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吻 3
「你不愛我了嗎?」
那天的記憶太模糊，只有這句最清楚地印在腦袋。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他早被眼前人責怪的眼神在身上燒出千瘡百孔。
那遭到背叛的眼神……
嘴唇嚅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結果還是閉上了。
連掌心都感覺到他熾熱雙唇的顫慄。
眼前的悟淨像不可置信般靜止了一段時間，只是望著他不語，想從他眼內找回什麼證據。
因此，連雙眼也閉上了。
呵，那雙無時無刻都在跟隨注視他的綠眸啊…
悟淨被燙傷似的猛然抽離身軀，離去前還說了句什麼「哈…我還樂得輕鬆…」似的說話。
卻如此清晰的看到了他如負傷野獸，慌忙逃離的眼神。
慶幸自己強迫性地閉上眼神，受傷的手痛得舉不起來，否則一定會撫上他的眼，妄想抹去他的憂鬱，這樣懦弱的表情不適合氣宇軒昂的他。
眉在痛、額在痛、眼在痛、鼻在痛、唇在痛…全身都如火燒般疼痛，一定是悟淨的痛徹心肺源源不絕的從手心流進他血液內，四肢百脈內。
好痛…右手重重的頹然落下，擊到牆壁。似乎是故意懲罰自己傷害了悟淨的舉動，散亂剝落的紗布一層又一層被鮮血染紅，破裂傷口流出的血泊泊的流到指尖、滴到地上…
好一點了…
* * *
戀得狂亂。
八戒蒼白的指尖撫上那張合照。
悟淨會受傷不是因為失去了他，而是失去了一隻全心全意受他主宰，只會搖尾乞憐的寵物。
當寵物不再忠心、不再奉他為天，馴服到溫順的狗甚至反咬他一口，才會露出那種震驚、不可置信、傷心怨恨、疑惑而遭到背叛的眼神。
所以…他很快便會醒覺過來，發覺失去了一隻寵物沒什麼可惜的…然後可能會有點不捨得、有點不習慣、有點遺憾…但沒問題，他很快又會回到原本的生活模式、習慣、遺忘、復原。
所以到了最後，剩下的人是他吧
這樣想，自己才能停止那類似自虐的行為。
故意忽略處理的傷口，給自己帶來錐骨般的疼痛霸佔著腦海，這樣連掛念的時間也少得可憐。瘉合又裂開，破裂又復原。不間斷的疼痛，是為了懲罰自己，在那天、那些說話令悟淨露出受傷的眼神。為什麼可以這樣顛狂、這樣強烈的獨佔慾?連自己都可怕的發展，到了最後，連傷害他的人是自己，也不能原諒。無止盡的自責。
怎麼可能不算愛?可能比愛還要盲目的情感。
所以，答案當然是:不是不愛，而是不想再愛。
淨…我什麼都可以給你，連性命也可以…就是不能再愛你。
所以相片被不留情的手漸漸撕出白色的裂痕。
* * *
「有什麼大不了的?」
獨角兒走過沙發時就是聽到這一句。
這是那門子消極的發言?可真是勾起他的好奇心了。他那自認天下無雙俊美無儔的自大老弟竟會說這種自我安慰的話。身為大哥也不好放他一個人在那裡感傷，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是吧?
雖然只是滿足好奇心，但畢竟自從那「兄弟愛的直拳」後，他們就沒好好說過一句話。
「喂。」
「什麼事?」悟淨看著天花板的眼神稍稍別過了。
「這句是我要問的，你發生什麼事?」獨角兒硬生生地板正了他的頭，讓他正視自己。
「沒啊…」全天下最容易操心的莫過於他那老媽子大哥!
悟淨索性把視線移往那忙碌的身影上，一會兒又弄小吃，一會兒又弄花兒的，真居家賢淑啊~
雖然那手勢真是笨拙得要命，但就是吸引那些心甘情願的男子保護她。
忽然眼前一黑。
「那是我的。」像他旁邊就有一個。
「我要的話，也可以是我的。」悟淨勾起自信的笑，他大哥易怒又愛操心的性格和八百單一起真是一對活寶!就算八百單現在還在乎他，已不是那回事了。
「要我再賞你一拳嗎?」他可是樂意來多一次「愛的教育」，盡義務教導一下臭屁老弟。
「我也沒有找你算賬了，你還敢舊事重提?」那拳還真不是普通的狠，現在撫到臉上仍隱隱作痛。他還未原諒他呢~那個有異性沒人性的痴情大哥。
「……」獨角兒語塞了。的確是他的不對，由小一起玩泥巴長大的兄弟呀…
嘴唇嚅動了幾下，還是沒辨法豁達的吐出致歉的話語。
最後只是問了一句「痛嗎?」
他那打不死的老弟應該很快復原吧…現在想起那氣紅了眼睛、失控的自己也覺得可怕。
聽到這句後悟淨有一陣子失神。
「痛嗎?」
他的話音仍在耳邊流連，像一句魔咒一樣戀戀不散。
瘋狂的、哀傷的、死寂的、絕望的、平靜的模樣像幻燈片一樣不停竭地重播。
曾經令他奮力逃避的情感一秒間消散了，像失去了身體一部份。八戒不想愛他。
撫在他右邊臉龐的手抽離了，溫柔的觸感仍清晰。
那拳…當然是很痛的。
多麼令人感到無力的事實。為什麼又再想起?
悟淨嘆了一口氣…好了啦…專程來這裡也不是故意為難老哥、想聽他的道歉。只是無聊得發慌，來看看他和八百單過得好不好而已「想道歉就說吧~大爺我洗耳恭聽~」哈哈~難得常常擺一副大哥架子的獨角兒肯低聲下氣，那有這麼容易放過他?
獨角兒的臉微微紅了，要怎麼說出口啊?看著眼前悟淨得意的模樣，更是難啟齒「哎…你知道的…」
「不說出來，我怎麼知道?」悟淨看到眼前氣得咬牙切齒的獨角兒，更趾高氣揚了。
看在八百單眼裡，又擔憂又焦急。獨角兒是為了她才…要道歉的應該是她才對。本來看他們兩兄弟在培養感情，她應靜靜地站在一旁不應該打擾才對，可是…「悟淨先生，要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對、對不起!」
悟淨好笑地看到八百單身上的圍裙被她擰得快爛了，老哥的表情則是隨時可以把他揍得滿地找牙。再玩下去很可能走不出門口。「也顧慮我的感受好不好?看到你們恩恩愛愛的，我的雞皮疙瘩都掉滿地了。」悟淨故意裝出冷得牙關打顫的樣子，逗得八百單格格笑，獨角也怪不好意思的。
悟淨先生?地位這麼快便轉移了。
倒不如說，自己是擱在在她心中多年的「未婚夫」，只是這樣而已。也許還有一點點異樣的情愫。但不會有結果，自己不想毀了她。也不可以妄顧大哥的痴情。
「叫我悟淨好了，反正快是我的大嫂啦~」
只要是女人，很難不愛上給她安全感又感性的男人，最佳範例是他老哥。
這樣就好了。只是被遺忘的人有些感慨。
「別轉話題。你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也不知道是積怨還是什麼的，獨角兒狠狠的拍下去。
「哇!好痛啊!」悟淨撫著額頭「真絕情，一定得有什麼事才能找你嗎?」其實「偶爾參觀人家甜蜜的同居生活也好啊~」還有，發現除了八戒的家裡，真的沒地方可去。
「硬要說的話，死了一隻寵物。」本身就是如此的關係，沒錯吧…所以大概過多兩天就會習憤了。
八百單卻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適時冒出一句話「嗯，八戒先生最近好嗎?」
看到身旁的獨角露出饒有興味，好像揭破他的謊言的表情，悟淨面色都沉了。
「喔喔~原來你的寵物叫八戒?」早說不就好了嘛~在害羞什麼啊?
獨角兒賊賊的笑了，悟淨反而覺得不安，就像被人定位了。
他並不屬於八戒。
必須要一再的強調「對了，只是寵物而已……」
就只是這樣。
* * *
感受到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才真的有活著的確切感。
八戒仰了一仰頭聞著那清爽的氣息，即使如此還是會避免看到太陽。因為連那灼人的溫度，他都如此懷念與熟悉。不過，或許就是想感受一下那殘酷的景觀才會出街。
好吧…去散散步也不錯……
困在家裡多日，完全沒有照顧自己，好歹也要尋回生活節拍。
應該可以很快習慣的，不再自私的愛上他、不再自私纏著他、不再自私的強迫他習慣自己。
這樣對大家都好。
八戒做了個深呼吸，眼角卻瞄到一旁的身影。那不是…
那不是八百單嗎?
對，自己不自覺的散步到了悟淨大哥的家附近。即是說…
八百單突然覺得手上一輕，疑惑的看向身後，竟是八戒先生!
「八戒先生，好久不見了!」不、不對，應該是「這些東西我來提好了，不用麻煩八戒先生!」八戒的手一提，差不多全部都給他提去了。怎麼好意思?
「真是好久不見了，八百單小姐。」八戒也給予一個微笑「男士替女士提東西，是最基本的風度。」
「可是…真的好重。讓我來分擔一些吧!」八百單還是不安。
「不用和我客氣的，當是我上次見面時給你難堪的賠罪。」本身悟淨就不屬於他的，當然可以處之泰然的和這個可人的女子，悟淨愛過的人聊天。
老實說，只要悟淨喜歡的，他都不討厭。
「別這樣說，上次是我的不對。」莫名奇妙的摑了八戒先生一巴。真是太丟臉了。
「你也道過歉了。」而且那巴掌是他心甘情願受的「對了，獨角兒呢?」他應該不會任她一個人出來購賣大量的日常用品。
提起愛人，八百單的面都紅了，掛著幸福的微笑「他啊~和悟淨談得非常起勁~」看到他兩人興致勃勃，也不好騷擾他們。過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對了，八戒先生，你怎麼知道我和獨角…」
八戒只笑不語，即使不知道，看到她幸福的模樣也猜到九分。
「那麼，八戒先生是去找悟淨的嗎?」難怪會在路上遇見他了。
「不是的…」
「八戒先生，你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八戒先生的臉色蒼白，精神也不太好。最令人擔憂的是右手臂長長的白布帶。
「只是小感冒。不礙事的。」真是不可思議，竟然可以靜靜的和她一起閒聊著，踏著霞光鋪成的小徑，走著走著。
「恕我冒昧，可是你真的喜歡獨角兒嗎?」如果她心底還喜歡著悟淨，卻只尋找一個給她安穩替身的話，對他們來說，太悲哀了。「你曾愛過悟淨吧…」
八百單停了下來，像是苦思的望著八戒一下子，又再踱步起來。
不答反問「你呢?你也是真的喜歡悟淨嗎?」
八戒語塞了，不知怎樣的回答才可以滿足她或自己。
「不像嗎?我臉上掛著的笑不像嗎?」老實說，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問題「我還以為很明顯了呢~我這眼、這笑、甚至是整個身體，都在說著我很幸福!」
「我沒有想過愛不愛獨角的問題，因為沒必要去想。」難道她的笑不夠明顯嗎?不像愛著獨角?
「喔喔~說的也是。」這個問題太多餘了。
「如果八戒先生正在戀愛的人都看不出來，我要加倍努力了。」八百單漾開了甜滋滋的笑。
八戒苦笑著。悟淨真有眼光，愛上一個好女孩。
「那八戒先生呢?愛著悟淨嗎?」
「嗯、我想是吧…」
「如果再加個笑就完美了。」八百單重頭到腳打量了八戒一次。「愛悟淨，不好嗎?」
為什麼這樣問?其實，愛著悟淨已是最好的事了。
「你的樣子，一點也不快樂嘛。」八百單直接點出重點，然後得意的笑了「當然這也是戀愛中的人才看得出來囉!」
八百單嚇了一跳，因為八戒手上的袋子落下了，東西散落一地。然後肩上傳來重量。
八戒的頭就擱在她的肩膀上，髮絲落下看不到他的表情。
「讓我靠一下就好了。」傳來似呢喃似的低語。
八百單了然的笑笑。八戒先生，也許、也許戀得很苦。
為什麼戀了三年了，都沒有人發覺他愛得一點也不快樂，包括他自己在內。即使在知道悟淨不愛自己的前提下，也願意奮不顧身的愛他。當然…也想被愛、當然也會很不忿氣、當然也會累得不想動、也會想有人來替他加加油、安慰他。到了最後，連那個人是不是悟淨沒關係了。
當然是…很痛苦的。
他只想有一個肩膀可以靠一下，休息一下。
來不及去在乎是否平衝的付出，這個遊戲從一開始他就輸了。就當拿個紀念品。
「愛他，最好不過了。」可以愛著他已是所遇過最好的事了。
「是嗎?那請努力讓他也愛上你啊!」八百單明瞭了，原來悟淨不愛八戒先生喔…「讓它變得更好。」
靜了一回兒。
肩膀處傳來振動，八戒在笑。
「妳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不虧是悟淨喜歡上的，要不愛上她也很難「值得被愛的女孩。」
八百單不好意思地笑了「彼此彼此。」勇敢去愛的人都值得被愛。
暫時就這樣吧…
「奇怪，我好像豁然開朗了…我本來只想留在他身邊，很少的要求。到了現在，如果還容許我自私一點的話，我…想令他在乎我。我想再為自己努力多一下子…會不會太貪心了?」
沒見他差不多一星期，多麼想看他一眼，和他說一句話，看看他好不好。
如此蝕骨饞心的思念。心都擰痛了，所有節拍都是為他而跳。每一下呼吸都聞到他的氣息。
為他而活。
如果可以的話…想為他而笑。
「永遠都不會太貪心。」八百單撫著他的髮。
「我傷他很重。」以悟淨愛恨分明、自尊心強的性格，也許不會輕易…
「相信我，看到你這副模樣。他傷你絕對比你傷他重…」八百單和八戒相視而笑。
可是這麼一副曖昧的畫面全落入一雙被怒火燻得通紅的雙眸中。
不知道在這裡看了多久，腳步沒辦法動彈，就這樣靜靜地品嚐怒火中翻騰的滋味。
即使是無法揭止的氣到顫慄，即使不知道原因，一個不成形諷刺性的笑就這樣扯了出來。
真是太好笑了…看他…他找到了些什麼?
一瞬間消化了畫面，心猛烈地震盪著，很想這情境在眼前消失，全身卻如石像一般僵直。
記著這憤恕的滋味…記著它…這是種背叛、這是種恥辱…
明明自己就如此嫌惡、想儘快拋棄這噁心的縴絆..還是兩秒後自動撥起他的傷心欲絕的樣貌…
現在竟看到他神色自若的和別人聊著，身軀相貼著…手中還殘留著他淚水的燙人溫度…
太不值了吧…太過份了吧…
沙 悟淨，好好記著這被拋棄耍弄的滋味…
八戒只感到手腕傳來劇烈的痛楚，那是毫不留情的拉力。驚訝的時間短得連叫喊也不夠。
他熟悉這溫度。那是悟淨!
沒有掙扎、沒有反抗…能感覺這氣息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悟淨!」反而是八百單為眼前的一幕嚇著了。
他突然冒出來想把八戒先生帶到那裡去啊?
「悟淨，你幹什麼!?」八百單想追上去，卻被八戒一個笑容阻止了。
接著他吃力的大步大步走，要盡力跟上悟淨的步伐，不然手腕會被扯斷。
八戒在無聲的說著沒問題，那是一個令人安心的笑容。
所以腳步漸緩了下來，根本沒辦法跟上悟淨的步伐，八戒先生差不多是被拖著走的。
應該…沒問題吧…
悟淨的樣子好陰沈，就像是要去殺人似的。事實上，她可以做的也只有祈禱了。
這固執，不肯輕易妥協的兩人啊…
* * *
葦:嗯...悟淨是那種只會享受被愛，卻不想去愛人的自私人種。一直而來的這三年都是八戒纏繞著他，一直以悟淨不懂愛人為藉口，不要求悟淨對他付出同等的愛，直到後來悟淨喜歡上八百單之後，這種平衡就潰散了，也就有了這篇故事。(明白嗎?^-^)
不過八戒也某一層面的自私。他愛上悟淨後，明明知道悟淨並不愛他，還是堅持糾纏他，強迫他接受和習慣這單方面又瘋狂的愛。他沒發覺這樣的愛並不快樂。
直到八戒認為悟淨懂得愛，只是不肯愛他的時候，就狠狽的放下悟淨了。
那已習慣了八戒的悟淨又該怎辨?
這真是一篇非常不知所謂的故事啊(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