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劍傳說 (十)
三藏睡到半夜, 被衣服的窸嗦聲吵醒. 他本來就是個淺眠的人, 如今心裡記掛著事情, 越發無法安穩休憩.
“天亮了嗎?”八戒很重視這勞什子日出, 三藏怕自己睡過了頭.
“現在是半夜, 還有幾個時辰天才亮. 不過,”八戒取了一件皮裘披在三藏身上, 將他抱起. “我想早點上山, 以免錯過美景.”
“你放我下來, 我自己走.”
“夜裡山路難行, 而且你今天陪我東走西逛, 一定累了.”八戒不捨的低下頭和三藏碰碰鼻子. “我抱你去, 你繼續睡吧.”
“那個…”三藏不再堅持, 指著床上的奇玉寶劍.
“你要帶去?”八戒問.
三藏點點頭.
八戒回到床邊, 把劍拿給三藏. 握著奇玉劍, 三藏重新閉上眼睛. 八戒被他孩子氣的行逕逗笑了, 幫他拉好皮裘, 隨即輕輕從窗口躍出, 奔向山上.
三藏只聽見耳邊風聲呼呼, 冷空氣刮得臉頰發疼, 睜開一條細縫的雙眼看到樹影在頭頂掠過. 八戒的速度奇快無比, 在雪地飛躍如履平地, 不一盞茶的功夫就來到山腰.
“月亮好漂亮…”三藏已了無睡意. 月光洒下的色彩將八戒全身鑲上朦朧的銀邊, 對三藏來說, 真正的美景是這個.
怎麼會有和月亮如此相配的男子? 就像月神一樣.
“日出會更美.”八戒強調. 三藏就是一顆太陽, 明亮耀眼, 光芒萬丈. 明明曉得太過接近太陽的下場是被灼傷得體無完膚, 唯情到深處, 他無怨無悔.
樹枝上的貓頭鷹滴溜溜的轉動大眼睛, 發出時高時低的呼嚕聲, 注視著在雪地疾行的人影. 太陽和月亮怎麼會同時出現呢? 貓頭鷹側了側頭. 一個屬於黑夜, 一個屬於白晝, 天地若是有知, 大概皆要同聲悲嘆, 這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命運啊!
到達山頂後, 八戒選定了靠懸崖的地點, 說那是看日出最理想的位置.
三藏偎在八戒懷裡, 仰望天上繁星點點, 異樣的情愫在心裡滋長發酵.
“三藏, 你在家鄉可定過親?”八戒忽地沒頭沒腦的發問.
猶豫了一下, 三藏老實回答: “沒有.”
“以你這等人才, 許\多姑娘都想嫁你吧?”八戒不無調笑意味的說.
“我對女孩子不太… 呃, 悟淨對女孩比較拿手.”三藏臉一紅.
“我可以理解, 如果我是女的, 也不想要一個比自己漂亮的相公.”八戒煞有介事的想像.
“不要說我漂亮!”三藏掄起拳頭. "我不是女孩兒..."
“嗯, 女孩兒哪有你這樣颯爽的英姿. 你的美, 沒有一個女孩及得上.”八戒衷心讚美.
“你有完沒完?”三藏尷尬的作勢要打他.
“三藏…”八戒順勢一帶, 將他圈進懷中. “你以後會成親生子, 一想到這點, 我就妒嫉得抓狂.”
幹嘛為這種假設性的事瞎操心? 三藏不解的望著八戒.
“哦, 不, 不用等以後, 在街上有人多看你一眼, 我都會想挖掉他們的眼珠子. 那些人…他們憑什麼看你? 我才是最愛你的…”八戒低柔的傾訴黑暗深沉的獨佔慾, 情真意切中帶著說不出口蒼涼與感傷.
“你倒底看上我什麼? 我這張臉嗎?”三藏揚了揚眉. 八戒強烈尖銳的情感對他來說不僅難以理解, 也是個負擔.
八戒認真的思考三藏的問題, 同時伸出手捏住三藏的臉頰向左右兩旁輕輕拉扯.
“做…做什麼?”三藏愣然道.
“要是你長這德性…”八戒研究三藏臉被拉寬的樣子, “我可能就不喜歡了.”
終於領悟到被八戒耍了的三藏氣結的格開對方, “你怎麼這麼注重皮相!”
“開玩笑的, 三藏…”八戒微笑著捧起三藏的臉.
“哼!”三藏掉轉過頭.
“三藏…”
“有話就說啦!”三藏不耐煩了.
“其實, ”八戒把三藏捉好, 才慢條斯理的開腔, “你剛才那個臉還滿可愛的.”
“你…”三藏要打人時發現八戒老謀深算的預先制住了他的手.
“好了好了, 不玩了…”八戒笑岔了氣, 不容分說緊緊摟著三藏.
“我•愛•你.”八戒一字一句宣誓般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不為什麼, 愛了就是愛了, 我也沒辦法.”
三藏亂動的身體安靜了下來, 八戒不是第一次向他示愛, 可是這一回, 八戒不加修飾的愛語裡含概的勇氣和執著, 讓他不得不動容.
時間在靜謐之中悄悄流逝, 看到星月殞落, 天盡頭現出瑰麗的紅絲, 八戒悠然緩步走到崖邊.
“知道我在等待什麼嗎?”八戒張開雙臂.
“等日出?”三藏瞇起眼眸.
“我在等…一個奇跡.”八戒轉過身來, 面對三藏.
初升的朝陽漸漸探出頭, 雲層仿若被刺穿似的溢出血的光輝.
“可惜, 奇跡之所以被稱為奇跡, 是因為它不會輕易出現.”八戒感慨的說.
難耐湧現的不安, 三藏邁前拉著八戒的胳膊, 針扎的痛感由彼此接觸的地方傳來.
“八戒…”
“抱歉, 我…有點收不住劍氣了. ”八戒欲甩開三藏, 強忍痛楚的三藏卻不肯鬆手.
“放開!”八戒喝道.
三藏不但不放開, 反而趨上前抱住八戒.
八戒不敢妄動, 盡量抱元守一, 以防劍氣亂竄弄傷了三藏.
“八戒, 你怎麼了?”三藏慌張失措, 儘管不明究理, 他也察覺八戒的情形很不妥當.
“沒…沒事.”
八戒的心神開始渙散. 眼下一刻, 身為神劍的嗜血本能正和他殘存的理智天人交戰.
「殺了他, 殺了這個人類, 他就永遠是你的.」心裡有個聲音在催促.
八戒對上三藏明澈的雙眼, 勾人心魄的咧嘴一笑, “我…肚子餓了.”
三藏回身拿起長劍, 仿傚清一色的做法在手腕劃出長長一道, 湊到八戒嘴邊. 八戒低頭舔了舔, “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八戒!”三藏大急.
“不…不要緊, 我散去了一部份劍氣, 所以…”八戒拭擦三藏臉上沾染的血漬, “看, 碰到你不會覺得痛了.”
“你沒事了?”三藏擔憂至極, 握緊八戒的手. 以前他從來不曉得能無礙的和八戒肌膚相觸會令他安心.
八戒擁著三藏, “太陽出來了…”
這表示他的時間已經不多, 在他還能控制自己的時候, 在他體內的惡魔甦醒之前, 他要殺最後一個人.
三藏, 我好快樂, 因為我不是孤獨的, 因為我愛上了你, 即使往後無盡的歲月我只能當個孤魂野鬼, 對你的愛, 將讓我永不寂寞.
“是新的一天呢, 我們…來接個吻吧.”八戒帶笑道.
“八戒, 我…”
“別說話, 專心一點.”
略帶血腥鹹味的舌侵入三藏口中, 他不知所措的承受八戒這傾盡所有的一吻.
“接吻的時候, 要閉上眼睛.”
八戒的吻轉為羽毛般輕柔, 似有若無的搔刮著三藏的感官神經. 三藏不知不覺閉起雙眼, 八戒沿著他的臉部輪廓吻到了耳垂.
“再見, 三藏. ”
還有, 謝謝你陪我看日出.
感覺到八戒移開放在他腰際的手, 三藏腿一軟, 蹲跪了下來, 剛好瞥見翩翩飄下山崖的人影那洋溢綠意的瞳眸, 和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在燦爛初陽下隨風灰揮湮滅成一片繽紛的光痕.
你在笑什麼呢? 在這節骨眼上, 你還在笑?
三藏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身體被人從後頭攔腰抱起, 拖離了懸崖邊緣.
“八戒叫我來這裏接人, 是要我看這種無聊的戲碼? 人世間的情緣不過短短數十年, 值得嗎? 更何況, 是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他太傻了. ”
清一色清冷的嗓音在背後嚮起, 三藏掙脫悟淨的箝制, 發瘋似衝向清一色, 猛烈的搖晃他.
“八戒需要我說的話是什麼? 是什麼?”
“他沒告訴你嗎?”清一色十分驚訝.
三藏渾身直打哆嗦, 不住搖頭.
“原來…”清一色長嘆, “我還以為你鐵石心腸, 寧願看他死也不說. 唉! 八戒… 大概不要你同情他吧.”
三藏乏力的滑坐在地, 欲哭無淚, 泣也無聲, “是什麼…倒底是什麼!”
“事已至此, 你知道也沒有意義, 你又不愛他!”清一色冷淡的居高看著匍匐在他腳下的三藏.
三藏下唇咬出了血, 雙手抓著地上的白雪, 連指尖都發白了. 悟淨和悟空跪坐在他身邊, 企圖扳開他的手.
“清一色, 三藏夠難過了, 不要再拿話激他!”悟空怒道.
三藏猛然推開悟淨和悟空, “八戒…他會怎樣? 他去了哪裡?”
“八戒是因為愛上你, 有了人類的情感, 才回不到劍裡的. 本來, 他只要親手殺掉你, 了斷這份痴心, 就能重拾神劍的身份, 再回到劍裡好好修行, 被昇靈槍打出來的傷即可復元. 再不濟, 若你真心對他, 他也還有機會當一個普通的人類. 可如今他自行散去周身劍氣, ”清一色頓了頓, 神色頗為痛心,“就算他有四百多年的道行, 只怕…不是神銷形滅, 就是變成一縷幽魂, 永遠在天地間徘徊. 他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三藏如遭雷殛, 面色死灰, 嘴唇囁嚅, 卻說不出話來. 過了大半晌, 他才步履蹣跚慢慢走向崖邊, 悟淨怕他做傻事, 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側.
撿起地上的奇玉劍, 三藏輕聲道: “他不是笨蛋…他不是…笨的人是…”
眺望遠處奇麗的血紅太陽, 三藏拔出長劍, 劍身和陽光輝映成奇妙的色彩. 三藏凝視著八戒留給他的寶劍, 一種堅毅的神情取代了先前的頹喪. 他回劍一刺, 劍尖不偏不倚抵住清一色的咽喉. 清一色紋風不動, 兩人互相對望著.
“八戒不是笨蛋. 他只是做了選擇, 並忠於這個選擇. 你也做了你的選擇, 不是嗎? 好自為之, 盡心輔佐現任皇帝, 不然, 我不會放過你的.”
“哈哈哈…”清一色難得露出冷笑以外的笑容,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好膽識!”
三藏沉重的還劍入鞘, 疲憊得仿佛剛剛大病初癒.
“不, 我是個膽小鬼, 是個無法做出選擇的笨蛋.”
【三年後】
京城裡一座人聲沸騰的酒館, 一夥客人正眉飛色舞的高談闊論. 對在寒冷的深秋趕路的商人而言, 再也沒有比溫上一壺酒, 然後和人說三道四更暢快的了.
“你們知道了沒? 那個鐵面大俠殲滅了近年來專門劫掠賑災官銀的 ‘綠林幫’, 還把和他們勾結的一個大官剃光了頭, 吊在城門上示眾.”
“真個大快人心! 賑災的錢都貪, 沒天良!”
眾人齊聲叫好, 話題開始在鐵面大俠的身上打轉.
“聽說他雖然不在朝廷當差, 卻有聖上御賜的免死金牌和一把專斬壞人的寶劍, 各地的不廉狗官對他無不聞風喪膽吶!”
“他總是戴著鐵面具, 不曉得是長什麼樣子的.”
“搞不好很丑, 見不得人…”
“那可糟了, 我家的寶貝女兒一心想要嫁給他!”
“可能只是行善不欲人知…”
大夥口沫橫飛, 七嘴八舌的談論在一個戴著鐵面具的人上了樓後曳然而止. 無視大家好奇的目光, 那人徑向靠窗口的桌子走去, 那裡坐著一個紅髮的年輕人和一個孩童模樣的少年.
“是他!”
“不會吧…”
“有消息說他每年這個時節都到京城來…”
“三藏成為大人物了.”悟空笑著替鐵面人倒了一杯茶.
“懲奸扶弱, 行俠仗義, 好了不起哦.”悟淨故做崇拜狀.
“少噁心了!”三藏輕啜杯裡的飲料, 面具遮蓋了他的表情, “我只是沒事做, 打發時間罷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那些心儀你的姑娘, 聽到這種話肯定大失所望.”悟淨搖了搖頭, 看著三藏的眼裏盡是疼惜. 三年前那件事對三藏的打擊極大, 他回家之後病了一個月, 病好後就捨棄了養尊處優的生活, 常時間隻身在外飄泊. 悟淨了解他不那樣做無法排遣心靈崩潰的痛苦, 儘管萬分心疼, 也只好由他.
“三藏, 面具拿下來啦, 吃飯會不方便耶.”悟空央求. 現在連他和悟淨都很少看到三藏卸下面具的樣子.
心不在焉的, 三藏的眼神飄向窗外, 語調裡的溫柔和他臉上冷硬的面具形成強烈的對比: “不了, 這裏人多, 我不想某人妒嫉得發狂.”
悟淨知道三藏說的 ‘某人’ 是誰, 心中一陣抽痛.
“你等會兒要上山吧? 我陪你…”每年的這個時候, 三藏會到山上待上一天一夜, 緬懷一位故人.
“不用. ”三藏斷然回拒. “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麼?”
悟空招手喚來小二.
“客倌, 您要的酒.”
悟淨要結賬時, 老闆過來哈腰陪笑: “大爺, 這頓小店請客, 能招待鐵面大俠, 是敝店的榮幸.”
三藏悶哼一聲, 悟淨笑著掏出一錠元寶放在桌上, “無功不受祿, 盛情心領了.”
出了酒館, 悟空迫不及待的問: “三藏, 我…我可不可以去找清一色?”
三藏點點頭, 悟空馬上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這樣好嗎? 讓他們走得這麼近.”悟淨面有憂色.
“沒有所謂的好或不好, 重要的是不留下遺憾.”三藏轉身要離開時, 想起被單獨留下的悟淨, “你…有沒有地方去?”
“這還用問.”悟淨瀟灑一笑, 指了指酒館隔壁的萬花樓.
“那就好. 我們明天酒館再見.”三藏揮了揮手, 瞬間消失在街角.
好什麼? 一點兒也不好. 看到你這個模樣, 我會覺得好嗎?
悟淨苦笑著, 信步走進了萬花樓對面的小賭館.
冷風嗖嗖的山頂, 三藏席地而坐, 自斟自酌.
“八戒, 你很過份! 這三年來, 我竟然一次都沒有夢到你. 你說, 你是不是故意的?”三藏憤憤不平的埋怨.
“你絕對是故意的! 我明白你那時在笑什麼了. 你認為自己嬴了對嗎? 你認為我們分別之後的每一天, 我都會刻骨銘心的想念你, 所以你在笑我! 你在笑我…”
笑我的愚蠢. 三藏放下酒壺, 淚水不知何時爬滿了雙頰. 八戒當然不可能會嘲笑他, 這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出來啊, 出來說我猜得不對, 出來啊!”
三藏單手彈出長劍, 對空狂揮急砍. 這三年他潛心練劍, 武功今非昔比, 此刻雖是毫無章法的亂刺一通, 但每出一劍, 均有裂空之勢. 他不停的發洩到酒意上湧, 手腳酥軟, 才頹然丟下奇玉劍, 跪倒在雪地上. 習武之人最忌心浮氣躁, 眼下他情緒翻騰, 一時不能自制, 一張口竟吐出血來, 點點染紅了皚皚白雪.
“好, 我招了. 你問我以後會不會忘記你? 我的答案是不會. 你問我回家後會不會想起你, 我的答案是會. 你滿意了嗎? 滿意了嗎?”
三藏將臉貼近冰冷的地面, 三年前哭不出來的淚水決堤般一滴一滴流進雪裡. 事實是, 根本無需想起; 不思量, 自難忘.
“至於你問我愛不愛你?”三藏抬起頭, “我不告訴你, 除非你再站在我面前.”
拿起酒壺, 三藏將裡頭的陳年佳釀盡數灑落山崖.
“我有一個妄想. 你說你是以千名妖怪的血鑄造而成的, 要是我能用奇玉劍殺掉一千個壞人, 你是不是會再附身到劍上? 八戒, 會不會?”
三藏重覆著無人回答的問題, 直至聲音暗啞, 日落月升, 空靈的回聲仍在山谷間飄揚, 如夢中凋落的花朵.
“你真的很殘忍. 你一定要用這麼殘忍的方式來證明你的真心嗎?”三藏揪著心口, 難受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至少, 讓我再見你一面吧, 至少, 讓我告訴你答案…
至少…這樣就沒有遺憾了.
隔日, 三藏茫茫然下了山和悟淨在酒館碰了面, 會合了從清一色府邸回來的悟空, 三人結伴回鏢局.
途經一個繁華的市集, 悟空嚷著要吃糖葫蘆, 悟淨不得不停下吉普.
“也給三藏買兩串.”悟淨吩咐跳下車的悟空.
“我不要.”三藏沒好氣的說.
“你小時候很愛吃的.”悟空打岔.
“我不要.”三藏還是那一句.
“我請你.”悟淨不為所動.
“我說了不吃…”三藏正要發脾氣, 驀地在人來人往中看到再熟悉也不過的背影.
三藏站起來, 一個輕巧的翻身就越過了悟空. 他排開逆行的人群, 一步步艱難的移動. 悟淨和悟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急忙跟隨其後. 可是人潮著實太過擁塞, 待三藏好不容易擠到目標處, 先前的人影早消失了蹤影.
失望加焦急到極點的三藏一陣天旋地轉, 步伐踉蹌之下不留神撞上一名彪形大漢.
“醜八怪, 撞了人不道歉! 找死嗎?”
三藏萬念俱灰, 哪有心情和這等莽漢胡攪蠻纏? 他側身想要繞道, 對方一把攔住了他.
“戴個面具想嚇誰呀?”大漢猙獰的咄咄逼人. “想走? 從我胯下爬過去!”
路人見有熱鬧可看, 紛紛佇足圍觀. 三藏不欲做無謂的打鬥, 轉頭向反方向跨步. 大漢伸出巨掌, 壓住三藏的肩膀, 要使力迫他下跪時, 一個青色的人影跑了過來, 跌跌撞撞的踩上了大漢的腳背.
“你娘的! 搞什麼鬼啊?”大漢痛得直跳, 舉起碗大的拳頭就要揍人.
“且慢! 君子動口不動手, 有話好說. 這位兄弟不過是輕輕碰了你一下, 你要逼他下跪, 未免有失厚道. 有道是男兒膝下有黃金, 男子漢大丈夫, 怎麼可以輕易向人下跪呢? 說到這個下跪的禮節, 你即非他父母, 也不是他的長輩, 實不宜受這跪拜之禮, 會折損陽壽, 禍及…”
青衫男子囉哩八嗦的說了一堆, 三藏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這個人…這個人…
“你討打!”大漢不耐的揮拳擊向還在滔滔不絕的男子.
男子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 雖堪堪躲開這一擊, 姿勢卻甚是狼狽. 大漢不肯罷休, 不等他站定, 下一拳又擊出, 眼看青衫男子這下非鼻青臉腫不可, 一道紫光划過大漢腰際, 大漢的腰帶被割斷, 褲子立刻往下溜.
“你…你…”大漢在路人的哄笑聲中緊緊拉著褲頭, 眼睛瞪著抵住他眉心的奇玉劍, 剛才欺凌別人的氣勢已拋到了九霄雲外.“是…鐵面大俠?”
“滾.”三藏收回長劍, 冷聲道.
大漢節節後退, 一直面對著三藏退到了十碼之外, 才敢轉身發足狂奔.
“多謝兄台解圍.”青衫男子禮貌的對三藏抱拳, “若知兄台會武, 我就不充這個和事佬了.”
“八戒…你在說什麼?”三藏呆住了, 幾乎暈厥.
此時聚攏的路人越來越多, 從遠處趕到現場的悟淨和悟空一見這青衫男子, 忍不住驚呼出聲.
“要不要緊?”男子吃驚的接著三藏.
“你這個…大混蛋!”三藏用盡所有力氣抓著對方胸前的衣服, “你沒事! 你…你…”
“對…對不起…請問…我們認識嗎?”男人更加詫異.
“你說什麼鬼話! 你不認得我?”三藏氣極.
“兄台, 你戴著面具.”男子好心的提醒三藏.
“對哦.”
三藏掀開面具, 冰雕般秀緻的臉蛋出現在男人眼前. 由於長期戴著面具, 三藏的臉色白得接近透明, 但毋庸置疑的, 那是一張絕麗的容顏. 圍觀的路人被他的美貌震撼, 街上立時鴉雀無聲.
“八戒, 這三年…”
“等…等一下! 我叫豬悟能, 不叫八戒. 你認錯人了, 我不認識你.”自稱豬悟能的男子急急澄清.
“你是不是從懸崖上摔下摔壞了腦袋? 還是得了失憶症?”三藏吼道, 手勁加重, 只差沒把人家勒死.
豬悟能奮力掙扎, “我…我實在不認識你! 你這麼漂亮, 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我…我確定從來沒見過你!”
“三藏…三藏! 先放開他!”悟淨和悟空上前分開二人.
“我不信…我不信…你就是他!”三藏聲音發顫, 嘴唇發青.
“三藏! 冷靜點!”悟淨從後頭用力抱著三藏, 生怕他支持不住會昏倒. “他只是長得很像, 如果是八戒, 不可能打不過那種膿包.”
“是啊, 三藏.”悟空繞著豬悟能轉了一圈, “他是長得和八戒一模一樣, 但他身上沒有八戒的殺氣.”
三藏回想青衫男子剛才雞手鴨腳的笨拙模樣, 他不會武功\似是不假. 三藏長劍畫了個劍花, 毫無預警的刺向豬悟能.
閃避不及的豬悟能被鋒利的劍尖突入了肩膀, 嚇得路人齊齊驚叫.
“三藏!”悟淨和悟空捉住了三藏握劍的手.
“沒關係! 刺得不深!”豬悟能像是擔心三藏會受責怪, 連忙晃動手臂, 表示傷得不重.
悟淨見豬悟能痛得整張俊美的臉在抽搐, 竟哎都不哎, 不禁對他另眼相看.
‘噹啷’一聲, 三藏的劍掉在地上. 他徐徐走近豬悟能, 仰起頭夢囈似的自語: “你不是八戒… 沒有劍能傷得了他…你不是…
豬悟能看著眼前失魂落魄, 泫然欲泣的活色生香, 心盪神弛下大膽握住了三藏的手.
“我很抱歉我不是他…我也希望自己是他…都是我不好, 誰叫我不是他! 我…我真該死! 請你不要哭…”豬悟能是個溫文的讀書人, 平常絕不至於如此輕佻妄為, 但此刻見三藏落淚, 就一股血氣上湧, 連話也講得顛三倒四, 說到後來, 已是不知所云.
“八戒…”三藏淒然一笑, 他的笑映著未乾的淚滴, 豔美無儔, 看得眾人個個心頭大震, 只覺他若有何為難之事, 無論拋頭顱, 洒熱血, 都願意為他辦到. “… 豬悟能, 我能不能拜託你, 一下就好…”
三藏將頭埋進豬悟能的胸膛, 豬悟能不知道他要怎麼樣, 只是本能的抱住了他.
“八戒, 我想跟你說…從第一眼看到你, 我就覺得你很好看…我不能忍受自己有這種念頭, 後來你又…又那樣欺負我, 我才會一直跟你鬧彆扭…”
豬悟能總算明白三藏在做什麼了. 三藏把他當成了八戒, 在對八戒說話.
“我到今天都不知道你需要我說的話是什麼. 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三藏勾下豬悟能的脖子, 印上他的唇.
悟淨握緊拳頭, 悟空睜大雙眼, 路人每個心跳加速. 當事人豬悟能軟玉溫香在懷, 即使理智提醒他不可趁人之危, 正常男人在面對這樣的情況時根本管不住自己.
三藏用手指抹去彼此的嘴角牽扯出的曖昧銀絲, 輕輕推開了眼前的人.
“八戒, 我的答案是, 我最討厭你了. 你喜歡那個討厭你的我, 所以, 我討厭你.”三藏說完, 撇下錯愕的豬悟能和尚未回神的同伴, 獨自離去.
“天下真是無奇不有, 那個豬悟能 … 和八戒長得好像!”悟空邊吃糖葫蘆邊感歎.
悟淨看了看身旁的三藏, 沉聲道: “不止像而已, 三藏, 你也發現到了吧? 他的右眼…是義眼.”
“啊! 你是說…他們…是同一個人?”悟空攀住了吉普前座的椅子.
“三藏, 你說呢?”悟淨問.
“算了, 我不想再追究了. 他若沒有八戒的記憶, 他就不是八戒.”三藏戴上面具, 隱去所有思緒.
只有他會直截了當的說我漂亮, 只有他會用那樣的方式吻我. 可是, 他不認得我了. 還說什麼會永遠記得…哼! 大騙子!
傳說輪迴轉世後會忘掉前世的記憶, 神劍魂魄重組是不是也一樣? 還是, 因為我和你之間的回憶太痛苦了, 你壓根兒就不想記得?
“三藏, 這樣可以嗎? 你和他…”
“夠了, 如果他選擇遺忘, 我尊重他的選擇.”
“恐怕未必.”悟淨指著望後鏡.
悟空回頭一看, 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男子直奔吉普而來.
悟淨無法窺探面具下的三藏的表情, 但是他留意到三藏的手在微微顫抖.
“三…三藏!”豬悟能跑到車門旁. “抱歉, 我…我可以喚你的名字吧? 雖然我們不是很熟, 但我好像認識你一輩子了. 那個… 我事後想了很久, 那個叫八戒的, 他使你這麼傷心, 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是我的話, 一定不會捨得讓你難過的.”
“不準你這麼說他!”三藏打開車門.
“好, 背後道人長短非君子所為, 日後我看到這個人, 再當面告訴他.”
“他武功很高, 你不怕他殺了你嗎?”三藏嗤之以鼻.
“不怕!”豬悟能挺了挺胸.
“你憑什麼跟他比? 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三藏斜睨著他.
“我比他愛你.”豬悟能令人目眩的微微一笑, 三藏一陣頭昏眼花.
“怎麼證明?”三藏拍掉豬悟能伸過來扶他的手.
“我會追到你.”
“你只會說大話.”三藏一個後空翻, 蹤上車頭蓋. “有本事, 就來追追看!”
三藏施展輕身功夫, 躍下了車, 幾個起落, 不一會兒, 已經消失在路的盡頭.
“豬悟能和八戒不是同一個人麼?”悟空摸不著頭腦. “三藏在玩什麼? 角色扮演?”
“沒錯. 有的人永遠被追求, 有的人則永遠追逐其後.”悟淨笑睇著豬悟能.
“可不是? 三藏不愧是三藏, 每一次都被他拒絕得好慘.”豬悟能也笑了.
“啊? 八戒, 你記起來了?”悟空大叫.
“不完全.”豬悟能坐上吉普. “再追三藏一次, 也許才會全部記得.”
這一次, 我一定要讓你說出那三個字.
“那還不快去?”悟空急催.
“悟淨, 請開車.”豬悟能關上車門.
“是 ~~~是 ~~~~ ”悟淨拉長了聲調應道. 我的角色是什麼? 永遠的等待嗎?
有人說愛情是個最暴力的野蠻遊戲, 因為有人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害, 而且是傷在看不到的地方. 不曉得在這週而復始的遊戲中, 你的角色又是什麼呢?
(全文完)
後記:
路人: 請問這算啥悲劇?
嗯… 我錯了, 打我吧! 我果然看不得三藏哭吶~~~ 三藏, 我想, 我的角色應該是…你永遠的信徒! 啊? 什麼? 你不收徒弟? 那…我去給你打雜好嗎? 已經有一堆人服侍你了? 這… 算了, 我還是去流浪好了, 橄欖樹, 不要跑!慈 : 耶~~~真是超級精彩的結局啊~~(鼓掌)
雖然最後不是悲劇，但是他們可以快樂的一起，真是太好了。
三藏還有記著八戒的說話，還戴上了面具，好情深喔~
幸好最後找到了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