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泰源監獄附近一個女人的故事                        王健椎 9-10-2002

 

“少年ㄟ,你嘛要去高雄喲?”

 

從二十歲到現在已經四十多歲的我,一直都被叫“少年”,二十多歲時聽到人家叫我少年,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現在被叫少年,心中一陣暗爽,這都只因為有一副成熟不了的臉。台東泰源監獄附近一個女人的故事,就是從這麼簡單的一句問話開始,是這個女人親口告訴我的。

 

因為對她的故事,聽得用心,忙著做筆記,心中也不時的浮起許多雜念,而沒有問她的大名。有個瞬間,想知道她的姓名,但又認為是萍水相逢,問人家名字,有點太冒昧,何況故事的真實才重要,有沒有名字又何妨?她,就像台灣古代許多的女人一樣,一輩子默默無聞,只留下事跡和成就,沒有留下任何的名字,有很多女人甚至到死後,墓碑上也只有姓氏加一個“媽”字,族譜中更看不到她們的名字。

 

今年(2002)七月回台灣渡假,帶太太和小孩到台東玩,結束台東的行程後,在台東市的國光號車站,等著往高雄的車子,以便在楓港下車,繼續到墾丁。一位提著不大不小古早手提袋的婦女,看到我們,笑著問我是否要去高雄。明知道她是來搭訕,但是看到她善良且充滿皺紋的臉,加上那麼樸實自然的微笑,就輕鬆的和她聊起來。

 

她指著不遠處在招客的計程車司機,抱怨說國光號只要三百五十九元,計乘車卻要價四百元,實在太貴了。她以前坐過三百元的計乘車,甚至有一次,坐了一輛送報紙的車,才一百五十元,那是最偏宜的一次。由台東到高雄,為了省錢,而搭乘送報紙的車!我聽了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可以省不少錢,但是送報車是否安全呢?台灣老一輩的女人,數十年來,不但守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精神,對自己的衣食更是能省則省,不時的在犧牲自己的享受,而整個家庭的經濟,先生和小孩的幸福,隨時都在她們的腦中,這就是在台灣日漸凋零的傳統婦女!

 

在告訴她我老家住彰化,但是我們三個人,現在住在美國洛杉磯後,她說她的最小女兒,在洛杉磯也有一棟房子,國中畢業後,就開始學做貿易,數年前,在股票市場賺了不少,目前是台灣美國兩邊來來去去,平時也很孝順,前年還讓她老人家參加歐洲旅行團。談到對歐州的印象時,她隨口說“歐洲很好玩,但是羅馬的街道很髒!”一個國家的面貌,就是在街道,不論羅馬有多悠久輝煌的過去,在這位婦女的心中,它就是骯髒的。一般人可能從書中的描述,而嚮往羅馬,到羅馬一窺真面目,但是如果面目是那麼的髒,有時令人看了會噁心的,還可能再來嗎?

 

聊沒多久後,往高雄的車子進站了,總共只有五個乘客,我們家三個,這位婦人,另外有一位六十歲左右的婦人,這時我才頓悟到,為什麼台東高雄車班這麼少,而且前一班車也無緣無故的被取消,因為乘客實在少得不夠支出成本。台灣經濟發達,國民車普遍後,沒有辦法享受自用車的郊區弱勢族群,因為大眾交通工具生意蕭條,他們的生活也相對的更受束縛更無奈。我最後一個上車,上車後,那位和我聊到一半的婦人,一看到我,就微笑的指著她旁邊,在走道另邊的一個空位子,要我坐在那�堙A以便繼續來聊天,向坐在後排的太太打個招呼後,我坐了下來,和她一路聊到楓港。沿途中,窗外白浪濤濤的太平洋,和蒼翠美麗的山林,也都只有在聽太太的讚嘆聲時,才偶爾轉頭往外看看。我並不反悔沒有好好欣賞外面的風景,因為這些自然景觀還會存在一陣子,有空可以再回來看,但是聽這個故事的機會,卻只有這一次。

 

台東到楓港,有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我簡短的一些問題,總會引發她詳細的回答。雖然已經七十五歲,她說話有條有理,身體好像也自己照顧得很好,這次到高雄,是去看醫生,去檢查數年前脖子的開刀,晚上要寄宿高雄一位朋友家。一個七十多歲的婦人,自己一個人,由台東坐車到高雄看醫生,如果不是台東的醫療得不到她的信任,怎麼需要這麼搞工呢?如果她年輕時,沒有好好的保養身體,怎麼可能自己坐車到高雄?工業社會下的老人,當兒女不在身旁,身體又沒有保養好時,除了自求多褔外,國家再優惠的政策,能幫的忙還是有限的。

 

她老家在南投竹山,五歲時就喪母,由父親撫養長大,因為是家中唯一的後代,在少女時,就招婿來延續宗祠。三個人靠著田園,相依維命,生活還可以。但是有一年,因為颱風豪雨的來襲,在竹山的整個田園,全部流失,走投無路,只好賣掉所有家蕩,三個人帶著約兩千元的新台幣,由朋友的介紹,搬到了台東的泰源,也是台灣國民政府,關叛國思想犯的監獄所在地。當台東泰源監獄在製造令人心酸的故事時,它附近的一個女人卻努力的在扭轉一個家庭的命運,而譜出一個平實的故事。

 

台灣有許多客家人,很早就定居在泰源地區,刻苦耐勞的在開發偏遠的台東。所以她們剛搬到泰源時,因為還沒有幾戶河洛人,當地的客家人都稱他們是“河洛啊”,在台灣是主流的河洛人,來到泰源卻變成了少數民族!除了客家,河洛外,泰源也有許多阿美族的山地人。為了與當地的其它族群,能夠快樂相處,她父親就要求她,有機會時,要好好的學習客家語和阿美族的語言!這種對語言的觀念,比起來自中國的中國國民黨,當年在台灣極力壓抑台灣話的語言政策,可謂先進了好幾百倍,也因為她的認真學習客家語和阿美話,才得以在當地開雜貨店,和客家人,阿美人做生意!語言本來就是人與人溝通的工具,如果不是有惡劣的企圖,怎麼要壓抑其它語言呢?

 

因為電視的國語節目,她也學習了一口國語,又因為阿美族有些講日語的,她也會日語。聽到他懂得這麼多種語言,外向的個性,又能言善道,就問她有沒有考慮去當導遊,到各地去旅行又可養老。只見她大笑一聲,“我是很想,但是我毋識字啊!”對啊,不識字要當導遊是有困難的。她們那個時代,在台灣長大的女人,沒有上學,不認識字是正常,才會有“高女是高女,愛唊無愛煮”的傳言,也算是對有機會上學的女人的一個看法。一般人心中,認為女人長大了,就是要嫁人,何必浪費時間金錢,替別人投資。雖然那一代的女人,受到社會的忽略,一般都沒有受正規的教育,但是也沒有影響到她們照顧家庭,相夫教子的重大責任。台灣能夠有今日的進步,多少人想過,我們上一代的婦女,也有無上的貢獻?

 

沒有念書,不認識字,怎麼能夠開雜貨店,怎麼學語言,怎麼記賬呢?當一家雜貨店要賣給她時,她也考慮到認識貨物和記賬的問題,所以她先請一位中學生來幫忙,同時要求那位學生教她認字,開始將價格寫在物品的包裝上,最重要的是煙和酒,因為煙酒的利潤最高。每天都認真的學,字一個一個的寫,一個一個的對照,過了一段日子後,就駕輕就熟了,賺錢也不成問題。台灣傳統菜市場內,一些賣蔬菜水果的老太太,許多也都沒受教育,但是對一斤十六兩的運用,卻比念過書的我們還能夠穩操勝算!到市場買菜,實在不好意思問她們,是否算對,因為她們都說,給你算偏宜一點,有時候,離開之後,慢慢的算,才發現不但沒有比較偏宜,還被虧了一點!

 

這位女人和她父親及丈夫,剛到泰源時,先向朋友用三分利息借錢,買了三甲多的土地來耕耘。和世界上所有的移民一樣,都要經過一番的奮鬥努力,才得以立足生存,進而有錢買雜貨店,當老板。兩個男人,每天到山上採籐條去賣錢,她則在家中養豬,因為本錢不夠,所以先替別人養,豬養大後,才對分賣豬所賺的錢。那時候,台東有很多的蝸牛,勤勞的揀,只有勞力,不花本錢,揀回來後,將蝸牛煮了之後,拿來當豬的飼料,豬長得又快又好。沒有多久,附近的客家人,都知道泰源有一個很會養豬的河洛女人!努力養豬,省吃儉用,如果下雨天,就不煮飯,只吃蕃薯簽,因為下雨天,不用出去工作,不需要用什麼體力,所以飯都留著天氣好,要出去工作時才煮。她也知道,現在如果要吃蕃薯簽,必須要到餐廳,時代確實不一樣了!

 

有了足夠的錢,就自己買小豬來養,也省了一層的剝削,豬養大後所賣的錢都是自己的,賺錢就更容易了。為了要耕耘三甲的田園,一定要有自己的水牛,買了牛來養,先向朋友借犁,順便幫忙耕田。台東地區的土地,適合種花生,田園的花生容易收成,養豬又賺錢,牛也會生小牛,家中的經濟狀況,自然漸漸好轉。萬事起頭難,有錢後,只要會好好的運用,錢滾錢的威力是驚人的。累積了財富,買了雜貨店,因為泰源監獄就在附近,賺錢就更容易了。她還提到,當她在巡視花生田園時,經常看到泰源監獄的犯人出來工作,好像也看過當時關在泰源監獄的施明德。雖然那時候對施明德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但是後來在電視上看到他,一下就認出來了。

 

我每次回台灣,看到台灣的人,總會有一股衝動,想知道他們對台灣的政治觀點,現在眼前有這麼一位婦人,會提到施明德,就順勢和她談台灣的政治。沒有告訴她我的個人看法,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竟然有堅強的台灣意識,比許多的公務人員的看法還高明,並說,“只有咱台灣人團結,互相照顧,台灣才有前途”,她對李登輝的所作所為,對李登輝愛台灣,和對台灣的貢獻,做了透徹的分析和說明。她,沒有念過書,當然也看不到一些前進的雜誌書籍,更不懂一面倒的統派報紙,但是她多少會受到電視的影響吧?到底她是如何建立她對台灣政治的看法呢?莫非泰源地區,有和高雄一樣雄厚的台灣意識和家族?詢問之下,才知道她在台北的一位親家,活到百歲,那個親家的九個兄弟,一個妹妹,和五男三女的孩子,全都是早期就加入民進黨!是她本來就有台灣意識,才會和這樣一個人成為親家,或是成為親家後,又增強了她的政治意識?但是無論如何,聽了她對台灣的一般看法之後,真是替她高興,也替台灣高興。

 

說到開雜貨店,當時泰源有一些阿兵哥,除了煙酒之外,許多都染上嚼檳榔的習慣,所以賣檳榔也是一項好生意。晚上有空時,她先將檳榔準備好,放在冰箱。有些阿兵哥會嫌那些檳榔不夠新鮮,要求要她到�堶情A做一些比較新鮮的,“他們就是要趁我到�堶戛氶A來偷我的煙和酒,我才不會上當呢”好個精明的女人,連這麼小的事,都會想得這麼週到。或許她沒錯,雖然大部分的阿兵哥都是善良的,但是有誰能保證都沒有不良企圖的?在台灣,人與人的信任,好像不太容易建立,獨大的媒體自由,每天對肖小的惡行,都大事渲染,使得人心惶惶,但是也因為媒體的吹噓,而無形中減少了肖小犯罪的機會。

 

談了一陣子後,好奇的問她,為什麼她的丈夫,沒有陪她到高雄呢?“我的老伙啊,幾年前死去啊,是吃不對藥死去的”有一次,他生病,聽了他一位朋友的話,去買藥,結果吃了沒多久,就死了。他真沒褔氣,在他死前沒多久,他的女兒,買了一輛賓士轎車,也提到說要買一輛小一點的賓士的給他享受,沒想到,車子還沒買到,他就先歸西天。在民主發達,教育普及的台灣,還有吃錯藥死掉的!莫非是因為這樣,她才要長途跋涉,到高雄看病?他丈夫對小孩子特別好,有一次,一個較不長進的兒子,向她要一筆錢,雖然錢多多,她考慮到對另外幾個兒女的公平起見,堅持不給錢,她丈夫發現後,破口大罵她的沒有人情,將來會不得好死。她說,她必須要保持公平原則,而且大笑的說,她到死以前的一切,都準備得好好的,根本不怕,如果現在就把錢給小孩子們,將來可能更苦呢!

 

她在泰源有好幾棟樓房,因為孩子們都長大成人,不住在一起,所以就將房子租給在監獄工作上班的人,如此不但可以賺些錢,房客也可以幫忙照顧房子。有一天,一位新房客去看房子時,順便問她隔壁的那個房子是誰的,她指著附近的幾棟房子,笑著對那房客說,全都是她的,令那個房客,聽得目瞪口呆。一個七十多歲的女人,竟然會有這麼多的房子,這還沒有包括她的田園!說到這�堙A由她臉上的表情,可以清楚的看出她對自己成就的自豪,我心中也暗暗的佩服她。

 

這個在泰源生活了將近一輩子的女人,不認識字,沒有辦法將所學的東西,記錄在筆記本上,所有的知識都只能靠著一個腦袋來整理,學多種語言,建立正確的台灣意識,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她少年時,經過這番辛勞和努力,老了之後,不但保有一個健康的身體,更擁有一筆令人想像不到的資產。我相信,在台灣,有許多像台東泰源旁邊的這位女人,沒有受教育卻有富有的資產,但是像她一樣能言善道,能夠將她們畢生的經歷,和對政治的看法,說得那麼清楚明白的女人,我想沒有很多。她說看到電視上,李濤的那個節目�堙A有些真的是胡說八道,看了很生氣。想到她的多種語言能力,就建議她,下次有機會,應該打個電話進去,相信台灣有許多人會很高興聽到她的話!她,笑著不答,表現出道地的台灣人沉默的特性。

 

車子到了楓港時,和她微笑的揮手,只說一聲“順行”,我們三個人就下車繼續我們的旅遊,她則繼續搭著那班車往高雄。下車後,我心中想著,她一定還有許多的故事沒說完,但是當唯一的聽眾離開後,再精彩的故事,她也是沒辦法繼續說下去,這不也是我們有限人生的另一現實嗎?

 

不認識她,所以沒有向她說“再見”,而她也不會看到這個關於她的故事,因為她不認識字!如果您認識她,請代我致上一聲謝謝,謝謝她精彩的故事,並請告訴她,有機會時希望能“再見”,我想繼續聽,繼續寫她未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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