爸有幸几番回家乡返故里。感于十多年来的变迁与世态反差，一直欲言又茫然。近日来琳琳不肯与姐姐在小屋睡觉，常奔跑于妈妈窗头与小屋之间，倒是爸爸成了两屋的替补队员。昨晚落枕边，摸得枕下一堆识字卡。想是二丫头不离左右，床上把玩之物。前日即见，遂置于书桌上，今日又被搬上床、藏于枕，可见童兴至旺。牛爸爸不禁哑然失笑，倒也幡然醒悟，常苦恼宏篇无以舒胸臆，岂不知童趣就在身边。何不逮转瞬即逝的童真，记下孩子们这几年飞速成长中点滴的欢笑与打闹。对于承上启下的父母们，大约没有比孩子们的童趣更让人恨不能长记的了。
    于是，牛爸爸翻出些许磁带，续一节孩子们争吵中的“演讲，”存一段孩子们奔跑中的笑脸。又信笔由缰，记下些许牛家的欢歌算做牛家的童话。等来日，孩子们重温童年，或许，还可以当作牛爸爸当年粗通方块字的见证呢。
    牛家的老三就要降生，牛家的童话，该会有续篇的。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亚特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