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之二 大司命
八月二十五日。無邊的黑幕無聲無息覆蓋上地平線,模糊的月光淡淡地灑落在遼闊平坦的原野上。原野的正中央高高架起了一座祭祀高台,四周大約有數十個人,他們穿著鹿皮或虎紋等獸皮,以整齊規律的隊形圍著高台。高台上站著一道修長的身影,白衣勝雪,衣衫上精緻的繪繡顯示出他身分的不凡。他沉默地站立在黑暗的夜色中,任晚風獵獵吹起了他散在肩後的褐色長髮,白色的衣衫迎風翻飛。
月光逐漸移動到中天,大約是酉時了吧?褐髮的青年舉起一掌示意,火把轉眼間紛紛點起,赤金交纏的火焰讓原野瞬間燦亮了起來,圍繞著祭壇形成一個個金亮的紅圈。台下身著獸皮的人群開始移動起來,由慢而快而漸趨狂野的舞蹈,今天是南楚國最為神聖的迎神宴,由卜尹所主祭,以狩獵和農作的收成為祭品請求神明的眷顧。
然而,今天的氣氛卻和以往的迎神宴有些不同,沒有收成的歡欣喜悅,相反的,混雜著迷惘以及疑惑的烏雲沉沉地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或許是因為,在幾天前,南楚國的國君才剛剛駕崩,卻沒有遺留下任何子嗣或可以繼承皇位的人吧?再加上最近紛沓而來的各種天災、人禍,使得眾人的慌恐有如滿溢而無法發洩的洪水,伴隨著迷惑未來的方向和希冀神靈的救贖等等情緒,漸漸形成了一個讓人心滅頂的黑洞漩渦。
在深淵裡越轉越快的急流漩渦,只等著哪一天傾洩出來,想必就是雷霆的天怒吧?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這樣的氣氛所影響,今天的卜尹似乎也有些和平常不一樣。迎風站立在高台上的八戒,在吟誦完祭文之後,竟然陷入了難得的恍惚。
一股難以形容的顫慄自他的腳底傳遍全身。是因為……一道讓人無法忽略的視線,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如影隨形地附在他身上……讓他聯想起夢裡那雙冰冷無機質的眼睛,在寒徹的眸光中有著熾烈的火焰在跳耀……
是誰?在哪裡?八戒茫然地注視著底下聚集的眾人。一種不安和孤單忽然攫獲住他。和夢裡一樣,他總是,必須一個人單獨地面對這樣的恐慌和寂寞。高高地站在台上,甚至不能夠確定,使他不安的,究竟是那雙夢裡似曾相識的眸光,還是他自己潛藏在心底──瀆神的思緒。
「你相信……神嗎?」
然後,他的視線對上了一雙艷紅的眼眸。和之前那雙眼睛中冰冷的火焰不同,那紅得艷麗的色彩,竟讓他感到安心。
在千萬的人群中,也能第一眼就看到他,艷紅的長髮和眼眸,漲滿自信的笑容,在眼眸相對的那一瞬間,在他的心底留下深刻的殘像。
身穿著一席黑色長衫,點綴著紅色繡線繪成一隻瑞鳥,在舉手投足之間都宛若展翅飛翔的高傲姿態,他向他走來,沿途的人群臉上帶著虔敬和尊崇,紛紛地讓出一條道路來。
在月亮移動到中天的位置時,迎神的祭典邁入高潮──大司命神降臨了!!
大司命降臨了。這個認知似乎使得人群中瀰漫的惶惑不安稍稍被沖淡,即使這只是由巫佐所扮演,扮演著那位掌握命運和人間的神祇,作為象徵迎神宴的一種儀式。但是,陶醉在被神所眷顧的喜悅中,平凡而不安的人群,似乎是心甘情願地被欺騙著安慰著。
八戒看著向他走來的紅髮友人,展露著淡淡的微笑。這個人,似乎就是有著這樣的魔力吶!使人毫無保留地信任,能夠破除一切迷惘,令人移不開雙眼,無法忽視的耀眼存在。
大司命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
會不會降下懲罰,為我心中對於神的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