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酒吧
華燈初上,牽起一地碎金,燈燦隱星顏。
就連那月,也寂寞地隱去了光輝。
在這五顏六色的霓虹中,如果您仔細瞧,會發現一家毫不起眼的店。
孤獨地深埋在小巷中,如一齣偶然遺落的夢。
小小的店招橫在門上,迎風擺盪。
深藍的底,嵌著銀燦燦兩個大字:『傷心』
『心』字中間的那點,以淺藍玻璃鑲就,掩映萬千流光。
盈盈,似淚。
店裡的裝潢是藍色的迷夢,
去過的人都說,就好似泅泳在淚海中。
這倒方便,人們說。
若早已沈溺在海裡,誰還管你流不流淚?
於是,這個傷心人告訴那個傷心人,那個傷心人又輾轉告訴另一個傷心人。
傷心酒吧的名字,便這樣傳開了。
人喝酒不全是因為傷心,但人到傷心處卻總愛喝些酒。
有些人喜歡,用玻璃杯盛裝傷心,和著酒一塊下肚,始覺醇醉;
有些人偏好,點杯熱辣辣的烈酒,以淚水稀釋調味,滋味恰好。
但是,傷心酒吧不賣傷心只賣酒,
若您想得傷心下酒,還需自個兒攜來佐……
準備好了?
便推門吧……
* * * * *
『叮鈴』
「歡迎光臨。」
「伏特加。」
「好的,請稍候。」
手邊忙著,眼角習慣性地打量著台前的人。
相當出色的男子,俐落的黑色皮裝襯出他結實的身形。
火紅的眉眼,火紅的髮,好似一簇焚著的火。
五官是刀刻般地深邃,頰邊印著淺淺的兩道疤。
從未見過的生面孔,想是第一次來。
也是,傷心人兒本就來來去去,算不得準。
「請用。」透明的液體,卻有著說不出的苦辣辛烈。
不是淺嚐,亦非輕啜,男子仰首,將酒一飲而盡。
我想像著,那清流蜿蜒過喉頭,燃起一團團火苗。
一連三杯下肚,他沒有開口。
這種喝法很是傷身,不過我沒有勸。
心傷,有時遠比身傷更痛。
第四杯,他的動作緩了下來。
沾唇、離手、執杯、復沾唇;
如有所思、似有所感、若有所憶。
我沒問,只是等。
「你曾經愛過人嗎?」終於,他開口,低醇好聽的音質。
我笑,不答。
男子需要的不是回答,我知道,這只是一句開場白。
來這兒的人形形色色,
有的人,是為了收拾心情;有的人,是希望發洩怨憤;
有的人,只是想舔舐傷口;有的人,純粹是愛聽故事;
而更多人,情願當那說故事的人……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果不其然,男子繼續說道。
兩個人的相遇,是在滂陀大雨中。
連街燈也睏倦的深夜,男子淋著雨回家。
濕黏的髮絲沾在頰邊,世界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
掏鑰匙的手還在袋中摸索,眼角卻瞄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屋簷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天際,出神。
一時好奇,他走了過去。
「你在這幹什麼?」他問,語氣裡滿是戲謔。
那人回頭,雨水由濕透的瀏海滾落,襯著他澄澈的眸,出奇地亮。
「我在想,這種時候,為什麼總是下著雨呢?」他笑答。
男子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的感受-驚豔!
不知楞楞地站了多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有半小時。
誰在乎呢?時間只不過是無聊人制訂的無聊東西。
「你要去哪兒?」待回神,話已衝口而出。
男子注意到,那人的腳邊還立著一只皮箱。
他楞了一會,似是壓根兒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哪兒肯收我,我便往哪兒去吧。」
良久,他淡淡地說。
兩個人就這麼糊里糊塗地住在一起了。
房子不大,不多不少兩個房間。
原先也打算找人分租出去的,這麼一來倒也省事。
男子是個懶散的人,整間屋子總是烏煙瘴氣,少有整齊的時候。
自從他來了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那個人包辦了所有的家事,洗衣炊飯灑掃沏茶,一樣不缺。
男子原先以為,他或許是想用工作來抵房租吧?
寄人籬下的感覺總是不好。
但一個月後,他發現他錯了。
那個人交出了整整一疊的鈔票,比他原先預計的還多。
那個人究竟是如何賺錢的呢?男子總是想不透。
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想過開口問。
就像那個人永遠也不會過問,他的錢是從何而來。
他們都不是好問的人。
世事已是夠煩瑣的了,何須再來窮攪瞎和?
那個人很美。
那種美,不是膚淺的皮相,而是一種更為內斂、深邃的氣質。
那個人很溫柔。
那種溫柔,並非如水一般纏綿,似水柔情難免令人感到壓迫;
他的溫柔像風,自由而灑脫,就像風擁抱著雲一般自然。
他喜歡笑。
他笑的時候,清澈的綠眸裡波光流轉,如深潭泛起粼光,悠悠地,動人心弦。
但在男子的眼中,那笑裡,總是藏著說不盡的愁。
「你知道,這是什麼顏色嗎?」忽然,他問道。
我不明瞭他的用意,只好據實以答,「紅色。」
「…很漂亮的紅色。」我補充。
「呵……」男子笑了,有些蒼涼,「他說,這是血的顏色。」
那一天,他喝了些酒。
在男子的記憶中,他從不曾醉過。
那麼單薄的身子,酒量卻出乎意料的好。
那一晚,他說了很多事。
關於自己,曾經愛過的姊姊,以及像光一般的存在。
或許他醉了,也或許,只是寂寞。
男子靜靜的聽著。
『…你的頭髮,在我看來,就好像鮮血一樣。』最後,他嘆道,幾近囈語。
『…她的血,染滿了我的手,溫熱的,洗也洗不掉……這是我罪的印記。』
那天,依稀也是下著雨。
隔天一早,他又恢復成那個笑容可掬的人。
前晚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夢。
更真切的說,或許,該算是一種告解?
關於鮮紅的懺悔……
這樣的日子,一晃眼就是三年。
或許,會一直持續到永遠。
男子曾這麼想過。
即使,他並不相信永遠。
關於自己的心情,男子不曾說出口。
擁有這般清澈眼神的他,該是知道的吧?
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分別呢?
直到,那一天……
沙發上並肩坐著兩個人,他的室友,和另一個陌生的男人。
兩個人隻手交疊,無名指上戴著相同款式的銀戒。
男子茫然地聽著窗外雨聲嘩嘩。
原來,銀光也會如此刺眼。
原來,有些事,不說,就等於不存在。
那個男人有一種極端銳利的美,眼神是說不出的倔傲與堅強。
那身高級的衣著,毫無疑問地,更突顯了他的氣勢。
不,這麼說,只不過是嫉妒罷了,男子承認。
就算自己這麼穿,也不會有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度。
那個男人,若真要形容,『就像光一樣』……
「你知道,這是什麼顏色嗎?」忽然,他又問。
我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該說是紅色?還是血的顏色??
「呵……」似是看出了我的為難,他輕笑,「…這是火的顏色。」
「……也是…若是擁有了光,還有誰會在乎那黯淡的火星?」他喃喃續道。
所以,他笑著,一如平日的灑脫。
『恭喜你。』除了這句話,還能說些什麼呢?
平靜的語氣,細細咀嚼,竟是難嚥的苦澀。
從不曾想過,維持平日的語調,會是如此困難。
他要帶他走,男子沒有挽留。
是不願,還是不能,至今仍沒有解答。
或許,兩者皆有吧。
該來的總是會來,要走的,留也留不住。
男子默默聆聽,滾輪拖過地板,喀噠喀噠,微妙的不和諧音。
皮箱仍是原先的那只,人仍是原先的那位,
當初的心情,卻早已不復記憶。
『……對不起。』臨走前,他轉身,低語。
為什麼要道歉呢?有什麼好道歉的呢?
在愛情這場混仗裡,誰都沒有錯,誰又不曾有錯?
無論是他,他,還是他。
於是,他答道,『…這種時候,為什麼總是下著雨呢?』
相視而笑。
有歉疚,有苦澀,有依戀,有嘆息,
而後,雲淡風輕。
似乎,這就是結局。
男子沈默著,飲盡杯中物,是酒,是淚,還是回憶?
無解,亦無須有解。
飲酒既是為了糊塗,又何須計較太多。
然後,男子起身。
「該走了,他們還在等我。」語氣中竟帶著那麼一絲酸楚。
「到頭來…還是放不下。」他垂眼,略帶嘲諷的笑。
是放不下,還是不肯放?
是逃不了,還是不想逃?
或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黑色的身影推門,走出了我的世界。
而與他錯身的另一段故事,才正要進門。
『叮鈴』
「歡迎光臨。」
門鈴聲響,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 * * * *
傷心酒吧從不缺顧客,正如世上不缺傷心人。
這兒不賣傷心只賣酒,若您想得傷心下酒,還需自個兒攜來佐。
今夜,傷心酒吧,依舊高朋滿座。
寫者後話:
每看一篇悟淨負心文,就會忍不住生出一篇悟淨失戀文,看來某玥筆下的悟淨是永無翻身之日了…(笑)
結構挺鬆散的一篇文,沒什麼嚴謹的設定,純粹只是一份心情,想寫寫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種氛圍,這樣一群人,這樣一些故事,如此而已…
所以,看看氣氛就好,細節就請別深究了,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某玥自己也不清楚…
這只是一段故事,偶然來到跟前,而後,又飄然遠去,不留一點痕跡,笑過、嘆過,便忘了吧…
那個笑看世事的老闆,或許,該算是某玥的化身吧…慈: 久別重逢的一篇文啊~(嘆)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人家玥早已答應給我轉戴了,可是我卻現在才放上來。
唉唉,對不起啊~~
這一篇真是很令人感慨呢,每一句都透露出淡淡的遺憾和悲哀啊,而且修詞
造句很美,玥的功力真是深厚啊~
對了,一開始看的時候還以為是58(玥終於寫58了嗎?)到最後還38啊。玥果然是
38死忠派啊~我還有點想看58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