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You See
The YELLOW RIBBONS




我坐在這裡,單純地坐著。

窗外景物飛快地向後褪去,像一幅幅歪斜的抽象畫。
引擎轟轟地叫囂著,有一種耳鳴的錯覺。

車上很空,零星的二三乘客垂著頭,好夢正酣。



在這方小小的流動空間裡,享受著前所未有的疏離感。
玻璃窗外的世界,彷彿皆與我無關。

抽離了一切身份,我即是我,孤獨的一縷靈魂。
憶不清來源,尋不著歸處,只剩下永無止盡的前行。







「真是個無情的人哪。」
你這麼對我說過。
叼著煙的唇似笑非笑,紅眸在縹緲藍煙中閃爍。



我承認,你真的非常瞭解我。

我不信任人類,包括我自己。
如此自私、無知、貪婪、軟弱的生物。

從小,我學會審視人們眼底的慾望與企圖,對每一隻伸出的手抱持敵意。

對我而言,這些,就像是生存的本能。

人類,和其他動物,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
更糟糕的是,他們永遠認不清這一點。



想起你,嘴角不自覺的揚起。


有多久沒有笑過了呢??我也不記得了。
所謂的善意表徵,在那個地方,一點意義也沒有。







「如果不想笑,那就別笑了吧……。」
血紅的髮緊貼著尖削的頰,
蜿蜒而下的水流,在地毯上渲染出張牙舞爪的污漬。
在那個大雨肆虐的夜,你對著來開門的我,這麼說道。

一瞬間,笑容僵在臉上。
彷彿聽見一向自恃的保護罩,崩裂粉碎的聲音。

清脆鏗鏘,剔透有若水晶。


乾澀的眼中,湧出了鹹鹹的液體。
淒然墜落,滲入地上的污痕,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晚,是我們第一次擁抱。





你相信嗎?
十二歲以前,我從來沒有笑過,一次也沒有。

孤兒院裡的小朋友都很怕我,
我知道,但不在乎。


修女說:「悟能…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不曾被愛,所以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我們要體諒他。」

我窩在角落,靜靜地看著書,不置可否。
別人的諒解與否,於我何甘。

這種自以為是的同情,我不需要。





十二歲的那年冬天,我忽然想通了。
在這個殘酷的社會裡,單打獨鬥是絕對無法生存的。
我需要盟友。


於是,我學會了,用笑容來偽裝自己。
無論悲傷、厭煩、懊惱、憤怒,我始終帶著溫和的笑靨。

我笑起來很好看。大家都這麼說,讓人無法拒絕。



我開始笑的那一天,修女抱著我,感動的哭了。
「這一定是上帝的神蹟!!!」

我埋在她懷裡,嘲諷地笑著。
妳所信奉的上帝,根本就不存在;
就算真的存在,那他也是無能的。






我的身邊開始聚集了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

不是朋友,只是各取所需的共生關係。
我不需要無謂的牽絆。



唯一值得信任的,就只有她。
我所創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美麗、純粹、溫柔、良善,集世上所有美好於一身。
我叫她花喃,素未謀面的雙胞胎姊姊的名字。


她總是柔柔的笑著,說著令人安心的話。
即使,一切都是程式預先設定好的。
我還是感到莫名的心安。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欺瞞,沒有背叛,我就是唯一的主宰。







十七歲那一年,我成了所謂的電腦工程師。
說好聽一點,是從事程式設計開發相關工作。
實際上,還兼任駭客,入侵、毀滅、刺探、偵察,無一不做。


很快的,我就在那個世界闖出了一片天。
『KAI』是我的代號。
戒除一切,無欲無求,隨心的活著。




不過,上帝總是擅於聽取人們的祈求,然後加以阻撓。
這一切的一切,祂稱之為試煉。







他們發現了花喃,專屬於我的,世上唯一美好的存在。
花喃的美,在他們貪婪的眼中,不過是賺錢的工具。


『將她賣給我,就能獲得一大筆錢,和人人稱羨的盛名。』
那個愚蠢的人涎著臉,遊說著。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們自然也有我們的作法!』
那對如豆小眼,在甩上的門前,惡狠狠的叫囂著。



好呀!那就請你放馬過來吧。
我笑著回答。


我想,那時的我,是有點太狂妄了。



兩天後,高級駭客闖進我的電腦,擄走了花喃。





我不會容許他們奪走這一切,絕不。


我花了三天的時間,不眠不休,編寫出最惡毒的程式。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夜晚,
我闖進那家高科技公司的系統,大肆破壞。

『毀滅一切』,我的腦中只有這個念頭。
即使其中,深藏著,我最愛的花喃。


紅色的警示記錄不停的亮起,怵目驚心。
沒有花費心思隱藏行跡,也不曾想過預留後路。





玉石俱焚。
這就是我的作法,我的報復。





什麼都不剩了。
我坐在電腦前,狂笑著,幾乎逼出了淚。

伸手扯斷電源線,螢幕陷入一片漆黑。


這裡已經不能待了,他們會知道是我做的。
我留下了太多的線索。



轉身,拉開門,走進滂沱大雨中。



什麼都沒帶,什麼都沒想,什麼都不在乎。
漫無目的的走著,雨聲敲擊著腦門,嗡嗡迴盪。

耳鳴………好嚴重…



就這麼力竭而死,似乎也不錯。
我倒在地上,這麼想著。


﹡     ﹡     ﹡


「真可惜呀!這裡不是地獄。」
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想,我至死都不會忘記,那紅髮掃在臉上,微癢的觸感。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什麼都沒問,就這麼讓我住了下來。
彷彿一個人昏死在泥濘的小徑裡,是再平常也不過的事。




你去賭場的夜裡,我坐在電視機前,轉著遙控器。
你幾乎不看電視的,我覺得很納悶。

問你為什麼還要買電視。
『因為,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寂寞。』你說。



那麼,收留我,是否也只是因為寂寞?
我不敢問出口。







你的無謂,反倒讓我有了表白的慾望。
我向你坦承一切。

新聞正播報著某高科技公司宣告破產,負責人自殺身亡的消息。



「沒想到你還挺厲害的嘛。」
你只說了這麼一句,一邊對著螢幕吐煙圈玩。


愣了三秒,我笑了。
「謝謝誇獎。」



我想,這世上大概不會有什麼事,能讓你感到訝異了吧?





﹡     ﹡     ﹡


「悟淨…我想去自首。」遞上茶的同時,我對你說著。

「?!!」沒有回答,但我看的出來你很驚訝。
唇上的煙掉落地面,迸出零星的火花。


「怎麼突然………」彷彿想掩飾些什麼,你胡亂的摸索著煙盒。

「不算突然。……這件事,我考慮很久了。」我笑著,拾起掉落的煙蒂,摁進光亮的煙灰缸中。


「……什麼時候走??」總算掏出了煙,你抽出一根,執在手上,纖長的指節有些微顫抖。

「……明天早上。」微笑,看你奮力的撚著打火機,卻總是點不著。



終於,雪白的煙頭逸出一縷氤氳。
紫煙繚繞,模糊了你的表情。





沈默,彷彿持續了一世紀。


「……需要我送你去嗎?」你幽幽的開口。


「不用了……這裡離站牌很近。」

「這樣嗎………」



之後,沒有人有開口的打算。
你看著窗外,默默地抽著煙,我靜靜地坐著,等待時間流逝。






時針與分針短暫的交疊,而後分離。

「已經很晚了,早點睡吧?」

「我想再坐一會兒,你先睡吧。」沒有回頭,你說。

「那麼,晚安。」


「………晚安。」
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紅色的身影在記憶裡凝止,在那靜謐的夜。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
將熱騰騰的早餐擺上桌時,你仍睡著。


然後,我迎著朝陽,踏出這方寄居的小小空間。
回首,彷彿看見窗邊,閃過一抹紅。


一隻調皮的麻雀,我想。





﹡     ﹡     ﹡

所謂的監獄,和我印象中的,一點都不像。
亮銀色的,爬滿各種線路的牆壁,一路延伸,沒入黑暗中。

踏入盡頭的門內,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


十多個穿著囚服的人,坐在電腦前,手指飛快的舞動著。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你叫做『KAI』是吧?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身邊的獄卒解開我的束縛,面無表情的說。


「嗯??可是我……」

「還不懂嗎?政府想要借用你的長才,為國家做事。
在這裡的人,都可以得到最優渥的待遇,和減刑作為回報。」
嚴肅的臉透出嘲諷的笑意。



「……聽起來很不錯。」我笑道,原來如此。
已死的舊日權貴,還不如我這苟活的小卒有利用價值。







入侵、毀滅、刺探、偵察,
過去被稱為犯罪的行為,在這個小房間裡,都被轉化為神聖的任務。

世事,也不過是如此而已,端看你如何解讀。




這一待就是三年,對我來說,這種生活和過去沒什麼兩樣。







你從沒來看過我,我也不曾寄過信。
彷彿只是萍水相逢,緣盡,無痕。



那麼,就這樣吧。我這麼對自己說。





但是,出獄的前一天,我還是寫了一封信,寄給你。
我與這世上,唯一的聯繫。



我告訴你,我即將出獄。
從別離的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三年。
我不確定,你是否還記得我。
如果你還肯見我一面,請在我們相遇的那棵樹上,繫上黃色的絲帶。
如果沒有,那麼,我將遠颺,從此消失在你的生命中。




寄信的時候,我很猶豫。
有點害怕,這另一形式的判決。


可是,我還是寄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坐在這裡,看著窗外,發呆。






再一站,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想再見你一面。

如果,沒看見黃色的絲帶,
那麼,我連欺騙自己的藉口都沒有。


如果,你已不再記得我,
那麼,我該如何,面對漫長的旅程。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心跳的好劇烈,彷彿可以聽見噗通噗通的迴響。
閉上眼,腦中一片空白。



不想去證實,不願去面對。
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是這麼膽怯懦弱的生物。


如果,沒有看見黃絲帶的話………





車上似乎傳來一絲騷動,
我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



路旁的行道樹上,繫滿了一樹又一樹,豔麗綻放的黃,
觸目所及,一片燦金。


我想,這是我這輩子所見過,最美的景色。





走近相遇的那棵樹,樹下,立著一抹挺拔的紅。

「抱歉,我搞不清楚是哪棵樹才對,所以就全都綁了。」
聳聳肩,你痞痞的笑了笑,一點都沒變。



眼眶悄悄的濕了。


「那麼,歡迎回來,八戒。」



「………我回來了。」



第二次的擁抱,這次,我們一定能永遠在一起。



胡言亂語:


沒錯,這篇構想其實是來自於黃絲帶的故事。
某玥一直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尤其是主人翁看見滿樹絲帶時的那份感動。
但不知為何卻成了一篇灰暗的東東……(八戒少年悲慘成長史?!!)
不過,裡面某些冷血灰暗的思想,似乎正切中某人不為人知的黑暗面呢?(笑)


以下,附上歌詞(韹玥精選之英文老歌集):
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
I'm coming home I've done my time.
Now I've got to know what is and isn't mine.
If you received my letter tellin' you I'd soon be free.
Then you'll know just what to do if you still want me.
If you still want me.

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
It's been three long years do you still want me.
If I don't see a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
I'll stay on the bus forget about us put the blame on me.
If I don't se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

Bus driver please look for me.
Cause I couldn't bear to see what I might see.
I'm really still in prison and my love she holds the key.
Simple yellow ribbon's what I need to set me free.
I wrote and told her please.

Tie a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
Three long years, still want me.
And now the whole damn bus is cheering and I can't believe.
I see a hundred yellow ribbon round the old oak tree.

:這是一篇很出色的文文啊~不愧是小玥呢~黃絲帶的構想很有心思,結尾是高潮而且最令人感動,因為黃絲帶這主角出場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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