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随笔】 【寒窗风雨】系列之六 我们到过加拿大 牛庆祥 ·引子· 妻子和我后来常常对朋友们说,加拿大是块文化味很浓的地方。 这不是信口开河。因为,那年暑期,我们到过加拿大。 ·飞车观光图· 念书在山姆大叔的家乡,纽约州府地区。头一年新来乍到,手忙脚乱;第二年找妥了 老板,就又奔忙起妻子探亲的手续;一直到第三个年头才算相对稳定下来。课程不如以 前重了,学校里那种火鞭炮仗一样的快节奏也适应了。爱人从国内过来叫成了太太,也 拼搏一番上学了。一辆十万迈高龄的四手车把周围可以捡到桌椅床垫沙发的街道摸清以 后,学校里放暑假了。 东北地区有一个清凉的夏天。天高高的,蓝蓝的,把偶尔飘着的白云随意地摆弄成峰 峦,拆散成鸽子。遍野的草地丰厚地绿了,西北角的场地上,中小学生棒球联赛把一声 声呼唤与呐喊播散得远远的。道路旁和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哪一天突然花开叶 发,转眼间披上了油亮的绿。枝叶婆娑,向每一个过路人不厌其烦地诉说着漫长的隆冬 里,北国的冰雪对它们的欺凌。小松鼠钻出了树洞,欢蹦乱跳地在草地上舒展着筋骨。 林间的鸟儿开始有了歌声,但那啁啾在我们听上去却好像还是中文而不是英文。空气清 清的,风儿凉凉的。 校园里人稀了。机房、图书馆关得早了。没有了纷繁的课业,突然间似乎太轻闲了。 就想往外窜一窜。谁都想往外窜。这里的地理这里的节气使得这里的学生大体上有了 冬去佛罗里达、夏奔加拿大的共识。我们也就积极地开始筹办一趟加拿大之行。 到了纽约州府地区,去加拿大实在也是很方便了。从这里,西去尼亚加拉大瀑布,北 上蒙特利尔,都在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内,几乎是上了高速公路不拐弯就到。 一趟一趟地往 AAA 跑,抱回来一摞又一摞的北美地图、城区图、旅行手册、野营手册, 转眼就把一年的会员费赚了回来。只担心 AAA 下一年会不要我这样的会员。 跟妻子围着这一大堆东西转了三圈,就勾出了这趟旅程的路线图:从 Troy 西去 Buffalo,共和国来人得在那里办签证。从大瀑布下面过境,再沿安大略湖岸到多伦多。除 了去闹市区凑凑热闹,都说郊外还有一个很别致的野生动物园。然后继续沿安大略湖东 北上到 Kingston,那里去千岛该是很方便。随后奔渥太华,既是首都,类似于国会山庄之 类的地方总该让进去瞧瞧吧。再转道 Quebec 省的蒙特利尔,对法文的路标有些犯怵,但 希望能找到几年前新建的奥林匹克村。最后从蒙特利尔南下,返回 Troy。又是英里又是 公里地换算了一阵,这一圈大约 1500 英里,拟定六天跑完全程。 毕竟是血汗挣来的维持生计的一点钱,用在这类奢侈的开销里,就格外地经心。跨国 境的车子租起来挺贵,最便宜的旅馆一个晚上也顶一个人一个月的吃喝,都免了吧。赶 紧换油加水又打气地跟那辆老 Honda 亲热了一阵,又去 Bradlees 配齐了帐篷、气垫床等 野营的行头。除了蒙特利尔,其余景点都提前打了电话预约好了露营地。 外出一趟不容易,就想多走几个地方,每天两百五十多迈的车程,差不多已是飞车观 光了--这词儿到了一位南方朋友的嘴里,给念成了“灰车逛逛”。 ·破胎之忧· 出发是个明媚的星期天。赶巧老板举办每年一次的野餐聚会,匆匆地去点了一卯,午 后开溜。车子一扑上九十号公路,就呼哧带喘地连追带赶。计划中当晚要露营 Buffalo 郊 外,次日一早办签证。 这段路以前没有开过,四野便有了一份新奇。远山为墨绿的植被包裹着,不肯泄漏一 丝山石与泥土的秘密。近处间或有一方水面,镜子似的镶在广袤的草地里。高速公路上 哗哗的车流破坏了画面的宁静,我们倒是总在琢磨这水丰土厚的地方,为什么不种庄稼 而丢给了闲散的游牧。 开高速公路,往往担心警察设伏。虽然自认为车开得比较本份,也还没有吃过 Ticket, 可还是一再叮嘱身旁的妻子提高警惕,帮我留神左右。 车过 Rochester,暮色袭了上来。几小时的颠簸之后,妻在座位上渐渐迷糊着了,对我 发出的有警察没有的质询也有一时没一时地应着。一直到告诉她快到 Buffalo了,才好像 醒了些,睡眼惺忪地扭回头去找警察,突然高叫一声大事不好!慌得我匆忙往后镜里扫 了一眼,就见后面紧跟着一辆车子,顶灯闪亮。糟糕,这回可是让敌人咬上了。连忙打 灯减速换车道,准备停车,后面那车子却嗖的一下从左边超了过去。怔怔地看着它远去, 两人不禁大乐:原来那是个送 Pizza 的! 正在欣欣然而有喜色,却不料真正的麻烦降临了。 趁着减速,顺势在一个休息区停了车。前盖打开看看液位,抓了气针去查胎压。却发 现有一只后胎一点压力都读不出来。不破不缺的,想来是慢跑气了。把台湾产的小气筒 快踏扁了,才打饱了气,跑完了剩下的三十英里。 停车坐定,不放心那胎,又去测,又是一点气都没了。这才感到不妙。想想前头千余 里的路程待跑,也只好忧心忡忡地睡下,等天亮再处置了。 次日一早去办签证。都说不难,却足足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害得妻子在外面开着个扁 胎又惊又怕地躲着警察泊车等候。签证处排队的人熙熙攘攘挤了一屋子,大都是忙里偷 闲的华夏子孙。 办出签证才将车子交给一家修车铺。一小时后回来,人家说轮胎吃了钉子,随即把一 颗圆珠笔粗细的爬头钉取了出来。而且钉子在胎内呆得太久,把轮胎内层戳松散了,满 胎漏气,需要装个橡皮内胎,但车铺眼下无货,定货要明天才到。 我们一下子就傻了眼。跟人解释说道儿远,等不到明天。主人沉吟片刻,便决定在胎 内大面积地打块补丁,说不完全解决问题但可以减缓气漏。一刻钟之后胎复原位,仍不 无担忧地问人家会不会爆胎,能否跑到蒙特利尔等等。站在收款台前等着收费,却被告 知说因为没有完全修好,分文不取。我们着实是又感激又担心。 此后一路小心翼翼,频频察看胎压。只惊奇那轮胎从此一直压力恒定,不曾有丝毫泄 漏。一直到第二年把车子卖掉,都没怎么再给它打过气。便想起那个修车人,却是记不 得那家车铺的名字了。只知道路对面有一家也记不得名字的快餐店。 在传说里,Buffalo 这个地名的由来跟动物毫不相干,而是法文里“美丽的河流”(beau fleuve) 的阴差阳错。虽然,因为破胎之忧我们没能去领略伊里湖的浩渺,那修车人却把 一个友好的 Buffalo 留给了我们。 ·桥那边,是加拿大· 尼亚加拉保护区州立公园是纽约州历史最悠久的公园,以大瀑布的雄宏独领风骚。发 源于伊里湖的尼亚加拉河在这里宽阔地铺开,清澈的河水就在雨后的阳光下欢欢地奔流 著。大约是看到瀑布附近聚集了许多游人,那河水也哗啦啦有说有笑连蹦带跳地跑过来 凑个热闹,却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是在等着看它们在这里一失足成千古恨。直到凌空坠入 近六十米深的悬崖,水花四散,才惊醒上当,笑闹就变成了怒吼,涛声如雷,形成了大 瀑布这个地球上最壮丽的景观之一。那伊里湖水经此一跃,就从此改变了归属,等清醒 过来,也只能在河下游的大旋涡回流区留连一番,无可奈何地奔安大略湖而去。连接这 两大湖系的尼亚加拉河,也因此而成为世界上流程最短却流速极快的河流之一。 历史上,许多人向奔腾的大瀑布挑战,有置身桶内有封于球中只身漂流。那悲那壮大 约跟我们的长江漂流勇士征服虎跳峡差不多。一九六○年,一位七岁的小孩与其姐姐等 人乘小船在河上航行,不慎被急流卷走,跌落马蹄瀑,竟奇迹般生还。 分隔美国与加拿大的国境线沿着尼亚加拉河的中轴线曲曲弯弯,轰鸣的大瀑布也有了 美国瀑和马蹄瀑之分。美国瀑布虽然落差稍大一些,加拿大一边的瀑布却以宽广磅礴的 马蹄状更受亲睐。瀑布下游的峡谷上,一拱大桥凌空飞架。 桥那边,是加拿大。 飘扬着美加两国国旗的游船频频往返于瀑布下方的一段水域。不长的航程却用英法两 种语言悠扬地解说着这里的地理、历史。我不禁想起在纽约市乘船造访自由女神,那么 突出的景致也不曾听到什么解说。 游船尽其所能把雨衣雨帽全副武装的游客送往马蹄瀑跌落处。轰鸣的涛声近了,纷飞 的雨雾淋下来,一直到我们都以为要被大瀑布吞没了,那船儿才悠然调头回返。 “真棒!” “就是,太棒了!” 对于整天埋头于公式定理和电脑程序的工科学生,这便是我们所能够感慨的了。 妻又逗我:这回你可该有的写了。我说,饶了我吧,自古大瀑布咏叹调多如繁星,咱 还是知趣一点为好。 足足地灌满了一箱油,车子驶上了彩虹国际大桥。感觉中就好像在高速公路上交了一 次费似的,我们就来到了加拿大安大略省的 Niagara Falls 市。 一踏上这块土地,就有了一种很新奇的感觉。虽然刚才在那边隔河相望,这里的一切 也历历在目,但真正置身其中,才感到这是一块很不相同的地方。无论是居民的亭台楼 阁还是街上熙熙攘攘的游人,还有许许多多很微妙的特徵,都好像在提醒我们这是个历 史与文化更悠远的国度。最直接的反应便是觉得空气中突然不再弥漫着那种快节奏的紧 张气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闲庭信步般的悠然。除了发达程度不同外,我们都说这边的 风土人情更象咱们中国。这虽然不免有以偏盖全之嫌,但类似的感性认识在此后几日的 加国之行里却一再得到强化。 夜幕降临后,这边的嘹望塔里打起了灯光,白花花的大瀑布便随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梦 幻般多姿多彩起来。沿河的游人反而比白天更多了。街上店铺林立,灯火通明,连博物 馆都一直开到夜里十一点半。夜幕下的 Niagara Falls,透着忙碌,透着安逸。 我们在美国呆了这些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晚上有这么多人出来游逛。融汇在川流不 息的人群中,那种常备的安全警觉便是觉得有点可笑了。不禁抬头去望河对岸那座灯静 人稀的城市,那是我们刚刚过来的地方,也叫 Niagara Falls。 沿着河岸一遍又一遍地流连,明知旅程计划中当晚应当落足多伦多郊外,征程尚远, 却总是不愿离去,一直倘佯到子夜时分,才不无留恋地上了路。 车灯撕开着夜幕,黑黝黝的柏油路扑面而来。每小时 100 公里的速限,比那边的 55 英 里快出一截,倒是担心老迈的车子能否吃得消。 预约的露营地在多伦多郊外的小城 Acton。夜深人静了,车子在公路上穿过一团又一团 白雾,四周黑漆一片没有灯火,就觉得如入荒郊野岭。壮着胆沿着那条不宽的公路跑了 好远,也没能看到营地的路标。茫然中只好临时改变计划,转道奔多伦多市区而去。 ·多伦多管窥· 摸上市区已是凌晨两点多钟。小道上的惊吓赶走了睡意,多伦多通明的灯火又使我们 兴奋不已。高速公路哗的一下散开成十几条车道,一排排强烈的灯光投下来,照亮着方 园广阔的视野。市内街旁的站牌下,竟然还有人在等公共汽车。 在车内猫了几个小时后迎来了朝阳,抖擞精神便扑向了闹市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和繁忙而井然的车流把一个乾净整齐充满生机的多伦多呈现在眼前。 游龙一样的队伍从室外广场一直排进去,两个小时以后我们上到了 CN 塔的嘹望层。这 是一个瘦瘦细细带棱带角的建筑,拔地凌空一里多,细细的腰身上在 350 米高处附近系 了个粗粗的玻璃罩子,那就是我们所在的观察层。论高度,CN 塔雄居全球之首,连世界 贸易中心等著名建筑都在这里相形见绌。我们只是闹不清楚那 553.33 米高的尖顶上能否 上得去人。 居高临下俯瞰全城自有其趣,我可是更喜欢坐在湖边,任凉风吹散记忆,看凉亭下游 人小憩,铁椅旁鸽子信步,湖面上、船舷边水鸟翻飞。 我们去食品店补充装备,跟美国相比,吃的东西在这里都挺贵。 ·猴子要掀车顶· 下午晚些时候,开始往郊外 Cambridge 方向的非洲野生动物园摸索。出城的交通似乎 总是拥挤,一路上走走停停,等风尘仆仆地赶到,门口一位疏导交通的小姐却说已经关 门,示意我们调头离开。惊问何时关门,答曰五时三十分。连忙看表,才五点二十又五, 遂即摇下车窗大喊冤枉,那女士却径自袖手而去。无奈中抬头,见进门的售票亭里一位 妇女正在挥手催我前去,便感恩戴德般让 Honda 蹦了过去。递上一张好大的票子,换来 一把零碎和两张黄色通行证,顾不得看一眼就踏下了油门。 进得来,定下心,才把门票作端详。就见反面的注意事项里,用显著的大写字母赫然 写道: ALL PERSONS ENTERING THE PARK DO SO ENTIRELY AT THEIR OWN RISK. (凡入园者一律安全自负) 我的上帝,这是要赴汤蹈火吗? 果不其然。前行不多久,迎面一道大铁门高高地耸立,一只铁笼子挂在门轴的顶端。 关在里头的,不是动物却是一个人。见车子过来,揿动了机关,大铁门吱呀呀开了,车 开进去,又吱呀呀合上。 我们,就进到了动物公园里。 这是一个占地 202 公顷的野生动物天然公园。生活在这里的动物们固然有一个广阔的 天地,游人却得呆在汽车里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去一睹它们的风采。赶紧按照票上的指 示,摇上车窗,锁紧车门,小心翼翼沿着一条沙石车道往前行。 一只老虎趴在路边,懒懒地打着哈欠,车子从它的爪边经过,也只斜斜地看了我们一 眼,毫无扑过来的意思。前面的一头狮子更可气了,仰面朝天躺在路沟里睡觉,我们把 车子停在它身边,又敲了敲玻璃都没能唤醒它。 比较热闹的要数关着猴子的那一区。一只肥肥的黑熊站在路中央,正抬起前爪向一辆 轿车要吃的,我把车子停下来,拿了傻瓜对准了它。一群猴子忽隆忽隆地爬上了我们的 车顶。妻子错开一条窗户缝,掰了桔子喂它们,猴子们就都挤向了那一边的窗口。忽然, 所有的小猴子都象挨了鞭子似的四散逃开,就见一只老猴大摇大摆地过来独享其成。那 猴子趴在挡风玻璃上,连腹下的器官都清晰可见,竟是脏得恶心。 小猴子被赶跑了,又上了车顶。只听见它们跑前跑后又咬又叫地忙个不停,我们正在 纳闷,忽然透过后窗玻璃看见一条黑色的带子从车顶垂了下来,连忙抽空把那带子拽进 车内,见是一根长长的橡胶密封条。 猴子在掀我们的车顶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生怕密封条拿掉后,车顶哪个地方不结实,猴子们的爪子会突然伸 进来,又不敢出来撵它们,只好一个劲儿地按喇叭,但群猴依然我行我素。还是妻子急 中生智:开起来跑,把它们甩掉!随即一溜烟逃出了这一区。 其它区里的动物,象长颈鹿、斑马等,都很讲究文明礼貌。 兜了一大圈出来,第一件事自然是查看车顶。但见车顶两侧的密封条荡然无存,露出 两道深深的沟槽。还好,车顶是焊合的,猴子无从再下手,我们倒是虚惊一场。驾驶位 这边的密封条迅速复归原位,另一边的那根却永远成了猴子的战利品。车顶前方斜斜地 伸出来的收音机天线,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它们擦根拧走了,露着一个参差的茬口。 这真是一个挺别致的野生动物园。当你驱车入园的时候,很难说清是游人在流览动物 呢,还是动物在欣赏游人。 ·再闯 Acton· 吸取了昨天的教训,趁天亮赶紧再闯 Acton 投宿露营。匆匆地把帐篷撑了起来,看看夏 日天长,就又驱车去逛 Acton 小城。 当初为什么选定 Acton 附近的这家露营地也许是神使鬼差,这一择诀却让我们有幸光顾 了加拿大的皮革之城。当地人称此地为加国著名的皮革城,这一说法是否确凿虽然需要 加拿大的朋友们见仁见智,但这个小镇里的确是皮革店面林立,大都在夜里十点半以后 才打烊关门。 揽着妻子一家一家地转。皮衣皮帽皮领带,皮鞋皮袜皮裤衩,五花八门,想到的有, 想不到的也有。可惜标价高,念书人就只用眼睛不动口。好容易见到块兔子皮,妻说, 买回去给你缝个背心暖暖胃。想想还是没有松口。 回到营地,天已漆黑。三角架支起来,一只灯泡挂上去,帐篷四周就有了灯光。三块 拳头大小的鹅卵石三角形摆开,一只大海碗一样的搪瓷钵子坐上去,林间草丛里搂来一 抱枝叶柴草,车子后盖里扯来几张广告纸,三把两把揉皱了,一根火柴划下去,一堆篝 火燃上来。钵子里的水咝咝地响了,两包方便面丢进去,五分钟以后,两把叉子就围着 大海碗呼隆起来。晚餐完毕,浴室冲个澡,今晚可该睡个好觉。 露营地的夜晚好幽静。四周没有丁点灯火,林间的鸟儿睡了,草地里的虫儿间歇地鸣 著,寂静的夜空中,只是偶尔从动物园方向遥遥地传来一两声动物的叫声。夜风溜着地 皮钻进帐篷,送来青草的幽香和夏夜的凉润。透过纱窗望星空,深遂的苍穹里悬着几颗 闪亮的星星。在睡意朦胧的时候,不免想起儿时跟奶奶学来的“观星相识天气”。 星星稠,淋破头。 星星稀,好天气。 ...... 轻轻地替身旁的妻子掖掖被,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 ·水里的故事· 次日一早望天空,显然不是好天气。无精打彩的太阳躲在云层里,灰蒙蒙的天空低垂 著,虽然看来不大会下雨,但已不可能有昨天的艳阳普照了。 打点行装上了路,今天要到 Kingston。妻子心疼我,抢过了方向盘,一口气把车子开到 了去千岛的码头边。这段高速公路的车道在我们感觉比较窄,有点类似于纽约州内的 Parkway, Parkway 只让小轿车跑还不觉得,而这里也让大卡车溜哒,于是,超车错车的 时候,对于身旁那个庞然大物就得格外地谨慎。 一面枫叶旗呼啦啦飘卷着,三个小时的千岛行从 Gananoque 启航了。 千岛,是散布在安大略湖区、圣罗伦斯河首的一个岛群,共有一千七百多个岛屿组成。 这些岛子,大的可以建村设寨,小的只有几块岩石。与外部世界只有水路相通,千岛在 历史上大都是富翁们避暑度假的地方。美加两国的国境线在这里绕岛环水,基本按照面 积平分了千岛。 高昂的船头犁开宁静的湖面,船尾甩下一溜白花花的浪花。船上的音乐起来了,一个 抑扬的男中音,娓娓地述说着多少年来千岛地区那一个又一个写在水里的故事、印在航 标灯上的传说。 船抵心形岛,游人登岸滞留一小时。这里是美国领土,岛上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堡,包 裹着一个凄婉动人的故事:一个出身贫寒的普通洗碗工 Boldt,几经奋斗,在成了富有的 旅馆经营商之后,就开始在心形岛为他钟爱的妻子修一座避暑别墅。可惜为时已晚,就 在别墅即将完工的时候,其妻去世了。人去物存,不堪回首,Boldt 从此放弃此工程,再 也没有到岛上来。一九七八年,千岛桥梁总局花一美元买下此地,取名 Boldt Castle,原 样保留当年施工骤止时的样子对游人开放。那绘制了大半的壁画,那粉刷未完的顶棚, 都成了 Boldt 爱的见证。 妻子被这个故事感动不已,虔诚地在出口处送上捐款,盼此地长期开放。 在旅游服务部买下一个镶着小岛画面的首饰盒,丢下一句调侃:盖不起碉堡,买个首 饰盒总是办得到的。换来一个紧紧的拥抱。 ·夜在 Kingston· 安大略湖公园的露营地紧挨着湖边,是一块连绵的林间草地。左手边是几部野营的 Trailer,卧房浴室炊具电视统统小巧地集中在一辆车子内,大都是来此地作三、五周长期 逗留,换换环境的。靠右边的林荫里,沿着湖岸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五颜六色的帐篷。我 们选定方位把睡袋、帐篷收拾停当,跟左右邻居打个招呼,就去逛 Kingston 的夜景。 Kingston 濒安大略湖,居圣罗伦斯河首,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区内外遗留着不少古 碉古堡。 我们把车子停在街边,又过去研究街头一块牌子上的停车规定。一个当地人走过来, 热情地给我们作了解释,打发我们放心地离去。 靠近湖边的一条主要街道上,各类大大小小的酒吧、店面都在门口搭起了各色各样的 凉棚,成对结双用茶用餐的客人就在柔和的灯影里、闪烁的蜡台旁沐着湖面荡来的晚风 消夏纳凉。湖边的广场上,喷水池不停地变换着图案,飞腾的水柱就在灯光下花样翻新。 湖面上,徐徐的晚风把细碎的波浪赶到岸边,悄悄地啃噬着湖边的岩石。浩缈的湖面溶 在朦胧的夜幕中,只从遥遥的对岸透来星星般闪闪烁烁的灯火。 当年加国定都的时候,这里曾与多伦多、蒙特利尔等城市比肩竞争。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从 Kingston 北上渥太华,进城的 16 号公路不宽阔却很顺畅。观念中,一国之都应当是 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却不知渥太华有大都市的繁华更不乏小城镇的宁静。自从 1857 年英 国女王出人意料地为加拿大定都此地,渥太华就从一个不名小镇一跃而成独具特色的北 国都城。 车子顺着河边过,沿河有不少跑步的人。这里很少见到胖子,大都是潇潇的欧洲型体 魄,衣着不华丽却比较考究,整个社会都给人一种整齐而潇洒的印象。 一座绿色铜顶的建筑群背依渥太华河而立,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度的心脏就在这里跳动。 议会大厦的大厅里,历代女王的石雕像,陈列着历史上这个国家与英伦的瓜葛。 停车加油,跟收帐先生唠起来。当时海湾地区风云变幻,侯赛因吞并了科威特,美国 的油商趁机哄抬油价。就问加拿大油价是否也在涨。老头儿连比划带解释忙了半天,我 听出大意是说油价由政府控制,没动。 驱车离开渥太华,火红的晚霞洒在水里,映满天际。忽然想起那个经常顺口念叨的陋 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 ·会耍拳的“老法”· 蒙特利尔不愧为 Quebec 省的一座大城,光说那颇具规模的 Chinatown 吧,不但有古色 古香的字画刀剑和碑刻,也见到马路牙子上摆开的棋盘,一拨上岁数的人正厥着屁股厮 杀。游人如织的闹市区,既有富丽堂皇的百货商场里优雅的服务,也见到不少穿得几乎 没遮没挡的风尘女子沿街招摇。 穿行在蒙特利尔,不光路标、街牌全是法文,就连英语的问话,都常常讨来法语的答 复。那个会耍拳的“老法”其实就是个讲法语的蒙特利尔人。“老法”只是我们私下里 谈论起来临时给他的简称。 那天我们跨过圣罗伦斯河,在圣海伦公园一片光影斑驳的林间草地上,看见一位当地 人在操练太极拳,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在他身后的一位女士,看样子是在跟着学。在 这种他乡异地,见到有大鼻子练咱老祖宗的招术,自然有不少吃惊,就悄悄地停住远远 地看人家运步。我是个门外汉,只看热闹。见他在那边手舞足蹈,眼看着太极拳要被他 打成空手道了,就憋不住推了妻子一把:还不上去镇他们一下! 妻子小时候在家里跟着师傅习武多年,刀枪棍棒剑,长拳短套路,都还拿得起放得下, 太极功法是她进来最热衷的课余健身法,来美后还曾经在学校里领着一帮人比比划划。 这会儿她却斜了我一眼,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家打到收势。我也不敢再叫唤。想想, 大概打拳人都不事张扬吧。 后来,妻子跟我说,那人虽然整体动作变了形,但个别招式还算是地道的。他的师傅 指不定拐多少弯才是个中国拳师,练成这样也算不容易了。 ·国旗上哪儿去了?· 连追带赶挤上了植物园最后一班游览车。几方日本人赠送的园林给整个植物园凭添了 许多东方风味。从一片花红柳绿里出来,我们来到了奥林匹克中心。 蒙特利尔曾经是冬季奥运会的主办地。一座跟体育馆浑然一体的水泥方塔斜斜地伸上 去,塔背上一辆升降车间歇地往返。旅游介绍里说,这是一座比比萨斜塔更斜更高的斜 塔。只是要论年龄,比萨斜塔恐怕是祖爷爷辈儿都不止了。 从斜塔顶下来,我们去数体育馆外围那一大圈飘扬的各国国旗。妻和我分别去认了一 遍,谁都没能找到国产的五星红旗。 ·夜半余悸· 在晚风灯影里,我们结束了加拿大之行。全力以赴辨认着法文路标,摸索着出城的道 路。 15 号高速公路过境后变成了 87 号州际公路。McDonald 快餐店里,肥子与瘦子摩肩、 西装和短裤接踵,我们马上就知道是回到美国来了。 虽然离 Troy 还遥遥无期,我们却已经开始放松下来。连续几天的疲惫袭上来,慢慢地, 车子就在两条车道的盘山路上耍起了醉拳。实在撑不住了,逮个休息区停了车。一个小 时后继续南下,眼看要到家了,又有点迷糊,恍恍惚惚中错过了出口,开上了 Albany 地 区唯一一段比较复杂的路。随便找个口下来,妻子和我一时都弄不明白到了哪里,心里 直埋怨自己:这段路一直号称是挤着眼都能跑的,真是累糊涂了。停在红灯下想找人问 问,深夜两点多了,街上鬼城一样静。偶一回头,见桥墩下的阴影里有两个人,心里还 只觉得好笑:这老美谈恋爱也不挑个安静一点的地方。随手一个左转弯就奔他们开了过 去。 那里是一个 Dead End! 摇下车窗就冲人家喊去一嗓子,其中一人两手抄在裤袋里径自朝车边走来。妻子忽然 若有所悟,急急地催我:咱别问了,快走吧!匆忙倒出车子,不等那人到车边就一溜烟 返回了高速公路。 妻子解释说:好危险,那人八成是 Drug Dealer!我不以为然:也许是两个谈恋爱的呢。 妻就给我讲辩证法:美国人有家有房子有公园,谈恋爱用得着三更半夜的到这种鬼地 方? 想想有道理,就很后怕,脑子便清醒了,轻车熟路返家。 ·尾声· 顾不上搬完车里的东西就倒在床上酣酣地睡去。醒来已是午后,明明人已归家,却还 有旅行的惯性,就来到桌边,摊开了信纸: “尊敬的父母亲大人: 我们刚刚完成一趟去加拿大的旅行... ......。 我们觉得这两个国家还是很不一样的。就好像两个人,一个是个大胖子,总在跑。那 身上随便抓一下都好像会流出油来。另一个是个高个子,在散步。... ......。” 把这些胡思乱想写给家人,是没有多少后顾之忧的。反正,这边的许多事情到了我那 遥遥的小山村,三传两传,骡子也能变成马。而对于深谐两国风情的美国、加拿大的朋 友们,也许会招惹些盲人摸象之嫌。好在,主席说过“言者无罪”的,对吧? (全文完) 一九九三年六月 亨茨维尔 niu@scorec.rpi.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