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风雨】系列之十二 车辙 牛庆祥 老家门口,曾经有一道车辙。 打从我有记忆起,父亲就一直是在外面工作。长大了才渐渐明白,这个所谓“外面” 的地方,其实是县属的一个地方国营煤矿。母亲说,父亲自从大搞钢铁那时入矿,直到 退休还乡,三十多年来一直跟着矿区东辗西转,奔波在煤海。先是在井下维护水泵,后 来改成井下电工,上了岁数了,才转到井上配电房,从事机电维修。 父亲三十多年的煤海生涯,一直是一名普通矿工。上一天班领一天工资,没有礼拜天 之说,农闲的时候还要给农忙时攒几天假,回家休假就更稀罕了。 一辆被闸皮磨薄了车圈的自行车,一直陪伴着他的往返。车梁上裹满了绝缘胶条,车 把上总是挂着那只黄里泛白的帆布提包,拉链的鼻子早就掉了,常常开着口。 不大记得小时候是如何巴望父亲回家,好从那个提包里讨得一只包子或火烧,只知道 长大一些以后,仍然对那个提包兴趣不减。每每车子到了家,总要抢上把头把它翻个底 朝天。可惜后来家境不太好,父亲又是长子,一家子人口多开支紧,回家的包里就常常 是空空如也。偶尔能翻出个黑色的硬塑料盒子,便也成了很新鲜的物件。 再后来,上学了。放学回家见到父亲时,往往车子已被搬进了屋子。依然惦念那个提 包,尽管,已不再是因为那个提包,才盼望他回家。 慢慢地,也知道不去乱翻了。从那只耷拉在把头的瘪瘪的提包,开始体会到一点大人 的难。 就很珍惜那几天的时光。常常希望他能多住些日子。可是有一年发洪水,断了路,又 很是不安。 父亲要走了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不大快活。课堂上也常常走神,放学回家不再奔 跑,一个背著书包、抱着小黑板的孩子,常常盯着从家门口远去的那一道车辙,感到一 种说不清楚的孤单。 又盼着父亲下次再回家。 不知何时开了个窍,放学回家的路上,开始跟踪那些纵横交错的车辙。倘若有一道细 细地径自通向家门口,便一蹦三尺高,想一定是父亲回家来了。 果然是。可是见到他,尽管心头万般欢欣,却还是那一声简单招呼,再无多少话。似 乎巴望了许久,就只是为了这样跟他静静地呆在一起。 通往家门口的车辙有时候也带来失望。那次兴高采烈跟着车辙一路跑回家,却看到当 庭坐着的,是从西口下来的奶奶娘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亲戚。奶奶多年不见娘家人, 自是颇为惊喜,忙前忙后唠个不停,却无论如何不会理解,放学回来的长孙今天为什么 斜鼻子歪脸对亲戚颇不懂礼。 又学会了辨识各种各样的车辙。 家门口那段泥土路上,纷纷的车辙静静地倒映着乡村的世界。粗而深的单道辙很好认。 细而浅的双道辙便是自行车,但如果它晃晃悠悠不急不慢地从街口过,那么车主不是沿 街叫卖的货郎,或者是把上插根红缨缨,阉猪骟公鸡的江湖医,就是换豆腐、染布匹的 生意人。纵然是轻悠悠直抵家门,如果那轮胎全新胶印可见,也不大可能是父亲归家的 车辙。 那年,父亲要带我去煤矿住几天。 高高的天车架,油亮的绞车钢缆,带着两只风一样转动的大轮盘。忽隆忽隆往返于煤 山顶上的罐车,纷扬的煤尘中,一辆又一辆运煤的马车拖拉机大卡车...,矿区的一切都是 那么新奇。 在家里,靠村西的群山分辨东西,到了矿上仍然照葫芦画瓢,以住宅区外围黝黑的煤 山定南北。从此昏昏然,只纳闷这里的太阳为什么东不升西不落。矿上的叔叔们一再开 导我,迷得我每当他们讲起食堂、锅炉房的方位,都得作一次艰难的换算。 一条窄窄的小钢轨,铺在两座煤山之间,一辆小火车拖着一大串罐车跑来跑去。带 “钢盔”的司机对我一乐,招呼我坐上了车头里。一圈下来,不仅过了火车的瘾,还在 崭新的棉裤上赚得一层油亮的煤灰。倒也明白了那个“钢盔”叔叔为什么大冷的冬天不 穿棉袄而穿一身空空荡荡的皮靴皮裤子一甩一甩的。 跟父亲去了几次配电房,发现门口的废料堆里,到处都是那些以前炫耀过的黑色绝缘 胶盒。 带回家一大把矿灯灯泡,分给弟弟、妹妹,或摔响、或吞食,旋即成了新奇而危险的 玩具。 星移斗转。弟弟妹妹渐渐长大后,家里口粮紧,一头猪养到百把斤,没有粮食喂它, 不足一百三十斤公社又不收,好歹托姑姑家的人情才悄悄转卖给了邻村的养猪场,换回 来一袋玉米。 父亲回来得更少了。 也迷蒙过来要与父母分忧担愁。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家里挑水,放学后忙着去割草、挖 菜喂猪,不再有更多的心思去追踪那一道细悠悠的车辙。 那年春节,父亲要在矿上值班。 我说,我也要去矿上过春节。 母亲把要换的衣服准备好,父亲带我上了路。 年关岁尾的马路上,制办年货、婚丧嫁娶的人流蜂涌地往返,唯独父亲的车子在寒风 中默默地远行。 矿区已经搬迁,挪到了县城以东一个叫石涧的地方。从柏油路上转向矿区,有一段陡 陡的斜坡。父亲执意不让我跳下车来,连续弓身弯腰向上攀行。 我们的车子硬是吃力地打着之字形盘旋上去,落满煤灰的坡道上,印下两道深深的车 辙。 那时候坐在后架上的我,只有一种难言喻的不安与感动,却不知道父亲那瘦弱的弯弓 状的背影,就是那时定格在心中,在几年的寒窗生涯中,不时地鞭策我在坎坷中前行。 节日的矿区,人迹廖廖。只有深井排水泵昼夜不停,两人合抱的大管子哗哗地吐出冒 着热气的地下水。高高的天车架站在那里,偶尔有一两声铃响,那两只大轮盘才轰隆隆 地转上一阵。 父亲下井值班去了,留下我守着屋内的炉火望着窗外纷扬的冬雪出神。刚刚去过天车 架下边的井口,看到那布满钢缆的黑森森的洞口,突然很是担忧。尽管他曾说过,井下 很宽敞,可以开电车,竖井下去以后还要走好久才到掌子面。 几年以后暑假回家再次路过矿区时,父亲曾提议带我下井去看看,鬼迷心窍的我当时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没有跟他一起去,错过了今生不再的机会,枉为“矿工的儿子”。 春节后,父亲送我回家。找到一辆拉煤的汽车,我上了后箱。车开了,车下的父亲跟 着跑了几步,向我挥着手。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叮嘱着什么,只顾上抓紧车帮维持着平衡。车轮扬起滚滚煤尘,等 回头再望向矿区,昏天黑地中,还有父亲瘦弱的身影,伫立在煤区。 风起来了,卷起了车顶的煤屑。我,迷了眼睛。 中学以后,远离了家乡,家里的口粮问题便有所改善。紧接着父亲又连续几次工资上 调,能源第一线也开始有了奖金,日子才慢慢宽松了一些。 煤矿又搬家了。石涧矿区水量大,硫量高,煤质下降,邃停泵淹井,集体转移到又一 个新矿区,虽然还是县属煤矿,地界已经跨县过乡,到了安阳县的辖区。 归途迢迢,煤矿开了职工班车,从矿区直达县内主要集镇。 父亲回家的次数多起来。不可能也不必要骑车往返了,那辆陪伴了他多年的自行车早 就告老还乡。家里又买了辆新飞鸽,成了弟弟妹妹上学的代步工具。 一年后暑假回来时,五间新房已在村头拔地而起。母亲很是无奈地连连解释,村里有 好几家同时申请房基地,都比咱家有底子,你上学在外也不急着娶媳妇,咱盖房子其实 不那么当紧,本来是打算先排上队,等明后年的批示的,但大队里的人都看好咱家,批 了咱的申请,就只好窟窿朝前先盖起来了。 两年以后借款还清了,老俩口眉头拧着的疙瘩就散开来成了笑容。话也多了些。 父亲大约某次回家偶有微词,惹得母亲颠过来倒过去地抖落,半假半真地向我们“告 状”:你爹现在变修了,回来很难支使得动,还动不动就嚷嚷,嫌我把他当牲口使...。 话虽这么说,但母亲和我们都清楚,父亲已不再壮年。这些年的风雨加上这座房子的 辛劳,身体已远不如从前。大事安排妥当后,喘口气下来,身体上各种各样的毛病就开 始显露出来,体质日趋衰弱,曾先后有几次休克,昏迷在马达旁。 母亲和我们开始强烈要求他不要再下井。父亲很是迟疑,那个显著的工资差价和一家 子的吃喝,使他长久不肯丢下那套矿灯、安全帽。 因为那辆自行车,我很早就学会了骑车子。带人先从驮粮食口袋开始,继而连哄带吓 唬地让弟弟妹妹往后架上跳。真正带父亲上路的机会很少,除了年关走亲戚,仅有的几 次,都是带他去医院诊病就医,从来也没有机会亲身远行,去闯闯石涧矿区那段陡陡的 斜坡。 我们都觉得矿区单调的饮食起居对父亲的健康影响很大,等弟弟妹妹都顶事了,就又 都嚷嚷着要他退休回家休养。 寒来暑往,每次假期回家,都要路过那个废弃了的石涧矿区。公共汽车虽然经过那里 从不减速,但我还是能真切地看到矿区门口那段斜坡,还有远方那个安静地仍然耸立着 的天车架。 父亲直到两年前才退了休,还把户口转到了村里,返了农,分了地,生活条件、节奏 的改变使他的健康好转了许多,至少从家里的来信和照片看,老俩口的日子还是颇舒展 的。 最近,老泰山万里遥遥越洋看女儿之前,曾七弯八绕千里迢迢太行山麓会亲家。跟我 们讲起那村、那路、那院落、那田野,比之城里头那乱、那险、那物价、那怨愤,言语 中充满了对乡下风清气爽的老俩口的羡慕。这对魂牵梦绕的我,不能不说是个有效的安 慰。当然我也知道,那幅恬静安然的画面,还是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和“五黄 六月争回耧”的奔忙作背景的。 去年岁尾,远在鹤壁的叔叔打来越洋长途,哆哆嗦嗦的卫星线路里报来喜讯:弟弟家 里添了一对双胞胎男孩!我们兴奋得彻夜未眠,为小华夫妇,也为作了爷爷奶奶的父 母! 不久就收到了两个小宝贝的照片,还有他们那容光焕了发的爷爷奶奶。房头的楼梯旁, 还能看到那辆饱经风雨的自行车。 小学作文里,曾经不止一次地“和雷锋叔叔比童年”,不敢远离中心思想,也不知道 该怎样布局谋篇,但每想起童年,总还是忘不掉家门口那一道细悠悠的车辙。 (全文完) 九四年十一月,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