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寒窗风雨】系列之二 小小抄书匠 牛庆祥 华西村是座落在太行山东麓的一个小山村。西靠太行,东依平川。西山腰上的水渠和 村东边的一条小河象两段细细的带子,轻柔地裹着这个安详的村落,潺潺地浸润着曲曲 弯弯的这一方土地。一条坎坷的盘山公路,紧挨着村边的山脚蜿蜓而上奔了山西。村东 头平展展的田野里,一条小道直溜溜伸向远方,遥遥地连着公社、县城。村里头上了年 纪的老人在晒太阳的时候,经常喜欢念叨风水先生关于这块地方的许多耳熟的评说。并 不时地扳着指头数说着这里曾出过的秀才、举人。 就在这个宁静的、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我送走了大学前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那段岁月是和挖屎克郎、和尿泥、甩弹弓、掏麻雀等等一同留入记忆的,就连后来那上 学念书的日子里,也从来不知道发愁是什么滋味。因为按照娘的话说,我从上中学开始, 就赶在了运气点子上。 这话的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我上小学那年月, 村里的老师们还在相当程度上保持了多年来的文化传统。 每天的早 读, 中午的大小揩,雷打不动。纵是外面的批林批孔,反潮流等大风潮,到了我们这僻 静的小学校里也就变成无关痛痒的习习凉风了。我这个在二年级就敢推独轮车的农家娃 娃,那时候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正是这雷打不动的大小揩底子,日后居然让我望而生 畏,给我带来了诉不尽的喜怒,说不完的悲欢。 怎奈当时全省统一的教材比较简单,大家于是在早自习的时候,可以从“毛主席万岁” 开始,经过“亚非拉小战友,革命路上手拉手”,一口气背诵到“董存瑞舍身炸碉堡”。 有时候意犹未尽,连算术课本里的题目也拖出来照喊不误:“红薯下蛋好经验,每亩 产 量八千三。插秧亩产四千五,增产多少算一算”。校门口斜对面的老槐树下,虼僦在地 上等着队长派工的社员里头,就有人嘟囔:你娘的脚!回家去问问你爷爷,看连红薯它 奶奶算上,够不够八千三......。 就这么在朗朗的书声中,小学毕业了。我正乐得不用再早早爬起来去上学呢,可把父 母亲愁坏了。 因为按照当时的规矩,小学毕业升初中要由贫下中农推荐。我们家虽然也是三代贫农, 但因为没有一个人在村里挂个一官半职,我便理所当然地被刷了下来。眼看着大队支书、 贫协主任、小队长等这些人家的孩子就要高高兴兴地上中学报到,忽然有一天听说“上 边”有精神,要求各个大队普及初中。 于是,一个月后,村小学里办起了多年来的第一个初中班。原来我们小学毕业的夥伴, 全部自动升入初中。 班里选班长了,老师也不再依个头大小,而开始讲究书念的好坏。于是我糊里糊涂地 被拎了出来,管管收发作业、抄抄板报、领领课间广播体操、打打上下课钟等差事。但 我一直也不是什么孩子王。 乡邮员墨绿的自行车,驮来了一周前的“两报一刊”社论,村里就忙起了反击右倾翻 案风。学校里念书也还没有形成什么压力,在政治运动的同时,大家对于偶尔学到的不 甚理解的新鲜东西,也敢仗着反潮流的勇气,跟老师争个面红耳赤,并由此来体验与人 奋斗之其乐无穷。 我们有一门物理课,那时候不叫物理叫“工基”-取工业基础知识之意。教课的冯老 师有一天讲“摩擦”,先问大家:往独轮车轴里加黄油是增大摩擦呢还是减小摩擦?大 家对此意见一致。他于是话锋一转说,那么,往脱粒机驱动皮带上打蜡呢?对于这个问 题,全班同学意见两边倒,吵了个地覆天翻。认为是减小摩擦的一方,以一个孩子王打 头。他一唱,随从们一和,群起攻击我们这一方。而我们这一方呢,应当算是以我为代 表,可大家并不象对方那样团结一致地呼应我的辩论,而是每个人单枪匹马地跟对方舌 战。 这当儿的冯老师,只是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待大家争论累了,等着他拍惊堂木的时候, 他却象没事人似的拿起书本往下继续讲了起来。仿佛这趟子争论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似的。 直到我们初中毕业,他都没有再提起过这场辩论的孰是孰非。一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 我才开始琢磨出他当时的微笑,是有些意味深长的。 两年的初中就在这种无拘无束的辩论、争吵中结束了。这一回,不等父母开始为我的 继续上学犯愁,“上边”又来了一个精神,从这年起,初中升高中一改往年的大队推荐, 实行全县统一考试,各公社中学就近择优录取。虽然实行到后来,不少中学还是多召了 一个后门班,但绝大多数新生是通过考试进来的。 那时的考试对我来说都似乎不是什么要事似的。我总跟老师说,好坏都中,上不了回 来修理地球也很好。这话看上去好像是自我安慰或找台阶溜,却在骨子里憋着一股气。 因为我已经领悟到了家里头有个劳动力的重要意义。我是长子,本来也是应该在村里为 家庭撑门面的。一个庄户人家没有丁丁当当的壮劳力,便在村里没有了“势力”,连推 荐的毛都沾不上。只是看样子老师们比我们自己更着急。 那次升学考试后不久,公社中学张榜了。红纸墨字的大榜一字排开在校门口,没有录 取通知书,不要任何手续,凡是在榜上的,第二天到中学报到。 不等我们去看是否红榜题名,我们的初中班主任早就捷足先登,喘吁吁地跑回来在村 头的小桥上发布着消息。 于是大家马上传开了,说我在公社中学名列榜首。 娘赶紧跑到大队部,摇了半天电话,跟公社总机嚷了一阵,人家才勉强地给要通了父 亲工作的煤矿。对方一答话,娘就说:是煤矿吧,给志云他爹说一声,就说志云考上高 中了。随即撂下话筒就去供销社扯布料去了。当天给我缝了一件新衣裳,并开始乐呵呵 地对人念叨我从初中开始就踩到了运气点子上,天上有颗我的星星...... 后来父亲从矿上回来了,笑容把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两个眼角,还一边埋怨母亲不会 打电话。他说他刚从井下上来,黑头黑脸一身井下装,就听到高音喇叭在广播,要志云 他爹去总机室一趟。总机室值班的还直解释:矿上千多号人,不知谁是“志云他爹”, 才想起动用广播站的喇叭,你是到总机室来的第三个“志云他爹”...... 柳湾公社中学前不临村,后不临店,孤零零地座落在一片平展展的田野里。一人多高 的土坯墙把一排排红瓦白墙的教室围成一个规则的长方形。所以,乡里乡邻都管她叫 “四方院”而不用其雅称。唯有那些在教育战线工作的民办教师们,还知道她历史上还 有一个名字叫龙山县第十八中。前几年教育革命,早把这个名字批倒批臭了。 从校门口放射开来的一条条田间小路,悠长地伸向辖区的各个村镇。另有一条沙石公 路,一直铺到连接公社与县城的柏油路上。校园内一排排钻天杨浓荫蔽日,即使在三伏 盛夏,这里的房前屋后都透着一片清凉。远离村镇,没有了车鸣马叫,不再闻鸡犬之声, 乡亲们都知道这是个念书的好地方。 高中班开学后,彭老师成了我们的班主任。他有着一副高大魁梧的体魄。微胖的长方 脸庞红光满面,连鬓的络腮胡子总被刮得胡茬铁青,一头整齐的短发稀疏而不花白。五 十多年的风雨过来,前额在深深的皱纹后面渐渐空阔起来。跟其他或戴眼镜、或梳分头 的老师们在一起,不了解他那博古通今、满腹经伦的学问的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学校里 管勤杂的呢。据说彭老师在这所学校教了一辈子书,班里不少同学的父亲都曾经是他的 学生。怪不得报到的时候,他对同学们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很感兴趣。 刚开始,彭老师曾经想让我来作一班之长,怎奈我个头还很小,难以镇住六七十号来 自四面八方的人马,才改作卫生部长,管安排打扫卫生之类的事情。我是很不会张罗事 情的,巴不得他什么差事都不派我。可后来抄板报的苦差,还是没能逃脱。 那是一次语文课上,彭老师把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叫到黑板前面当堂填词。我刚写了两 三个字,就听到他在台下一迭声地啧啧感叹我的字写得如何之好,还煞有介事地旁征博 引,说我们村乃文化村,出好文笔。 对于这类夸文赞字的溢美之词,我以前在初中也听过一些的,从来不当回事,知道它 不能顶工分当饭吃。可从此麻烦来了:教室外墙办黑板报,彭老师派我去。给班里同学 们抄语文的补充材料,他也让我上。 我最犯怵的,还是办教室外墙的板报。那是一块巨大的、粗糙的水泥黑板,几乎扑满 了半截山墙。每次板报更新,都得可怜兮兮地求同学们帮我抬桌子,再在桌子上垫个凳 子才颤颤悠悠地勉强够得着。所幸的是,那个年代板报的更新是跟革命运动同步的,七 八年后期以后,我这种鸭子上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班里的黑板比外面的小许多,而且是毛玻璃的,写起来便省力些。谁曾想这么开了头 以后,其他科目的老师好像也都认识了我很久似地纷纷来要我给班里抄这个题,抄那个 考卷的。于是,数学、化学、物理甚至历史、地理课,都找我来抄。 我其实不怕耽误自己的时间。说实话,就那些题,在我往黑板上抄写的时候,心里差 不多都已经把答案想出来了。我真是害怕那份比大板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举手之劳。 因为个子小,每次给班上抄题,也都得抽掉同桌的板凳。大量的板书,长久地举手昂头, 往往累得胳膊直抖。每次虽然一千个不乐意,一万个不情愿,可我在老师面前却还从来 不知道怎么说个不字。何况那么多老师都来找,拒绝哪一个都不合适。 我就这样手腕肿了消,消了再肿,悄悄地忍着。倒是慢慢地,跟全班同学的了解与友 谊,通过这叮叮当当的板书,逐渐地深化了。大家开始以各种形式潜移默化地帮助、保 护着他们的这个小小抄书匠。从排板凳、备粉笔及至擦黑板等,到后来几乎都不用我自 己动手了。我的板书在班里也被大家公认了。 有几次,一些好心肠的同学见我从黑板上下来胳膊抖得厉害,握钢笔的手哆嗦了好半 天才能写字,执意要代我上去抄,让我歇口气。(我想这几位同学一定也是以前在村里 有过一点儿抄写历史、知道其中苦衷的)可是,往往他们上去不多久工夫,大家伙就在 下边叫唤看不清楚,抄窜了行等等,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硬把人家轰下台来。我也只好强 撑着再登板凳。心里头却象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织。 这种抄抄写写的苦役,每到学期放假之前,便形成高峰。因为各科都要布置假期作业, 大部份都是书上没有的、待抄的补充材料。(那年月这一类的补充材料,似乎对于“苦 战能过关”是“很有必要”的。) 这样的磨练多了,慢慢地我也学会了一些消极偷懒的办法。那就是把待抄的原题在文 字上能删则删,一简再简。反正大家交作业时,是只交题号不交原题的,谁也不知道我 把现代文抄成了古文给大家做。 记得有一道关于坐标系的数学题,开头有这么一句话“一艘万吨远洋货轮正在以每小 时60公里的速度从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城返回广东”,这一段让我给大家抄成了 “一舟以时速60km行”。酸痛的胳膊是顾不了它船大船小,是客运还是货运的。 我就这么着边抄边改、边改边抄地蒙混了这两年的光景。不知是同学们未曾发觉呢, 还是我翻译给他们的古文足够明嘹,反正大家谁也没有提出过异议,倒是对我的笔头劳 顿,深表理解。 至于那时各科的课堂作业,对我倒一直也不是什么负担。又多少由于抄板报的缘故, 每到自习课间我把作业做完后,作业本便不再回到我的桌上,一直到第二天作业发还时。 我对此通常也不大在乎,反正不论它最后云流到谁手里,大家准会把我的本子按时交上 去的。唯有一次意外,一次真正的意外。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班里同学们都已很熟悉了。但那个时候大家对于男女有别还是相 当讳莫如深的。男女同学之间除了必需的交往,通常是不打招呼不讲话的。我也只是在 排值日的时候跟女生讲过话。 王欣坐在我后面一排,她来自离学校最近的一个村子。白静的面庞,两条长长的发辫, 一副文文静静的装束。据她同村的男同学说,她当年是村小学里的头号人物。这话似乎 不假,这一年多来,她在各科上都挺靠前的。虽然近来显得有些后劲不太足,但我们那 里的乡下人都知道,姑娘家上了中学难免会溜坡的。彭老师、班长和我还是觉得她在我 们班里的女生中,始终是遥遥领先的。这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 那是一个响晴响晴的夏日,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麦收后的庄稼地里裂缝连着裂缝。教室 四周的杨柳树上,知了不停地叫着响成一片哗哗声。午休时间长达三小时,不爱在家里 呆着的同学,有的偷偷跑到水库上凫水去了,有的呆在校园内几个荫凉的地方聊天儿。 很少几个会趴在桌子上睡会儿午觉。 我家里没有闹钟,中午在家里睡觉总怕起晚了误了上课,就总是早早地到学校来。也 不会跟几位住校的同学聊天,便只好趴在课桌上。 那天我刚跨进教室,忽然发现王欣也在座位上。我的印象里她是很少在教室里午休的, 她们村离学校只有一里路。好像我的到来惊醒了她的梦,她抬起头来看我摆弄板凳、坐 下。看她的神态似乎不象沉睡以后被惊醒的样子,我也没有在意。铺个废纸本子在嘴边, 心里一个劲儿地庆幸:班里现在只有这两个人,不会有那么多挪板凳、翻书的噪音来干 扰午休。刚准备把脑袋放到胳膊上,却听到背后王欣的板凳挪了一下,接着,她的声音 轻轻的传了过来: “志云,我想借你的数学作业看看”。 因为轻,听起来似乎有点颤音。我心里好生奇怪,每次数学作业,她都不比我晚多少 时候做完的呀。每次我的本子被人拿走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她把自己的作业交给课代表 的时候。而且,而且她这回直呼名而略姓,也是不常有的。我们班男女同学之间谈话, 除了同村,总是呼全名的。仅仅是男同学或女同学自己之间才免姓的。但我并没有多加 思索,习惯性地伸手从抽屉里抽出本子,反手递给了她,也没说什么就开始了我的胳膊 上的梦。 她接过本子,随即缓缓地响起了本子翻动的哗啦声。这声音停止后,又传来了轻轻的 一声: “本子还给你”。 随即本子递了过来。 我猛地抬起头,接过本子,不相信地扭过头往她桌子上望去。我想看看这么快她究竟 能抄些什么。 她桌上一无所有。 她大概也看出了我惊奇的表情,嫣然一笑,以往那白静的脸颊上,映出一些红晕来。 “我对了一下答案”。她仍旧轻轻的说。 “啊”,我如释重负,语气里却不置可否。刚要继续睡去,她又说话了, “你的本子今天写完了,你还要留着吗?” 我一下子弄不明白这个留字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大概是指保存吧,我的作业本向来都 是用完以后翻过来当演草本废纸本的,当撕则撕,从来也不去刻意保留什么。想到此我 说, “不”。一字出口其他什么也不用说了似的。 “那明天作业发回来后,你把本子给我行吗?”这一回的祈使句尾音略高一点。 我一下子很糊涂起来。她要我这用完的本子干什么?要留把她自己的作业本留下来不 就得了。 “我还要当演草本呢”。我不阴不阳地说,心里仍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我的本子。 她却还挺固执, “我有一个新本,给你用好了”,说着把一个新本子递了过来。 这回我更懵了,急急地说, “你自己用吧,我已经买好新本了”。 我的抽屉里确实已经备好了明天的作业本,但我还是感到辞不达意。 她把本子慢慢的收回去了,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倒突然觉得辜负了人家用新本子换个旧本子的好意,想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作业里的题目都是很容易的。” 我其实意思是想说我的作业本是不值得保留的。 她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听声音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我也不再说话,开始午睡。头枕在胳膊上,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悠着关于本子的问题, 好半天也想不明白,反倒闹出一大串问号来。后来这一大堆问号便和着知了的鸣唱把我 送入了梦乡。 这事我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借我的作业本。 四年以后的一个暑假里,我从北京回家度假。与妹妹一道去邻村一个瘸腿裁缝那里做 条裤子,在村口意外地碰上了王欣。 几年不见,我已经不大敢认她了。倒是她眼尖,一眼就认出我来了,还说我长高了许 多。这话倒不假,在大学里不喝红薯稀饭了,这几年我已经拔长了十四公分。她看上去 已经全然不是中学时的模样。一头齐耳的短发,原来那白静的面庞已被晒红了许多,倒 更透着精神。个头似乎没有变多少,只是看上去比以前更丰满了一些。月白短袖上衣配 着浅色的确良裤子,蹬一双松方口布鞋,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一顶草帽反背身后,很结 实、很利落的村妇打扮。 讲起来,才知道她这几年已走过了初为人妻、再为人母的旅程,爱人就是我们以前很 熟悉的一个小伙子。他曾经是另一个高中班的顶梁柱,我们那时候都知道他的书念得呱 呱叫。唯有他的班主任总是讲,他关键战役上总喜欢全军覆没。那年高考,此话不幸而 言中。 因为是邻村,我知道他的家底挺殷实。她跟着他,不会受什么委屈的,我心里这么想。 她仰起头,很有兴致地问北京的这,北京的那,似乎我见过很多大世面似的。不用说, 我在京城念书的消息,她一定也早听说了。那年高考张榜后,我以县里第一、地区第二 的总分去了北京,四乡八邻都知道我“中了状元”。 如果说那打扮、外表都变了的话,唯有她那眼神却还是我所熟悉的。机灵的妹妹见我 们谈得挺投机,便独自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房墙的荫凉里等着我。 我们又聊了一阵当年班里的同学。她于是知道了谁在什么地方上大学,我于是明白了 谁嫁到了哪里,谁的媳妇是谁等等。末了,两人突然同时沉默下来。 她打破这种尴尬轻轻的说, “你的钢笔字,比粉笔字更漂亮”。 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那个本子的故事,低头看着鞋子在地上蹭着圈圈。这几年我的 身心都比以前成熟多了,那件事也早就想清楚了。今天老同学见了面,很想把当年的事 向她作个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溜了号,吭哧了半天,居然比当年更辞不达意, “我小的时候,读不懂古文”。 她噗嗤一笑,旋即转换了活泼的语气问我有对象没有,要不要她帮着在家乡找一个等 等。我有点脸红地不置可否地笑着。最后,她还热情地邀我有空儿去她家坐坐、喝口水。 临分手时,又换成轻轻的语调,有点自言自语地说, “船行千里万里,终究是需要个港湾的”。 我知道,这不是我范文里抄过的句子。 ...... 要高考了,几个班文理重新分了班。有我、班长、长青、还有包括王欣在内的骨干阵 容,高二二一班成了理科重点班。班上的同学没什么大动,仅有少数几位并入了隔壁的 文科班,另有更多一些来自其他班的“主力选手”加入了我们的集体。 彭老师摇唇鼓舌、唾沫星子乱飞地给大家鼓了一番劲以后,这个新的集体果然群雄并 起。同时我那抄黑板的劳役也便悄没声地一再加码。直到有一天,冷峻的物理老师意识 到了这一沉重的负担,怕影响我的高考准备,就急报班主任再找一个替补。 于是,小杨被彭老师从作文本里筛了出来。 在领教了无数次搬板凳的麻烦之后,我满指望彭老师会找一个人高马大的抄书人。可 他挑出来的小杨,一下子就使我失望了。要不是他长得胖乎乎很浑实的样子显得比我略 高一点外,他的个头可能跟我是一样的。他们村离我们村比较远,他家里的情况我只是 支离破碎地知道一点。听说他在弟兄几个里排行最小,父母原来指望是个丫头的。他父 亲在外面工作,据说是个远得走乡串县,连家里的土话都不讲的地方。但他跟我们从来 也不说这些。他生得眉清目秀,五官什么都很小巧,唯独两只耳朵又大又直地往前伸着, 坐在课堂上即使睡着了也好像在竖着耳朵听似的。 他对于语言、文字似乎有特殊的爱好。我这些年在黑板前的比比划划,他好像都刻意 地留心,还时常在课下问我某些字为什么要这样的运笔、那样的结构等等。后来我发现 他的摹仿能力特别强。不仅仿我的字,连我走路的样子也学,搞得磨破了半边鞋子。在 班里,他是个小活宝,经常悄没声地拿报上的新名词跟同学们开一些比较安全的政治玩 笑。这回彭老师让他跟我在一起抄书,把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咧嘴一笑把两只大耳朵扯 得直往后倒。 但是,他还是马上就尝到了抄书的苦头。 小杨字写得很规矩,书在班里却只念了了个中不溜。这半拉抄书的差事一上来,就把 他拖得亦步亦趋的显得有点不大跟趟。因为他每次给班里抄完后,还要一样规规矩矩地 给自己抄,不像我那样龙飞凤舞地对付自己。我坐在座位上望着黑板前心急火燎的他, 自己心里倒好像做了错事、害了他似的。 下午放学后,我约他走在最后,两个小家伙悄悄地商议了很久,最后决定两个人轮流 登台,谁在台下就用圆珠笔垫复写纸抄录。这一着一下子解了两个人板书之余的后顾之 忧。 这之间我也曾如数家珍地把那些删繁就简、化今为古的小伎俩一一传授给了小杨。俩 人都守口如瓶,继续糊弄着台下八十来号劳苦大众,彼此照应着一起送走了高中最后六 个月里粉墨登堂的时光。我们从此也成了最为要好的朋友,每每在黑板前一唱一和互相 给对方拾遗补缺。 小杨抄语文范文易窜行。抄书窜了行是很忌讳的事情。要是发现得早,还可以及时擦 去重来,要是发现得晚了,同学们都跟着抄上来了,再去大段地擦、大块地改,就会招 惹众怒。我还是在初中的时候就为这事搞得好几次冷汗直冒。后来摔打得多了,倒也摸 出个不怎么体面的馊主意,就是将错就错,圆滑过渡。把抄错的地方稍作个别词汇修改, 使语意平滑过渡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不搞全国大串联。 小杨的窜行,有时他自己注意到了,会悄悄地跑下来告诉我,我就在下边挖空心思为 他找过渡词。有时候却是台下同学们发觉某些地方别扭、不连贯,提出异议。往往一核 对就是窜了行。碰到这种情况,大家会不约而同地盯住我,我也就义不容辞地上台来采 取打一个揉一个的策略,迅速地在不通顺的地方作个别字词上的手脚,告诉大家小杨疏 忽了几个小词。只要不是上纲上线的毛病,绝不抖落窜行的真相。大家伙于是跟着我手 起笔落,作些小修小改,班里迅速安静下来。反正这些文章是不要给老师背诵的,没谁 会去注意哪里丢了条毛主席语录。 就这样为小杨打了几次掩护以后,同学们对他也很信任了。小杨呢,也放开了手脚, 把这些起死回生术耍了个炉火纯青之余,还常常为我观敌嘹阵。 他很细心,轮到我登台的时候,他就在下边紧紧地跟着我抄那些当堂变出来的怪题。 往往有时候求速求简,那古语不是模棱两可,便是离题千里。小杨在下边发觉了,就会 给我使眼色、打手势,忽扇着两只大耳朵示意我务必放慢汉文简化进度,只要跟得上新 长征的步伐也就抓纲治国了。 转眼间冬去春来,高考的准备也随着花开春暖而锣紧鼓密了。学校里早早地就举行了 简单的毕业考试,发放了毕业证书,好让大家全力以赴地投入高考复习。 忽然有两天小杨都没有来上课,同学们直问我他上哪儿去了。我也正丈二和尚摸不着 头,第三天他来了,拎了一个很大的书包,很消沉的样子一言不发。 中午放学后,我正要往家里冲刺,他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就把我拖出了教室,堵在一个 僻静的墙角,才悄悄地告诉我,他父亲最近落实了政策,他们家明天要举家搬迁到三门 峡去,现在跟我道个别。 我想,三门峡大概就是那个不讲土话的地方了。 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心里头白茫茫一片。我从小到现在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严重 的话别,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想起来些什么,急急地问他, “那你不参加高考了?” 他不答我话,低头拧着胸前的几颗纽扣,悠悠地数说着, “你让彭老师选我来抄书,我很感激,也很荣幸”。 我把抄书当成是被老师抓了壮丁,而他居然引以为荣! “彭老师根本就没跟我商量过”。无功受禄,比捅我刀子都难受。 他也不接茬,继续说, “我真佩服你的书法,跟着你学了不少粉笔头上的‘永字八法’,你还帮我攻下了 ‘谅山’”。 那时候自卫反击战硝烟未尽,但我知道他是指我在黑板前帮他打马虎眼,扶持他在班 里建立威信的事。 “我知道,我这块西瓜皮不是钉鞋掌的料,错过了今年的高考,是无所谓的。我只是 舍不得咱们那块黑板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去楸纽扣了。 “我走后,你让彭老师再给你找个替补的,我的座位可以让你的同桌坐过去,你自己 一条板凳搬起来方便些”。 我一下子非常感动。多么细心的小杨啊! “不要紧,要总复习了,没有多少要抄的了”,我这样安慰着他。 我忽然觉得应该送他个什么东西。想想手边的东西都不中意,突然记起刚发下来的毕 业证书,慌忙跑回教室把它拿了来。他见了,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 我三下五除二把盖着钢印的半寸照片从毕业证上扯了下来。他看着我手忙脚乱,也不 阻拦,还讪讪地忘不了开个玩笑, “一看你这不在乎的样子,就知道能考上大学”。 我真想擂他一拳!这阵子我对上大学之类的玩笑是很反感的,班里同学谁开我“清华 大学第一排第一号”的玩笑,我都要过去揍人家一下。今天我却忍了,狠狠地瞪了他一 眼,伸手把带着纸边的照片塞在他的手里。 他眼睛红红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又望望我手里头带着个黑窟窿的毕业证书,才紧咬着 下嘴唇,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到上衣口袋里。 小杨就这样悄没声儿地离开了我们班。彭老师也没有再找替补,黑板前又只剩下了我 一个人的身影。 那天我把全班同学打发走了,独自一人坐下来给自己抄,信手去左边抽屉里我和小杨 放本子的老地方抓了一下。取出来的,却是一个新崭崭的笔记本!里面交错着页码全都 整整齐齐地垫上了复写纸,一块亮闪闪的全新塑料垫板,衬在第二页的后面。 我呆呆地凝视着这个本子,满眼的泪水,再也没能憋回去。 那本子我一直也没有用过。但我后来给自己抄书,全都垫着复写纸。 我想,我以后一定能再见到我们的大耳朵小杨的。 ...... 高考结束后,我最后一次应约去公社中学见彭老师,顺便把他私下里借给我的一套高 考复习材料还给他。 天阴着,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村西边半山腰往上,白蒙蒙的雨雾卷在一起,填满了 绵延的沟沟岭岭。通往中学的小路上一片泥泞。田野里,出垄不久的秋苗绿油油一片, 正贪婪地吸吮着大地的恩赐。高中班毕业了,学校也放假了。路上没有了汹涌的人潮, 校园里也不再传来悠扬的钟声,细雨中,那座熟悉的四方院落在这空旷寂静的田野里显 得那样的孤单。 彭老师见我把书抱来还他,怔了怔,想了想,才说,你这次看样子考得不坏,这些东 西也许用不着了。旋即爽快地接了,放回到书架上。 不知怎的,毕业了,我好像觉得已不再属于这个学校和她的老师了似的,还完书便显 得很拘谨地站在那里,原先想好的跟老师道别的话都不知跑哪里去了。彭老师呢,也似 乎我不是他的学生似的,很客气地请我坐在床沿上,信口问了一下这段日子在村里干活 适应与否等家常。末了,见我有意想走,才以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似乎很为难的表 情慢慢地对我说, “你知道,志云”,他以前也是很少呼名而略姓的, “你的文笔很好,这两年你的板书,给咱们班帮了大忙,辛苦你了”。 不知怎的,听到这儿,我忽然眼睛发红,有点想哭。可是还不等我眯上眼睛,企图掩 饰一下,他下边的一番话却使我不仅睁大了眼睛,连嘴都要张开了。 “这两年咱们班的同学们回到各自的村子里,都在传着你的名字,你的字也就这样越 传越开了。咱公社的洪书记不知怎么也听说了,有一天他叫秘书到我办公室要走了你刚 交上来的作文本,第二天他自己把本子还了回来。夸了半天你的行文构字,才说,他最 近通读了毛选五卷,认为许多论断具有现实指导意义,作了标记,想让你帮他把标上的 部份从书上摘录下来,作为他通读五卷的读书笔记......。那时候你正忙着准备高考,我就 把这事压了下来,没有告诉你”。 说着,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毛选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然后,非常迟疑地看着我, “现在高考完了,你看是不是把这些东西带回家去,抽空抄一抄?” 他讲这话的时候,已全然不再是以往在班里那种坚定的、命令式的口吻。 我忽然挺可怜彭老师的,就爽快地把这些东西抱了过来,跟老师道了别。 窗外还是蒙蒙的小雨,地上依旧一片泥泞...... 因为是照抄红五卷,没有一词敢改敢删。我很沮丧,很悲哀,两年来在黑板前苦心经 营的招术,统统没能经得起毛泽东思想的检验。这一次的抄抄写写,成了我有生以来最 不顺利但却是字词量最大、抄得最苦、最最辛苦的一次。 于是,我也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发愁的滋味。 (全文完) 一九九三年四月定稿于亨茨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