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八十二個日子                  王健椎            1-4-2003

 

今年(2003)元月三日晚上,柑縣台灣同鄉會在爾灣市舉辦了一個關於心臟和膽固醇的醫學演講,演講過後,我藉著這個機會,向聽眾介紹兩天前託朋友從台灣帶來的我的第一本書,《來自洛杉磯的細聲話》,看到那麼多熱心朋友的支持購買,心中的感覺非常溫馨。九點回到家中,聽了在台灣的二哥的電話留言,“阿椎,今啊是中道十二點,爸爸情況不是足樂觀,請你打電話返來”。隨即打了電話回去,知道爸爸的情況沒有改善,人還在醫院內,心中雖仍很擔心,但是至少情況沒有惡化,就上床休息。

 

十點左右,電話鈴響了,心中一陣不祥,只聽到二哥在電話中講了簡短的一句話,“急救無效,要返來厝ㄟ啦”就掛斷電話。聽清楚他的話,更清楚他的傷心。雖然這一切都是預料中的,雖然醫生叫我們要有心理準備,雖然我們已經談了好幾次,但是當事實真的來臨時,為人子女的,有誰能不傷心,有誰忍得住心中的悲痛而不哭泣?

 

爸爸雖然沒有上過多少年的正規日文學校,但是自年輕時就喜歡看書,日文版的《三國志》更是他的最愛。他自己學習的漢文,夠他來閱讀漢文,稍微聽懂但不會說北京國語的組合,剛好可以讓他寫出充滿台語風味的漢文。記得早年收到他寫的信,他自創的一些台語漢文,讓我看了倍感親切。爸爸十多年前退休之後,除了看報紙外,台灣的一些雜誌書籍,都是他退休生活的一大部分。當一般書籍的價格日漸昂貴時,一輩子生活節儉的他,還告訴過我,一本台幣500元的書,

不到三天就看完,有點太貴而捨不得,也就減慢閱讀的速度。

 

自從前年(2001)開始寫文章時,想到爸爸喜歡看書,就順便寄上所寫的一些文章,告訴他有空的話讀讀我免費的,可以幫他省些錢。在他看完我數篇文章後,打電話問他感覺如何,他說我寫的文章,有趣味性而且有思想,但是他也提醒我,文章寫多了,多少都會“礙”到人,要小心一點。聽到他喜歡讀我的文章後,士氣大振,開始努力的寫,東西南北,過去未來,真的假的,想到就寫,對於他說文章會“礙”到他人之事,我仍然謹記在心,但是“知道”和“做到”,好像不是很接近的兩件事。去年(2002)暑假回台灣時,告訴他我要將所寫的文章,出版成一本書,只是不確定有人會買,他說“出版後,爸爸向你買一本”。簡單的一句話,流露了爸爸的真情。我趕緊說,“毋免啦,到時我送你一本”。

 

在2002年十二月二十日,《來自洛杉磯的細聲話》正式印刷完後,二哥趕緊拿了兩本,請當時在醫院的爸爸和在照顧他的媽媽,在書上簽名,打電話告訴我要用航空郵寄給我,當時問了二哥,爸爸覺得書如何,二哥隨聲說了“爸爸沒有說什麼”。十二月二十七日收到書,看到爸爸顫抖的簽名,連日期都寫得不很清楚,我才意識到爸爸身體的衰弱狀況,也理解為什麼當初喜歡讀我文章的爸爸,看到我的書之後,會什麼話都沒有說。

 

2002年十二月初,知道爸爸的身體狀況日益衰退,神智開始有點不清楚,我一直很擔心書出來之後,爸爸沒有機會看到。書及時出版,爸爸看到了,簽了名,可惜爸爸已經沒有辦法來分享我的書,令人有點遺憾。樹欲停風不止,子欲養親不在,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又有多少人體驗其中的悽涼。《來自洛杉磯的細聲話》,不論如何的悅耳,再也傳不到爸爸的耳中了。如果書能早出版一個月該多好啊!但是人生那有事事如願的?所幸,爸爸已在書上簽了名,而且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的簽名。

 

自西元2000年的元月十九日起,爸爸熬過在台灣彰化基督教醫院八小時的癌症手術後,到西元2003年的元月四日,還差十五天就是滿三年的一千多個日子中,爸爸在彰化花壇的厝�堙A終日和病魔搏鬥,從最早期的紫外線治療,二十四小時的化療,兩小時的化療,到最近兩個月的止痛嗎啡藥,每個階段都有它的痛苦難受之處,明知是一場必敗的奮鬥,但又不能不抵抗,爸爸有身體的病痛,家人的生活也蒙上了一個陰影,忍著心理的傷痛。從2003年元月四日後,爸爸已沒有辦法繼續感覺到他身體的疼痛,家人雖然不再有因未知所造成的恐懼,但是心理的傷痛則持續在迴盪。

 

在1987年時,和我們關係親蜜的阿姨去世後的一個月左右,爸爸才來信詳述所有過程,使得我不用在異鄉操煩。1990年初,大哥在醫院的加護病房,家人也為了不讓我擔心,而沒有告訴我,所有家人在台灣默默的忍受著一切傷痛。我則因為在那時偶然返台渡假,才得以稍微分擔身為家庭一分子的責任,大哥在我返台後一個星期去世,雖然見到大哥時,他已神智不太清楚,但對一個遠離家鄉的遊子,能見到親人的最後一面,也是莫大的安慰!2000年爸爸完成手術後,為了不影響我在美國的工作和生活,在台灣的家人,一直沒有告訴我爸爸手術的消息,直到手術後約兩個星期,我打電話回家時,姊姊無意中才透露那如晴天霹靂的消息。

 

當年爸媽讓我隻身來到這異鄉,追求更完美幸福的物質生活,沒有任何的報償要求,隨後又百般的呵護,只因為怕我的生活受到影響,而隱藏著家人病痛的消息。在美國的二十一年期間,每次回家,看到爸爸媽媽日漸衰老,要離開台灣時總有分依依不捨的感覺,常常問自己,難道不離開家鄉不行嗎?尤其看到一些到台灣上班的美國人,那種“為什麼要離開家鄉”感覺更濃厚,上天也未免太會作弄蒼生了,美國人到台灣上班,而台灣人卻要到美國工作,雖然是自己的決定,但是那來的念頭啊?每次回到美國後,對爸爸媽媽的身體健康,總是擔心著,怎麼也沒料到大哥會在1990年時,比爸爸媽媽還早離開人世!

 

西元2000年初知道爸爸手術後,在床上痛哭了一陣子,隨即考慮暑假返台。暑假一到時,懷著緊張高興的心情,回到台灣,看到了消瘦的爸爸,鬆了一口氣,總算再見到了爸爸。第一個週末,陪爸爸到醫院做化療,大哥的兒子也一起去,在醫院的走廊上,忽然想到他在小學四年級時,就失去了爸爸,現在我的爸爸雖然身染重病,但是至少還有一個爸爸!大哥的兒子現在仍是個唸大學的孩子,小時候對他爸爸的愛,可能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而現在也沒有感覺到他沒有爸爸的痛。而我是一個為人父的成人,深切的體會過爸爸的愛,雖然我有博士學位,有職業,心中卻不時的擔心爸爸會隨時離我而去。

 

從2000年以來,雖然爸爸可能去世的陰影一直在心頭,但是也不時的期待著奇蹟,然而殘酷的事實還是比奇蹟來得早。爸爸的狀況一直不是很穩定,多次上醫院的急診,數量和正餐幾乎一樣多的藥,使得他的生活品質大降,而且死神好像可能隨時來臨,但至少也使他手術後能獨立活了一千多天。當人的日子要以天來計算時,聽來確實有點心酸,但是又能如何呢?

 

在這一千多個日子中,太太的二姊夫,平日身體健壯,卻在一年前,被一個突發的心臟病,帶走了他的生命。而健康情況比爸爸好多了的岳母,八個多月前,突來的緊急狀況住院,也踏上往生。在我們搬到洛杉磯的第二年(1998),爸爸媽媽來看我們,和我們住了一個多月,那是我來美國二十一年中,他們的第二次來美國。兩位七十多歲的老人,隨身都攜帶了不少的藥,媽媽看起來是比較虛弱,加上有糖尿病,她的健康一直是我比較擔心的。有誰料得到,從2000年元月十九日以後的一千多個日子中,七十多歲每天要吃藥打針的媽媽,卻要負責照顧身體狀況更差的爸爸。每次打電話回去,和他們聊天之後,都於心不忍,但是在六千多里外的人,有再真誠的心,又怎樣?

 

在1990年到醫院探望在病房的大哥時,對印象中健壯的大哥會落入那個悲狀,一直覺得不解,而看到當時爸爸在醫院內照顧大哥的情景,更是令人難過。那時候,在醫院附近,看到許多行動不便,老態龍鍾的老年人,一直沒辦法接受那時眼前的事實,“為什麼這些人可以動,但是大哥卻要在加護病房內等待不可避免的那一刻”。然而一千多個日子來,爸爸的情況就如當年我看到的那一群老人,有病但是還活著,而一些健康狀況比爸爸好的,卻比爸爸早歸西天。人的生命,有時候比我們想像中脆弱得許多!人生的無常,更是令我們料想不到。

 

爸爸自從接受化療後,不但頭上的頭髮掉得剩下不到幾根,連他的聽力也大為減弱,講電話時,必需提高音量,才能和他溝通。每個星期打電話,每次都要大聲的談,如果沒有聯絡到爸爸,十之八九就是他又住院了,而心中的擔憂也隨之而來。所以每次聽到電話的另一端傳來爸爸木屐走路的聲音時,心中就浮起無限的感激。記得岳母在加護病房的那一個多月,太太根本沒辦法和岳母溝通,而我卻只要提高音量,就可以讓爸爸聽到我的聲音!現在,縱然提高我的音量,爸爸也聽不到我的聲音。難怪有人說,能夠知足的人,確實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當爸爸的健康狀況日漸走下坡時,我們返回台灣的次數也增加。在2001年底回台灣,在台灣只有短短的九天,回到彰化的第二天,爸爸就住院,白血球的指數由正常人的六千降到三百,在那種情況下,任何一個輕微的感染,都可以奪走爸爸微弱的生命。一直到我們返回美國前,每天到醫院,雖然和他只有簡單的聊天,也已令我滿足了。在醫院中和爸爸說再見,準備回美國,但是心底真的不知道是否能再見,也不知道是否不久就要因那無法避免的事再回台灣。長期住在國外的台灣人,應有不少人有過那種心底的不安,但是要離開家鄉,都出自我們自己的決定啊!

 

爸爸在我們回美國後,繼續住院兩個星期後才出院。記得那期間,在台北的岳母,還經常詢問爸爸的病情,當時怎麼也沒料到,在我們返回美國的兩個月左右,岳母急診住院後就沒有再回家,而爸爸卻出院了。雖然每次聽到他進醫院時,都不確定他是否能有幸再出院,所以每次聽到他出院的消息,都鬆了一口氣。明知這樣的日子,沒辦法永遠持續,但還是一次一次的慶幸。人生,不但不是先來的先走,也不是先患絕症的先去,大難不死的有,而意外中離開的也不少。

 

放完了2002年年底的假日,2003年元月二日清晨六點上班前,也是台灣的晚上十點,打了電話給二哥,告訴他出版商好像還沒將我的書寄出來時,也詢問了爸爸的情形,他告知爸爸兩天前因為身體痛得受不了,又打了止痛劑住院兩天,並說當天傍晚爸爸血壓稍低,要他入院急診,但是爸爸不願意,要等明天再看看。元月二日晚上上床後,在元月三日的清晨兩點半,電話鈴響,聽到二哥的聲音,知道情況不妙,他說他在醫院內,剛剛醫生給家屬病危通知,爸爸的病情惡化,但是要我不用擔心,有事的話,他會隨時通知我。三日清晨,上班前打了電話給二哥,他說媽媽和姊姊在醫院陪爸爸,我也給了他我辦公室的電話,請他有事時,打電話到辦公室給我。在辦公室內直怕電話鈴響,離開辦公室回來後,也馬上檢查留話機,深怕漏掉了二哥的電話。期待的心情,有時是興奮的,但是像這樣的期待,則是令人憂心。住在台灣國外的台灣人,有多少人不怕半夜的電話鈴聲?

 

沒有完美無缺的人生,也沒有萬事如願的人生,爸爸走完了他的人生,留下了他無數的笑聲,可能也有他無數的遺憾,但是那個人生沒有遺憾呢?自從昨夜接到二哥那簡短的電話到現在,也已經有十六個小時,昨夜醒來好幾次,都想趕緊寫下腦中的記憶,但是都因沒辦法控制情緒而沒有動手,寫這篇時,也因為心情的感傷而停下來好幾次。今天(2003年元月四日)清晨,二哥又來電,聽到他較平靜的語氣,令人放心許多。

 

沒有不落幕的戲,也沒有不結束的掙扎,六千里外的遊子,一千零八十二個日子的擔心,告了一個段落,只是陣陣的傷心不知何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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