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雪花靜靜地灑落世上,為大地覆上一層閃亮的銀白。
真是太淒美了,令人有落淚的酸楚感覺...
眼眶一陣溫熱,眨落剔透淚滴的同時,他笑著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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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這領帶多少錢呢?」精神奕奕的笑容,有種令人有如微風輕拂的舒適感覺。
忙得不可開交的老闆回過頭來,眼神在接觸到男子的時候錯愕了一下。
八戒勾勒的笑痕加深,舉起手中的領帶向老闆示意。
帶著一點點不自然的目光,把領帶精心的包裝起來,故意隔開些微的距離向他遞去。
「謝...」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陣急躁的腳步聲響起,八戒側起頭帶點苦惱的表情。
衝進店中的帥氣男子把目光嚴厲的鎖定在他身上,然後大步接近。
從來都是這樣,他眼中的世界容不下別人。
「你死到那兒去了!?」超級暴戾的咆吼,令周遭的人好奇觀望。
「買領帶,給你上班用的。」平靜得像是柔風般的嗓音,不疾不隨。
男子繃緊了兩道好看的眉,氣勢漸漸的和緩下來,額手額角還帶著汗水,可見他剛才是多麼著急。
八戒不怕死的輕笑,伸出修長的手,想拂去他的汗珠及焦慮。
可是,他甚至碰不到他的肩膀,無力的感覺。
男子立即用力的握住微抖的手掌,化解了難堪的氣氛,不知不覺間流露的體貼。
「三藏,彎下腰來。」八戒解開領帶的包裝禮盒,輕聲地說。
帶著銳利、令人不敢直視的氣息,這人就像是光般的存在,卻甘於聽從這優雅的男子。
「很好看耶~」興奮的笑意把情緒表露無遺,在他臉上出現的總是那唯一的笑容。
伶俐的動作把領帶綁好,領帶是鐵灰色的,那冰冷的感覺與男子很配。
令人疑惑的是,兩人都是成年人了,卻在街上為另一人綁領帶,真是有夠奇怪的。
三藏繞到八戒的背後,握著輪椅的扶手,慢慢的推離了眾人的視線。
黃昏的彩霞為他們覆上奇異的柔和色彩,兩人都沒再說一句,默契卻是在空氣中流動。
「三藏,我有點冷...」話沒說完,深黑的西裝外套已經披在身上,根本不用多餘的說話。
「你每次都不聽完我說話。」八戒佯裝微慍的說道,其實心中的溫馨感覺滿溢。
「你說,我在聽。」非常簡短的回答,是他一貫的作風。
「冬天就要來了啊,我想去北海道看雪,順道探望悟淨,好嗎?」從小,他就非常喜歡冬天,這美麗的季節啊,蕭殺冷清的感覺與三藏不謀而合。
「不好。」令人驚訝的果斷回答從薄唇吐出,卻沒有解釋原因。
沈默了一陣子,只有輪椅滑過不平的碎石路,發出細小的聲音迴響。
八戒沒有問為什麼,臉上也看不見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靜靜的一呼一吸,就像平常自然。
這算是另類的抗爭吧?
「去北海道好,順道探望悟淨不好。」這樣的回答,令他俊逸的臉染上淡淡的紅。
於是,八戒又笑了,帶點得逞的意味。
他從口袋中拿出手提電話,撥出一組熟悉的號碼,帶點狡黠的目光流傳。
電話的另一方接通了「喂,悟淨,我和三藏遲點來探望你。」
話音剛落,面色非常難看的俊臉不知何時,迫在眼前。「呃...」
世界一下子旋轉起來,有性格的薄唇封緊了微溫的唇瓣,這是一個帶有懲罰性的親吻。
雙手微微抵抗的放在三藏的肩上,只是推不開一點距離。
......
非常安靜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溜過,他們愛得辛酸,愛得勇敢。
早晨梳洗的時間是他最不願面對的,正對著鏡子,反映出來的模樣比以往醜陋。
把頭上的 子扯下一點點,他閉上眼睛對自己喃喃安慰。
再睜開雙瞳的時侯,腦袋空白了兩秒,他才算是勉強認同了鏡中人的樣貌。
拿起梳子輕力,細心的梳理著稀疏的髮,八戒心中唸唸有詞「今天不可以再掉頭髮了喔。」
結果,把梳子拿下來查看的時候,還是扯落了幾根缺乏生命力的幼髮。
他再度嘆氣,落髮,真是不好的預兆呢...
把斷髮小心奕奕的沖走,毀滅得這麼徹底,三藏不會發現了吧?
有他,夠了。怎麼可以要求再多呢?
還記得...
「三藏,我快變禿頭了,像你一樣啊?」開玩笑的口吻。
「真可憐,頭髮會不會再生出來呢...」
「有沒有變不帥了啊?」他輕皺著鼻子,打趣地問。
三藏一直沒有應答,當八戒勾起最燦爛的笑意回頭的時候。
不得不嚇了一跳,因為三藏的表情凝重得很,身邊像是築起了一道冰牆,這樣子的三藏,他從沒看過。
原來,由始至終沒有釋懷的人,不只他。
經過這次之後,他發誓不再讓三藏擔心了,每天都要精神奕奕的樣子。
看看手錶,原來時光早在他胡思亂想中渡過,接近三藏回來吃午飯的時間了。
一桌子的豐盛菜色是他唯一可以做的工作,否則,他就真的變成廢人不如了。
靈光一閃,八戒心中冒出大膽的念頭。
也許我可以下去等他喔。幾乎是一想到就立即行動了,八戒的臉興奮得紅通通的像個孩子,心中非常雀躍。
坐著輪椅輕鬆的進入電梯,這樣容易就達成了第一步,令他開心得咧起嘴角。
出了電梯,看到管理員非常訝異的可愛模樣,令他又忍俊不住。
「三藏先生沒和你在一起嗎?」老邁的管理員問道。
「沒有,我去接他回家。」差不多一說完,他就難掩得意洋洋的神色了,只是這被掩飾在溫柔的笑意下。
「那你要小心一點。」背後傳來叮嚀。
手不斷的推著兩旁的輪子,急速的前進著。即使沿途的聲音令他的笑痕減輕了一點點。
「媽媽,那個哥哥為什麼要坐著椅子啊?」幼稚的童音,甜得叫人疼惜。
「他...就是有點病...別看了。」
「真是好可憐喔!」
於是,他回頭向小童溫柔的一笑,算是感謝他的同情心。
「好清爽的風啊~」一陣冷洌的風吹過,八戒展開兩臂感受。沒有他在旁,寂寞得世界都無聲了。
如果他在這看到我,一定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其實我也不是想像中的脆弱,對吧?
想像到即將發生的情境,他會心微笑起來。
這裡是公園,也是三藏回家的必經之路。
看著孩童們吵吵鬧鬧的走來走去,笑作一團,那充沛的生命力無限的放射出來,感染到所有人。
孩童的世界真是純真啊,這樣的活力,我也要向他們學習吧。
動容的用手輕撫已無感覺的雙腿,八戒自我鼓勵的想著。
些微濕潤的感覺從雙腿的位置傳來,那是一些暖熱的液體,漸漸在褲子的位置擴散開去。
八戒的臉色由紅潤轉成慘白一片,太糟糕了。他緊握著拳頭,腦袋亂成一團糊。
我應該現在回去嗎?不行,路途太遠了。
正確點來說,下半身已然神經壞死,沒有任何感覺的他,失禁了。
為什麼竟然選在這種時候,實在太污穢不堪。沒有任何時候這麼痛恨自己,他恨不得現在就死去。
怎麼辦?怎麼辦?
若果三藏回來看到我這淒慘的模樣,一定會破口大罵的。
就在他絕望到極點的時候...
「咦?哥哥,你尿濕了褲子啊?」天真無邪的小男孩奔過來問著。
「我...沒有...我只是...」他結巴地說不完整,難堪得想逃。
「你都這麼大了,丟不丟臉啊?」男孩一副老成的樣子,說得理所當然。
你都這麼大了,丟不丟臉啊?這句話像是利箭般,深深刺在他傷痕累累的心上,令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已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此時,男孩的媽媽走過來一把拉開自己的兒子。破口大罵著「你這個廢人,幹麼不留在家裡,要來這兒...」這個強悍的女人曖昧的停頓,意思非常明顯。
「家中沒有給殘廢用的坐廁嗎?...」
「你是三歲小孩嗎?這些不用說明了吧...」
接著所有,他都已經聽不到了,感覺到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只有自己獨留在天地中央,任人笑罵。
那些恥笑他的人,有著醜陋的嘴臉,說的話卻是一點不假啊!
微雨漸漸的降下,放肆的灑落他身上,心上。
回過神來的時候,是三藏撐著傘,在十步之距遙望著他的狼狽。
公園的人都因為大雨而散去了,此時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只消凝望他的紫羅蘭色瞳孔,他就感覺到,自己的傷痛是多麼赤裸裸。
三藏慢慢堅定的向他走去,目光緊緊鎖住他。其實,他眼中的世界從來容不下他人。
「別過來!!」從來沒有聽過自己這麼嘶啞的聲音。
他知道三藏清晰的聽到了,腳步卻是沒有停頓過。
「八戒,我們今天午餐吃什麼?」三藏的語氣輕柔得像是微風,他仍然是不變的向八戒走去。
「我叫你別過來啊...」雨打在身上很冷、也痛,這是初冬的第一場大雨。
「我已經向公司請假了,去北海道探望悟淨,你掛念他對嗎?」
「我叫你別...」看著近在眼前的三藏,他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有淚急速的滑下臉頰。
三藏靜靜的站在他前面,接著彎下身子,沒再說一句話。
「三藏...我...」他很想說什麼,只是喉嚨像是哽住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輕撫在背部的手一下一下的撫平傷痛,像是帶著溫暖的光芒。
「我知道...我知道...」三藏的呢喃不斷像流水般傳進心中,令他平靜下來。
只是他沒發現眼前人的手在劇烈顫抖,還有鼻酸的溫熱。
日子溜過,沒人發現。
他們愛得辛酸,愛得勇敢。
......
他的體力大不如前,生命力一天天的從身體抽走。
躺在床上的時間變多了。
有時候,他要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覺自己的心跳沒有變慢,才安心下來。
「三藏,拿鏡子給我好嗎?」這樣的要求有點強人所難。
因為三藏是絕對不讓他看到自己的樣子。
「不行,乖乖躺著。」三藏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加上一些切菜的雜音。
喔,對了,三藏已經由對煮食完全沒辦法,到現在是獨當一面了。
八戒掙扎著坐起來,伸長手想在櫃子中拿出唯一的鏡子來看,結果沒有成功。
「三藏,我想知道自己有沒有更帥了啊!」知道照鏡的機會是渺茫了,這樣子的開開玩笑也不錯。
他虛弱得像是隨時會彌留的樣子,根本沒可能自己行動。
三藏靜靜的走過八戒的身邊坐下,非常認真的凝視。被盯得有點不自在,八戒微微轉過臉。
「我現在當你的鏡子。」他有點強制的的不讓八戒別過臉。
三藏修長的指尖像是觸摸什麼寶物的撫著,碰上他已經淡得看不見的眉,「這裡,還是彎彎的,像新月一樣。」
撫上他的眼眶,說著「雙瞳像是綠色的湖泊,非常漂亮。」
接著,冰冷的指尖來到鼻子,他微笑的說「高挺的鼻子,令人羨慕喔。」
最後,三藏左右的摩擦著八戒的唇,那兒已經像是枯竭般乾燥。「唇瓣是紅潤的顏色...」
還沒說完,唇已經如蝶吻般烙印,輕如蜻蜓點水。
一陣濕潤不經意惹上三藏的手心,令他的笑意加深「你變得很愛哭。」
這個人啊,為什麼隨時都可以溫柔得讓人心疼呢?
如果下一輩子可以再遇到他,多好。
......
「三藏,我買給你的領帶放在那兒,你知道嗎?」虛弱的聲音擴散在空氣中,不留心的話不會聽清楚。
「在衣櫃第二個抽屜裡面。」
「哈哈,要記著喔。」一定一定要記著。
「我每天上班前,你再提醒我。」他的眼中反映的八戒好像快要消失一樣,感覺不踏實。
但他還是用有如承諾一般的口吻要求肯定。
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下得淒美,令人幾欲落淚。
醫院外的草地都不見綠色,被一層又一層的銀白包裹著。
這樣的情境令他覺得天地間只有自己一人,很孤單。即使他知道不是。
「為我挨過最後一場雪,我們去荷蘭玩,你一直很想去的。」
三藏蹲在他耳邊,輕輕的說著,握緊他的手。
這個傻子。雖然心中這樣想著,八戒勾起最美麗的笑容。「嗯。」
氣息有點喘不過來。他有點困難的開口
「三藏,替我去買熱的綠茶,我想喝,好嗎?」
三藏從來都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他有點眷戀的站起來,就要走出房門。
回眸一看,八戒的眼神也是溫柔的凝聚著。從來,他的眼中容不下別人。
看著窗外逐漸減緩的雪景...雪都快要完全被陽光融化掉了。
眼眶一陣溫熱,眨落剔透淚滴的同時,他笑著閉上雙眼。
呵,至少在他回來之前,睡一下下吧。
......
『為我挨過最後一場雪』言猶在耳。
三藏,你看到了嗎?
雪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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