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之三 卜居
祭典結束後，已經是夜深了。一陣奇怪詭異的氣氛降臨了卜居的長廊。
「八戒……八戒！！」
紅髮的年輕人皺著眉頭，揚聲呼喚著，隨著他大步邁開的步伐，宛如火焰的長髮在空中畫過一個艷麗的弧度。
走在他數十步之前的，是仍穿著白色祭服的卜尹，手上抱著耆草龜甲等祭祀用品，頭也不回地在長廊間快步走著。對於身後友人的叫喚，似乎是刻意地置之耳後。
悟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八戒從祭典回來之後就一直在迴避著他，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他還在在意……之前那件事嗎？
「等一下……八戒！」他快步趕上褐髮青年的步伐，想要攔住他，但在八戒沖耳不聞，繼又加快腳步想要脫身之後，悟淨終於耐心全失地一把抓住他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回過身來的八戒穩不住身形地撞進他懷裡，祭祀的用品灑了一地。
「…………」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低頭望著八戒倏地刷白的臉色，悟淨放開了他的手腕道歉著，聲音中帶著幾許無力和自我厭惡，他知道一向虔敬的八戒是最不允許讓祭祀用品受到什麼損傷的。他隨即彎下身來，把耆草和龜甲一一拾起重新交回到八戒手上。
「……不……」八戒搖了搖頭，像是想擺脫什麼似的重又退後了幾步，卻再次被悟淨給攔住了。隨即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低沉關懷的嗓音就像是一道清泉似的，緩緩地注入他的心底。
「八戒……你怎麼了？為什麼要躲我？今天祭祀時也很不專心……這可不是你平常的水準啊！」
「悟淨……我很抱歉…請讓我一個人靜靜好不好？」八戒低下頭，聲音中有著極力的哀求，聽到他這樣說的悟淨，也只能無言地放開了手。似乎是因為失去了懷中溫暖的溫度而略微感到空虛，紅髮青年自嘴角溢出一聲嘆息。「不……我也很抱歉…」
「天有點晚了……悟淨你也早些睡吧……」依然沒有抬起頭來，褐髮的青年丟下了這句話之後，便匆匆返身回到各自的房裡去了。
然而，悟淨並沒有回到自己的房裡去，相反的，一整晚他都靜靜地坐在八界的房前。八戒一向淺眠，最近又常常受惡夢侵擾，他有點放心不下，便在門外守了好幾天。夜露微涼，月色正美，在無邊的寂靜中，門裡門外彷彿沒有了阻隔，一舉一動都聽得分外清楚；他側耳傾聽著八戒輕淺微弱的呼吸聲，今晚似乎很平靜的樣子……。
若不是睡得很安穩，大概就是，一夜無眠了吧？
直到第二天的午時左右，八戒才拉開了房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紅髮的友人斜倚在門廊的柱子上，一臉笑意地盯著他看。
「早安……再過不久大概就要改口說是午安了吧？這可是卜尹大人難得的晏起呢……」
雖然故作輕鬆地這麼說了，悟淨稍微瞄了一下八戒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是睡得很好，蒼白疲倦的臉色，茫然黯淡的眼眸，隨意披散的長髮，更別提前一晚的白色祭服，到現在仍然沒有換下來過，看來……果真是沒有睡啊……
八戒臉上微微染上一股赧意，連忙轉移了好友的注意力。「……悟淨，你幫我打點一下，我待會要進宮一趟。」
又要進宮裡去？悟淨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即使如此，他還是跟在八戒身後進了房，為他褪下祭服，並輕柔地將褐色的長髮梳好，柔順地散在肩後；然而，當八戒的眼神轉向那套蘭色的宮服時，他卻將他一把抱起，放置在床被上。
「咦？悟淨？你……？」八戒疑惑地抬頭問道，正好有機可趁，讓紅髮的友人在他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
「昨天才剛主持大型的祭典，今天就不要逞強了，好好地睡一覺。」
「可是……悟淨……不行！」
「沒有什麼好可是的……宮裡我會派人去說一聲，你現在只管睡就好了！」
話不是這樣說啊！最近那情況……褐色長髮的青年還想再多說幾句，卻在紅髮友人堅定的目光下吞了回去，也只得嘆了一口氣，乖乖地閉上眼睛小憩。
「吶……悟淨……你上次撿到的那一隻雛鳥……我給它取名字囉！」在悟淨幾乎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八戒忽然開口了。
「咦？難得我免費當抱枕，還不快睡……你取什麼名字？」
「叫吉普……因為它總是這樣地叫呢……」微微地勾起一個微笑，似乎真的有點倦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哦……吉普是嗎？」忍俊不住地笑了，有點奇怪的名字，不過悟淨當然沒有說出來。
「八戒……我有件事…」
「……」
「等此間大事一了……我們就離開南楚，你說好不好？」悟淨撥了下額前的紅髮，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這樣難得認真說話的語氣活像是在演出一齣最俗爛的劇本似的，但在微微的苦笑過後還是繼續說了。
「……再也不要管那些卜尹還是巫佐什麼的麻煩事了！我們可以沿著湘水往上，去探望你姐姐的墓，然後到處去遊山玩水。先去你愛的江南，再到我喜歡的塞北。」
「你說好不好？………八戒？」
「……」
懷裡的人呼吸輕淺綿長，已經睡熟了。
「……真是的，每次我認真起來說的話，你都沒有聽到啊……究竟是故意的還是……」紅髮青年一邊喃喃地抱怨著，一邊有些無奈地放平了懷中人兒的身軀，好讓他睡得安穩些，然後才站起身來去準備張羅那些所謂宮裡的麻煩事。
……如果八戒真的聽到了他剛才所說的那段話……他會答應嗎？
背轉過身掩上房門的悟淨，並沒有注意到那雙盈盈的湖綠色眼眸重又睜了開來，征征地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
八月就要過去了，月底的夜晚似乎已經帶上了幾分殘暑的蕭然，然後，便又是重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