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寒窗风雨】系列之一
                                  宽宽的绘图板

                                      牛庆祥

    一 引子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由西安开往北京的直快列车，在朦胧的夜色中缓缓地停靠了站台。父亲扛着个简单的行李卷，把十五岁的林志云送上了车厢。

“夜里不要睡沉了。到了学校就往家里写封信……”乡下的父亲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到地区火车站，在站台上不住地对车厢里的小林叮嘱着。又掏掏口袋，摸出两只苹果要往车窗里送。

小林把苹果推回去了。他知道，刚才在站外广场买的那一兜苹果，父亲只留下了那两个。

十二分钟停车时间到，列车头灯撕开浓重的暮色，轰隆隆钻入沉沉的黑夜里。

一晚上单调的铁轨咣铛声，把小林带到了向往已久的首都北京。通红的霞光，清凉的晨风，一下子把迢迢千里的旅途劳顿赶得无影无踪。站外广场上，迎新的校旗飘卷着，哗啦啦一片。

当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揣着的粗牛皮纸信封，交给学校的新生接待站时，心中那份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跟首都的这个早晨一样美好。

奔忙了一夜的校车上，和蔼的老司机带他们横贯东西长安街、天安门、中南海……

    然而，当车子稳稳地停靠在主楼门前的时候，林志云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第一学期等待他的，居然有一门制图课--一门搞得他胆战心惊、狼狈不堪的机械制图课。

    二 “第一志愿”

高考成绩公布以后，林志云去中学填报志愿。他的总分在公社中学独占鏊头，兴高采烈的班主任老师翻着一大版省里的报纸，不久就为他选出了省里五个普通大专院校、五个中专的志愿表。

小林的叔叔那天也从县教育局得到了消息，专程跑回来说，志云的总分远远超过了全国重点院校在省里的分数线，说可以填报五个全国重点大学。他叔叔还请一位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出谋划策，帮小林列出了北大、上海交大等五所重点院校。

林志云把这五个志愿交给班主任老师，老师说咱公社自从恢复高考制度以来还从来没有学生上到过全国重点，连连说这几个志愿太高，担心去不了又误了普通院校的录取。说得小林不知所措，但他总觉得重点院校一栏空着挺可惜，就自作主张填进去几所学校，基本上还是依照叔叔的单子，只是删去了打头的两所学校。

结果他的第一志愿早早地就发来了录取通知书，上面说他被安排在这个学校的十一系。他一直等到了北京上了校车报了到，才知道这个系的另一个名字叫机械工程系。

班里的新生陆续报到完毕。四十五张陌生的面孔，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操着四面八方的口音。一下子得讲普通话了，林志云觉得很别扭，他曾经怯生生地问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人：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哪里？”

那人冲他作个鬼脸，随即跟其他几位显然很熟悉的人一起，铺开一片响亮的笑。一年以后，当这位同学因为连续两学期补考不及格被校方勒令退学的时候，小林才知道他叫江和平，家就在动物园附近。因为他的母亲在市政府部门有些神通，退学时他还领到一张肄业证书。小林从其他同学的谈论中，无意中听到了江和平的高考总分，他有点纳闷：那个分数远远低于他们省的分数线！

系党总支书记抖着腮帮子甩着舌头，给新生做入学教育和保密教育，建议大家在来往信件中用代号不用系名，至少不要同时都用。两年以后此条例被废除，按照班里消息灵通人士的解释，是说是有关部门获悉：西方某国已经把该校的教务规划、连同教学区警卫排的配属都摸得一清二楚了。直属部委于是放宽保密条例，校门口和各个系办公楼第一次挂起了牌子。

接下来，由教研室主任黄老师进行专业教育。黄老师身材瘦长、微弯，梳着背头，架一副墨边眼镜，看上去颇有几分书卷气，但他给林志云的第一印象，却是讲起话来嘻皮笑脸扭捏作态不象个男人。小林那时候当然不会料到，若干年以后他居然阴差阳错地成了黄老师的研究生，而且当他在毕业关头第二次面临“开发大西北”的命运的时候，还多亏了黄老师秉公直言，鼎力相助，他日后才得以绝处逢生，远渡重洋。

    黄老师在黑板前挤眉弄眼又讲又写整整折腾了一节课光景，台下的林志云总是觉得他滔滔不绝离题千里。到末了，也只是恍恍惚惚听明白了他们专业的名字叫什么“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自动化，”专业代号113。

    三 下马威

新生开始上课了。习惯了家乡中学里老师们那种深入浅出、循循善诱的教书方式，林志云对于这里传授的许多高等数学新概念颇感枯燥和不易掌握。对他来说，那些所谓的“无限趋近而至于微分”、“无穷累积而至于积分”等定义与求证，简直抽象得近乎迷信。好在每两节课后，还有一天的时间去温习和做作业。

要上制图课了。课代表发了一大堆讲义、绘图册之类的东西，还要每个同学去买了一套圆规、三角板等制图器械。林志云摆弄着这一摊新鲜玩意儿，再翻翻绘图册里一页页横平竖直的“画”，虽然还读不懂其中的奥妙，却在心里琢磨：有这么多东西作武装，这门课一定会比高等数学来得更具体更有意思。

兴冲冲地跑到百货商店买了个本子作课堂笔记，第二天早早地就上合班教室占座位去了。

虽然按惯例大家已经知道，大部份基础课都是几个专业合在一起上，但这门制图课合班的规模，到底还是出乎了小林的预料。诺大的教室里黑压压坐满了学生。讲台上方的墙上，宽宽的毛玻璃黑板从墙这头直扯到那头，仅在两边的头上绕过了两个出入的房门。小林虽然觉得自己去得已经足够早，却不料山外青山还有楼外楼，好歹也只是抢到了前排靠边上的一个座位。从那里望上去，老师在黑板那头用圆规画出的圈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一个细长的椭圆了。

主讲教师登台了。他手扶一尺一规，宽宽的额头，略微花白、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高大的身躯一踏上咯吱作响的讲台，整个教室的嗡嗡声立时静了下来。同学们的目光随着他的步伐集中到教室中央的讲桌前，落尺、分规，环视全班，他于是开始讲授机械制图第一课。

经他介绍，大家才知道，这个大合班原来汇集了三个系、四个专业、五个小班二百多位同学。

于是书归正传。第一节课讲三视图。

于是一大堆新概念滚滚而来。什么正投影、平行投影、轴侧图、主视图、俯视图……，课程进展的速度之快，使林志云感到老师不是在讲授新的内容而是在复习他们应该已经知道的东西。

那个年代的新生里，仍然有一些同学曾经是“被耽误的一代，”在工厂、车间的阅历，使得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或许真不算新鲜了。关于这些，小林从教室后排传来的嗡嗡声里已听出个一二了。然而，对于大多数像他这样从校门到校门的应届高中生来说，却一下子如入五里云雾。

整整两节课里，他一直就没能跟上进度，总在琢磨黑板上那个长方形的盒子，为什么老师的脑袋这样一歪就画出一个直角四边形叫主视图，那样一歪就画出一个短一点的长方形叫它左视图……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了，他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这可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了。那曾想屋漏偏遭连夜雨，按照课程安排，剩余的两节课里，各小班分开，到各自的制图室，要当堂做制图作业，午时交差！

懵懵懂懂地跟着课代表来到了制图室。

那是在楼顶层尽头的一个大房间，因为两面墙上都有窗户，室内显得格外明亮。临街的一面墙上，双层玻璃窗常闭不懈。据消息灵通人士说，窗外是繁忙的交通干线，双层玻璃乃隔音之必需。还说如果开窗，从这里可以听得见从颐和园方向传来的拖拉机的声音呢。大家于是静下来，仔细体会这个教室内的噪音的大小。说实话，这个房子倒还真算安静，除了偶尔有手扶拖拉机经过以外，窗外几乎不怎么传来噪音。

宽阔的房间里，呈方阵排列着四十多张绘图桌。桌上斜立着一个宽大的绘图板，板两边拉着两条细细的绳子，一把长长的直尺，通过两端的滑轮横跨在两条绳子中间，可以在板上滑上滑下。这便是大家后来才知道名字和用途的一字尺。

班里同学们客客气气的基本按照各自的高矮相继落座。当时身高154公分的林志云，便和其他几位小个子站在了前排。

择站而不坐，实在也是几位小同胞的奈何之举。每个制图班另配备了一位制图助教，负责大家的答疑解难、作业批改等具体事项。这个班的助教是方老师，操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因为她的个头较小，她站到讲台上讲问题的时候，几个前排的小同学，如果坐在制图桌前的高脚凳上望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一个头顶，纵是把高脚凳旋到最高也无济于事（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图桌、图板可以调整倾斜角度、甚至放平呢）。于是每当她登上讲台，小个子们便索性从凳子上蹦下来，跑到两个图板中间的空档里去听她讲解。久而久之，大家索性常站而不坐了。何况坐在那个高高的凳子上，人矮胳膊短，操纵不了绘图桌上多大一块儿地方，那三条腿的凳子，稍不小心还东倒西歪的。

今天的这第一次作业，是关于三视图的。助教布置了绘图册上的几道题，都是视图不完整的，要求同学们按照实体图把三视图补充完整。

小林打开绘图册，翻到那几道题，却呆呆地楞在了那里。

图册上看上去，依然是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横平竖直的画。再瞧瞧那些实体图，没有一个象合班教室黑板上的那个长方盒子，否则他说不定还可以照猫画虎地歪两下脑袋，画两个四边形交差。

他心慌意乱地回头看看其他同学，一个个都好像忙兮兮地在画、在擦，把三角尺、圆规舞弄得叭叭直响。

林志云一下子便急得胳肢窝直淌汗。他本来还想先静下来看看讲义、温习一下再去做的，现在已经全然没了那种心境，只顾上一会儿把绘图册翻过来调过去地找方盒子，一会儿又焦急地回头看其他同学。

眼看着两节课快结束了，利索一些的同学已经在收拾书包、交作业，准备奔食堂了，而小林连一条线都还未画出来。那个焦急劲，就好像在考场上离交卷只有一分钟才发现一道题忘了做一样。他只记得一个劲儿地想往厕所跑。

方老师缓缓地从每个同学背后走过，见他长久没有进展，便询问那里有困难。

他于是用乡音异化出来的普通话，结结巴巴的解释说，

“您看象这个物体，如果用光从这里照射过去，我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

他已经全然忘了刚学到的投影、视图等术语。

方老师倒似乎很了解这类学生似的，直接指着图册上不完整的三视图，解释它们与实体的对应关系。然后用她那浓重的四川口音，讲了一番他好久以后才真正理解了的话，

“你看哪，这个主视图上的这一条线，代表着实体上两个面的分界线。俯视图上的这一个面，投影在左视图上应该是一条线。”

老实说，在那个时候，她的这一条线、那一个面的理论，比起原先黑板上的那个长方盒子，对小林来说都差不了多少。倒是他心里明白，那三视图上是缺线条的！急中生智，索性也不再去消化她的解释，而只注意她讲到哪里“应该”是一条线。再一看，那里果然没有线，便手忙脚乱地把尺子拖出来，当堂画上一条线。

线画起来，他是不知道从哪里起、到哪里止的。好在大部份都是极简单的几何图形，待补的线通常是直直的从一边画到另一边。偶尔有些复杂的，他就只好把线画得慢一些，等到快与其他线条交上时，再听方老师怎么说，从话里可怜兮兮地听一点音出来。比如，她说，

“你看哪，这一个面在俯视图上是在那一个面的后面”。

那么，他的这条线从交叉起，就该由实线变成虚线了……

用这种她讲他画的伎俩，面红耳赤地做了两道题，剩下一道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去纠缠老师了。再看看午时已过，教室里仅剩了三两个人，就壮壮胆子，在第三道题上乱猜乱画一番。不等方老师再转悠到他的图板前，就匆匆忙忙把作业交了，扛起书包飞也似地逃出了教室。

下得楼来，教学区宽阔的马路上，午时奔食堂的人潮早已不见了。空落落的柏油路上偶尔映着一两个骑车子的人影。正午的太阳晒得远方的路面亮闪闪的，直晃眼睛。初秋的风虽然还裹着夏意，却也有些悠悠的凉爽了。

林志云急急地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凉风把发热发木的脑子一下子吹清醒了些。想想几分钟前梦幻般的狼狈象，一种交织着羞愧、内疚和委屈的情绪，蓦地冲过喉头、涌上了眼睛……，在不知不觉中，竟落下了离家以来的第一捧泪。慌忙去擦，匆匆四顾，还好，依然是空寂的马路、稀疏的垂杨静无他人。

他原来是急着赶回食堂的，这会儿心里反倒平静了许多，也不急着赶路了。缓缓地沿着石板甬路走着，思绪却飞回到了几周前还是连续的岁月里。

在京广线上一块群山环绕的地方，便是林志云的家乡。这里留下了他童年和少年的足迹。在这里，他的小学老师课后跟他一起推车挑担挣工分。这里的中学里，脱了产的老师们，还要在月夜里三两同行走访村村户户同学家……。老师们以辛劳朴实的行动把“科学攻关”“振兴中华”的理论变成了实践，却没有把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高压直接转移给学生。

于是，在小林单纯的感觉和记忆里，那些岁月便成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唯一头痛的是，老奶奶对访上门的中学老师一连串地夸孙子读书用功耗灯油，然后是老师在学校里大讲特讲他如何如何“特别能战斗。”
那时候，众望所归的林志云，几时为每天的功课发过愁呀。而今，在这崭新的求学旅程中，第一步就迈得如此踉踉跄跄，真是他始料不及的。想想来日漫漫的四年寒窗，他不禁头皮发紧，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智力水平来。

    四 笨鸟先飞

星期天，小林趴在床上给千里外的父母写去一封平安家信。只字未提制图课上的挫折与忧虑，仅是泛泛地说了一下开学以来的饮食起居。随后他又给在县城的叔叔发了一封信。他在这封信里，就象一个饱受委屈的孩子，把这几天上课的苦衷全都诉诸于纸上。

这以后几天的自习时间里，林志云对制图课是又害怕又不敢丢开。虽然作业在当天都已经糊弄完了，他还是把绝大部份的自由支配时间花在了翻弄制图讲义、制图册上。对于这门课彻骨的畏惧，再加上课堂上的一知半解，使得他即使整天非常矛盾地盯着这些东西发呆，也是收效甚微，反倒条件反射地脑子发热、发木。

以后的制图课，仍然跟第一次差不多。每次都紧张得大汗淋漓，急得连连往厕所跑。

    叔叔不久就回了信。猛然间远离了亲朋故友，单是那一笺熟悉的字迹，都让小林倍感亲切。叔叔在信里洋洋洒洒，百般劝慰、鼓励他不要为新来乍到、环境不适应等暂时因素引起的挫折所吓倒。结尾的时候，他说，“你还记得吧，小学放麦假的时候，武老师领着你们给队里拾麦穗，在大柿树底下休息的时候，他总喜欢给你们讲那个龟兔赛跑的故事。那是一个通俗的典故。但在咱们这块地方，跟它相仿的还有一句俗话，叫做笨鸟先飞早入林。”

读到这里，小林禁不住惨然一笑，心里说，都到这步田地了，叔叔还给我念毛主席语录。我哪里敢企盼什么“早入林”呀，只怕是仅仅能“入”得了“林”都会把我乐晕过去的。

转眼间秋尽冬来，校园内一派草枯树凋。刺骨而强劲的西北风肆虐着，卷起操场上满天黄尘，把宿舍的窗台、桌子、床铺，食堂的碗橱，统统罩上了一层灰土。走在上学的路上，那狂风一而再、再而三的咆哮，把人吹得恼恼的。

制图课讲剖面了。一个原来周周正正的实体，现在要斜刺里砍上一刀，让大家画切出来的模样。林志云连兜着实体转圈子的能耐都还没有，更不用说切开来钻进去看了。有好几次他也想动用小时候和尿泥的吃奶功夫，去操场上作些泥模型来亲身切一切、挖一挖，都因为天气的迅速转冷、天寒地冻而放弃了。

大约是物极必反吧。那狂风总来光顾校园，大家就对风沙很痛恨起来，而对它所带来的寒冷的真正威胁倒不在乎了。小林的制图课久无长进，心灰意冷，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对于这门课不但不害怕，反而仇视起来了。

自习课间，他看着制图讲义就不顺眼。赶巧那本学校印刷厂印的教材偶有错误，他便气鼓鼓地把那些地方指给班里同学看，却引不起大家的一惊半乍。他就更气了，便逐页逐行地翻看下去，一定要找个爆炸性的印刷错误来。

这样赌气地看着，不知不觉就翻过了刚学的章节。这对他毫无影响，也并未察觉，因为他只是专注在挑书本上每一个字、词的刺儿，并不去领会它们的技术函义。何况，学过的和没学过的，对于他来说，除了心理作用外，都是一样的云山雾障。

可是，随后的制图课上，老师在课堂上说的，他忽然觉得隐隐约约在哪里读到过。偶一翻讲义，才记起来他曾经挑刺儿挑到过这里！

那两节课他领会得出奇的好！

偶尝甜果，他很欣喜。就继续如法炮制，每次都提前去讲义里挑剔挑剔。果然，能耐慢慢见长，做作业的时候，对于方老师那个一条线、一个面的理论，也渐有所悟，尽管完成每次的作业仍然是紧张兮兮的。

他又把这个偶然得来的经验悄悄向纵深发展，把读篡改成了写。就是把来日的内容，一字一板地按讲义抄写一遍。至于内容，能懂则好，不懂他也照抄不误。

两年以后的三好学生经验交流会上，当林志云把他唯一颇为自得的“抄书”经公诸于众时，班里爆发了旷日持久的哄堂大笑……

制图室严严的双层玻璃，把狂飙般的风沙轻易地让给了白石桥路。暖洋洋的太阳照进来，要不是窗外摇晃着的枯树梢，真好像春天快来了似的。

    小林又想起了叔叔讲的“笨鸟先飞早入林”。这一回，笨鸟算是勉勉强强地先扑腾起来了，但是，究竟如何入林，又有谁能知道呢？

    五 祸不单行

在林志云十五岁的记忆中，冬天，该是个宁静而欢畅的童话一样的季节。宁静的冬属于那刚刚返青就被皑皑白雪“暖”住了的无垠的麦田，欢畅的冬荡漾在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的银铃声中。雪后的早晨总是乡邻们扫雪清路寒喧问候的时候，年轻人常常扶着铁掀向长者打问：这场雪您看能抵几寸墒情？

然而，城里的冬却让咆哮的风占尽了风光。自从入冬到现在，眼看着气温急剧下降，风沙越来越猛，而冬雪却似乎不属于这个季节似的不肯光临。

当寒风把枝头的最后一片秋叶扫荡乾净以后，校园里打起一块土围子，开始浇冰场了。第一次滑冰课的新奇使全班同学欢欣异常。等大家颤颤巍巍地踩着刀尖站了起来，体育老师让大家慢慢地集合在一起，一声“立正”的口令，引来一串“扑通”、“扑通”砸碎旧世界的声音。

林志云个子矮，人又结实不怕摔，很快就从“只有站着不动才能不倒下”的“人之初”，练出了“必须瞄准那人才不会撞上他”的“性本善”。当他偶尔能够小试“金鸡独立”的时候，学校放寒假了。

这崭新的第一学期对林志云来说，是名副其实的焦头烂额－－虽然制图课上到后来因为他发明的抄书法而渐渐跟上了趟，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毕竟是“浪子回头”太晚了，在此之前这门课对他的折磨已经伤了元气，大量地占用自习时间已经严重地影响了外语、数学等其他科目的学习。

大约是人在倒霉时，凉水也塞牙吧，就连那体育课也给了他当头一棒：补考！

他原以为滑冰技术小有长进就可以交卷了，不曾想这学期体育课的考查项目是百米跑而不是冰上的金鸡独立。百米十四秒达标。腿短胳膊短的林志云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仍然足足地跑了十八秒多－－不及格！唯一得以自慰的是，参加补考的还有好几位，除了胖胖的马老三以外，都是清一色的小个子。体育老师打量着这些水深火热之中的小同胞，建议说，你们都是农村来的，耐力可能不错，跑个1500吧，跑下来就算及格。

    就跑1500。那是个大风天，滚滚的黄尘弥漫着操场。林志云不知道最后是怎么高抬腿跳着跑完的，只记得后来嗓子疼脑门发热，清鼻涕流了一星期。

    六 峰回路转

在共和国开国以来的专业规划中，机械制造是各类工科院校中相当普及的一个专业，戏称“万金油”专业－言外之意是说该专业出来的人在许多行当里都用得着，但不见得都是主力军。这个专业涉及机械制造过程中的各个环节，以机床设计、工艺规程及工装设计为侧重点，制图课自然成了一门首当其冲的技术基础课。

主讲教师曾不止一次地说，机械工程师的绘图板，就象会计的算盘战士的枪。为了提高大家对图纸上每个尺寸每条线之重要性的认识，老师还多次引史为鉴：某厂某工程师因为流程图误标了某个尺寸某项公差，造成某批零件全部报废、巨额经济损失，被投入监牢！此工程师不是别人，就是本校ｘｘ级毕业生！－－故弄玄虚地讲，不苟言笑地讲，翻来复去地讲，直讲得台下同学们大眼瞪小眼连连深呼吸又惊又叹，才在末了加个注脚：当然，这是四人帮时期发生的事情……

对于113专业的同学们来说，制图课的重要性是一个感性存在：其他专业的学生，这门课只上一学期顶多两学期，而113专业则要足足地修三个学期，从测绘、装配、公差、尺寸到特殊技法包罗万象。考核规范也严格了一个“公差级”－比如说，第一学期这门课本来是考查课而不是考试课，却实行优良中差四级记分而不采用常规的通过、不通过考查法。

寒假离校时，林志云的制图讲义绘图册塞满了帆布旅行包，还是高个子老庞帮他拎着才挤上了送站的校车。好多同学都笑他为了短短的三周假带这么重的东西回家太天真，他却实实在在的是准备开学回来补考的。

春节后爷爷因病动手术住进了县人民医院，陪床的小林又把绘图册带到了病房。查房的主治医师见了，直夸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刻苦用功，林志云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返校以后，小林忐忑不安地向同学们打听制图课的成绩，惊奇地获悉他居然得了个良好。当他到系里确认这不是笔误以后，他又从心底里感激方老师－他觉得方老师给他良好一定是法外开了恩，也许是他领会慢却舍得花功夫、做不出作业也从不马虎的踏实认真劲感动了老师。

常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怜的林志云得了个良好甩掉了包袱，竟然也乐陶陶的了。加上对教学环境的逐渐适应，他在开学不久就对各科尤其是制图课挥洒自如了，他曾经津津乐道的抄书预习法也逐渐被自己淘汰掉了－因为他现在看制图讲义已经很顺眼了，那些未学的内容，他似乎都能从当天的讲解中推出来似的。

113专业换助教了。李老师接替了方老师，个子不高，偏分头，口音带点山东味。当好多同学私下里抱怨李老师讲题太抽象的时候，林志云却很是佩服这位老师的干练、简洁、画龙点睛，相比之下，他倒是觉得以前方老师那个“一条线，一个面”的理论有些罗哩罗嗦的了。

有一次，一位同学从三视图画一个回转体的轴侧图，李老师告诉他少了根转向素线，就走开了。那同学抓耳挠腮半天不知所以然，旁边的小林看不过去，悄悄地把那同学的三角板推到了两个椭圆的顶上……

林志云对新助教的佩服不久就被校方证实了：期中考试后，李老师升任制图课主讲教师，取代原来的老师为五个班上课，同时兼113的助教。

习题课上，李老师发现前排的那个小同学很灵，渐渐地就对他颇加注意。而林志云呢，却很不喜欢李老师总绕着他的图板转悠。对于制图作业，他很少有不懂或者不会的，再也用不着“话外听音”了，老师在身边，反而紧张、不自在，就又总往厕所逃了。

“老师，您看这个箱体的中轴线上很对称，我可以在主视图上作个半剖，而且附视图的尺寸标注时还可以反映出回转轴来……。”

制图课的最后一次大作业，在作视图的总体安排时，林志云跟李老师云里雾里地比划著。

经过将近一年的接触，李老师对他的这个得意门生已经颇为了解，便拍拍小林的肩膀，哈哈一乐，单刀直入：

“好了，你想省掉左视图，对吧？总体上，这个减速器有双向对称性不假，可是基座侧面上的那两根加强筋的空间关系，还有底座油槽的双向倾角，你打算怎样表达，嗯？”

    说罢，又拍拍小林的肩膀，走了。

    七 “绘图橡皮”

机械制图与其说是一门技术不如说是一门艺术。同样是一张乾净的图纸，同样是一块宽宽的绘图板，可以嵌进去千姿百态、风格迥异的个性和特色。因为一张成图要经过一个冗长的设计过程，具体落实到尺规上，可以八仙过海因人而异－－表达方法的选择，视图的总体布局，表面质量及公差配合的安排，技术要求的设计，甚至于铅笔的硬度，加深线条的粗细，等等，等等，许许多多因素决定了许许多多的制图风格与成图质量。每个人所操纵的那一套制图器械也渐渐拥有了各种各样微妙的个人特徵。

制图课上到后来，图纸渐渐由四号、二号、一号，发展成零号大图以后，来找林志云借用绘图器械的同学渐渐多起来。三角板、圆规倒还罢了，他最害怕人家借用他的橡皮。他那块橡皮其实很普通，根本就不是绘图专用橡皮。刚入学时他去海淀买制图器械，回来发现忘了买那种一头软一头硬的制图橡皮，赶着要上课就临时去校百货商店买了块儿童橡皮，扁平的长方块，淡黄色带着香味透着明。不知不觉中这东西滥竽充数到如今，竟因擦拭效果之佳而成为小林的文房一宝！他曾经给许多同学表演，大家于是都找他来借，却并不都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象马老三吧，抓起橡皮来钳工耍挫刀般恶狠狠地来回扯动，不但没擦乾净，反而把周围弄黑了一大片，再用什么招都无可挽回了。这种橡皮质地软，擦线条得先从乾净的地方起，向一个方向推，让碳黑打卷，而且每擦一下一定得及时地把橡皮上的碳黑清理掉。摸过图板的人都知道，最简单的办法是往手绢或衣服、裤子上擦几下－－在机械制图这个行当里，图纸的乾净整齐似乎比个人的衣着外表更重要些。夏天在学生食堂里，常常见到有的人衬衣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除了象“冯元帅”那样里三年外三年两面穿衣的懒人之外，十有八九都是刚刚从制图室出来的主。尽管小林跟大家解释又解释，还是有些人不得要领，往往就总要连人带物一块儿借过去。

    林志云后来注意到，有些同学来找他借东西，常常盯着他的图板注目良久，把借东西的茬都似乎忘了。长此以往他索性主动出击了：他抽空到那些同学的图板前转悠，告诉他们哪个地方该有个局部视图，尺寸基准选哪个面，退刀槽大小按什么因素定，剖面应该在哪里拐弯……

    八 柳暗花明

连林志云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第二学年居然被评上了学校的三好学生。

那阵子，三好评审还很简单。小林还是在糊里糊涂地经见了第一年的德智体各科评审以后，才知道一年到头还有这么一趟子事，但他压根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因为纵使其他各科他都能保优，那该死的体育课也永远是一道征服不了的天险。他虽然在家里干农活力气不小，但体育课上却笨得要命，浑身的劲不知道该怎么使。体育课成了继制图之后，又一门让他头疼胆颤的科目。为了不再象第一学期那样去补考，他常常悄没声地晚上出去操练，光是为了作那个引体前空翻上杠，他不知道在单杠架前挣扎了多少个夜晚。

茹苦含辛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体能逐渐跟了上来。而且这两年来他的个头直线上窜，已经风吹杨柳般摇摇晃晃地冲破了“二等残废”的大关，等到第二学年结束的时候，他居然还拥有了一点向国标冲击的信心。

最后一次达标考核中，百米他又和马老三跑在了一起，他一直遥遥领先，但终点线上老师却说马老三达了标。他的好友罗志伟注意到老师把两个名字弄颠倒了，就跑去给纠正了过来。小林通过了，马老三却老大不高兴，按他的话说，就让咱哥们混过去算了，反正林志云跑得快，再跑一次不就妥了？

他不知道小林的制图可以稳拿五分，但跑那个14秒，确实是泥菩萨过了河，不敢再回头了。

接下来，跳高跳远算一项，林志云用跳远取代了怎么也蹦不过的标高，然后铅球又勉强替掉了手榴弹。单双杠上他样样都功深底厚，但也只算一项，连同以前就通过了的1500和3000米耐力，两节课下来，他竟然这么摇摇晃晃地达了标！

    那年，他领到的奖品是一本三好证书，七块钱还有一张北展剧场的电影票，放映的是“大蓬车”。

    九 “成组技术”

作为一项常规的教学活动，机械制图拥有一个非常规的教学环境。因为在以秩序与安宁为准绳的高等学府里，唯有制图室是不大受此限制的教学场所。这里不是图书馆，一张大图铺上图板，你尽可以把书包、绘图器械、参考手册扔得七零八落－－只要用的时候能找得到。这里也不是教室，你还可以把半导体、收录机带了来信口引吭－－只要不干扰隔壁的教学。这里也说不上是什么课堂，迟来早走，早来晚退统统由你自己掌握－－只要图纸能按时交出去。

所以，尽管制图是一件苦差事，光是围着图板长时间的或趴或站就常常使许多同学腰酸腿颤，大家还是颇为喜欢那个自由度颇高的绘图环境。同学们可以无拘无束红脖子黑脸地为一个剖面的走向尽情地争吵，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围绕着昨晚的中国足球队大战科威特而海侃神聊。

就在这种吵吵嚷嚷中，随着一张张成图挂上墙，班里同学们的交往很快融洽和随便起来－－

“马老三”其实姓麻，也非老三；“菲菲”说对日语感兴趣，偏偏赶上新闻联播中，中国政府要赠送大熊猫“菲菲”去日本；“阿福”总是哼着“小二郎”，一副娃娃相，便有人想到了无锡的惠山泥人；“老二”虽然话不多，却是班里的一个活宝，其号据说是源于他们宿舍里生日的排行；“唐老鸭”确实姓唐，但生得英俊魁梧；“剖面线”据说小时候摔了跤，肚皮上有一条45度角的疤；“将军”是一个颇为文气的南方小伙子，那年冬天他为了找他的军大衣，在楼道里贴了寻物启事曰：“因本人不慎，将军大衣丢失……”“将军”从此蜚声六号楼；按照52张花色，班长和班副很早就义不容辞地当上了“大猫”和“小猫”；林志云被许多人无视拼音直呼“阿宁”；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女同胞，也被尊为“大姐一号”、“二号”……

在图板前自由自在惯了，一些同学不经意地把制图室的自由度扩展开去，马上给这个班集体带来了大难。

四年级最后一学期，系里开了门专业选修课，曰“成组技术”－乃根据制造工艺性将工件编码，分为“盘类”、“柱类”、“箱体”等特徵零件类，从而设计相应的成组加工的工装和工艺规程。此技术被一部份同学带到了食堂，活学活用的结果，是许多外系的学生（尤其是女生）被分了门别了类，成了“盘类A3C5”，“柱类G4H8”……

当小林听说这一“编码事件”时，此技术已经被一部份“盘类同学”上报到了院党、团委书记处，再由校方责令系党团总支严肃处理。可以预见地，此事以几位“编码主力”在全系师生大会上作检讨，决心不再随意给同学们“打分”而告结束。

    以消息灵通闻名的赵七爷，后来还常常放马后炮：你们的技术还是没到家，人家之所以告到院里，据说，主要是嫌你们打的“分”太低……

    十 山重水复

    柳燕本意报春归，奈何京华尘沙飞。
盼得枝头彩蝶舞，赤日骄阳竞夏时。

工程诗人“小兰子”，总喜欢抱怨燕京春短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春天。可不是么，上星期系里召开春季运动会，还是一个黄尘蔽日灰蒙蒙的降尘天气，而今已是烈日当空，知了高歌，似乎炎夏将临了。

113的毕业设计在教学楼顶层热火朝天地全面铺开了。

在此之前，机械原理、机械零件等专业基础课的教学安排中，都曾经有一些课程设计，跟图纸绘图板打交道是大家的家常便饭。早在一年前零件课的课程设计上，林志云的蜗轮蜗杆减速器在通过口头答辩时，被不苟言笑的韩老师破天荒地当场打了个５＋的最高分。这个分数倒还不要紧，却让班里同学们从此对图板前本来就已经应接不暇的林志云颇为“注意”起来。

等到了这次毕业设计，林志云可就真的忙不过来了。

“哥们儿，咱这个定位台阶的尺寸公差算出来是负的，咋办？”赵七爷向小林求援。

“定位基准在左侧面，尺寸链没有那么长”。

“敌人，这根轴的花键槽怎么会这么深？” 来自“共大”家乡的“龙国政”把小林拉到自己的图板前，满脸的忐忑不安。

就象有一阵子流行“师傅”一样，“敌人”曾经作过“同志”的代名词。

“你查的是齿轮的表格！”小林差一点被他蒙住。

“小林，主轴的变形你算出来是多少？我的挠度是25米，好像不大对劲吧？”温文尔雅的团支部副书记跟他探讨着。

林志云被逗得说不出话来－－一根不足三米的机床主轴，挠度怎么可能有25米？！

经过一番尺寸、单位、功率指标的校核，才发现团副除了受力模型上拉下一个支承之外，还把分母上的弹性模量放到了分子上。

设计过程中的问题都相对好办，难题常常出现在尘埃落定的时候。

像机床主轴箱的设计，总装图都挂上了墙，大家才发现老二的一根换向轴缺少轴向约束，那轴可以直直地从箱体里抽将出来。

零件图、设计说明书都已定型，牵一发动全身的更改，几乎是灾难性的。大家在惊奇逗趣之余纷纷出谋划策。活宝老二这回也没了主意，只顾上招呼同学们离他的图纸远一点，免得那轴掉下来砸了脚。同学们七嘴八舌供上来不下三十六计，最后老二还是采纳了林志云的轴承换轴肩的建议。此方案缩短了跨距，虽然使安全系数略有增加，但不导致其他设计参数的连锁反应。

金秋，无疑是北京最迷人的季节，而初夏的北京却也不乏其独特的韵味。当春雨为她洗去黄尘，当街头的护路林穿上浓绿的新装，当小巷里充满了奶油巧克力冰棍的叫卖声，整座城市便在一夜之间焕然一新，连那空气都比往日清洁透明。

意识到可能是在京的最后一个学期了，林志云在应付毕业设计的同时，跟罗志伟、潘冬子去买了学生月票，旨在饱览京华而后快。

这三位同学在过去三年多的时间里，相似的阅历与秉性使他们由陌生到相知，成了113班公认的两拨铁哥们之一。那一个月里，他们曾经天地日月潭一日四游，也曾经远足京郊长城八达岭，还从定陵沿河床贸然跋涉十数里直扑十三陵水库大坝，当了一回“大西洋底来的人”。芦沟桥、五塔寺，鹫峰、十渡、卧佛寺，游兴之高，如痴如醉，如梦如狂。

    当他们坐在十三陵水库的堤岸边，面对四周苍茫的群山，连连感慨风水、日月、帝王、朝代的时候，三个单纯的心灵绝没有想到，他们即将面临的前程，是那么严酷和没有选择！

    十一 于无声处

林志云正和朋友们沉浸在踏遍青山的兴奋之中，却发现自己又被推到了三好交流会台上。

今年的三好评选，是和以往不大相同的。临近毕业了，以班长为首的班委们决定今年的三好要由班委会来选，不再通过全班同学。结果，七人的班委会里有六个被提名，只有跟班长闹过一点别扭的团副一个人落选。

班里同学们颇有微词。林志云也觉得这样作有些赤裸裸的，但考虑到班委这些年来兢兢业业为大家服务，虽然大都学业平平，但有这么个荣誉，也算是对大家一番辛苦的报偿。尤其是，他知道班委里象小猫、“党代表”等人正在争取入党，这个荣誉对于他们还是很重要的。

班委的提名报到系里审批，系党总支书记还是意识到了这个提名的偏颇，为了平衡同学们的情绪，指名把班里唯一的全优生补选上来，小林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成了第七位三好学生。

小林所在的毕业设计小组忙着往二汽跑，安排北京１３０变速箱生产线的工艺流程，他还要抽空去享用自己的月票，对三好评选这档事一直就没怎么从心上过。自从二年级以来，他一直是各科全优，对于所谓三好，他虽然年年都榜上有名，但早已不象第一次那样去刻意追求了，因为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了，其标准已经越来越深奥得比相贯线都难描了。

院里招待三好学生去中南海参观，林志云随手把票转给了外系的一位同学，回头跟两位铁哥们奔了周口店遗址。毛主席故居他去年这个时候就已经去过了。

经验交流会上，各位的发言，几乎是众口一词，仿佛在烘托某个共同的主题。尤其是“党代表”的一通慷慨激昂，大讲特讲他如何大公无私助人为乐，诸如给大猫拆洗被褥、修指甲之类，也难怪大家早就封他为“党代表”了。

说起“党代表”，这个来自西北边陲的小伙子，不少同学都对他有些说词。老二的感觉是，他太富于革命浪漫主义。喜欢把皮毛小事上纲上线不说，课堂上还常常神不守舍－－“公差与技术测量”课上，老师一个关于灯泡灯口的互换性的比方，都让他浮想联篇，久久回不过神来。课后还抱怨老师的举例不恰当，容易把学生引入歧途……，赵七爷有一次跟他吵架时曾直言不讳：“你小子到工科院校来，真是吃错了药，投错了胎”。

作为在台上的唯一一名普通学生，林志云对交流会的主题气氛很不适应。但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跟同学们推心置腹地讲了一些他这些年的感受。他讲到了图板前的迷茫，体育场上的无奈，电工实验室的短路，实习车间的紧张……他感谢全班同学们这些年来的关心与帮助，珍惜四年寒窗中建立起来的真挚友情，也相信这四年的阅历将是每个同学的人生经历中很独特的一部份。

会后没多久，小猫和党代表被同时发展入党，成了中共预备党员。

    然而，113的同学们还是低估了会上那个政治主题的更深远的意义。

    十二 “吃货”与“大能人”

毕业设计趋于尾声的时候，毕业分配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各方面的消息来源都表明：今年毕业生的去向是个很严峻的问题！最早的信号是：中央号召大学生到基层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个精神落实到部属高校，就成了到边区去，到三线工矿企事业单位去。

路子宽一些的同学开始“深挖洞，广积粮”，各显神通，最没有路子的招术，恐怕要数“大能人”了。

“大能人”原姓周，名思丰，西南人氏，喜水，乃校游泳健将。然课业荒疏，频频告急。某署，山洪下，铁路断，却见大能人早数日返，友问：“何以为之？”答曰：

“操！哥们儿坐飞机回来补考。”

早在去年年底的毕业生产实习时，班里按单双学号分两拨各奔南北。周思丰等一行人去了江南。也许是太湖风光也许是姑苏园林的撮合，反正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周思丰和二号大姐好上了。同学们就比照姜昆、李文华主演过的一部电视剧，分别封两个人为“吃货”与“大能人”。

夸周思丰为“大能人”自然恰如其分，贬“二号”为“吃货”确实有失公允。二号大姐生得颇为端庄文静，尽管林志云知道，她的图纸画得青一块，黑一块，白一块的，难以想象是出自女同学之手－－那年的机械原理课程设计上，他和二号分在过一组。

毕业分配方案下来了。按赵七爷的描述，是去向之惨，惨绝人寰。除了一个二次分配的名额（大家都明白那是谁的老头子上层运筹的结果），一个留校和几个京郊的指标之外，其余的，大部份都是直奔老革命根据地而去。

系毕业分配小组开了动员会。鉴于不可能完全作到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和就近分配，要求大家正面现实，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会上还就一些分配原则徵求同学们的意见。这些原则计有：品学加权、地理平移、等距对流、弃卒保车和混合兼顾等等。反响自然是各执一词，莫衷一是。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原则问题上，113不再有统一的声音，归根到底还得由系领导酌情掌握，相机行事。

大猫、小猫和党代表三位仅有的党内人士一往无前，为那个留校作指导员的名额几乎鞠躬尽瘁。终于是党代表高瞻远瞩，施欲进则退术急流勇退，声言一切听从党安排，志愿到党最需要的地方去。正踌躇不决的总支书记遂一锤定音，斥退大猫小猫，留党代表入籍。

大能人天天把家在北京的二号挂在嘴边，堂而皇之地以两地为由要求留京，并磨刀霍霍，扬言不留城将与党总支血战到底。

他果然如愿以偿。半年后，他从床头的一摞照片中选出了另一个女孩取代了二号。林志云如果不是两年后不甘沉沦再进京城，恐怕一直也不会知道此事。

    十三 第三种准备

主管毕业分配的党总支书记、指导员和班主任也有他们难言的苦衷。远在几年前，“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党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红旗指处乌云散，在毕业生去向的问题上，似乎从来也没有过多么激烈的阶级斗争。而今，科学技术的春天里，眼见得八十年代新一辈的分配意识与日俱增，而偏偏这时候从上面下来的，却是如此不尽人意的分配去向让他们去落实。对下面的学生太客气吧，民怨如潮方案贯彻不下去。严厉一点呢，许多人就怒火满腔找他们干。真要闹出点事情来，对上面又无法交待。夹缝中的他们即使主观上力争作到一碗水端平，到了同学嘴里仍然免不了里外不是人。更何况凡是人都有远近亲疏之别，一些不平衡被同学们抓住了，大家就免不了咬牙切齿义愤又填膺，那个恨，恨不能把他们烹了煮了才解气。

这一届毕业分配上空前的阻力和困难最终反馈到了上面。部里一方面斥基层领导政治思想工作不力，责令校方罢免了系党总支书记，把他“流放”到了院保卫处，不再经手学生工作，另一方面，也在分配政策上作了大幅度调整。后来几届毕业生的分配去向以及基层领导的日子，从此便舒展坦荡了许多。

班长和班副虽然没能留下来，系里对他们也不薄。他们自己所在的省份虽然都有三线指标，系里还是给他们安排了好一些的去向，占去了外地两个大城市的名额。再加上其他“开路先锋”们的斡旋，最后的分配结果，是大批京津地区的同学离城到了外地，不少外地同学去了更偏远的地区。

罗志伟因为是独子，分回了本省的单位，去了华东。家在黑龙江的潘冬子流落到了沂蒙山区，在那里打毛刺整整打了三年，把一个人的棱角都磨光了。

林志云所在的省份有三个名额，虽然都不临城池，但家在高坡不嫌陡，他是不畏惧那些地方的。在班里，只有他和胡立平是来自该省，所以他一直就铁定自己会从那里来到那里去。然而，大部份城里同学的外迁、平移的结果，是这些内地的单位都被外省同学填满了，在毕业分配这条尺寸链上，林志云象其他几个同学一样，成了调整环，离开了中原，被分到了更远一些的大西北地区。

对于这个去向，林志云并不十分悲观，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在最基层长大的，要去的地方既然吃国家粮，总不会比家乡艰苦到哪里。长在红旗下的农家娃，不寄优裕于分配，一直深信“祖国山河处处都大有用武之地”，这也是他决定到社会上去而没有直接报考研究生的主要原因。

他知道这一抉择使教研室的老师们很是诧异，却不知道也为他的将来留下了那么深的遗恨。因为，他那会儿全然不曾料到，山那边的文明竟然真的比内地落后十年！

毕业分配以后的113，民怨沸腾。毕业分配小组的负责人在公布分配结果的当天就悄然外出度假躲风头去了，留给大家满腔怨愤没处申，没处诉。

许多城里同学不服从分配。人数之多，创下了历届毕业生的最高纪录。他们拒绝领取报到证，也就没有领到毕业证书。大部份回到家里，在街道单位谋上了差事。虽然没有官方的文凭和户口，中央经济政策的逐渐宽松还是为他们提供了足够的活动空间，小日子过得倒也颇充实，唯有冯京生是个例外。

冯京生死活不去闻喜报到，自己跟青海省工业厅联系，调到了西宁。因为属于支边，有党中央的阳光普照，部里不敢怠慢，马上换发了报到证，也顺利地领到了毕业证书。他跟西宁的合同是八年，抗战期满可望回城。

两年以后，冯京生春节探亲回来，曾到学校跟几位读了研究生的同学相聚。讲到西宁，神采飞扬。说人家把他作为第三梯队放手使用。原来，他已经官任科技处的副处长了。除了离家远些以外，各方面都跟内地不差多少。这位在班里无足轻重，几次考试作过扫尾大将军的同学，此番西征归来，感慨良多：咱们这儿的学生，固守京城无足轻重弱如虫，闯荡四海呼风唤雨变成龙。

大猫第一个领了报到证，早早地回家会女友去了。小猫的父亲从某军区发来军用吉普把他接走了。班里群龙无首，人心涣散。

林志云跑前跑后，忙着帮同学们打包抬箱子排队，办理行李托运和离校前的手续，系办公室管勤务的于老师以为他就是班干部，还把宿舍钥匙交接等手续都托付给了他。团副见小林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也逐渐摆脱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凉情绪，跟他一起忙乎起来，再加上其他几位热心的朋友，113的毕业欢送仪式一下子规范了许多，他们为远行的同学们饯行，保证把每一位同学都送到站、送上车。

团副奔云贵高原而去之后，站台上最后剩下来的，是小林和他的两位朋友罗志伟和潘冬子。潘冬子费尽周折，好歹与东去的罗志伟买到了同一趟火车票，小林南下的车次要比他们晚几小时发车。

“保重！”

“保重！”

他们都对小林说。

林志云强颜欢笑，拍拍两位朋友的肩膀：

“一路顺风！说不定来年我们还能再去全聚德吃一次烤鸭。”

    昨晚，他把两本三好纪念册送给两位朋友，扉页上的临别赠言说：“乐趣与幸福存在于奋斗之中！”

    十四 尾声

林志云检票上车了。他是最后一个离校的学生，站台上，没有人为他送行。东西大部份都直接托运走了，伴随他上车的，还是那个简单的行李卷，那个四年前父亲送他上车的行李卷，只多了一只发白的书包，里边是一套圆规橡皮三角板，那一套浸透了他四年寒窗风雨四年苦乐悲欢的制图器械，还有几本给妹妹买好的高考复习资料。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地驰离了北京，通过一段长长的弯道，轰隆隆向丰台方向奔去。

林志云透过车窗回首望，苍茫的暮色中，还能看到北京的轮廓，北京的高楼，北京的立交桥，北京的路灯……

座位对面到石家庄去的老太太有些纳闷：这个没有人送行的小伙子，为什么现在突然泪流满面？

    （全文完）
    九二年十月初稿
    九四年九月，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