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簡介】
簡介
一個是年方十八的妙齡少女無雙,愛笑的眼、無邪的氣質讓他深深迷惑;
一個是名噪揚州的當紅舞姬莫愁,風情萬種、妖嬈浪漫的使他不禁癡迷;
而另一個是身著黑衣的蒙面刺客薏彤,神祕、肅殺、冷酷的氣息令他心旌悸動。
天哪!他這堂堂三王爺居然會同時無法自拔的愛上「她們」?!
何時他竟也成了三心二意的薄倖郎啦!
可是,接近「她們」時那股相似的感覺明明白白告訴他,她們--絕對是同一個人!
所以,他克制不住翻騰的情慾與無雙共赴雲雨;
忍不住心中情愛的作崇向莫愁許下承諾;
抑不下百般的心疼冒險解救失去記憶的薏彤,想想,上天待他真是公平呢!
雖然放棄了名和利,卻擁有了珍貴的「三面嬌娃」,想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戲碼
他唱得可真道地啊……輕鬆一下梅貝爾五個月來的日夜耕耘,總算把預定的古裝系列寫
完了,不只銷掉花家三妹,連兩大名妓也找到如意郎君,梅貝爾堪稱功德無量。
這次的男主角是梅貝爾第二喜歡的角色(第一當然是咱們的「玉笛公子」西門颭雲
」了),他曾經出現過兩次,各位讀者不陌生吧!但苦於找不到速配的女主角給他,真
苦了梅貝爾這超級紅娘。
三王爺朱祐豪在歷史上是不存在的,不過用「雍王」這名號的王爺倒是有,只可惜
英年早逝,因此才讓梅貝爾有了好點子,讓他詐死算了,也滿符合歷史。
這陣子考查了不少有關明朝的事跡,發現明朝皇帝大多活不過四十歲,連孝宗這好
皇帝也只活到三十六歲,可憐又可悲,還盡出生寵信宦官,最後導致滅國的爛皇帝,害
梅貝爾邊寫邊罵,氣氛都培養不起來,下次要換個朝代來為,至於那一朝呢?各位不妨
給點意見吧!
另外,有熱心的讓者來信為「藍血」傲龍請命,要求梅貝爾幫他找老婆。
啥?「藍血」傲龍是誰?不知道的人舉手,馬上去書局買龍吟系列346、354「我愛
逃妻系列」回來看看,就可知道這位獨眼殺手的出場過程。
各位的願望,小女子再苦再累,眼睛瞪電腦都瞪成大近視也在所不惜,一定完成大
家的心願。(嗚……好歹命呀!)至於五本古裝寫完會寫什麼呢?當然是現代系列,偶爾
換換口味也不錯,梅貝爾還為系列取了名字——「長相思」,希望出版社不會改名,小
女子真愛死這名字了。
哦!還有要感謝一位可愛的小妹妹。話說梅貝爾某天到書店一遊,正好《新潮假鳳
戲狂龍》出版,可愛的小妹妹二話不說,很阿莎力的拿了一本就去櫃台結帳,沒有看見
梅貝爾早已感動的熱淚盈眶。在此再說一次,阿里阿多,感謝所有掏腰包買梅貝爾的書
的人,你們太可愛了,我愛你們!
寫了一大堆,已經頭昏昏腦鈍鈍,梅貝幫要去輕鬆一下了,所謂輕鬆一下就是睡覺
了,晚安,下次再聊。
楔子
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掃祭各紛然。
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作紅杜鵑。
日落狐狸眠塚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生有酒需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兩名黑衣、蒙面的人影在沁冷的清晨,悄悄的佇立在寒風中。
「爹——娘——女兒不幸,已經十二年了,還不能為你們報仇,是女兒無能。」
其中一名黑色勁裝的女子跪在兩坏黃土前,泣血般的悲嚎,臉下的黑色面紗早被涼
意沾溼,聲嘶力竭的哭聲讓人聞之斷腸。
她撫摸著墳前隻字未寫的墓碑,更加揪痛肺腑,為了怕洩漏身份,墓碑上不能刻下
半個字,就只等兇手伏誅那天,再重新修墳造墓。
快了,那天就快要來臨了。
「女兒發過誓,非要親手讓害死爹娘的兇手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爹、娘,你們在
天之靈要保佑女兒,不管用何種手段,我要他們死,要用他們的血來祭拜爹娘。」她咬
著牙根,一雙溼潤的大眼迸射出殺氣。
她將酒倒在墓碑上,凝望著並排在一起的兩堆黃土,難以克制的再度熱淚盈眶。
陰暗的山頭颳著冷風,吹不乾她眼中的淚痕,她恨,她好恨那些讓她家破人亡的兇
手。
「在娘肚子裡的弟弟——或妹妹,要聽爹娘的——話,姊姊會早日找到兇——
兇手,為你們報仇,讓你們早日投胎做人——哇!」她想到那尚未來到世上,便
天折的弟妹,不禁崩潰,抱住墓碑嚎啕大哭。「我好恨——我真的好恨自己無能。」
那肝腸寸斷的哭聲,響徹整個山頭,似乎連大地都和她一起共鳴,一起控訴兇手的
罪狀。
另一名黑衣蒙面婦人跪在身後,收拾起傷痛的情緒,看看天色不早,起身扶起她,
「小姐,就快天亮了,咱們——也該走了,免得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淚眼婆婆,傷心欲絕的說:「奶娘,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您——不會離開我吧!
您要永遠陪著我。」
「孩子,奶娘會永遠陪著妳,永遠不會離開妳。」婦人抱住她安慰道,老天爺為什
麼不睜開眼,好人為什麼不長命呀?這世上究竟還有沒有公理啊?!
黑衣女子艱難的站起來,當她回首再望一眼時,便在心中作下決定,下次來時,一
定會帶著害死他們全家兇手的人頭,來爹娘墳前謝罪。
她絕對要辦到。
【第一章】
江蘇揚州揚州從晴朗開始,便開鑿運河,大興土木,營造宮殿院囿,一躍而為南北
交通要城,因此富庶甲天下。
朱祐豪自前頭行來,穿梭在人潮熙攘的街道中,依舊是如此出類拔萃,偉岸挺拔的
身軀,雖作儒生裝扮,但舉止間的尊貴氣質卻非常人能及,也使那些經過身旁的人不由
得自動為他讓路。
或許就因為他常在有形無形間使人有壓力,因此他更不想惹人注目,努力的隱藏自
身的光芒,想融入市井中,當位平凡的普通人。
自他成年後,鋒芒畢露,宮內便傳出不少不利他的謠言,一派人相信他和孝宗皇帝
兄弟情深,絕不會為王位而導致兄弟鬩牆;但另一派人都認為孝宗皇帝宅心仁厚,恭謹
節儉,卻是英明果斷不足,反觀雍王朱祐豪不單手腕強悍,作風開明,朝中大臣大多與
他有深交,就這幾點而言,便已構成威脅。
難怪許多有心之人趁機在皇上耳邊搧風,幸而孝宗向來疼愛這三弟,並不會當真,
不過那些人並不就此罷手,時時想揪出他的把柄,判他個圖謀造反之罪,最主要的原因
還是因為孝宗龍體欠妥,皇太子尚年幼,若有個萬一,讓雍王即位,豈不是前功盡棄,
因為三王爺不是容易受人控制的人。
要是每天都這樣過該有多好啊!他吸口自由的新鮮空氣,感覺到近兩天監視的人較
為放鬆,似乎已經開始相信他只是個喜歡遊手好閒的人,不具任何威脅了。
朱祐豪好笑的想,可真難為宮裡那些無所事事的人,若他真對那張龍椅有興趣,何
必等那麼多年,早在父王駕崩時便可行動,他想不通,只是當一國之君究竟有何樂趣呢
?不如當個平常老百姓,學好友做名江湖遊俠,那才好玩。
唉!就是有些人死腦筋,一個簡單的道理偏要扭曲它,弄得自己緊張兮兮,還派錦
衣衛的探子跟蹤他,簡直是浪費國家米糧。
朱祐豪風塵僕僕趕到揚州,一路上都沒有歇息,為的就是那一個月之約,現在想來
還真有點後悔,早知道就再加一個月,想到要回王府去,他恨不得能大嘆三聲無奈,只
等一個月期滿回去「蹲苦窯」吧!
他腦中飛快地思索著逃脫之道,腳步穩健的向前邁進,儘管人來人往,倒也難不倒
身後的跟屁蟲,席俊早防著主子的招數,怕被他溜了,盯得可緊呢!
就在此時,三四名大小不一的孩子嬉鬧奔跑而來,跑最前面的男孩不慎迎面撞上,
朱祐豪連忙扶住他的肩,掛著笑意,「小兄弟,要不要緊?這裡人多,小心跌傷了。」
那是個十三、四歲左右的大男孩,臉上又髒又黑,衣裳還有幾處補釘。
男孩瞪他一眼,朝後面的夥伴招手,連聲謝字都沒說便跑開了,迅速的拐進巷子裡
消失無蹤。
他皺皺眉頭,一笑置之。
席俊畢竟曾在江湖上行走過,三步併作兩步的上前,「三爺,您檢查一下身上有沒
有丟什麼東西?那幾個小孩有問題。」
「有問題?是你太多心了,不過是些孩子罷了,席俊,什麼叫做杞人憂天?」
他責難的睨著他,「就像你現在這樣子,出門在外就是要放鬆心情,玩得才會開心
,是不是?好了,別老繃著臉,會嚇壞經過的姑娘的。」
「三爺,您都被西門公子帶壞了,就是因為咱們出門在外,凡事才必須謹慎,您別
忘了還得提防某些人。」他這做屬下的辛苦主子是不會明白的。
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朱祐豪一臉「我非常了解,下次定會改進」的表情,總算平息
了席俊的怨氣,唉!有個太一板一眼的忠實下屬,讓說慶幸還是悲哀?
「他們要跟就讓他們跟,咱們玩咱們的,八竿子也打不在一起,別理他們便是——
咦?」他習慣性的往腰上一摸,這才發現本來垂在腰際上的白玉牌不見了。哈——我真
看走眼了,那些孩子果然有問題。」
席俊拱手道:「王爺先到前面的客棧,屬下立刻去把他們追回來。」
「不用了,不過是一塊玉罷了,況且也是我太大意,想不到揚州當真是臥虎藏龍,
只是他們為什麼會成為扒手?」他並不為去了一塊上好的白玉而感到可惜,只是為那些
孩子竟在街上遊蕩,且淪為扒手感到不平。
「但是那白玉牌預備給未來王妃當訂親信物用的,也是先王所賜,萬一尋不回——
」
「揚州這麼大,你就算想找也不可能找到,況且玉是種通靈的石頭,跟了我那麼多
年,若真有靈的話,一定會再回來;別管它了,前面有家客棧,先填飽五臟廟再說。」
朱祐豪迅速轉移話題,他的婚事都不能自己作主,要玉何用?
不待席俊考慮,朱祐毫已經在夥計殷勤的招呼下跨入客棧。
而抓走白玉牌的男孩躲在巷口,眼看四下無人,才掏出懷裡的東西反覆審視,王牌
的大小約莫巴掌大,冰涼圓潤的質感,連他也瞧得出是好貨。
應該可以賣不少錢才對,男孩露出滿意的笑容。
「小六子,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男孩一聽那聲音,敏捷的將王牌藏進袖子內。
「沒——沒有啊!」他眼神閃爍的轉過頭面對說話的人,那是位十分亮眼的妙齡少
女,明媚可人,人見人愛的嬌態,在男孩面前卻像個大姊頭。
「是嗎?」無雙明眸圓睜,早已識破男孩的伎倆。「你是要主動把東西交出來,還
是要我自己搜?;我說了幾百遍,不准你們偷別人的東西,為什麼就是不聽?要我跟你
娘說嗎?」
「不要,我給妳就是了,妳別跟我娘說,她又生病了,我不想讓她生氣。」
小六子乖乖的將玉牌交出來,原本乖僻的臉上此時雙眼泛紅。
無雙心軟的嘆氣,瞧那塊玉牌的質地細緻,正反面都列有龍形圖紋,想必它的主人
不是普通百姓。
「跟我一起去找這塊玉的主人,把東西還給人家,順便道歉。」她牽起他的手要走
,「不論你有什麼理由,就是不許做這種犯法的事,你娘的病我會請大夫去看,不用擔
心。」
「我不要去,他們會把我送進衙門關起來,那我娘就沒人照顧了,無雙姊,求求妳
不要帶我去好不好?」要是他被抓去關,娘一定會氣得病情加重,他絕對不要被關起來
。
「小六子,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把你關起來的。」她只是要教他做人的道理,君
子愛財,取之有道,這麼小若沒教好,長大想改就來不及了。「走吧!我會站在你這邊
,請他們不要為難你。」
「可是——他們好像不太好惹耶!」他眼神狡獪的一閃,他年紀雖小,可不代表笨
,有哪個當扒手的願意去見失主不當場被打死才怪。「一個人都一臉很兇悍的模樣,還
是不要去好了不豪去好了。」
無雙敲了下他的腦袋,既溫柔又帶威嚇的說:「不去也行,那我現在就陪你回去見
你娘,看你娘怎麼說,你想讓你娘再發脾氣嗎?」她吃過的飯比他多,想用這招來騙她
,早得很呢!
他抱著頭哀叫一聲,「好啦!跟你去就跟你去,兇巴巴的母老虎,小心將來嫁不出
去。」
「嫁不出去你就要養我一輩子了,走吧!小鬼。」她失笑的拎著他的衣領,以免他
脫逃。
小六子嘟著嘴不甘願的嚷著,「妳又不是我老婆,我才不要養妳呢!」
無雙哈哈大笑,拉著直叫喊的小六子我遍大街小巷,耗費整個下午的時間,卻連個
影子也沒找到。
***
廣來客棧。
夥計們送上一盤盤揚州有名的好菜,如清燉蟹肉、獅子頭、三套鴨、大煮干絲、翡
翠蹄筋、荷包鯽魚……等,全是選料講究,濃淡適宜,注重色香味形,又善於燜、燉、
煨、燒,是揚州菜的特色。
客棧內高朋滿座,若饕們大啖美食之餘,又紛紛將夥計抓來桌前問東問西。
「喂!無雙什麼時候才會來?」
「是呀!咱們可是專門為她來的,趕快叫她出來。」
「無雙,咱們要無雙——」
「無雙——無雙——」
有人帶頭騷動,搞得掌櫃趕忙安撫人心,想不到一個丫頭片子的魅力比桌上的菜還
大,這可是當初始料未及的。
朱祐豪喝著浙江龍井茶,對眾人口中的「無雙」大感興趣,趁一名夥計過來上菜便
問道:「那叫『無雙』的是什麼人?為什麼如此受歡迎?」
夥計笑著解釋,「大爺是外地來的當然不知道,只要是住在揚州城的,沒人不曉得
無雙那丫頭,每到這時間她便會固定到這兒來,說些好玩有趣的故事給大家聽,她可是
有名的說書先生,多半的客人都是為她來的。」
「哦?那我倒要瞧瞧她說書的本事,是不是真那麼厲害。」他被勾起好奇心來,「
說書」這門學問可大著,要能抓住人的心,故事得精采才行。
坐在對面的席俊仍是一臉嚴肅,不為所動的喝著茶。
過沒多久,門口飛進一條亮麗的人影,匆忙間直向掌櫃道歡。
「對不起,掌櫃大叔,我來晚了。」要不是為了找玉牌的主人,無雙也不會遲到,
趕集似的兩頭奔波,汗流浹背。
掌框如釋重負的抹汗,「妳來就好,客人都等得不耐煩了,快開始吧!」
無雙邊點頭,邊自動倒杯茶水喝,跑了一個下午,都快渴死了,且晚膳也還沒用,
餓著肚子怎麼說故事,可是看來也沒空先讓她吃飽了。
無雙走到前頭,含笑的光朝兩邊拱拱手,「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哥哥、姊姊,
無雙今天來晚了,請大家多多包涵。」她的話贏來一陣掌聲。
「沒關係,無雙,先喘口氣再開始,不急、不急。」
「要不要先喝口茶?大家可以等。」
「對呀!沒關係,再等一下好了。」
每個人見到她那純真可愛的笑臉,哪捨得責備她晚到,還反過來要她慢慢來,跟方
才的情況恰好相反。
「真是有趣極了。」朱祐豪生的位置正好能將她瞧個仔細,更被她廣大無邊的魅力
折服,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生得是明眸皓齒,冰雪聰明,只要她一笑,彷彿就能
收服人心,大大的眼珠子像兩顆黑色琉璃,滴溜溜的轉個不停。
無雙笑得好不天真,「謝謝大家關心,今兒個就繼續昨天未完的『玉笛公子智取江
湖群雄』,對了,我昨天說到哪裡了?」
有人開口回答,「無雙,如昨天說到江湖傳說的藏寶圖落在『玉笛公子』身上。」
那人顯然是忠實聽眾,知之甚詳。
「喔!我記起來了,謝謝老爺爺提醒。」
她清清喉嚨,環顧現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才說:「話說玉笛公子西門颭雲
手中握有價值連城的藏寶圖,一旦被各門派的人知情,這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
人傳說寶藏是一筆富可敵國的寶藏,得到它的人將可以自立為王」
——
提到「寶藏」二字,眾人眼睛皆發亮。
「真的嗎?他真的有藏寶圖嗎?」每個人都交頭接耳起來。
「哇!裡頭一定值不少銀子,說不定吃幾輩子也吃不完。」
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誰不愛錢呢?大家會有那些反應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無
雙最討厭講到一半被打斷。
「各位不要吵,你們聽我說完嘛!再打岔我就不說了。」說書的人最大,她一聲叱
喝,果然立刻安靜無聲。
「好無雙,妳就快點說吧!大家都很好奇那傳聞中的『洞庭湖寶藏』究竟是什麼東
西,別吊大夥的胃口了。」
「是啊!先稍微透露一點嘛!」
「對——無雙丫頭,妳就先說一點點好了,真急死人了。」
所有人都鼓譟起來,誰教寶藏的吸引力大太了。
無雙雙手扠腰,嗔怪的笑罵,「你們真是見錢眼開,沒聽說過好酒沉甕底嗎?說穿
了就沒意思了,你們別老是打岔,害我故事都快接不下去了。」
全部的人失望的嘆氣,只有乖乖的聽她說下去。
「很好,我沒講完不許再插嘴。」她滿意的頷首,接下去說:「偏偏玉笛公子就是
不承認擁有一張藏寶圖,江湖上人人都知他和嚴霸天的交情,對埋在太湖洞庭山上的寶
藏哪可能不知情,於是一場奪寶好戲便就此上演——」
朱祐豪興致勃勃的注視著說書的小姑娘,聽她唱作俱佳,說得口沫橫飛,唇上的笑
意愈來愈深,這女娃兒真是好玩,瞧她一臉的稚氣,卻對江湖上的傳聞了解甚多,光這
點就足以抓住他的興趣。
「儘管玉笛公子武功之高,放眼江湖絕少有敵手,但當各大門派高手傾巢而出,團
團將他包圍住時,這下真的糟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在強敵環伺之下,讓如何脫身
呢?」她口中流利的描述著緊張的場面,雙眸習慣性的在桌間遊走,觀察客人的反應。
她的眼瞳不巧地對上坐在斜對面桌子的朱祐豪,察覺她的注視,便朝她微笑示意,
但無雙卻往上翻個白眼回禮。
「哈——」朱祐豪禁不住大笑,好個頑皮小姑娘,他想認識她。
哼!長得滿英俊性格的,就可惜是個色狼,只不過多瞧他一眼,就直衝著她笑,把
這裡當青樓妓院不成。
她又賞了那色狼兩粒白眼才甘心。
「玉笛公子使出一招『鳶飛戾天』的輕功,自地面拔起,掠過樹頭飛出數丈遠,身
後高手急起直追,施展各家輕功想迎頭趕上——」無雙比手劃腳的融入劇添油加醋一番
。
在座的食客也聽得渾然忘我,隨著劇情的起伏而呈現喜怒哀樂。
「唉!為了得到傳說中的寶藏,每個人要盡心機,即使殺了玉笛公子也要奪得藏寶
圖,只見他無奈之下,手持玉笛吹奏起一曲蘇拭的『念奴嬌』,大江東去浪滔盡,千古
風流人物,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是非成敗轉
頭空——唉!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人又何
必汲汲營營於富貴榮華呢?」
她的感慨令現場一片靜默,特別是朱祐豪,簡直像遇到知音,連連點頭讓賞。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活在這世上,只要活得自在快樂就夠
了,這也是他一直想要的日子。
有道是細推物理需行樂,何用浮名伴此身,他雖生在王侯帝王家,卻像被一把枷鎖
套住,每每呼吸困難,幾乎窒息而死,那不是他心中想要的,因此他寧願在外流連忘返
,也不願意回王府當頭被囚禁的黑豹,他是恨不能飛進尋常百姓家,當個凡夫俗子。
無雙在喝了杯茶後,說書已告了段落,「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哥哥、姊姊,今
天就請到這裡,其餘的靜待下回分曉。」
眾人掃興的哀嘆,但也無可奈何,一一結了帳。
「我餓死了,掌櫃大叔,能不能好心賞頓飯吃?」她按著肚皮受不了的嚷道。
席俊在主子的指示下,上前對她說:「姑娘若不嫌棄,我家主人請姑娘過去一起用
膳。」他一手指向朱祐豪。
哈!還真都是點最好的菜,不吃白不吃,無雙往桌上瞟一眼,暗笑不已。
「那麼多謝了,掌櫃大叔,給我一副碗筷。」她不客氣的接過碗筷,大剌剌的坐下
吃起來,「真是好吃,難得能吃到那麼好吃的菜,還真要謝謝大爺賞賜。」
不用銀子的飯特別好吃。
朱祐豪興味十足的瞧著她不做作的吃相,問道:「在下還是頭一次遇見會說書的姑
娘,而且說得又精采。」
無雙專注在滿桌的菜上,含糊的說:「好說,是大爺太誇讚了。」可心裡卻暗忖著
:甜言蜜語非君子,本姑娘吃完飯拍拍屁股就走人懶得理你。
「姑娘對江湖上發生的事似乎很了解?「他看得出她根本不想睬他,好像一桌的菜
比他還有魅力。
她塞了滿嘴的飯菜,橫他一眼,「當然,否則怎麼能把故事說得這麼身歷其境?在
江湖上混久了,什麼風風雨雨沒聽說過,你別瞧不起女人家,誰規定說書的不能是女人
。」又一個不相信她專業的大男人。
「不,姑娘誤會了,在下並沒那意思,只是我和玉笛公子相交多年,卻不知道他還
有招叫『驚飛戾天』的輕功,於是驚訝姑娘的博學多聞罷了。」他偏著頭故作疑惑狀。
「咳——你——你說什麼?」無雙險些被飯粒噎到,咳了兩下,嚷道:「你——認
識『玉笛公子』西門颭雲?沒騙我吧!你真的認識他——我的天呀!太棒了——喂、喂
、喂,他是不是跟傳說中一樣的英俊瀟灑是不是?」
她突然表現的熱絡讓人啼笑皆非,一雙明眸像兩簇璀璨的星光,白皙的臉龐因興奮
而漲紅,不自覺地就這麼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席俊本欲制止她的行為,但見主子似乎很享受與她談話的樂趣,表情又滿是愉悅,
他只好再度表現沉默。
朱祐豪憋著笑意,「你要我先回答哪一項?看來姑娘十分崇拜玉笛公子,有機會的
話,我可以幫你們引見引見。」
「真的嗎?」她的臉孔倏地發亮起來,「大爺,剛才我錯怪你了,還以為你跟那些
輕浮的富家公子哥一樣,想不到你的心地這麼好,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了,我以茶代酒先
行謝過,乾杯。」有求於人就得嘴巴抹上蜜才行,誰教他認識自己的偶像。
他礙口茶,朗聲笑道:「喝茶哪能乾杯,真是暴殄天物啊!原來姑娘一直以為在下
有不良的企圖,這才故意接近我想趁機教訓是嗎?」
無雙伸伸舌頭,俏皮的耍賴,「宰相肚裡能撐船,大爺就別跟人家計較了嘛!喂,
什麼時候可以讓我見到玉笛公子?」
「那要看妳的誠意了,我正好想在揚州玩幾天,缺一名熟悉此地帶路的人」
——朱祐豪拖長話尾,有意無意的看著她。
「我、我、我,我對揚州很熟,簡直就像在自個兒家一樣,絕對可以讓你玩得盡與
,怎麼樣?這夠誠意了吧!」她滿眼希冀的瞅著他。拜託!只要能見到她的偶像,要她
做啥都可以。
「嗯,姑娘的確很要誠意,我會慎重考慮考慮。」他不動聲色的喝著茶,存心逗她
玩。
無雙討好的幫他倒茶,長又鬈的眼睫搧呀搧的,「大爺,你就叫我無雙吧!
那我該如何稱呼你?」
「妳稱呼我三爺就可以了,這位是我家中的護衛,姓席。」他為兩人介紹,「席俊
向來不多語,妳別介意。」
「怎麼會呢?席大哥是惜字如金,哪像我這麼聒噪,誰教我就靠嘴巴吃飯哩!無雙
還得多跟席大哥學呢!」嘿、嘿,夠狗腿了吧!
席俊瑞著茶杯的手抖了抖,嘴唇也扭曲一下,差點沒聽了吐出來。
朱祐豪覺得再開心不過,從沒跟一個姑娘聊天聊得這麼有趣,若能把她留在身邊,
日子絕對不會無聊。
「不錯,他就是那個性,改都改不了,我倒希望他能多跟你學點。」他表情認真的
說。
「三爺——」席俊直想抗議,少言多做是他的作風,有哪裡不好。
無雙拍胸脯保證,「三爺放心,只要多相處幾天,席大哥一定會被我感染,愛得既
開朗又幽默,包你滿意。」
她的話換來席俊瞪人的眼神,把她當怪物一般。
「哈——好,只要你表現良好,我會達成妳的願望,讓妳見到玉笛公子。」
他許久沒這麼高興了。
「三爺,那我何時上工?」她諂媚的問。
「明天一早,咱們今晚會住在這裡,妳要好好安排行程才行。」
「沒問題——啊!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三爺,那麼咱們明天早上見了。」今晚她鐵
定會因興奮而失眠。
朱祐豪從頭到尾都笑得合不攏嘴,像無雙這樣活潑的姑娘倒是頭一次遇到.
以往認識的那些官家小姐,不是含羞帶怯的淑女,就是大膽的用情意綿綿的眼光癡
癡凝望,盼能就此躍上王妃寶座。
而他出遊在外,接觸的也都是些青樓女子,更是極盡所能的巴著他不放,暗示著要
他贖身,就算納為小妾也甘心,只有無雙深得他心,她不虛偽、不矯情,有江湖兒女的
豪爽,也擁有孩子般的純真性情,跟她相處竟出乎意料的快樂。
「三爺,讓一個不知來歷的姑娘跟著咱們,妥當嗎?」席俊瞧出主子留戀的眼神,
警覺心大起。
「有何不妥?你又在疑神疑鬼了,她不過是個天真的小姑娘,又不曉得我真實的身
份,有什麼好顧忌的?這事我已經決定了。」他的態度堅定,語氣強硬,不容他人置喙
,即使是自己的親信也一樣。
「是,三爺。」主子說一就是一,他只有聽從的份。
***
蘭香苑。
沈芊芊對鏡梳完妝,換上最華麗的衣裳,聽說今晚來了不少貴客,她絕對要迷倒眾
生,一出場便抓住所有人的心。
想到那負心的情人,她就一肚子的火,憑她的美貌及手段,居然讓玉笛公子這條大
魚從手上溜走,真是不甘!他要娶的女子有她容貌的一半嗎?為何他竟捨她而去?失算
呀!害她行情大跌,努力許久,近來才又慢慢止跌回升。
不行,再不想辦法抓住個闊少,難不成要等到人老珠黃,隨便挑個人委身不成。
打定了主意,又撲上些粉,讓肌膚更加白嫩誘人,攬鏡自視,作了個勾人的媚眼,
果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這可是她的拿手絕活,男人見了準是手到擒來,匍匐在她裙邊
,盼望就此軟玉溫香抱滿懷,露滴牡丹開。
「姑娘,嬤嬤在催人了,江老爺已經在外頭等著要見妳了。」服侍的丫鬟進來通報
道。
又是那好色的老頭子!沈芊芊撇撇紅唇,他八成是想贖了她好當他的五姨太,真氣
人,難道就沒有個能看的男人嗎?那種中看不中用的死老頭,見了都倒胃口,還得跟他
媚來笑去,真便宜了他。
「知道了。等一等,莫愁姑娘今晚有表演嗎?」要是她也有出場,那自己可得要提
防些,最近許多人注意起她,不得不防著點。
丫鬟點點頭,「是的,莫愁姑娘今晚要表演『霓棠羽衣舞』。」蘭香苑裡誰都知道
這位花魁女的脾氣,她可容不得有人比她更出風頭。
「哼!我就知道,那咱們今晚就手底下見真章,看誰厲害,咱們走。」她得先去下
個馬威,要她別太囂張,這蘭香苑的生意可全靠她的宣傳,沒了她,生意才不會這麼興
隆呢!
「姑娘,妳還是別去,嬤嬤知道了會生氣的。」丫鬟慌張的追在後頭要勸她打消念
頭。
沈芊芊冷眼一瞪,「要你多嘴!我要做的事妳這丫鬟管得著嗎?哼!妳是她什麼人
,要這麼維護她?」
「我沒——沒有。」她委屈的低頭。
穿過迴廊,沈芊芊來到蘭香苑較偏僻的小樓,門也不敲就推門進屋。
「哎呀!莫愁妹妹,妳還沒打扮好啊!需不需要姊姊幫幫妳?」說話的當頭,沈芊
芊一雙媚眼掃向蒙著紫色面紗的女子,口氣酸不溜去的。
莫愁繫好衣帶,對她的不請自來似乎習慣了,紫紗後的唇角譏諷地揚起,笑意卻沒
有升到眼底,「多謝姊姊的關心,我一個人還忙得過來。」在蘭香苑也只有她沒有丫鬟
伺候,她喜歡自己打理一切。
「有需要可得告訴姊姊,嬤嬤那裡我會幫妳開口,可別跟我客氣。」她繼續虛情假
意的做人情給她,擺明是說嬤嬤會聽她的話。
莫愁坐在床沿,在光潔纖細的腳踝上套上鈴鐺,每當晃動時,鈴鐺就會發出清脆的
響聲,格外惹人注目。
「謝謝。」她在肩頭披上紫色輕紗,除了那清幽疏離的眸光,全身籠上一層神祕的
紫霧。
沈芊芊眼微瞇,下意識的抬頭挺胸,她的吸引力絕不會輸她的!
「妹妹跟我太客氣了,那我先到前廳去,不打擾妳了。」她扭著腰晃出門去,暗忖
自己得先下手為強才行。
每次沈芋芋見到她準有一陣冷嘲熱諷,莫愁無奈的搖頭,真是沒風度的女人,進來
唸個幾句也高興,看上她的男人真是沒眼光。
「叮——」行動間,腳踝上的鈴鐺作響,她做了最後的檢查,步出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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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大爺,芊芊這杯敬您,願您心想事成。」她將嬌軀輕偎著肥胖的江有錢,雖然
直想嘔吐,卻也得忍住,在還沒找到更好、更有錢的人之前,他可是目前最大的肥羊。
「好——芊芊的嘴巴就是這麼甜,待會兒有賞,哈——」江有錢緊摟著美人,趁勢
吃吃豆腐,偷捏一把也過癮。
「討厭,江大爺,人家不來了。」她嗲聲的輕嚷,滿眼春意撩人,直搔得人心頭發
癢,「人家要罰您再喝三杯酒。」
「好,三杯算什麼,你要我喝幾杯就喝幾杯,芊芊哪!今晚可不可以——」
他露出豬哥本性,嘴角淌著唾液,眼看就快滴到地上了。
他在蘭香苑花了至少上千兩銀子,卻連美人的一個香吻也沒得到,還真不甘願,今
天得跟她說個明白,他可不是冤大頭。
沈芊芊善於察言觀色,點一下他的額,嬌嗔道:「人家就只伺候您一人,難道還不
夠嗎?您可以去問嬤嬤,除了江大爺您來,芊芊可是不隨便見客人的,瞧您猴急成這樣
,討厭死了。」
「那何時才能讓我心想事成啊!芊芊,我等好久了。」他噘著厚唇要撲上去親吻,
卻被她技巧性的推開。
她撫著江有錢的胸口,「那得看您何時讓人家進門啊!人家心裡只有您一個人,此
心可問天,要是您真的愛芊芊,就趕快給人家一個名份,這樣芊芊就全依了您,好不好
嘛?」
江有錢誇下海口,「那還不容易,只要蘭嬤嬤肯放人,我立刻派八人大轎來抬妳進
門做我的五姨太,這樣妳滿意了吧!」
「您對我真好,那您得早些跟嬤嬤談談,不然被人搶了先,芊芊就不能再伺候您了
。」至少江家有的是錢,前面幾個老婆都沒生下一男半女,要是她能生個孩子,江家總
會變成她的,想想,這樣也不錯。
「好——我會盡快,妳放心好了。」如今美人在抱,色慾薰心。哪知道她心中在盤
算什麼。
「來,芊芊再敬您酒。」兩人又對酌了幾杯,聽見前廳樂聲已起,「表演時間到了
,江大爺,咱們該上前廳去了。」她領著半醉的江有錢走出廂房。
前廳的正中央是一座高約三尺的舞臺,臺下數名女子手持樂器,一人抱著琵琶唱道
:「正青春人在天涯,添一度年華,少一度年華。近黃昏數盡寒鴉,開一扇窗紗,掩一
扇窗紗。雨紛紛風翦翦,聚一堆落花,散一堆落花。悶無聊愁無奈,唱一曲琵琶,撥一
曲琵琶。業身軀無處安插,叫一句冤家,罵一句冤家。」
吟唱間四周的座位已然坐滿,沈芊芊斟著酒,美眸卻不老實的在場間繞,想找出漏
網之魚,霍地,她眼尾一瞄,芳心猛地亂顫。
好一個俊偉男子!她驚嘆的喘不過氣,嬤嬤居然沒告訴她,還要她委屈的來伺候這
死老頭子,委實欺人太甚。
比起玉笛公子的風流瀟灑,這男子雖狀似輕鬆,眉宇間卻是沉穩不輕佻,目光炯炯
;沈芊芊被電了幾下,這樣出色的男人,即使要她倒貼都願意,而且見他不像其他人一
上來就摟摟抱抱,毛手毛腳,可真是難得。
她看中他了!她鄙夷的瞧著在他身旁的姊妹,憑她也想跟她沈芊芊比!她低聲在丫
鬟耳邊交代幾句,要她去打探那人的身份。
只要她出馬,那俊偉男子選的一定是她。
朱祐豪尚未發覺自己危險的處境,只想找出一位叫「莫愁」的姑娘,將一封信交給
她,便完成朋友的委託。
「三爺,玉梅在這裡敬您一杯。」身邊的妓女一身濃香湊過來,險些沒把他當場熏
昏。
他今晚興致不佳,腦中只裝滿了無雙那可人的笑容,及一雙波光瀲灩的大眼,他真
期待明天能夠再次與她同聚。
莫非自己讓她迷住了?
不,那樣一個小姑娘,既不懂風情,又無女子嬌態,他怎麼會為她動了心?
他還不到飢不擇食的地步吧!
他喝著酒,困惑的垂眸思量,站在身後的席俊也全身不自在,巴不得早些離開這煙
花之地。
「姑娘,聽說妳們這兒有位莫愁姑娘,不知可否請她過來?」還是盡快交了信,回
客棧睡個好覺,明天才精神遊山玩水。
難得遇到這麼俊的客人,玉梅可是說什麼也不讓,於是不悅的問:「三爺是不滿意
玉梅了是不是?」
「姑娘誤會了,我是受人之託要親手交封信給她,因此想見她一面。」他當然清楚
妓院裡的明爭暗鬥。
「原來是這樣,三爺可能不知道,莫愁姑娘是咱們蘭香苑的舞姬,只負責表演,不
輕易見客的,您若要見她,恐怕要先通過嬤嬤那一關。」
「舞姬?那麼待會兒的表演便可見到她嗎?」蘭香苑最出名的就是訓練一批擅長舞
蹈的舞姬,專門以舞娛人,可說是遠近馳名。
「今晚的曲目就是以她為主角的『霓棠羽衣舞』。」剛說完最後一字,樂聲又起,
正是白居易所作的霓棠羽衣舞歌。
「霓棠羽衣舞」本是唐朝大型歌舞之一,據說為唐朝開元年間西涼節度使楊敬述所
獻,唐玄宗李隆基潤色製作成歌曲,並說楊貴妃最善於此舞,其特點著力於表現虛無縹
緲的仙境和仙女形象。
忽見數名仙女從天而降,個個容顏如玉,禮態輕盈,身穿五彩繽紛的舞衫,鍋瓔纍
纍,玉珮珊珊,舞姿曼妙,飄飄若流風雪回,疾速如遊龍受驚,樂曲由柔轉剛,直如秋
竹拆裂,春冰迸脆。
舞豪上彩色如虹的絹帶,猶如柔軟的雲霞,圍繞著仙女身畔,令人有騰雲駕霧之感
,馨蕭笙笛,遞相彈奏,悠揚曲折。
朱祐豪為之眩目,就連宮中的教坊也無法與之比擬,這才真的是「霓棠羽衣舞」,
連欣賞的人也覺飄飄欲仙。
他倏然眼光如電,定在表演中途才加入的紫衫仙女身上,若隱若現的衣料,遮掩不
住她妓好的曲線,見她揮舞著寬袖,送出掌中的紫色緞帶,若柳迎風,輕曳的羅裙似流
雲撩繞,腳踝上的鈴擋聲,竟隨著她的舞動,配合著樂聲,兩者間搭配的天衣無縫。
他不由得想起曹植在「洛神賦」中描寫洛神渡水的句子:體迅飛兔鳧,飄忽若神,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但見她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每個動作都極為漂亮,絲毫無瑕疵,就
可惜臉上蒙上面紗,瞧不出她的長相,如果再有一張足以傾國傾城的臉蛋,只怕真是仙
女下凡塵。
而羅衣從風,長袖交橫。駱驛飛散,颯措合併,翩鵲燕居,拉撮鵠驚。綽約柔靡,
機迅體輕,也難形容她絕倫之妙態。
不只朱祐豪看得癡了,想必在場的每個人也相同,如此一場神仙妙舞,果真難得一
見,尤其是那位紫衣女子,讓人想去挖掘她真實的身份。
一曲終了,如雷的掌聲和讚揚聲中,舞姬揖禮後全數退下。
朱祐豪頭腦清醒,才有所頓悟,那位紫衫女子想必就是相思口中所說的莫愁姑娘,
倒是勾起他結識的興趣。
「姑娘,能否讓我兒見嬤嬤?」除了送信外,那位莫愁姑娘為何蒙面的原因,倒成
了他探究的目的。
玉梅本來不是很高興,但再收下一錠銀子後,也就改變態度,眉開眼笑的去找人了
。
蘭嬤嬤移動略胖的身軀過來,始終是笑臉迎人,但眼睛卻是機警的打量著朱祐豪,
她揮動著手絹,說:「三爺呀!您若有信要交給莫愁,不妨直接交給我就好,好好的享
受姑娘的伺候才是真的。」
「恐怕不行,這封信我一定要親手交給她,不然就有違朋友所託。」他婉轉的拒絕
她的好意,不讓他見,他偏要見到才肯罷休。
男人她見多了,眼前這一個卻是不太一樣,單單那股架式,眼睛只要牢牢盯住對方
,誰也說不出那個「不」字,證明這是個強勢的男人。
「嗯——我可以請問一下三爺,那信是誰寫的嗎?」她知道這男人不達到目的是不
會走的,自己也只好妥協。
朱祐豪瞧出她態度鬆懈,才將「丁香園」相思姑娘的名字道出。
蘭嬤嬤仍保持最佳笑容,「那就麻煩三爺跟我到裡頭,我讓人去請莫愁出來見您。
」莫愁和相思的交情她清楚,所以自然放行了。
這男人究竟是什麼身份?憑她的雙眼,他絕對不會是一般的商賈富豪,反倒像是當
官的,尤其那身貴氣——蘭嬤嬤愈想愈發慌,該不會是京城來的皇親國威吧!可不能在
這緊要關頭跑出個程咬金,她得先警告小姐,免得前功盡棄。
***
貴賓樓朱祐豪不疾不徐的品著香茗,聽到珠簾被掀開的聲響,他有些失望的看著進
來的女子,她仍是蒙著紫紗,但不傀為冰雪為容玉作胎的美人兒,頸項上裸露的部份就
如玉雕投好看。
「莫愁見過三爺,聽說有封信要給我?」她還未來得及換下舞衫,一聽到有好友的
消息,便急忙趕來。
人既然來了,信當然不得不給,於是他掏出信遞給她。
莫愁拆開信,快速的看完一遍,這才知道原來好友之所以退隱,全是因為將嫁入豪
門,為掩人耳目才對外宣稱,之前差點把她急死,以為她出了事,否則怎麼會無緣無故
退隱,現在總算水落石出。
將信收進袖中,她感激的朝朱祐豪一哂,「多謝三爺特地跑這一趟,莫愁感激不盡
,前頭已備好水酒算是謝禮,三爺請慢用。」
那雙笑眼使他有種錯覺,似乎在哪裡見過,朱祐豪擰著眉峰,不斷的回想,卻又找
不出所以然來。
「三爺——」
「嗯,多謝姑娘盛情,咱們——曾經見過面嗎?」他還是覺得她似曾相識,可是揚
州他是初來乍到,不可能見過她才是。
莫愁眼波流轉,俏中帶媚,面紗因笑而抖動不已。「三爺,這詞兒是不是太老套了
?莫愁確定沒見過三爺,否則定會記在心底,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的嗓音令人酥軟,
半帶著青樓女子的不正經。
朱祐豪也想大概是認錯人,颯爽的俊臉不禁笑開來。「哈——看來這招果真不管用
了,莫愁姑娘可別見笑。」
「怎麼會呢?莫愁高興都來不及,像三爺這樣的男人,有哪個姑娘不傾心,聽其他
姊妹說大夥都爭著伺候您,還巴不得能伺候一輩子,不知三爺娶妻了嗎?」
她仍赤著纖白的小腳來到桌前,為他斟上一杯茶,鈴鐺仍懸在腳踝上。
「我尚未娶妻。」他啜著茶回答。
「喔,那定是三爺眼界過高,不知三爺是件何營生?家住何處?」她盡量不動聲色
的探問。
朱祐豪笑而不答,握住她的柔美,反問道:「如果說我對妳有意,想為妳贖身,妳
可願意跟我?」他突兀的問題讓在場的人都錯愕。
莫愁眸中掠過詫異,「三爺是要收莫愁為妾?為什麼?三爺連莫愁的長相都未見過
,就作出如此大膽的決定,不怕將來後悔?」
「不怕,我自認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我愛的是妳的才華,方才那一段『霓棠羽衣
舞』令我回味無窮,或許我該獨善其身,只要妳為我一人而舞。」美人隨時可得,但有
才華的女子卻是可遇不可求。
他身為王爺,雖然可以一聲令下將她收為己有,但卻知不能過於專制霸道,況且他
有自信沒有人會拒絕。
「三爺太看得起莫愁了。」她輕輕縮回手。
「妳拒絕?」他拉長臉,聲音微慍,她居然會不要他,這令他難堪得困窘溢滿於胸
。
莫愁趕忙陪笑道:「不是莫愁不知好歹,而是自知配不上,看三爺丰神俊朗,氣度
超凡,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哪是莫愁這般青樓女子所能奢望的對象,縱使只是一名小妾
,也絕不可能是名妓女。」
「妳是舞姬,不是妓女,不要太貶低自己的身份。」他不想聽她這麼說。
「妓女就是妓女,三爺,莫愁自小在蘭香苑長大,自己是哪種人我是再清楚不過,
可不會自詡為冰清玉潔的姑娘;若三爺真喜歡莫愁,歡迎常來蘭香苑,莫愁定會全心全
意款待您,您別生氣了好嗎?」她眼露祈求的凝視他,那瞳仁中有著難解複雜的情愫。
朱祐豪俯視她的眼瞳,不禁心軟下來,強摘的果實不甜,這道理他懂。
「那麼我在揚州的這段日子,可得要常常來欣實妳的舞蹈才行,可以嗎?」
他不願意做出逼人就範的事。
「當然歡迎,這段日子莫愁將為您一人而舞。」她馴服的半跪在他身側,深情的低
語。
他輕撫著那頭青絲,兩人的視線膠著,無形的電流嗶嗶剝剝的響起。
「放棄了妳,我會感到很遺憾。」他從不言而無信,此刻卻有點想反悔,很難想像
他會同時受兩名女子吸引。
莫愁輕笑,「放棄了我,三爺該慶幸才對。」
那帶著淘氣的口吻又使他覺得熟悉。「哦?妳確定?」
「我確定。」她眨眨眼。
他實在想揭下她的面紗,卻不願意冒然行動,破壞此時的氣氛。
「芊芊,妳別進,裡頭有貴客。」蘭嬤嬤的聲音自外頭傳來。
朱祐豪抬頭,聽嬤嬤叫「芊芊」二字那麼,想必這媚豔女子便是沈芊芊,揚州第一
花魁女,相傳曾是好友西門颭雲的紅粉知己。
沈芊芊氣不過的衝進來,她氣嬤嬤不公平,竟讓莫愁單獨和她看上的客人見面,好
歹她也是蘭香苑的紅牌花魁,居然不尊重她。
一腳跨進門檻,她纖腰微擺的迎上前,用嗲死人的嗓子道:「三爺,您來了這麼久
,芊芊都沒過來招呼您,實在是該打,接下來就由我來服侍三爺吧!」沈芊芊那嫉妒的
眼不時掃向莫愁。
莫愁從嬤嬤的臉上會意到是她故意引沈芊芊來,好讓她能夠脫身,不禁捉唇一笑。
「芊芊姊,那三爺就有勞妳伺候,三爺,莫愁告退了。」不等朱祐豪說話,她已旋
身出去,片刻也未停留。
「等等,莫愁——」他才說幾個字便已被一隻八爪魚纏住。
「三爺,芊芊已在廂房內備好酒菜,請隨我來。」她可是塊橡皮糖,看中的人很少
能逃得過。
朱祐豪大聲呻吟,颭雲呀!颭雲,你的眼光有問題,怎麼會看上這樣粗俗的女人?
殊不知,那些關於沈芊芊與西門颭雲的故事不過只是江湖傳聞,可信度不高。
一直冷眼旁觀的席俊卻遲遲不解救主子,像是存心要讓他受點苦。
「席俊,還不幫我把這女人拉走。」他急得滿頭大汗,這哪像是逛妓院,簡直是倒
轉過來,再不逃跑,恐怕就要失身了。
「是,三爺。」向來冷面的席俊唇上也忍不住掛起微笑。
***
回到小樓中,莫愁洗盡鉛華,鏡中赫然出現一張仍是稚氣年輕的俏顏,大眼內盛滿
創傷與無奈。
「往後還是少以莫愁的身份見他,免得讓他認出我和無雙其實是同一人。」
她撫著面頰自言自語,當時他那句話,害她心跳漏跳半拍,以為被他識破,幸好僥
倖讓她逃過。
對於他的提議,她的確是動搖了,若不是眼前有眾多事待辦,真想丟下一切跟隨他
而去,只求一份安全與溫暖及——愛。
不!妳已經沒有權利要求了,內心中一個聲音大聲地訓斥著。
她傀疚的斂眉懺悔,是的,不管她是莫愁,或者是無雙,她都沒有資格,因為她們
只代表三個字——程薏彤。
程薏彤,別忘了妳的身份,妳沒有時閒談情說愛,懂嗎?
我懂,我懂,另一個自己吶喊著。
「妳還沒睡?」蘭嬤嬤掩上房門。
「正準備睡了。」她對著鏡中的人笑道,眼下有著疲憊。
蘭嬤嬤為她梳髮,了然的回望鏡裡的她。「那位三爺想必就是前幾日和妳結識的人
,他沒認出你來吧!」
「奶娘,您不用擔心,我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計畫,那天遇到他不過是巧合,就讓
無雙陪他幾天,要不了多久他便會離開了。」她明白蘭嬤嬤憂心的事。
「他不像普通人。」她仍不放心。
「那又如何?只要他不妨礙我,他是誰並不重要,但若相反——」她頓住話尾,明
眸寒冰四佈,殺機四起,「我會先殺了他,絕對不會有任何遲疑。」她沉重的允諾道。
「希望他不是。只是你老用無雙的身份在外頭晃,要是不小心讓人認出來,豈不是
都完了?奶娘不太希望妳再到處跑。」年紀大的人總是考慮較多。
莫愁直覺的脫口而出,「我會謹慎留意,絕不讓人識破,奶娘,再讓我扮幾天,求
求您,奶娘,再給我幾天的時間。」
也只有在扮演無雙時,她才能暫時忘記自己活下去的意義,真正的做一名無憂無慮
的十八歲少女,而不被肩上擔負的重任逼瘋掉,那是她唯一紓解仇恨的方式。
蘭嬤嬤看了她許久,總算點頭同意了,卻忍不住心想,可憐的孩子,奶娘也不想這
樣逼迫妳,但是仇一天不報,老爺、夫人永遠死不瞑目啊!
「奶娘知道了,另外還有一件事,聽說宋泉安的敗家子已經遊玩歸來,所以,我已
叫姑娘們故意接近和他熟識的公子哥,刻意去慫恿他來,我想不用多久就能見到他了,
妳想怎麼做?」
她稚嫩的臉龐上卻有著早熟的滄桑,冷笑道:「宋玉好色又貪玩,對付這種人再容
易不過,奶娘,他要真來的話,我會盛大歡迎他,最好能迎我進宋家大門而以宋泉安的
好面子,絕不肯讓他娶名妓女,就好比貂蟬使董卓和呂布父子為了她反目成仇一樣。」
「小姐。何不直接殺了他就好,還得妳嫁入宋家,實是委屈了妳。」她咬牙切齒地
咒罵那些該死的兇手。
「說到委屈,真正委屈的人是奶娘,為了怕遭人滅口,又要扶養我長大,不得已才
淪入風塵中,是薏彤對不起您。」那時奶娘揹著她四處躲藏,深怕讓人認出來,連自己
的丈夫和孩子都不敢見,怕拖累他們,最後走投無路,只有出寶靈肉當妓女,每當回想
起那段心酸的往事,她便覺自己虧欠奶娘實在大多了。
蘭嬤嬤強忍悲慟,紅腫著眼眶,哽聲道:「傻孩子,這是奶娘自願的,當年夫人見
我孤苦伶仃,才把我留在她身邊,不然我或許早就活活餓死了;長大後,她又幫我挑了
個好丈夫,生了個白胖兒子,這大恩大德我已無以為報,小姐打小又吃我的奶,跟我自
己親生的沒兩樣,我當然得保住程家唯一的骨肉。」
「奶娘,謝謝您,沒有您就沒有薏彤了。」她撲在那軟綿綿的胸口上放聲哭泣,就
像回到小時候想念爹娘時一樣。
蘭嬤嬤拂順牠的髮,嘆氣道:「如今只等宋泉安一死,程家的仇也就報了。」
莫愁清清梗塞的咽喉,抹去淚痕,重新振作精神。
「殺了他容易,但卻會永遠查不出事實的真相,我要知道幕後真正的主使者,能事
先得知賑銀行經的路線,職位必定不低,又請得動那些武功高強的搶匪,憑宋泉安那個
有勇無謀的莽夫,豈能辦得到。」她詳細推敲,確定宋泉安不過是個小角色,背後的人
才是她要的。「只要我能混進宋家,探聽消息也較容易。」
蘭嬤嬤聽了心驚膽寒,「小姐,妳怎麼從來都沒跟我說這些?萬一那人的官位很大
,老爺、夫人的仇不就難報了?」
「就算拚了命也要報!奶娘,我沒跟您說是不想讓您操心,您一人忙蘭香苑的事也
夠累了,其他的事我來煩就好。」莫愁就是怕她會這樣,因此寧可擺在心裡也不願說。
「小姐,莫非——妳已經知道是誰了?」有了兇手的消息,她怎能不急。
「奶娘,您要沉住氣,等了十二年總算有點眉目,可別衝動壞了事,這事我心裡有
數就好,您別多問。」她已張好網,就等獵物一一掉下來。
「可是——」
莫愁佯裝呵欠連連,「我好睏——奶娘,我要睡了,晚安,明天見。」
她倒向床上,閉上眼,像倦極似的熟睡了。
「這孩子的心思就是讓人猜不透,唉!菩薩保佑,等平安無事的報完仇後,希望小
姐能嫁個好婆家,她受太多苦了。」
蘭嬤嬤幫她蓋妥被子,滅了燭火,輕輕掩上門。
黑暗之中,床榻上門著一雙大眼,定定的看著天花板。
***
黑衣人翻進一座宅邸,很快的找到隱藏自己的角落。
在這樣清冷的夜晚,即使是守衛的人也起了睡意,靠著牆角偷偷打盹。
黑衣人如入無人之境般,自由的進出,這裡的環境對他而言就像自家一樣。
黑衣人來到一間廂房門外,他眼中燃著兩簇火炬,直瞪著那扇門,彷彿恨不能將它
燒穿個洞。
瑟瑟的冷風像鑽子般刺進他的骨髓,但他仍是渾然未覺。
緊握著手中的長劍,纖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幾次他都想闖進屋,一劍刺死此刻
躺在床上的人,痛快的結束那人的性命。
但轉念一想,死對他大仁慈了!十二年椎心刺骨、隱姓埋名的痛苦不是殺了他就能
抵消的。宋泉安,你等著吧!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喀!」門鎖開啟的聲音雖極輕,還是讓他聽見了。
黑衣人閃進樹後,陰影成功的遮掩住凹凸玲瓏的曲線,面紗上的黑瞳光芒四耀,在
寒夜中卻是不帶暖意。
今晚的不速之客顯然是名女子。
躡手躡腳出來的是名婦人,不是宋泉安的夫人姜氏還會有誰,她匆匆掩好衣衫,往
裡頭張望下才閤上門。
瞧她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舉止,活像是要去私會情郎的模樣,否則有誰會捨得在
這樣的夜裡從被窩中鑽出來。
黑衣人無聲的跟隨著她,進了後院;姜氏左顧右盼後,見沒有人發現,才上前敲了
敲房門。
才敲兩下,門便開了條縫,一隻手探出來將她拉進屋。
「幹什麼這麼急?我不是來了嗎?」姜氏壓低的浪笑聲令人作嘔。總要等那老頭喝
下的藥生效才能來。」
「我是怕妳不來了,我想死妳了,先親一口。」男人粗啞的呻吟聲難以入耳,說完
,靜默一陣,細微的喘息聲流洩出門外。
屋裡點著燭火,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偷情,看情形姜氏並不怕姦情被識破。
黑衣人將紙窗戳破,透過洞孔,屋裡的兩人正狂野的糾纏在一起,當男人的臉翻正
,他的身份已無庸置疑,正是宋泉安信任有加的師爺,好個肥水不落外人田,這段姦情
想必行之有年,竟然沒被宋泉安發覺。
她尷尬的移開眼,不確定是要留還是要走,聽到兩人發出的聲響,令她全身燥熱起
來。
裡頭翻雲覆雨一陣後,嘈雜聲都沒有了,她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還真以為知縣這位子是他賣命掙來的,要不是我大哥賞給他
,現在怕只有在路邊當乞丐的命;哼!居然敢兇我,他不過是個粗魯的莽夫罷了。」江
氏挨在情夫胸前大吐苦水的哭訴。「當初瞎了眼才會嫁給他,我真是後悔死了,他根本
是中看不中用。」
「我知道妳委屈,但像宋泉安這種替死鬼哪裡找,為了十二年前的事,還有知府大
人的頂戴,你要多多忍耐。」師爺能言善道的撲熄她滿腔的不滿。
十二年前?黑衣人腳底生起一股涼意,他說的可是十二年前賑銀失竊的事?
「都是你有理,討厭。」姜氏嗔罵道。
「還有,不要忘了玉兒,他雖然是咱們的親骨肉,可是還不到讓他知道自己身世的
時候,大人有交代,除非找到程家最後的餘孽,斬草除根,不然事情隨時有東窗事發的
一天,不能不防。」
黑衣人聞言全身一僵,他們還沒放棄找尋?可真有耐心。
知府大人?如果推測無誤,那人該是江蘇知府姜朋奇,好個老奸巨猾的雙面人,他
真該被千刀萬剮。
怕自己會因憤怒而吼出聲,她趕緊咬住下唇,舌尖嚐到了鮮血的腥味。沒想到真的
是他,虧爹爹還把他當作好友,對他推心置腹,誰知他竟會為了三十萬兩的賑銀就這樣
出賣了爹爹。
爹、娘,你們死得好冤啊!
你們在天之靈一定也跟女兒一樣不甘心吧!
一口氣奔回「蘭香苑」,莫愁揭下面巾,趴在榻上,雙手抓著絲被,因啜泣而全身
顫抖著,從喉迸出的哭聲脆弱的像嬰兒。
哭聲持續了整夜,迴盪在小樓中。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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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有嫣然態,風前欲笑人。
朱祐豪從未見過如此愛笑的姑娘,只見她始終掛著甜笑,生氣盎然的讓人嫉妒,柳
眉下的大眼熠熠生輝,比陽光還亮眼。
「三爺,這就是咱們揚州最有名的『瘦西湖』。」莫愁跑在前頭向他直揮手,「兩
個大男人走路比姑娘家還慢,也不怕笑死人。」
她就是看不慣這對主僕動作特慢,走路像賽烏龜,揚州說大不大,但以他們的速度
要遊遍,可不是十天半個月就看得完,那要見到她的偶像要等到何時。
「瘦西湖」位於揚州西北郊,是一座南起虹橋,北抵蜀岡的湖泊,湖的四周聚集不
少巨賈富豪建造的園林,湖面如鏡,秀麗婉約,即使在入冬之際,也別有一番風情。.
朱祐豪總算趕上她,不計較她無禮的話。「咱們並不趕時間,當然要慢慢欣賞,仔
細品味。妳穿這麼單薄不冷嗎?把這件披風披上,別著涼了。」他見她總穿的簡單,衣
料也不保暖,便主動解下質輕卻保暖的披風搭上她的肩。
那披風顯然太長太大,一披在她身上便拖地了。
莫愁眼光一閃,將披風還給他,「不用了,我一點都不冷,披上它礙手礙腳的,搞
不好還會被絆倒,多麻煩呀!」她本能的不想接受他的關心。
他的好意可惜人家不領情,朱祐豪覺得自己似乎和揚州水土不服,不然怎麼連遭兩
名姑娘拒絕,只怕他沒有自己想像中的得人緣。
瞧他盯著她發愣,莫愁索性牽著他的手走,他不急,她可急了。
「不要發呆了,咱們快走吧!要不然這『瘦西湖』幾天都逛不完。」那大手的厚實
引起她心神一陣輕顫。
別胡思亂想,現在的妳是無雙,一位天真未鑿的小姑娘,她暗忖著。
朱祐豪微愕後,也反握住她的小手,縱容的任她拖著,什麼矜持、禮數,在無雙身
上是找不到,卻也格外顯得自然單純。
「別急,我保證瘦西湖絕對不會跑掉。」他失笑的揶揄。
莫愁睥睨著他,對他的幽默感很不以為然。」三爺,你的話一點都不好笑,所謂一
寸光陰一寸金,想必閣下也聽過吧!看你這樣浪費金子、我看了都會心疼,你有時間耗
,我可沒有,還有許多計畫等著我去做呢!」
「喔!願聞其詳。」他挑眉問道,不信一個小姑娘有何偉大計畫。
「我剛才說了,時間等於金錢,我要存很多很多銀子,然後走遍天下,四處遊歷,
增長見聞。」她邊說黑瞳邊流露出嚮往的神采。
朱祐豪心有戚戚焉,「咱們倆的志向倒真是不謀而合,不過,我以為姑娘家都希望
能嫁個好婆家,做一名賢妻良母。」
他又再一次覺得無雙和他的想法有幾分相似之處,若將來願望真能實現,他倒想有
她為伴,日子肯定有趣多了。
莫愁扮個鬼臉,「我才不要嫁人,嫁人有什麼好玩?一旦嫁了人,哪裡也不能去,
試問天底下有哪個男人能容忍妻子在外頭拋頭露面?答案根本不用問,所以,我寧願選
擇一輩子不嫁人。」
「那是因為妳還未碰到心儀的男子,若是遇見了,妳便不會再有這種想法。」
他俯視她的側臉,細滑的肌膚吹彈可破,桃花般的面頰因冷風而有些泛白,他不暇
思索地將她拉進撐開的披風內,那動作出自本能,連他都未想過去探究原因。
「不可能,除非他願意配合我,我才要嫁他,否則免談。」她極力的假裝不在乎,
但鼻間聞著他身上散發的男人氣味,令她昏眩,如此貼近的距離,使她想逃跑,但語氣
又不能有絲毫異樣。
聽著她不同於他人的見解,朱祐豪有些頭大,「一個姑娘家終身不嫁,那可是會被
當作異類,妳爹娘會同意嗎?」什麼樣的父母會養出這樣「不凡」的女兒?
莫愁倏地變了臉,腳步顛簸一下,這些轉變全落進他眼中。
「怎麼了?我說錯話了?」難道——他想到此,內心五味雜陳,莫怪乎她總是獨來
獨往,那燦爛奪目的笑容背後,究竟藏著多少心酸呢?這些天對她的表現,他顯然要用
另一種角度重新看待了。
她暗罵自己差勁的演技,「沒有,我爹娘早就死了,好久沒有想到他們,你突然問
到他們,讓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啊!那就是「虹橋」,咱們快點過去;喂!席大哥
,你快點好不好?可別跟丟了。」
席俊落後他們一大截,只是像影子般遠遠的保護,而不想加入。
站在形似長虹墜波的橋頭上,除了能欣賞到整個瘦西湖外,湖畔生植的垂柳已不再
青綠,遊客也因氣候轉涼而減少。
「這地方我從小到大不知來過幾回,就屬春天時最美,下次你要來得選對季節,現
在根本沒啥看頭。」她佯裝想攀在橋邊觀看湖面,順勢從他的披風內鑽出。
「妳一個人怎麼過活?又住在哪裡?」朱祐豪可沒讓她那麼好混過關,繼續追問道
。
莫愁睇著他,「我一個人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多謝三爺的關心。」
朱祐豪只是靜靜地瞅著她,莫愁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半嗔的賞給他一記白眼。「
我臉上有髒東西嗎?你這樣盯著我看,會讓我以為你喜歡我喔!」她為掩飾心中的不安
,有一剎那不敢迎視他那黑不見底的眸子,她向來自視甚高的演技不可能就這樣穿幫才
對。
他一哂,「如果我要你跟我走,妳願意嗎?我可以照顧妳,也可以給妳想要的東西
,帶妳遊遍四方。」
他真心的想要留下她,有她在身邊,不需要刻意的去思考如何應付,小心提防對方
的暗算,可以真正的卸下面真,將真實輕鬆的一面表現出來,再者,他不放心她一人過
活。
莫愁撇撇唇,男人就是好色,見一個愛一個,才對莫愁說要納她為妾,現下又看上
年幼無知的無雙,真是個大色鬼。
「我不要。」她想都不想的拒絕。「我可以照顧自己,不想靠別人。」
不會吧!他的魅力真這麼差,一連遭到兩次滑鐵盧。
「咱們是朋友,不是嗎?如果能彼此互相照願,不是更好?」他不以為忤的遊說,
大概是見她年紀尚小,不想端出架子嚇唬她,不似那晚被莫愁拒絕時,像被澆了盆冷水
,又氣又惱。
「嗯——我考慮、考慮再回答你。」她歪著頭慎重的說。
朱祐豪不由得氣餒,她還要考慮,這可是有損他的尊嚴,這種許多人都想要的機會
,雖不要求這小丫頭感激涕零的接受,好歹也要裝出高興的樣子,瞧他長得也不賴,就
算不像颭雲那麼俊美,也差不到哪裡,可是在她面前竟然不吃香,真是令人大感挫折。
「哈啾!」冷風灌入鼻中,莫愁不雅的打了個噴嚏。
「妳瞧妳,不懂得照料好自己,要是受了風寒怎麼辦?還不過來。」他偶爾會表現
出專制的一面,見她在縮脖子,語氣又硬了些。
她實在不想和他太接近,於是搖搖可愛的小腦袋。「我沒事,只是打個噴嚏而已,
不要緊的。」
他動了怒,扣住她的手腕,使勁把將她拖進懷裡,將披風自她頭上蓋下。
「三爺,你這人很霸道喔!」她忍不住悶在他懷中抗議,連頭都不敢抬,怕露出滿
頰的桃紅,雖然她在「蘭香苑」長大,可是從未跟男人接觸過,而在外面人人都當她是
小妹妹,也很少有人存非份之想故意輕薄她,教她此刻怎能不如同驚弓之鳥。
「對付不聽話的小孩就要這樣。」他的掌心觸到那腰際間的柔軟,戰慄一下,更有
力的勾住,讓她動彈不得。
莫愁不服的掀開披風,「我已經十八歲,不是小孩子了。」衝口而出後,才猛地打
住,她為何那麼在意他的話?她可不能假戲真作呀!
朱祐豪凝視她白玉生暈的粉頰,笑謔的說:「妳十八歲了,那敢情好,我就不必擔
心被人責罵吃妳這根嫩草了。」
「你——大色狼,不跟你說話了。」她又蓋上披風,氣呼呼的嚷,一顆心跳得又急
又快。
「哈——妳是頭一個罵我大色狼的人。」他摟得更緊,決定不放過這有趣好玩的小
東西。
***
當朱唇一點,完成最後的妝扮,鏡中人由一名清嫩的俏佳人變為炙手可熱的一代舞
姬,那絕豔姿色就連芍藥化也得失色三分。
莫愁坐在鏡台前,霍地想起白天的點點滴滴,不禁噗哧一笑。
「想到什麼那麼好笑?」蘭嬤嬤為她梳好髻,再戴上黃金髮冠。
她笑而不答,完美的唇線依舊上揚。
「跟那位三爺有關?」終究她也是過來人。
「才不是。」莫愁心虛的低喃。
「奶娘看得出來,妳的眼睛告訴我妳喜歡上他了。」蘭嬤嬤單刀直入的點明。
「不是,奶娘,我沒說喜歡他。」她否認得太快了。「我不能喜歡上任何人,一旦
有了牽絆,,我所有的決心會因而動搖——」莫愁茫然的望向她,「不,我不能喜歡他
,我不能。」
「我可憐的孩子。」她憐憫的低呼。
「我真的不能喜歡上他,可是——我快管不住自己了。」向來自制的心如脫韁的野
馬,再也難以掌控。
其實莫愁並不是沒有察覺那剛發芽的情意,只是一直不願去碰觸它,多半出自於害
怕。
她那欲哭無淚的神倩像個迷路的孩子,走在彎彎曲曲的迷宮中,就是找不到出口,
「奶娘,為什麼我不是無雙?我好羨慕她,她雖然沒有家人,可是卻很快樂,為什麼我
不能一直是她?」
「孩子,妳得清醒一點,可別昏了頭呀!」蘭嬤嬤被她的話嚇住了,深怕她真被壓
在心上的仇恨逼瘋了,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莫愁只是征征的望著前方,靈魂像要越過她穿過不知名的世界。
「奶娘年紀大了,禁不起嚇,妳可別捉弄奶娘。」這可怎麼辦?她害怕的事發生了
。「孩子,妳醒一醒,小姐。」
她回過神,「奶娘,瞧您臉都變了,我沒事,別怕。」方才在那一瞬間真有一股力
量拉扯著她,令她差點迷失了自我。
「妳這孩子想嚇死人呀!胡說八道一遍,奶娘差點昏倒,好險。」語罷,蘭嬤嬤趕
緊拍拍胸脯壓壓驚。
莫愁吐吐舌尖,「下次不敢了,奶娘,您別生我的氣。」她摟著蘭嬤嬤的頸子甜甜
的撒嬌。
「好,我不氣,打扮好的話該出去了,今天咱們有貴客上門。」
「貴客?宋玉?」她的雙瞳如琉璃般閃耀,精神都來了。
「魚已上釣了,接下來看妳的了。」
「我知道該怎麼做。」她等的就是今天。
***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
朱祐豪來到著名的二十四橋旁,吟著唐代詩人杜牧的詩句,傳說隋煬帝曾帶二十四
位宮女來此吹蕭,因而得名。
數日來幾乎遊遍了揚州有名的風景區,特別是瘦西湖附近的五亭橋、白塔,和湖中
第一大島長春嶺,可說是大開眼界,玩得樂不思蜀。
「三爺,揚州都快讓你玩遍了,什麼時候我才見得到玉笛公子?」莫愁念念不忘的
就是見到傳聞中的江湖遊俠,每個人總有仰慕的對象,這也是她唯一的喜好。
「我會安排時間。」聽見她對另一個男人感興趣,不免令他有些不悅,口氣因而冷
淡平板。
又是這句話,她已經沒多少時間等了。
「這是你自己答應我的,不要擺臉色給我看,既然辦不到,當初就不該答應,免得
讓人家空歡喜一場。」她姿勢可也擺得不低。
朱祐豪繃著一張臉,唉!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只有這丫頭敢這樣跟他說話,而自
己卻莫名其妙的吃起好友的飛醋。
「我會盡快安排的。」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愛她的笑容,以及沒有心機的談話,有她在身邊,格外的快樂,若是她知道了自
己的身份,會有什麼表情?正所謂高處不勝寒,周遭的人對他的唯唯諾諾、戒慎恐懼已
使他厭煩,他要的是個不在乎他是誰的人,即使他只是個平民,卻仍然愛他如昔的愛侶
。
她會是嗎?朱祐豪自私的希望她是,因為他愈來愈喜歡她的陪伴,可以談笑風生,
無所不談;沒有忌諱,他要求的就是這麼多而已。
莫愁伸出五根白嫩的手指頭,在他眼前晃動。「你在發什麼呆?哪裡有像你這樣看
人的?」近來他常會默默的瞅著她,看得她心慌意亂,好多次都差點失常。究竟她還要
不要繼續扮演無雙呢?和他相處愈久,她都快以為自己就是無雙,忘了那不過是她為了
逃避現實所捏造出來的人物。
或許該做番了斷了,否則真的會愈陷愈深,不可自拔。
「愛」是她最不需要的東西。
他咧嘴一笑,順勢握住她的柔荑,「逛那麼久也餓了,咱們找地方用膳,我有事要
跟妳談。」那神情彷彿說明他做下某種決定那決定跟她有關。
對於他突然的溫柔,莫愁的心撲通亂跳,作勢要收回手,但怎樣也縮不回。
「我不習慣被人牽著走路,我又不是小娃娃怕跌倒。」她攢著眉心輕嚷。
「這樣好難看耶!快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我喜歡這樣。」他笑意更深,以前從未想過會如此寵愛一個小姑娘,畢竟以他的
身份,這種舉動無疑是不合禮數,有失身份,但是他現在不過是個普通老百姓,不需要
想那麼多,別人要如何看待是他們的事,與他無關。「無雙,妳不覺得咱們兩個走在一
起很相配嗎?看到的人都會一致認為妳是我可愛的小妻子,夫妻之間牽著手沒人會議論
的。」
莫愁朝他做個鬼臉,悻悻然的說:「很可惜我不是你可愛的小妻子,揚州城裡大部
份的人都認識我,被取笑的人也是我,就算你是皇帝也得替別人著想。」
「如果我真是皇帝,妳想我會怎麼做?」他的笑益發危險,嗓音刻意壓低。
「怎麼做?」她傻傻的問。
「我會強迫妳入宮做我的妃子,不管妳願不願意。」他飛快的親一下她的臉頰,笑
得像隻得逞的老狐狸。
莫愁驚呼一聲,捂住被偷親的部位,嗔惱的瞪他,「色狼,你不會是要跟我說其實
你是皇帝微服出巡吧!我才不信,皇帝應該年紀比較老,還留著鬍子才對,而你嘛!嘴
上無毛,辦事不牢,才不可能是皇帝。」
朱祐豪笑不可遏,「妳怎麼知道皇帝有留鬍子?又是誰規定當皇帝得留鬍子?」
「其他的說書先生說的,皇帝要留鬍子才有威嚴,不是嗎?」她一派天真爛漫的問
,眨動一雙明眸大眼,煞是可愛。
「是——妳說的都對。」他忍俊不住的笑道。
「你分明是在唬我,你見過皇帝嗎?說得跟真的一樣,無聊,我餓了,前頭有家『
晴雲軒』點心做得很好吃,常常都客滿,我先去佔位子。」她甩脫那隻有力的大手,飛
也似的跑了,一顆心這才歸位。
「無雙姊。」一對母子正好迎面而來。
「大娘,小六千。」她欣喜的問道:「大娘,妳身子好多了嗎?」
「好多了,謝謝妳,無雙,要不是妳請大夫來幫我看病,也不會這麼快好,妳是我
和小六子的恩人。」婦人蒼白的臉上有著激動。「小六子,還不快道謝。」
「無雙姊,謝謝妳救了我娘。」小六子依言道。
「大娘,別這麼客氣,只要妳的病能痊癒就好了。」看著他們母子相依為命的情景
,莫愁不禁鼻端發酸,那是她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得到的溫情。
朱祐豪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一眼便瞧見那名男孩在見到他時,畏縮的躲到婦人
背後,他馬上認出了他。
「三爺,他不是——」席俊也認出來的衝口而出。
朱祐豪揚手制止他,「無雙,妳的朋友?」從方才的談話得知,這對母子的家境並
不好,那男孩會當扒手必是環境使然,不能完全責怪他。
婦人朝他們頷首,說了幾句話,便帶著兒子離去。
「席大哥剛才想說什麼?」話雖然被打斷,但她還是注意到了。
「咱們先進晴雲軒再說。」朱祐豪倒是不急。
***
晴雲軒的點心是揚州知名的,如翡翠燒賣、千層油糕、三色包、小籠包、五丁包子
……等等,再配上特選的安徽魁針及浙江龍井,更具風味。
朱祐豪為她夾了滿滿一碗,「妳不是很餓?多吃一點,不必客氣。」
莫愁吃得不亦樂乎,「我沒有客氣,吃不完的話還可以打包,不用擔心會浪費。」
她津津有味的咬著小籠包,配一口龍井,大嘆真是人間一大享受。「席大哥,你也動筷
子呀!小心讓我吃光了。你剛才究竟想說什麼?」
他哪吃得下去?席俊食不知味的思忖,那男孩就是扒走王爺王牌的扒手,和她似乎
交情匪淺,說不定可以幫忙找回。
「那男孩——三爺和我剛到揚州時曾經見過。」他是非說不可,「當時他不小心撞
到三爺,結果三爺腰上的一塊白玉牌不翼而飛,所以我懷疑是他扒走的。」
「席俊。」朱祐豪警告的一瞥,無憑無據怎能隨便冤枉人。
「三爺,那塊白玉牌對您的意義不凡,非尋回不可。」冒著會挨主子責罵的危險他
也得說。
莫愁心一驚,原來三爺就是那塊王牌的主人,要現在拿出來還回他嗎?她猶豫不決
的想。
朱祐豪反倒看得輕,「別理會他,尋得回尋不回都不要緊,看他們的穿著似乎日子
不是過得很好,如果那塊玉牌能對他們有幫助,就當是做善事吧!妳跟他們很熟?」
「是啊!大娘身子一向不好,沒辦法長期的工作,只能幫人家洗衣服賺幾文錢,而
小六子年紀還小,沒有人願意僱用他,所以生活上難免有困難,我也只能靈我的能力幫
忙,幫的也是有限。」
「只有他們母子倆,家裡都沒有男人嗎?」他能體會那男孩會當扒手的原因。
莫愁頓了下,筷子停在半空中,「本來還有丈夫和一個大女兒,十二年前全都死在
饑荒中了。」
朱祐豪搜尋著記憶,「我沒記錯的話,十二年前正巧是江南發生大饑荒,連續半年
不下雨,稻作都無法收成,而以揚州最為嚴重,當時朝廷還開糧倉賑災,聽說還是死了
很多人。」
「是的,三爺,朝廷不只開糧倉,還撥下三十萬兩賑銀,可是在半路卻遭人劫走,
朝廷十分震怒,派人追查之下,竟是揚州知縣暗中動了手腳,想中飽私襲,最後被刑部
判了死罪,可是那批官銀卻一直沒有找到。」席俊將所知的事據實以報。
「有這回事?一名小小的七品知縣竟如此膽大妄為,連朝廷撥下的官銀都敢搶,委
實罪不可逭,可憐的是那群枉死的老百姓,還等著那筆救難的款子,真是該死!」他最
看不慣的就是那些貪官污吏,就算皇兄再廉明,卻也無法面面俱到,完全整頓歷代下來
的政治弊端,也只能大嘆利字當頭,人性也備受考驗。
「喀!」杯子被用力的往桌面一放,兩人才齊望向早已慘白著臉的無雙。
「無雙,妳不舒服嗎?」朱祐豪探過手撫向她的額頭。
「別碰我!」她側過臉避開,從齒縫迸出聲。「如果你們談夠了,我還有事要先走
了,今天真的玩得很開心。」
即使是瞎子也聽得出她的不對勁,更何況目睹她眼神的冰冷和封閉,這是那個這段
日子時時笑口常開,嬌憨無比的女孩嗎?朱祐豪此時才發覺自己並不真的了解她,她的
轉變令人迷惑。
「好好的,怎麼回事?無雙,跟我說話。」他可不相信她沒事的鬼話,一隻手箝住
她的手腕不放。
她寒冰似的嗓音讓他陌生不已。「那麼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你真實的身份到底
是誰?」從他口中親耳聽到對爹不公平的批判,簡直令她難以忍受到極點,她想朝他大
吼——你錯了,我爹是被陷害的,我爹是冤枉的!「你對當年的案子了解多少?又有什
麼資格去評論它?又怎知世上有許多冤獄,就是因為是非不分,甚至官官相護才造成的
。」
朱祐豪意識到她強烈的反應來自於那件賑銀被劫案,口氣放緩的說:「那年我還只
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的確是沒有資格批判它,案子也不過是聽別人提起過,坐下來,咱
們慢慢談,好嗎?」他猜想他和那樁案子必定有關聯,不然不會反應如此強烈。
雖說不上低聲下氣,卻也是第一次對人用請求的口吻說話,因為這樣子的無雙,竟
沒來由的使他產生莫名的恐慌,深怕會就此失去她。
她搧搧濃密的羽睫,力圖鎮定,受傷的心情在他的溫柔中撫平。
老天,她居然會自亂陣腳,險些暴露身份。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兇,大概是玩得太累了。」莫愁再度換上靦腆的笑靨,紅潤
的血色重回到臉頰上。
朱祐豪大皺其眉,他知道她的笑並不真心,全是用來敷衍他,但為什麼呢?
她為什麼要戴著面具?剛才那憤世嫉俗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嗎?
如果是真的,那他所認識的無雙又是誰?
「我送妳回去休息。」他主動說。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她懊悔不已,怕再露出破綻。
「妳從不告訴我妳住哪裡,無雙,妳到底瞞了我多少事?」她可以跟他談天說地,
卻從不談自己,除了她是孤兒以外,再也不肯多說。
莫愁瞠眸一笑,「我哪有瞞你什麼事,你這人太多心了,好吧!告訴你也無妨,我
從小就住在城外的尼姑庵裡,小時候那裡的師大收留我,這才沒有流落街頭,你滿意了
吧!」
她笑容可掏的模樣反倒讓他起疑,那藏著不少神秘的眼神又令他想起一個人——「
蘭香苑」的舞姬莫愁。
不,他想到哪裡去了,怎麼可能?他隨即甩掉那想法,自我解嘲的暗忖,無雙不可
能和莫愁有任何關聯,否則怎麼瞞得過他的眼。
「那麼一晚不回去應該無妨吧!席俊,結帳。」他逕自挽著莫愁的手往外走,不理
會她的抗議。
她怎麼能不回去,晚上還有一場表演呢!而且奶娘也會擔心她。
「你這人怎講不講理?也不經過人家同意,就擅自替人作主,你這暴君,快放開我
,我必須回去。」她死命的將腳定在原地,就是不肯跟他走。
朱祐豪索性半摟著她,無視於周邊的人訝異的眼光,「妳放心,我不會吃掉妳,這
點妳不用怕。」他頗具深意的笑說。
莫愁臉頰飛上兩朵紅霞,嗔惱的嗲,「色狼!救命呀!」
「妳不想見妳的玉笛公子了嗎?」他挑起一邊的眉,挑釁的問。
「你——」她為之氣結。
他志得意滿的哈哈大笑,就知道這威脅會奏效。
***
「啊——」當尖叫聲劃破黑夜,睡在隔壁廂房的朱祐豪顧不得避嫌的立刻衝進無雙
的房內察看。她的屋裡仍點著燭火,因此他馬上就看清楚了狀況。
床榻上的人兒已坐起身,小手緊抓著被角,全身蜷縮,兩眼空洞的望著前方,不斷
的喘氣,汗水與淚水佈滿著臉,羸弱的像隨時會倒下。
「呼、呼、呼。」她仍喘息未止,曾經靈動生輝的眼如今一片駭然。
「無雙?無雙,作噩夢了是不是?」他在床頭坐下,輕聲的喚道,深怕太大聲會嚇
著她。
但她只是喘氣,神情恍惚,像是還沒清醒過來。
「無雙,妳醒一醒,只是噩夢而已,有我在這裡,不要怕。」他性格的俊臉上除了
關切,還有恨不能為她扛起所有苦難的愛憐。
他真是看走了眼,無雙形之於外的天真爛漫,只是為了掩飾心底的創傷,面前的她
或許才是她真實的一面。
他的話終於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沒有焦距的黑瞳緩緩轉向他。
「你是誰?」那三個字把他打入谷底。
朱祐豪捧住她無助的臉龐,不確定的叫:「我是朱祐豪,三爺呀!妳不可能會忘記
我,無雙,妳哪裡不舒服?我去請大夫來。」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是無雙,我不是,我不是,我誰也不是」
——她力氣奇大的將他推開,作勢要下床,嘴裡喃喃唸著,「我必須走,奶娘在等
我——我還有事要辦——」
她要報仇,對!她還要為爹娘報仇,不能再待下去了。
「無雙,妳病了,乖乖的躺在床上睡一覺,我去請大夫。」他柔聲勸道,慌亂的想
出去叫席俊。
他的動作無疑激怒了她。「你走開!我不認識你——你是誰?你也是那人派來要殺
我的嗎?我不會認輸的——我不能死——放手,讓我走——」
「無雙,冷靜點聽我說。」
「走開——我不能被抓到——他們還不放過我——為什麼?我要我爹,我要娘——
」
她口中冒出一連串的話,聽得他滿頭霧水,卻也從中抓到幾處重點。
有人想殺她?是誰?為什麼?
朱祐豪擁住她軟綿綿的嬌軀,附在她耳畔低語,「別怕,有我在,誰也動不了妳,
我保證,沒事的,我會一生一世保護妳。」
她的身軀顫抖的厲害,看他的表情恍如陌生人,嘴裡直嘀咕。
「我——會保護自己,我不能——讓爹娘失望,不需要——任何人關心,我——好
想我爹,我要娘——娘——」那最後一句話,突破了她設下的藩籬,從喉中夾著淚音呼
喊出來。
她拋去所有的矜持相顧忌,手臂勾住了他的項頸,發出毀天滅地般的哭喊,涓涓不
息的淚似乎得到宣洩的管道,赤裸裸的表達出她的感情。
「嗚——」她攀住唯一的倚靠,任淚水沾溼他的衣衫。
「天呀!別哭,妳哭得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無雙,我的小無雙,妳別哭了,天大的
事有我在,妳哭得我心都擰了。」他六神無主的輕摟著她的身子,撫過她的背脊,啜吻
著她尖細的下巴,摩搓著她的嫩頰。
「我好怕——救我——救救我。」她緊抓著前襟,像個垂死的人渴望有人伸出援手
拉她一把。
朱祐豪喉頭一緊,「我會救妳,不會讓人傷害妳,相信我。」
也不知道是誰主動,當兩人的唇舌相融,排山倒海的熱情淹沒了他們的理智,朱祐
豪加深這個吻,探入香唇內的舌肆無忌憚的掠奪著,大手移進她的衣襟內,完美的包裹
住一團軟玉。
她的哭聲止歇,換成聲聲的嬌喘吟哦,沉浸在那浮浮沉沉的快感中,嘗試著回應牠
的熱情。
朱祐豪僅剩的一點理智停了他的動作,這才發覺身下的人兒正如醺如醉的凝望著他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挺起上身,氣息不穩的瞅著她。
「知道我是誰嗎?」他不想趁她神智不清時要了她。
她回以一朵迷人的微笑。「你是三爺呀!為什麼問?」她嗓音沙啞得更具魅力,纖
指拂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他大口呻吟,幸好她人已經清醒,不然他不敢保證真能停得下來。
「老天!」他情不自禁的再次吻住她,一雙大手狂亂的扯開她的內衫,熱唇轉移陣
地,熨貼向那片酥胸。
她的嚶嚀細語,像導火線一般的將他點燃,使他迫不及待的想佔有了她。
朱祐豪擁緊她,將她推上極樂的巔峰。
他不會再讓她走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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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施主,您請回吧!她真的沒有再回到本庵來了。」
連續三天,都聽到同樣的話,自從那夜之後,無雙像消失在空氣中一樣,再也沒有
她的消息,任他四處打聽,連她常去說書的客棧也不見她的人影。
她為什麼要避著他?朱祐豪想不通,是不相信他會對她負責嗎?否則為什麼不告而
別?
來到城外的「無心庵」,也沒有她的消息,她是存心不想再見他了嗎?
「那麼可否讓我見那位收養無雙的師大?」或許可以從她身上找到答案,包括無雙
的身世。
年輕尼姑搖頭,「無心師大雲遊未歸,施主還是請回吧:」
滿腹的疑問無從解起,令他更不願就此罷休。
「無雙真的沒有交代什麼話嗎?」他又追問。
「很抱歉,施主——」年輕尼姑還沒說完,庵內跑出了一個小尼姑。
「師姊,師姊,我剛剛在禪房裡找到一封信,上面寫著要給一位叫三爺的人,好像
是無雙的字跡。」小尼姑為他帶來一線希望。
朱祐豪忙道:「那封信是要給我的。」他忙不迭的接過信,除了信之外,還附上那
塊他所遺失的白玉牌。
信上短短的寫著幾個字: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原諒我!
隨信附上三爺遺落的玉牌,勿再尋我!
看完信後,他怔忡的站了好久,心紊亂如麻。「她是什麼意思?叫我不要再找她,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如果討厭我可以當面跟我說啊!叫我原諒她,要我原諒她
什麼?有什麼事為什麼都不跟我說?」
再看那闋歐陽修的詞句,意思是要他忘了她吧!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
——去他的明年花更好,他只要她就夠了。
席俊也不禁為主子難過,他伺候王爺也有七、八年了,這是第一次見王爺付出真情
,結果卻落得這般下場,早知如此,當初他就該阻止讓她接近才對。
「三爺,請保重身子。」感情的事旁人又能勸說些什麼。
朱祐豪像打了場敗仗,臉色佈滿陰霾。
「我不會就這麼放棄她,不論她躲到何處,我一定要將她找出來!無雙,妳躲不開
我的。」他對自己發誓,天涯海角,都非將她找回來不可。
他一掃方才的頹喪,雙目炯炯有神,握緊手心內的玉牌,依稀還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她今生注定是他的妻子。
***
蘭香苑斯文白皙的公子哥左擁右抱,喝著美人斟的酒,趁著醉意上下其手,好不快
活。
「喂!莫愁姑娘怎麼還不來?本公子等得不耐煩了。」
「宋公子,不要急,咱們莫愁姑娘剛一舞完畢,總要換件衣裳才能來見你,再等一
下子嘛!咱們姊妹陪你喝酒。」兩位濃妝美人輪流敬酒,將他灌到半醉。
宋玉打個酒嗝,繼續痛快暢飲,把酒當白開水喝。
「好——喝酒,今晚不醉不歸,來,乾杯。」
酒過三巡之後,莫愁才打開廂房的門,在她的眼神暗示之下,兩姊妹退了出去。
「宋公子,莫愁來得太遲,讓您久等了。」那嬌脆的嗓音透過紫紗,特別的引人遐
思,窈窕婀娜的禮態更是讓宋玉把持不住得雙眼凸起,巴不得能一眼看穿它。
望著眼前男人醉眼中燃燒的慾火連一點遮掩也沒有,這樣一來,她要套他話將比較
容易。
「莫愁,妳來了就好,等得再久,我都心甘情願。」他執起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又
猛然吞嚥了好幾口口水,喉結因此而上上下下移動。
「宋公子對莫愁好,莫愁心裡明白,除了宋公子外,莫愁從不讓便見客的。」
她大膽的偎向他,眨著熠熠生輝的美眸,傳遞著情意,勾得宋玉三魂七魄都飛了。
他一時喜出望外,以致連口齒都不清,「我——我知道,妳放心,我會好好待妳,
絕不會辜負妳的一片心。」
「真的嗎?宋公子,您願意為莫愁贖身?」她泫然欲泣的低嚷。
「當然,我馬上——馬上回去稟告,盡快把妳迎娶進門,能娶到揚州第一舞姬,人
人都會羨慕死我的。」他得意的說道。
莫愁眼神一黯,「可是宋大人會同意嗎?莫愁不過是個舞姬,出身下賤,要是宋大
人反對,您教莫愁怎麼辦才好?」她佯裝用絲巾拭著淚,一副傷心的模樣。
宋玉順勢摟住她,美人在抱,令他喜不自勝。「我老頭只有我這兒子,一定會答應
的,妳別擔心;何況,還有我娘在,她最疼我了,包準會同意讓妳進門。」
她悲傷的抬眼,「你是說你娘比較疼你,你爹不疼你囉!」
「哼!那老頭怕我娘,也怕我舅舅,只要他們同意就夠了,那老頭就別管他了;莫
愁,我可以瞧瞧妳的臉蛋了嗎?」這些天來他迫不及待的就是想一睹她的容貌,好跟人
炫耀去。
「討厭,除非您回答我的問題,不然不讓您看。」她使嗲的閃躲,欲擒故縱。
「妳要問什麼快問吧!本公子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莫愁又敬了他幾杯酒,見他醉茫茫的快睜不開眼,才問道:宋公子,莫愁就快是您
宋家的人了,總要對未來的公婆有些了解,是不是?」
「嗯,對,說的對。」
「宋公子長得一表人才,文質彬彬,想必是得自宋大人的遺傳。」
宋玉大笑,「錯了,我要是像我那老頭,早就去撞牆自盡了我呀!像我娘多些,大
家都這麼說,那老頭看我都不像他,哈——快氣炸了,還懷疑我不是他親生骨肉,真笑
死人了,哈——」
那麼是真的了,宋玉其實是姜氏和師爺勾搭所生的孩子。
「莫愁好高興蒙您看上,宋公子,莫愁再敬您三杯。」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
***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
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覺來如是夢,不勝悲!
蘭嬤嬤四處和客人寒暄,遠遠的瞧見獨自喝著悶酒的三爺,遲疑了半晌,便過去招
呼。
「三爺,怎麼不叫姑娘呢?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我找兩個姑娘來陪您。」
她轉身要去叫人。
朱祐豪出聲道:「不用了,嬤嬤,妳暗我喝兩杯吧!」
「我?當然好哇!三爺肯賞臉,我哪有不陪的道理。」她主動為他斟酒。
席俊蹙眉勸道:「三爺,酒喝多了傷身,別再喝下去了。」他明白主子的心情,但
是他貴為王爺,怎可為一名民女自暴自棄,鬱鬱寡歡?他身為王府侍衛統領,凡事當以
王爺的安全為重。
「住口,你再嘮叨,就馬上給我回去,不要再跟著我。」他的情緒已經夠惡劣了,
尋不到無雙,他不會死心的,即使最後要動用到官府的力量也在所不惜,他不能沒有她
。
席俊在他的怒叱下,只有噤聲不語。
蘭嬤嬤端詳他上回來時的意氣風發,貴氣逼人,和此時落寞沮喪的神悄相比,不就
是一位失戀男子的模樣嗎?莫非他真的愛上無雙?不,該說莫愁才對,這也難怪她最近
不再以無雙的身份出門,鎮日待在蘭香苑裡發呆,唉!這段情緣又該如何了結?他可知
所愛上的姑娘根本就不存在?
她忙化解尷尬的氣氛,笑道:「哎呀!三爺,在這裡就是要放鬆心情,繃著臉做什
麼呢?別氣,別氣,有苦就把它說出來,發洩完就沒事了。」
朱祐豪嘲弄的笑,「我的苦是說不出來的,除了自己,沒有人能幫我,而唯一帶給
我快樂的人卻跑了,我不懂,她為什麼要走?她不明白我要她嗎?為什麼拋下我一走了
之,連個理由都不說,為什麼?」
他苦笑的灌了好幾杯烈酒下肚,又辣又熱的直燒進心口,恨不得能讓感覺麻木掉,
突然,一口酒嗆住他,讓他大咳數聲。
「咳、咳、咳。」他又咳又笑,笑中還閃著淚光。
蘭嬤嬤見了也動容,多麼深情的男人,若不是為了要報仇,小姐嫁給他一定會得到
幸福的,老天爺太殘酷了。
「三爺,慢點喝,酒多的是,夠您整晚喝個夠了。」她拍撫他的背,幫他順氣。
「嬤嬤,叫莫愁出來暗我喝幾杯。」他想要找個訴苦的對象。
她一征,「三爺,您又不是不知道莫愁不陪酒的,您就別為難我了,我去叫芊芊來
陪您喝,我去去就來。」現在莫愁正在陪宋玉,哪可能過來,不等他開口
反對,她已撩起裙襬跑了。
朱祐豪大吼,「我只要莫愁,叫她來,聽見沒有?我要莫愁。」他對著她的背影狂
喊。
席俊實在看不下去了,「三爺,您醉了,這一點都不像您了,咱們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擔心再這樣下去,王爺將會一蹶不振,而自己則是有虧職守,枉費聖上信任有加
。
「我沒醉,我沒醉。」有哪個喝醉的人會承認自己醉的?
沈芊芊聽嬤嬤說三爺點名要她,活似乳燕投林般的飛進廂房內,咯咯的嬌笑。
「三爺,芊芊就知道您不會忘了人家,左思右盼,總算把您盼來了,芊芊一顆心早
是您的了,就連身子也是。」她不知羞的倚向他寬厚的胸膛,這可是她最後的機會,那
江有錢已經提出要幫她贖身的事,再不找個更好的對象,只怕自己是非嫁給那老不修不
可。
朱祐豪無動於衷的撇開她,冷峻的說:「出去,我不需要妳的心,更不要妳的人,
去叫莫愁來。」那絕情的語調害她打個冷顫。
「三——三爺,您今兒個好兇喔!把人家嚇壞了。」哪個男人不愛女人撒嬌,他是
男人,總會憐香惜玉吧!
他一雙異眼森寒的睥睨著她,「我的話向來不說第二次,妳想試試它的後果嗎?」
「不——莫愁她——恐怕不能來。」她期期艾艾的說。
「說下去。」只有在憤怒時,那天生屬於王者的霸道氣質才會不自覺的浮上來。
沈芊芊稍稍坐離他遠一點,畏懼的說:「她——她正在接待別的客人,聽說是知縣
大人的——公子。」她愈說愈小聲,不敢正視那乍然變臉的人。
朱祐豪勃然大怒,拍桌而起,那砰然巨響把沈芊芊嚇得花容失色,當場跪倒。
天呀!這男人到底是何身份?「三||三爺,饒命呀!」她再也不敢來纏他了,光
瞧他那股怒燄,世上有幾人承擔得起?
「好個從不陪酒,從不見客的舞姬,原來不過是因人而異,假裝清高的妓女。」接
連被兩個女人耍了,那滋味難受得像被人一刀刺進心坎。「她在哪間廂房裡陪那位貴客
?」他在「貴客」二字格外加重語氣。
「在——東廂房第——五間。」她寧願嫁那老不修,也不要惹到這位三爺。
朱祐豪二話不說,腳步不甚平穩的衝出屋子。
「三爺。」席俊不忘在臨走前瞪沈芊芊一眼,這才追出去。
沈芊芊大有虎口餘生之感,打算明天立即嫁進江家。
***
「三爺,這兒您不能進去。」蘭嬤嬤趕在前頭攔住他,可別讓他把計畫搞砸了。「
三爺,您不能——」
「讓開,誰敢擋我?」朱祐豪大手一揮,不費吹灰之力的清掉礙事的人。
「砰」門被撞開來,兩個相偎相依的人驟然分開來,笑意凍在臉上,莫愁難以置信
的瞪著來人。
宋玉不堪被人打擾,吼道:「哪個不長眼睛的,本公子在這兒逍遙,誰敢來搗亂?
還不給我滾出去。」
朱祐豪斜著嘴角,笑道:「敢情妳比較喜歡這種男人,眼光之差實在有待改進,怎
麼?他哪個地方讓妳迷上了?還是妳不甘寂寞,決定下海當個真正的妓女?或者是看上
他爹是個七品知縣,所以不要我這平民百姓?」
他字字諷刺的話,像針一般戳入她的五臟六俯,疼得她想尖叫。
她必須記得現在她是莫愁,一個嫌貧愛富的妓女,而不是那晚和他有過肌膚之親的
無雙。
「三爺,你何必說得這麼現實?莫愁雖是個妓女,不過也有選擇性,當然要挑最好
的,像宋公子這樣的人才,正是值得莫愁託付終身的對象。」她拚命的擺出妓女該有的
樣子。
宋玉很有面子的笑道:「是啊!這位仁兄,莫愁快要是我的人了,你只有等下輩子
了,哈——」他還故意的摟她一把,想引起眾人豔羨。
「妳——想不到我還會為妳動過心,想為妳贖身,呵——妳也不過是個虛有其表的
婊子。」朱祐豪自我厭惡的說。
「喂!你算哪根蔥,敢辱罵本公子的未婚妻,不想活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宋玉一手指著他的鼻子不屑的叫道。
「大膽!」席俊哪容得他放肆,怒目大喝。
這一喝聲,讓宋玉摸摸鼻子,乖乖的把手指收回去。
莫愁強忍心痛,紫紗後的唇角綻出扭曲的微笑,「三爺太看得起莫愁了,想我不過
是蘭香苑的舞姬,原想不會有男人肯用花轎迎娶進門,只有宋公子愛我憐我,此生注定
是非他不嫁,還望三爺莫要見怪。」
她的眼底為什麼如此悲傷?朱祐豪糊塗了,同樣的眼神他也在無雙身上看過,兩人
的影像片刻重疊在一起,似像非像,似真非真。
莫非他想念無雙想瘋了,否則怎麼會將兩人併在一起?她們有哪個地方相似呢?
就是因為兩人的眼神有幾分相像,才會讓他心動,不是嗎?在失去無雙的同時,他
想在她身上得到安慰。
除去了那一層面紗,呈現出來的臉龐會是誰?他急切的想獲知答案。
電光火石問,朱祐豪一個箭步跨過去,伸手就要搶過她的面紗,其他人完全來不及
反應,尤其是蘭嬤嬤,只能眼睜睜的看他就要揭穿她。
莫愁機敏的以宋玉作屏障,返到他身後,神不知鬼不覺的避開,或者該說心有靈犀
,她料到他將會有這番舉動,更何況她學過武,在對方攻擊時,可不會束手就擒,任憑
擺佈。
「宋公子,救救我。」她無助的靠在宋玉懷中啜泣。
宋玉為求表現,勉強挺起胸膛,其實已嚇得半死。「你——敢亂來的話,我就要人
把你抓——起來,判你個姦人妻——女之罪,將你斬首示眾。」
朱祐豪不怒反笑,「這莫須有的罪名,判得令人可笑,你以為憑一個小小的七品知
縣動得了我嗎?哈——太好笑了,哈——」
他的笑充滿著苦澀,使人聞之鼻酸,揪痛心扉,一瞬也不瞬的癡望他,暗地裡咬牙
忍耐。
蘭嬤嬤見機不可失,陪笑說:「三爺,咱們到前廳再多喝幾杯,今晚的酒菜嬤嬤請
客,您痛痛快快的喝個過癮。」
「我該走了,再留下來也沒意思不是嗎?」他心灰意冷的轉身出去,「席俊,咱們
回去吧!」
「是,三爺。」席俊頷首道,臨去前還疑惑的朝莫愁再望一眼。
莫愁沒留意到,此刻她的眼底、她的心中只有那漸漸遠去的身影。
***
「你要娶一個妓女進門?你瘋了是不是?」宋泉安瞪著銅鈴般大的眼,對著兒子吼
道,他那魁梧矮胖的身材氣得蹦蹦跳。
宋玉搖著扇子,「莫愁才不是妓女,她是一位舞姬,而且是全揚州最有名的舞姬,
想娶她的人如過江之鯽,你兒子比較幸運能娶到她,你也有面子。」
「什麼面子?娶個妓女有什麼面子可言?我會被你氣死。」他氣喘如牛,臉漲紅得
像番茄,而宋玉卻一副不在乎。
「娘,男人娶個三妻四妾有什麼關係?何況只是娶個妾,爹就有那麼多意見,他是
不想抱孫子了是不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是娘,任那老頭再反對也沒用。
姜氏也不是很贊成,「玉兒,對方是個青樓女子,不太好吧!好歹你爹是個知縣,
傳出去不好聽。」
「是呀!夫人說的是。」難得妻子為他講話,他真是太高興了,這二十多年,礙於
妻舅的關係,在妻子面前始終抬不起頭來,有夠窩囊的,總有一天他要問出點名堂來才
行。
宋玉使出撒手間,「娘,妳不是一直要我攀上尚書大人的千金嗎?只要你讓我娶莫
愁進門,我會多在陳小姐面前露露臉,博取她的注意,只等當上尚書大人的女婿,那麼
就不怕將來沒官好做了,是不是?」
「這——」姜氏權衡之下,娶名小妾的確不是最重要的,難得兒子那麼喜歡,誰教
她只有他這寶貝命根子。「好吧!這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只要別忘了答應娘
的事就好。」
他欣喜若狂,抱著她猛親,「謝謝娘,娘最疼我了,不像爹都不關心。」
宋泉安很沒面子的喊,「夫人,妳這是做什麼?要兒子娶妓女為妾,我的面子往哪
裡擺?妳有沒有替我想過?」他吼得臉紅脖子粗,妻子一次又一次無視於他男人的尊嚴
,已讓他忍無可忍。
「我替你想什麼?當年要不是我大哥,你有這七品官做嗎?少跟我大吼大叫的,兒
子的事有我作主,你不必管。」姜氏有人撐腰,自然不把他放在眼底。
「難道妳的兒子就不是我的兒子嗎?我連管都沒資格管嗎?除非——除非他不是我
親生兒子?」他早就懷疑這賤女人紅杏出牆,給他戴綠帽子,只是苦無證據,現下再也
忍不住要問清楚。
姜氏臉條地刷白了臉,但也恢復得極快,立即裝腔作勢的哭了起來。
「你竟然說我偷人?死老頭,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任勞任怨,又為妳生了個兒子,
你沒良心,居然這樣說我,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
宋玉擁住她,同聲指責,「娘,妳就別哭了,我倒慶幸自己不像他,不然長得跟他
一樣,我連門都不敢出了,真是老天有眼呀!」
「你這不肖子,竟然敢這樣說你老子,你給我滾出去,永遠不要給我回來了。」宋
泉安在大廳中咆哮,可惜沒有人理會他,他可不是這家的主人。
姜氏眼珠一轉,可不想把事情給鬧僵了,「老爺,你別生氣了,兒子都是被我給寵
壞了,我待會兒訓訓他便是,氣壞身體可不好,玉兒,還不向你爹道歉,過來呀!不聽
娘的話了嗎?」她忙使著眼色,要宋玉配合她。
宋泉安沒好氣的冷哼,「不必了,我擔當不起,算我上輩子欠你們母子倆,這輩子
要受你們的氣。」說完便拂袖而去。
「娘,妳幹嘛那麼怕他?我算準他不敢怎麼樣,有這種爹才真的沒面子。」
想他長得有如潘安再世,卻有個粗魯不文,活像個屠夫的爹,真是有夠倒楣。
姜氏欲言又止,還是先別說好了,免得玉兒嘴巴不牢,說溜了嘴。
「見過夫人、少爺。」來者正是姜氏的奸天廖師爺。
姜氏媚眼一拋,臉上卻與平常一樣。「師爺有事嗎?」
「回稟夫人,妳跟王員外夫人約定的時間到了,馬車已在外頭等候。」他拱手揖禮
,但兩人對視的眼光卻另有含意。
宋玉問道:「娘,你要出門?」
「嗯,娘跟王夫人有約,要到布莊去逛逛,頭道去喝喝茶,晚點就回來,你可別再
到處亂跑,乖一點,免得你爹又不高興了。」
「知道了,娘快去吧!師爺,你就陪我娘走一趟好了。」他反倒不討厭這師爺,對
他總有種奇特的感覺。
廖師爺假意的說:「少爺,這恐怕不太好,萬一讓大人誤會了——」
「沒關係,是我要你陪的,娘心情不好,出去走走也是應該的,快去吧!」
宋玉揮了揮手催促道。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廖師爺和姜氏心照不宣,他們就是要趁這時候出去私會,有兒
子當人證,宋泉安又能怎麼樣?
「那恭敬不如從命,我會保護好夫人。」兩人這才一前一後的步出大廳。
宋玉也沒閒著,他可得去找那些朋友,將要娶蘭香苑舞姬莫愁姑娘為妾的事,一一
昭告天下,讓所有人又嫉妒又羨慕。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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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朱祐豪佇立在窗前,經過兩夜縝密的思考,他認為無雙的失蹤必定與十二年前賑銀
被劫案有關。
那天無意中提到這案子時,她的反應是超乎常理的激動,那不平之氣,如今想來大
有內情,難道她跟這件案子有極深的淵源?
當晚她作了噩夢,夢囈時所說的話雖然不很明白,所有的片段加起來,卻更讓他深
信不疑,無雙確實與劫案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莫非那就是她不告而別的原因?可是她為
什麼不說出來?有任何麻煩,他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
無雙,妳究竟在哪裡?快回到我身邊來吧!他在心底呼喚著她的名字。
叩!叩!
「進來!」是席俊。「要你查的事,查的怎麼樣?」
「稟王爺,屬下查到十二年前的賑銀被劫案是知府姜大人奏請刑部所辦,當時據悉
在前揚州知縣家中搜到裝賑銀的木箱上的封條,及被捉拿到的劫匪之一指證歷歷,聲明
全受程大人教唆,想將三十萬兩私吞,才請他們假扮劫匪劫走賑銀,雖然程大人矢口否
認,但人證物證俱在,立即被押解至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席俊將所調查到的經過娓娓道來。
朱祐豪雙手背至腰後,踱著步邊道:「單憑那些證據,並不能完全證明必是他命人
所做,那位程大人為官如何?」
「回稟王爺,那程大人可以說是愛民如子,很受揚州縣民愛戴,屬下明查暗訪之下
,至今尚有許多人不願相信是程大人犯的案,當程大人被關在大牢時,還有不少人想為
他申冤,可借人微言輕,加上又沒有證據,始終無法幫上忙。」
「嗯,那刑部的判決呢?」
席俊吸口氣,沉聲道:「一審定讞,判處斬立決。」
「一審定讞?」朱祐豪吃驚的挑眉,「律法規定,凡刑部、都察院、五軍斷事官所
推問的獄訟,皆必須移至案牘,引囚徒,詣寺詳讞,左右寺寺正各隨其所轄覆審,必附
問其款狀,情允罪服,始呈堂準擬具奏,怎能一審定讞就判刑?這其中必定有問題。」
「屬下也這麼認為,王爺,要不要派人到刑部將案子調出來研究?」以他耿直的個
性,也不容見到一名好官含冤而死。
「暫時不要,如果這事連刑部也牽連到,咱們一動便會打草驚蛇。」他益發覺得事
情沒有想像中單純。「席俊,那江蘇知府姜大人聽說與錦衣衛關係頗深,去查查他的底
細,還有——」他驀然想起某事。「那位程大人家中還有什麼人也順便查清楚,不要漏
掉任何一個細節。」
「是,屬下遵命,王爺還有其他交代嗎?」他拱手問道。
朱祐豪花了一些時間寫完兩封信,「這一封信立刻送往淮南西門家,交給颭雲要他
盡速來一趟,另一封送去給都御史大人歐陽康,請他重新看過這件劫案,並調查姜朋奇
,他為官廉正,絕不會徇私。」
席俊接過信,「是,屬下立刻去辦。」
***
黑衣人蜻挺點水般在屋頂行走,透著半掩的窗口,望見姜氏正將碗遞給宋泉安。
「老爺,這是剛煮好的燕窩,您要趁熱吃了。」那難得一見的體貼讓宋泉安不疑有
它,高興的不怕燙,連喝了好幾大口。
「夫人,多謝妳每晚都幫我準備這些,實在讓我受寵若驚。」他一直認為妻子根本
看不起他,但最近又表現得如此溫柔,實在讓他感到溫馨。
姜氏笑說:「你是我丈夫,對你好也是應該的,老夫老妻了何必道謝,快喝了吧!
喝完好睡覺。」她頻頻催著,記掛著等待她的人。
「那今晚咱們可以——」他摸向她的手,暗示道。
她按捺下想撞開他的慾望,拉著他走向床榻,「我先去看看玉兒睡了沒,再回來陪
你就是了,你先躺一下。」她只想找機會拖延時間。
宋泉安不滿的半躺在床上,「他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妳去為他蓋被子了。」
「在我心裡,玉兒永遠是個孩子,我去去就來,你等我。」她不由分說的推問出去
,朝另一頭走去。
黑衣人見她離開,從屋頂躍下,從容的側身進入房內。
床塌上的宋泉安已閉上眼熟睡,她端起放在桌上的碗,試一下剩餘的汁液,果然摻
有迷藥,難怪姜氏有恃無恐,不怕讓宋泉安見。
瞪視在床上打著呼的宋泉安,實是可憐又可惡,被妻子背叛了不說;還白白養了別
人的兒子,以為從此能夠安享餘年,這就叫作報應吧!
我不會殺你的,因為報復有很多種方式,黑衣人站在床頭,心中已擬定比殺了他更
好的法子。
腳步聲使她迅速退去,是去而復返的姜氏,回頭來看究竟。
「終於睡著了,真是的,每次都要我用藥才肯乖乖睡著,哼!」她鄙視的嗤哼,再
度匆匆的出門,這次是真的要去會情郎了。
黑衣人悄悄翻過牆頭,在這樣的寒夜,照理說不該還有人遊蕩在外,但顯然她是錯
估了。
「站住!」有力的吃喝聲伴著奔跑聲而來。
席俊阻擋了她的去路,「你是何人?為何夜探知縣大人的宅邸?」
怎麼是他?黑衣人驚詫的望向尾隨而來的朱祐豪,心緒一陣澎湃,美眸中淚光隱現
,乍然相見,竟難以把持。
朱祐豪在席俊身旁站定,藉著月色打量眼前的黑衣人,儘管他全身包得密不透風,
只露出眼睛,但那身段依稀可見女子輕盈的體態。
而那對眼神——他甩甩頭,真是瘋狂,他居然會把每個女人都看成無雙,那含情的
凝睇,眼波似水,讓他再次產生錯覺。
「姑娘夜探知縣大人府邸,所為何來?」朱祐豪點明她的性別,看出她全身一震,
眼瞳轉為警戒。「姑娘不說出原因的話,在下恐怕要將姑娘強留下,交給官府嚴辦。」
黑衣人向左移兩步,尋覓脫逃的空隙,手上長劍以待。
席俊也和她一樣身形緩移,雙眼如鷹般盯著她。
她恨明白席俊的身手一流,只怕想從他手中逃走,必須有番惡鬥,她是不能不跟他
動手了。
「讓開!」她啞聲的吼,故意變聲不讓他們認出。
朱祐豪分辨著她的聲音,不確定曾聽過,「只要姑娘表明來意,在下絕不會為難妳
。」這黑衣蒙面女子到此地的目的是什麼?她並不像一般的偷盜之輩,手中空無一吻,
只有一把長劍,那麼是江湖尋仇?不,也不像。
「讓開!」她只說這兩字,劍已出鞘。
「席俊,別傷到她。」確定她的目的前,他傷害到她分毫。
「是。」席俊頷命拔劍。
她纖腰微擺,劍隨人至,直刺向對方的肩頭,而不是攻向要害。
席俊揮劍格開,一招打蛇隨棍上,讓上黑衣人的攻勢,讓她施展不開。
若她一味閃躲是不行的,心思一凜,劍勢轉為鋒利,如潮水般湧至,鏗鏘聲不絕於
耳,招招已現殺機。
好犀利的劍法,席俊讚嘆道,難得碰上好對手,真想痛快的放手一搏。
只見他以退為進,引君入甕,明白對方急於擺脫他的心態,故意誘捕對方進入劍陣
。
待她頓悟時已來不及,層層的劍網由天而降,讓她幾乎措手不及。
席俊見機猛攻,劍尖一翻,劃過她的手腕,「鏘!」一聲,劍掉下地,勝負已分。
「姑娘——」他劍一收鞘,便待上前。
她自知絕不能露出真面目,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掄拳襲向他。
掌風侵上他的臉面,席俊一個側身,也同時出拳,畢竟他曾受過嚴格的訓練,再加
上男人的力氣總是略勝一籌,始終佔上風。
幾招拳腳相向,黑衣人已呈敗象,身形陡然後退,試圖逃離現場。
席俊急於攔下她,出手稍重,一掌打在她纖弱的肩上。
「啊!」她因痛楚而失聲叫道,捂住肩頭,站立不穩。
「姑娘,得罪了。」他邁上前要摘下她的面紗。
未料,一股凌銳的勁力猛侵向他,他眼前一花,定晴一看,竟是一支拂塵,來不及
細看,黑衣人已被一身青衣的出家人救離。
那輕功之高,連他也望塵莫及,而只用拂塵就能將他震退,那出家人的功夫想必可
名列江湖十大高手之一。
他作勢要追,卻被朱祐豪出聲阻止。
「不必追,那名師大的輕功不是你追得上的。」朱祐豪腦中有個念頭閃過,卻一下
子又消失了,讓他沒能及時捕捉到。
她會是誰?潛入知縣宅邸叉有何目的?
好幾值解不開的問題在腦中打轉,倏然,地上一樣東西吸引了他。
「這是——」一串鈴鐺?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望著手心內的東西,不禁絞盡腦汁回憶起來。
是在何處見過呢?
席俊問道:「這東西可能是從那名黑衣人身上掉下來的,從這上面或許可以查出蛛
絲馬跡。」
「嗯,咱們先回去再說。」他也沒想到因為太多事想不通才出來透透氣,卻又讓他
多添加了一個難解的謎團。
***
「師父,您何時回來的?」莫愁驚喜交加的喊道。
無心師太和善的微笑,「今天下午才到。傷得怎麼樣?要不要緊?」
「沒什麼大礙,調息一下就好了。」俏顏上流露出深深的孺慕之情,莫愁忘情的撲
到她懷裡,輕呼:「師父,彤兒好想您,還以為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幸好您趕回來
了,師父——」她語音哽咽,偎在她身上,貪婪的深吸口氣,幻想著躺在母親懷抱裡的
滋味。
「傻彤兒,師父就是算準時候到了,這才特地趕回來。妳仍是非報仇不可嗎?」她
慈祥如母的撫著她的髮,雖名為「無心」,卻是個真正的有心人,「唉!冤家宜解不宜
結,善惡到頭終有報,妳又何必非自己動手不可?難道師父平常教的妳都還沒領悟嗎?
」
十二年前,她在無意間救了一對處境可憐的主僕,起初教她武藝只是為了自保,在
萬一被仇家找上時,能夠保護自己。但她的天賦極高,功夫一學就會,心喜之下,便收
為弟子,傳授一身的武藝,但年紀漸長,報仇卻成了她活下去的目標,她也曾為了要消
除她的念頭,苦口婆心的勸說,但總不得其門而入。
想來這也是她人生的一個劫難,只盼她平安的度過,往後能否極泰來,恢復正常人
的生活。
莫愁仰起小臉,痛苦在臉上閃現,仇恨的鞭子十二年來在她心中鞭笞著,不斷的逼
她去完成任務,那結已經打得太深了,沒有人能幫她解開。
她心靈所受的煎熬,又有誰能體會?她何嘗不想像無雙一樣,沒有煩惱,整日笑吟
吟,像個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女孩,而莫愁雖出身青樓,起碼活得有尊嚴,不用看那些客
人的臉色過活。
程薏彤呢?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復仇者,她生存的意義只有報仇雪恨,仇人一天不死
,就一天活在地獄中,永世不得解脫。
事到如今,能讓她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殺罪魁禍首,以祭爹娘在天之靈,那麼,
她便可以放下一切,不用再活得那麼累,追隨爹娘而去。
「師父,您最了解彤兒的事,我已經沒辦法鬆手了,不論結局是好是壞,我都必須
親手去執行,即使賠上我一條命也在所不惜。」她已有充份的覺悟,對方是什麼人她很
明白,將會有哪些可能性她也想過,但還是非做不可。
無心師太合掌為十,「阿彌陀佛,須知萬事莫強求,孩子,凡事若太操之過急,必
容易出錯,妳必須考慮它的後果。」她不忍見她白白去送死。
莫愁倒是十分看得開,「師父,千古艱難唯一死,只要能替爹娘報仇,死又有什麼
可怕呢?我並不怕死。」
「難道在妳心中沒有人值得妳留戀的嗎?孩子,妳在自欺欺人。」
「我——」她為之語塞。
那是她不敢去想的事,在這樣的時刻,只要有一點分心,都會害她前功盡棄,而她
負擔不了失敗的結果。
無心師大無奈的嘆氣,「有許多事都要你自己想明白,別人無法代替妳做決定,早
點休息吧!」說罷,她退出了禪房。
莫愁沒有睡意,來到小院中,冷風蕭索,不禁以雙臂環胸,瞅著一輪明月發征,不
勝悲苦的吟道:「欲望淮南更白頭,杖藜蕭颯倚滄州;可憐新月為誰好?
無數晚上相對愁。」唉!明月又如何能了解她心底的愁?
三爺,你怪我無情也好,就當作我和你無緣,忘了我吧!
明月依舊無語。
***
一串鈴鐺?
朱祐豪細細把玩著手上的鈴鐺,拚命的在記憶中翻找何時何地他曾見過這樣的東西
?
「王爺,快四更天了。」在獨處時,席俊仍是習慣喚他王爺。
「我不睏,你先去睡吧!」他頭沒抬的應道。
主子脾氣固執,他是明白的,只有靜靜退出房去。
朱祐豪搖晃著鈴鐺,鈴鐺的聲響開始勾起他差一點遺忘的事。
這聲音——是從一名女子身上傳出來的,是誰?他敲著頭回憶,彷彿一抹紫色的身
影在舞蹈——
霓裳羽衣舞?!
對,是霓裳羽衣舞,他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忘記了。
他坐不住的來回走動,沒錯,當時莫愁赤著腳,腳踝上繫著的就是鈴鐺,隨著她的
舞姿,配合樂聲起舞——該死!他向來記性甚好,卻在這節骨眼上失靈,那麼,這串鈴
鐺會是莫愁的嗎?
如果是的話,是否就代表那黑衣人就是她?不,怎麼可能?莫愁沒有理由要夜探知
縣大人府邸,而且竟還身懷絕技?沒有道理呀!
他揉著痠疼的太陽穴,想破了頭也想不出個理由,難道這鈴鐺只是個巧合?
有可能,不能光憑這隨手可得的東西就定莫愁的罪,況且,她不是準備嫁進宋家嗎
?如此一來,她更加不需要那麼做。
到底是怎麼回事?三個女人全都令他捉摸不定,卻又有著相似的氣質,老天!誰來
告訴他謎底?
叩!叩!「王爺。」是又折返回來的席俊。
「不是要你先去休息嗎?」他的頭都快炸了,還來煩他。
席俊掩上門,「有件事屬下一直在懷疑,或許有助於找到答案。」
「什麼事?」
「屬下懷疑蘭香苑的莫愁姑娘其實會武功,王爺還記得那天您突然出手要摘下她的
面紗,卻被她躲開?」
朱祐豪點頭,他怎麼會不記得。
「當時她閃躲的非常快,屬下還特別留心,如今回想起來,莫愁姑娘確實會武功,
而今夜遇到的黑衣人——」
「如何?」他聽得心都寒了。
「屬下雖然沒看清她的武功路數,但確有幾分的神似,黑衣人便是莫愁姑娘。」席
俊的話如五雷轟頂,震得他頭皮發麻。
「那麼真的是她了,為什麼?她究竟是什麼人?一個表面是舞姬,暗地裡卻是個身
懷武功的俠女,她潛進屋裡又是想做什麼?」他滿嘴苦澀,一次又一次被騙的滋味著實
不好受。「先是無雙,現在連莫愁也一樣,她們到底是誰?跟揚州知縣又有什麼關係?
」
席俊佇立在一旁,口拙的他,只有安靜陪伴的份。
「有過一次經驗,這次已經不會那麼難受了。」他自我解嘲的說:「明天咱們得去
拜訪她一趟,非得到一個滿薏的答案不可。」
鈴鐺捏在手心中,刺得他發痛。
***
「大人,外頭有人要小的送一封信進來。」僕人走進書齋將信交給他。
「是誰送來的?」宋泉安支著下巴,無聊的快睡著了。
「好像是個老人,他說有人給他一兩銀子叫他送來的。」
「沒妳的事了,下去吧!」難得有點事可做,他甩甩手摒退僕人。
展開信才看了兩行,他整個人便從椅子上強跳起來,睡意全消,眼睛睜得老大,巴
不得將信看穿,且愈往下讓,臉色更形鐵青。
「大人若不信,近日夜裡別再喝下夫人端來的任何東西,便可知悉所想要的真相。
一個多管閒事的人。」讀畢,他又頹敗的倒回座椅,抓著信愣愣的發呆。
難道他的猜測全是真的?夫人和師爺——他們居然一起背叛他!有多久了?
玉兒也有二十歲了,那麼打別成婚不久他們就已經做出苟且之事?難怪玉兒一點都
不像他,連一點貼心的感覺也沒有,原來他根本不是他的親骨肉,他真是太遲鈍了,應
該早看出來才對。
宋泉安恍如遭到雷殛般,他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以他武大郎般的身材,長得貌不驚
人,妻子會嫁給他的確讓他得意忘形,而且後來又因她的關係,妻舅賞給他一個官做,
別人說他是靠裙帶關係也好,他並不以為意,一心想要得到榮華富貴,他是窮怕窮瘋了
,不想一輩子當個只求溫飽的小老百姓。
只是他萬萬也沒想到,他的妻子會這樣對他,紅杏出牆不說,竟然連野種也生了,
還要他這正牌的丈夫來養,哈——她未免太瞧得起他了,他宋泉安雖然沒啥本事,可是
絕不會原諒一個背叛他的奸夫淫婦,還有那個孽種。
這信是誰為的?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還特地寫信告訴他?他要好好感謝那人,
不然他永遠是冤大頭,恐怕那對奸夫淫婦暗地裡都在取笑他的無能吧!
他決定來個人贓俱獲,看他們有什麼話說。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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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蘭香苑蘭嬤嬤像是早預料到一早會看到他,臉上並沒有多大的驚訝。
「三爺,您今兒個怎麼這麼早?要喝酒也得晚上才有氣氛。」
朱祐豪直接表明來意,「嬤嬤,能否請莫愁姑娘出來一見,我有事情要找她。」
「您要見莫愁?可惜她昨天就出門了,三爺要見她恐怕要等幾天。」她很鎮定的應
對著,天還沒亮小姐就請無心庵的小尼姑來通知,說她受了點傷要休養幾天。
她不在,有這麼湊巧的事?他心想道。
「不知莫愁姑娘上哪裡去?何時回來?」他牛瞇著眼,想從嬤嬤臉上找出什麼,如
果那黑衣人真是莫愁,想必也受了傷,所以只有避不見面。
這三爺不簡單,居然這麼快就懷疑到小姐身上,她得小心應付。
蘭嬤嬤揮著手中,笑道:「莫愁每兩個月都會上棲霞寺進香,如今又快嫁入了,當
然要去還願,感謝菩薩保佑,這來來回回當然也得好幾天,三爺這麼喜歡莫愁,我代莫
愁先行謝過。」
她說的是真話嗎?朱祐豪不信,於是再試探一次。
他取出那串撿到的鈴鐺,問道:「嬤嬤可曾見過這樣子的鈴鐺?我沒記錯的話,莫
愁身上也有類似的東西。」
她笑容微僵,忙用笑聲掩飾,「三爺沒記錯,莫愁喜歡在跳舞時在腳踝上綁著鈴鐺
,增加一點節奏感,不過——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她的。三爺怎麼會有這東西?若是要
送給咱們莫愁,她準會高興的不得了。」
「這鈴鐺是昨兒個夜裡由一名黑衣人身上遺落的,我瞧了十分眼熟,所以想來問問
莫愁姑娘識不識得,既然她不在就算了。」他佯裝氣餒的道,看來這嬤嬤是絕對守口如
瓶,從她嘴裡想必得不到任何消息。
「真是抱歉,三爺,讓您白跑一趟了,我送您出去。」
「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原本以為今天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結果卻令人大失
所望。
步出蘭香苑,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語,腦子裡千頭萬緒,不知從何理起。
一定還有遺落的線索,一定還有他沒想到的。
「我要你調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他偏過頭詢問默默跟在後頭的席俊。
「屬下的人查到江蘇知府姜大人確實與錦衣衛暗地裡互通聲息,關係良好,不只如
此,連刑部的馮大人都與他有八拜之交,是位做事八面玲瓏,心思深沉的人,雖然十五
年來不見升官,他也安於當個知府,但權勢已非尋常四品官所能及,在朝中的勢力可見
一斑。」
朱祐豪腳步略停,頓了頓又舉步,「然後呢?」
席俊接下去,「屬下打聽到其實姜大人和程大人生前交情頗深,當初揚州鬧饑荒,
還是姜大人主動協助他奏請朝廷發糧賑災,且運用關係令先皇在短時間內准奏,很快的
下旨開倉撥銀賑災。」
他不齒的嗤哼,「既然兩人的交情不淺,姜朋奇居然還能大義滅親,告程懷民私吞
振銀,委實讓人敬佩之至;好個江蘇知府,好個狡詐之徒,程懷民在天若有知,也想不
到會是被朋友陷害。」
「三爺是說——」
「事實擺在眼前,一切全都是姜朋奇自導自演的好戲,也只有他能提前知道賑銀行
經的路線,然後派人半路劫持再嫁禍,表面上當個大善人,是揚州縣民的救命恩人,背
地裡全是為了貪那三十萬兩賑銀,而且,程懷民會那麼早被定罪,倘也佔了不少功勞。
」朱祐豪滿嘴譏誚的口吻,有八成的把握確定元兇是誰了。
席俊不解,「但程大人在刑部一審定讞,被判斬立決,竟然會沒有人出面制止,查
明事實真相。」
「只要有錦衣衛插手,誰敢吭半個字?自先祖以來,由東廠和錦衣衛造成的冤獄不
知有多少,誰有膽惹上他們?只是可惜了一名好的父母官,這是百姓的不幸,也是皇兄
沒有福氣。」他感嘆良多,只盼皇兄能有大刀闊斧之心,好好整頓朝綱,世上不要再有
這類慘劇發生了。「那程懷民被判死刑後,他的家人如今在何處?」
「程大人的夫人在當時懷有五個月的身孕,在程大人行刑當天也為夫殉情了,留下
一名六歲的女兒,可是卻離奇失蹤,至今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女兒?六歲?算算時間,她若還活著,該和無雙一樣大了,難道真的是她?
所以,當時他的批評會引發她激烈的反應,那麼,她的不告而別,為的是怕他認出
來,還是另有原因?
「三爺,屬下還查到一件事,如今的揚州知縣宋大人的夫人與姜大人是親兄妹,在
程大人死後,姜大人便向朝廷推薦,讓他的妹婿當上知縣。」他又道出一件驚人的消息
。
朱祐豪詫異的揚眉,「什麼?姜朋奇好大的能耐,這招內舉不避親又是為了什麼?
不怕有人懷疑他的用心嗎?等等——」他煞住腳,背脊一涼,「那宋玉不就是他的公子
?莫愁卻一反常態主動接近他,還想嫁他為妾,這其中是否有關聯?而昨晚的黑衣人」
」究竟她們三人有什麼關係?」
所有的線索一同指向揚州知縣,或許該從他身上下手。
***
「老爺,我剛熬了一碗補藥,給您補補身子。」姜氏又故技重施,殷勤的端著放有
迷藥的湯汁進房。
等了兩夜,總算讓宋泉安等到了,他暗恨在心,擠出高興的笑容。
「夫人辛苦了。」他假意的接過,「對了,今兒個在街上我幫妳買了支髮釵,剛好
放在書房裡,能不能請夫人去拿,看看喜不喜歡?」
姜氏樂於從命,「那補藥你要趁熱喝才行。」不見他喝她是不會走的。
宋泉安將碗湊進嘴,喝進一大口,姜氏這才願意去書齋拿他送的禮物。
她前腳剛走,他很快的將藥汁吐出來,連整碗藥都倒在花瓶內,然後假裝躺在床上
呼呼大睡。
姜氏回房後,見碗裡的藥喝光了,而他早睡得不省人事,便哼笑著打開小木盒。
「這麼醜的髮釵要我戴?別丟人現眼了,眼光這麼差勁,送我我還要考慮呢!」她
將髮釵隨便的往桌上一扔,扭腰擺臀的踱出房。
宋泉安睜開眼睛爬起,恨意,妒意在臉上交替,好個寡廉鮮恥的淫婦,還糟蹋他專
程買的東西,他絕對不會原諒那對狗男女。
他取出預先藏好的劍,囑咐所有的奴僕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張揚出去,連帶將
衙役都支開。
愈接近目的地,手心冒出的汗愈多,他腳步一刻也未停,直到站在一扇房門外,那
隱隱約約傳出的叫笑聲,將他的理性燃燒殆盡。
「砰!」他一腳踹開門。
「啊——」首先發出的是姜氏刺耳的尖叫。「你——你不是——」
看著在床上衣衫褪盡,曖昧的擁抱在一起的狗男女,他就像隻發狂的動物,發出恐
怖的吼叫,跨前兩步。
廖師爺動作神速的撈起外衣披上,眼睛直視著他,「大人,你——冷靜一下,有」
」有話好說,我——可以解釋。」他下了床,一邊提防宋泉安將有的舉動。「你先把劍
放——放下,咱們有二十多年的交——交情,不是嗎?」
宋泉安狂笑,「沒錯,可惜你不懂朋友妻不可戲的道理,今天讓我親眼看到,還有
什麼話可說?廖彬,我真看錯你了,虧我還提拔你當我的師爺,想不到是引狼入室,哈
——我真是瞎了眼了。」
姜氏見東窗事發,也無意再隱瞞,冷笑道:「有沒有搞錯?你提拔他?也不想想你
這七品官是誰賞給你的,要不是我大哥不想讓我跟著你吃苦,才賞給你這窩囊廢,否則
真正坐這位置的人是他。」她指向身邊的廖彬,反正也一併豁出去了,乾脆說個明白算
了。
廖彬怒斥,「妳少說兩句行不行?妳忘了大人的交代了嗎?」
「人家是為你好,你那麼兇做什麼?」她沒好氣的罵。
「下賤的女人!妳給我老實說,玉兒是誰的孩子?是不是他的?給我老實說,否則
——」宋泉安眼露兇光的逼近,劍尖隨著他的情緒搖晃不穩。
「否則你想怎麼樣?」姜氏傲慢的昂起下巴,「哼!妳不是早就在懷疑了嗎?我就
老實告訴你,玉兒是我和廖彬的親骨肉,是我大哥的親外甥,這就夠了,至於你嘛!想
要我為你生兒育女,下輩子再想吧!」
廖彬急吼,「妳少說兩句行不行?」
宋泉安心寒齒冷,「果然是這樣,那麼我就沒什麼好顧忌了,你們要做夫妻,到陰
間去做好了,我送你們一程。」
「你——你別亂來,你殺了我們,你的前程也毀了,知府大人不會放過你的。」廖
彬緩緩朝門的方向移動,顧不了身旁的女人,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各自飛,何
況他們又是夫妻。
姜氏也發覺不妙,顫聲叫道:「老——爺,你別這樣,只要你原諒我,我叫我大哥
給你——升——升官,不要被我——來人呀!救命——快來人呀!」她放聲大喊,想招
來僕人或衙役。
「妳再大聲喊也沒有人會來。」他舉高劍,用力的劈下。
「哇——」鮮明的血痕從臉上劈下,姜氏蒙住臉驚喊,叫聲過後,赤裸的身體向後
一仰,立即斷氣。
而廖彬連滾帶爬的奔出房門,氣急敗壞的像身後有鬼在追似的。
「來人——救命呀!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命呀!」他驚嚇過度的吶喊,雙
腿因力氣虛脫而跪下,只得繼續學狗爬。
宋泉安身上噴滿妻子濺出的血,劍上的血更多,他失神的漸漸踱向廖彬。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怎麼回事?」甫回府的宋玉一聽到叫喊聲,連忙循聲趕來,
正巧看見這恐怖的一幕。「爹,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殺師爺?」
廖彬畢竟還有良知,見親生兒子居然出現,冷汗剎那間從頭頂淋下。
「玉兒,你快跑——他瘋了——快去找人來——」
「師爺,我爹怎麼會瘋了?我娘呢?她在哪裡?」他張望四周,出這種事娘不可能
不知道才對。
宋泉安似乎現在才看見他,陰森的一笑,「她死了,因為她背著我偷人,我把她給
殺了,這就是她的血,你看見了嗎?哈——」
宋玉白皙的臉一片死白,「爹,你為什麼要殺娘?你這死老頭,娘偷人又怎麼樣?
你有本事的話娘為什麼會偷人?死老頭,還我娘來——啊——」他不可思議的瞪著插進
腹中的劍,「爹——為什麼殺我?我是你兒子——我是你兒子——
為什麼?」
「兒子?我宋泉安沒有兒子,你是那賤人跟別的男人私通生下的,你爹是他才對,
要恨就去恨他們吧!是他們害死了你。」他更用力一插,劍尖沒入體內後很快的拔出,
宋玉臉上仍是一副不願相信的表情,直挺挺的倒下。
血像泉水般噴灑在花叢問,染紅了池水,血腥味散在空氣中,令人噁心。
「玉兒——」廖彬痛心的喊。
宋泉安完全失去了人性,長久被壓仰的自尊,在得知妻子的背叛後,已轉為瘋狂的
因子,只想用殺人來解除痛苦。
「輪到你了,我的朋友。」他癲狂的舉著劍,矮胖的身體機械式的晃動,朝廖彬步
步接近。
廖彬全身抖得像落葉,一個人知道自己將死亡的那一刻是最可怕的。
倏然從屋驚上躍下一條黑影,及時點住宋泉安的穴,宋泉安頓時僵直不動。
「大俠,謝謝你救了我,快把他殺了,我定當重金答謝。」他的運氣還真不錯,還
差一步就要去見閻羅王了。
黑衣人嗤笑兩聲,「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老實說的話,我答應
不殺你。」
「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廖彬瞪凸了眼。
「說不說隨你,我會立刻解了他的穴。」
「我說,我說,你要問什麼,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訴你。」他猛擦著滴到脖子的汗水
,點頭如搗蒜。
「十二年前三十萬兩賑銀被劫,你和宋泉安是不是都有份?」莫愁謎起美眸質問道
。
廖彬倒吸口涼氣,「我——你到底是誰?」
「看來是有了,劫案究竟是誰指使的?是不是姜朋奇?說!」
「要——是我說了,你要保證不殺我。」他可怕死的要命,只要能活命,怎樣都好
。
莫愁香肩微顫,面紗後的朱唇咯咯嬌笑,「好,我答應你,我不會殺你,說到做到
,可以說了嗎?」
「你——妳是女人?」他訝異的叫。
她嬌叱,「說!」
「我說、我說,宋泉安不過是準備在事跡敗露時當替死鬼的,他什麼都不知道,而
那三十萬兩賑銀是姜大人用程懷民的名義請江湖高手半路劫走的,所以就算有人被抓也
與他無關。」
「為什麼?」她憋著氣問道。
廖彬不敢隱瞞的一併托出,「因為姜大人想和朝中一些大臣打好關係,必須要用許
多錢,特別是東廠和錦衣衛,更要花上萬兩銀子孝敬,只要有他們撐腰,姜大人做起事
來也方便多了。」
「做什麼事?快說。」莫非還有內情?
「姜大人他——他暗地販賣私鹽,勾結商人提高鹽價,好博取暴利,姑娘,妳饒命
呀!我知道的事全都說了,妳心地善良就放過我吧!」
莫愁吞下淚水,啞聲說:「很好,多謝你的坦白相告,我會遵守諾言不會被你。」
話剛落,她解去宋泉安的穴道,背過身去,立即聽到一陣淒厲的慘叫哀嚎,然,「
砰!」一聲,是物體倒在地上的撞擊聲響起。
「嘻——哈——呵——」宋泉安殺完了人,整個人都瘋了,狀似癡呆的笑個不。
她沒有殺他,因為他也是個被利用的可憐人。
「大人——大人——」前頭傳來好幾個人的呼叫聲。
莫愁如水底蛟龍,俐落的躍上屋簷,瞬間隱沒在夜空中。
***
「王爺。」席俊神情凝重,一進門,朱祐豪就猜出必定是出了事。「街上正在傳說
昨夜揚州知縣府裡發生命案,除了宋大人之外,其夫人、公子還有師爺全部慘遭毒手。
」
「什麼?」這消息簡直是青天霹靂,他迅速的著好衣,往兇案現場而去。
知縣府邸大門外幾乎擠滿了觀看熱鬧的民眾,個個議論紛紛,指指點點,卻也不見
人願意進去幫忙,足以證明宋泉安平時不得人心,還有人在一旁幸災樂禍。
朱祐豪跨進門檻,便瞧見癡坐在一角的宋泉安,滿身的血跡,手上還抓著那把劍,
嘴裡叨叨唸唸個不止,精神恍惚,根本不識得人。
「宋泉安,宋泉安。」他開口換了幾聲。
宋泉安隔了半晌才揚起頭,嘴角歪了一邊的笑,「你——叫我啊?我是宋泉安,你
是誰?叫什麼名字?嘿——」
他瘋了。
「是誰殺了你妻子還有兒子?宋泉安,是誰殺了你妻子和兒子?」他怕他聽不懂,
重複的問。
宋泉安呆笑著看看他著拍自己的胸脯,「我殺的呀!他們都是我殺的,很了不起對
不對?嘿——我一個一個把他們殺死——殺、殺、殺,那對奸夫淫婦,狗男女,哈——
我把他們全殺了。」
他說的語無倫次,沒人聽得懂,朱祐豪只有到裡頭去察看究竟,席俊則查問著府裡
其他人的口供,希望有人能解答。
後院裡躺著兩具屍體,皆被亂劍砍死,死狀甚慘;而房裡陳屍在床的女屍全身赤裸
,也是一劍斃命,想必都死於宋泉安手上的劍,那麼真的是他殺的?為什麼呢?他不信
有人會泯滅天良,殺死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但是若不是他殺的,又會是誰?
「三爺,這裡有人曾經目睹命案發生時,看見一名黑衣人翻牆逃走。」席俊帶了一
位少年過來,「你把經過情形一五一卡告訴我家主人。」
那少年心有餘悸的道:「小的是專門服侍少爺的,昨晚少爺回來後一直沒回房去,
我就出來找,然後聽到後院有叫聲,就好奇的跑過來,正好看到一個人影咻一聲很快的
翻牆逃走,我家大人已經發了瘋,夫人、少爺和師爺全都死了。」
「你有看清楚那黑影長什麼樣子嗎?」朱祐豪心一沉,該不會和那晚遇到的黑衣人
是同一人吧?
「小的沒看見,那黑影動作好快,一眨眼就不見了,小的想,一定是那人殺了夫人
和少爺,大人怎麼可能會殺他們。」他信誓旦旦的說:難道真會是她?究竟有什麼深仇
大恨,要連續殺害三條人命呢?
「席俊,走!」殺害朝廷命官的眷屬,罪刑重大,他非問個明白不可。
「三爺,上哪兒去?」
「蘭香苑。」
***
彷彿在等候他的來到,蘭嬤嬤讓人請他們進了貴賓樓。
「三爺,您還是來了。」那語氣有著歷盡滄桑的悲哀。
「莫愁呢?我要見她。」他也不拖泥帶水。
「她不在這裡,不過她有留了封信給三爺,您看了便知。」蘭嬤嬤預料到紙是包不
住火的,將信轉給了他。
信上寫的是一闋嚴蕊的「卜算子」。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朱祐豪細讀了兩遍,猝然瞠目結舌,抬頭瞪向蘭嬤嬤,雙手抽搐了一下。
這字跡不是——
他從懷中拿出另一封信,兩相比對之下,竟是一模一樣的筆跡。
「不——怎麼可能是一樣的筆跡?她們——她們——」話在喉間輾轉反覆,就是說
不出她們有可能是同一人,天呀!怎麼會有這種事?
震撼、不信、惱怒、不安,數種不同的情緒,一一在他的俊臉上替換,要一下子吸
收如此沉重的事實,再強悍的人都吃不消,更何況還是自己所愛的女子,教他該作怎樣
的回應?
蘭嬤嬤摒退了廳內其他人,才說:「不錯,三爺,無雙和莫愁她們自始至終都是同
一個人,很抱歡必須欺騙您,但她並不是有意要瞞您,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遠望三爺
見諒。」
「她在哪裡,快告訴我!宋家的命案真是她幹的嗎?」他不願意相信自己深愛的人
,那個向來天真善良的無雙竟是個殺人兇手,這對他太殘忍了。
「不,小姐沒有殺他們,那些人全都是宋泉安殺的,也是他們的報應,跟小姐完全
無關。」她繃著臉生氣的反駁。
朱祐豪抓住她脫口而出的稱謂,「小姐?什麼小姐?妳跟無雙——不,她真正的名
字究竟叫什麼?無雙是她編出來的名字,連莫愁也是對不對?蘭嬤嬤,請你老實告訴我
,她到底是誰?」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心裡又氣又急。
「三爺,請您別再管我家小姐的事了,這些都與您無關。」為了小姐的安全,她什
麼都不能說。「請您回去吧!小姐是不會再跟您見面了。」
「誰說跟我無關,她已經是我的人了,是我朱祐豪的妻子,我怎能不管?即使她有
再大的冤枉,再深的家仇血債要報,也不能只靠她一個人去拚命,我會盡全力的幫助她
,如果妳真為她好,就把她的下落告訴我。」他那些真心誠意的話感動了蘭嬤嬤的心,
她一直都知道他對小姐的情,卻在此時充份的體會到那份濃烈的愛意。
「你們已經知道小姐的事了?知道她是當年程大人留下的孩子?」她再也禁不住熱
淚漣漣,淒淒切切的哭了。「但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對方的勢力——大大了,在朝中
又——又有人撐腰,根本——治不了他,沒用的——」
朱祐豪證實了心中的猜測,已不知該作何感想,眼眶微熱,沙啞的說:「誰說沒用
?就是沒有人肯問我,不然事情絕不會到這地步!嬤嬤,把事情發生的經過從頭到尾說
一遍,現在開始由我來做決定。」他強迫自己坐下來,千別則慌了手腳,要救人得先弄
清狀況再說。
「可是——小姐有交代,她不要把你牽扯進來,她擔心會因此連累到你,所以才一
直不肯跟你見面。」
他往桌面一擊,「如果你要你家小姐平安活著,就把事情說出來,不要吞吞吐吐的
。」他能夠捺著性子跟她耗,真是一項奇蹟。
蘭嬤嬤驚跳一下,「但是——您不過是個普通老百姓,對方是個知府。」
他吸口氣,凌厲的瞥她一眼,「我姓朱,當今聖上是我皇兄,這樣夠明白了吧!」
要不是逼不得已,他絕不會說出他的身份。
席俊一旁補充說明,「蘭嬤嬤,妳面前的人正是當今聖上的二弟,也就是雍王爺,
還不跪下。」
「王——王爺?」蘭嬤嬤雙腿一軟,既憂且喜的叫道:「您——您是三王爺?您真
的是三王爺?」人人都知外號「三不管」王爺的雍王雖然是不管朝政,淡泊名利,但為
人正派、剛直,向來和錦衣衛不合,卻甚得聖上寵愛。「民婦見過王爺,王爺,請您替
我家老爺申冤,救救我家小姐。」
「別跪著,起來說話。」他伸臂扶起她。
蘭嬤嬤見小姐有救了,一顆心稍稍放下。「王爺,當年我家老爺被人栽贓,單憑從
家裡搜出的封條,立刻判定那三十萬兩賑銀是老爺派人所搶,根本沒人相信老爺是清白
的;懷了五個月身孕的夫人,為了替老爺洗刷冤屈,數次上刑部提出上訴,但都被駁回
,就連知府姜大人也翻臉不認人,就在老爺行刑那天,夫人——夫人也在房裡上吊自盡
了。」她掩不住滿腔的心酸和悲憤,字字控訴著兇手的罪行。
朱祐豪握緊拳頭,「那時無雙才不過六歲而已,就失去了親生爹娘,心裡一定很難
過。」聽到這段過去,他更為她感到心痛。
「小姐雖然才六歲,但是她很堅強,當時她看著夫人的屍體,沒有掉一滴眼淚,只
是在旁邊摸著夫人的肚子,問我裡面是弟弟還是妹妹,我說不知道,然後她就自言自語
的說:娘還有肚子裡的弟弟或妹妹,你們好好睡吧!彤兒會自己照顧自己,將來長大…
…會去找壞人……」她哭得泣不成聲,捂住鼻子飲泣不已。
就算再堅強的人,也忍不住揪心斷腸,朱祐豪緊咬著牙,勉強自己聽下去。
「然後呢?無雙曾說她是被一名師太收養,這是真的嗎?」
「是的,老爺夫人過世沒幾天,有一晚竟然闖進幾名蒙面人,欲置小姐於死地,幸
好家裡有個忠心的侍衛保護,我就連夜帶著小姐逃出來,開始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深
怕再被那些人找到,後來就遇到無心師太,她收小姐為徒,傳授她武藝,七年前我開了
這間蘭香苑,小姐拜師學舞蹈,化名莫愁,成了揚州第一舞姬,接下來的王爺已經都知
道了。」她的淚水已止,眼眶、鼻端都紅通通的。
「那無雙呢?她為何要化名無雙?」他不解的問。
蘭嬤嬤嘆著氣,緩緩的訴說,「王爺,對一個才六歲大的孩子來說,肩上揹負著復
仇的包袱,所承受的壓力實在太大了。小姐無時無刻都想要如何找出幕後的兇手,連晚
上都會作噩夢,沒有一天睡好覺,有一陣子病得都快死了,大夫開的藥方都無效,後來
無心師太說那是心病,必須要用心藥醫,只要她能稍稍忘記仇恨,回復原來的她,那麼
或許就有救。因此,小姐除了晚上的表演以外,便打扮成一般的姑娘,假裝成另一個人
,融入人群中。可以和其他人一起歡笑,暫時忘記痛苦,要是她不這麼做,恐怕她早就
被仇恨逼得瘋掉了。王爺,請不要怪我家小姐,她欺騙您,她的心也很苦啊!民婦看得
出她對您不是沒有感情,只是」
」小姐不敢去愛您,怕有了愛便會阻礙她報仇的計畫,更怕會害了您。」
「夠了,我知道了,現在妳總可以告訴找她在何處了吧?」要是現在能見到她,他
一定會緊緊的擁抱住她,為她擋去風風雨雨,苦難災厄,不讓她再受苦了。
蘭嬤嬤霎時閉上嘴,用手掩住了口。
朱祐豪興起不好的預兆,「她在哪裡?快說,她在哪裡?」
「小姐她——連夜快馬加歡趕往鎮江,準備伺機行刺害死老爺夫人的原兇姜朋奇,
王爺,求您救救小姐,求求您——」
他聞言臉上血色褪盡,身軀顫巍巍的搖晃了下,很快的又恢復正常。愈是緊要關頭
,他愈是需要沉著冷靜,只見他太陽穴和頸項上的青筋因極度克制而浮出皮膚表面,眼
底已然捲起層層的風暴。
「席俊,幫我準備快馬,我要立刻趕到鎮江去。」他鎮定異常的下令。
「王爺,西門公子應該快到了,您不等他來再說嗎?」他還是以主子的安全為重。
「你就留在這裡等颭雲,把事情經過告訴他,然後盡快趕到鎮江來,我要先趕去看
能否及時阻止她。」
「可是——」
「沒有可是,立刻去辦。」他的心焦如焚有誰能了解。
「是,屬下立刻去安排。」
千萬則做傻事,我就來找妳了。
等我……***
金陵木府荳兒接到密友莫愁派人送來的信,驚喜交加的馬上拆開來看,未料等到的
卻是一封訣別信。
霜降水痕收,淺碧鱗鱗露遠州。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
佳節若為酬?但把清樽斷送秋!萬事到頭都是夢,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小妹多年心願即將達成,業以此信代為通知,能與妳相識一場,是小妹今生的幸運
,盼來生再結姊妹情誼。
莫愁黯然絕筆唸完信的內容,她早已雙淚齊下,擁信痛哭。「傻莫愁,妳怎麼可以
真的這樣做?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傻瓜——嗚——」
才走到房外的木雲風,聽見妻子的哭聲,連忙推門進來。
「怎麼了?妳哭什麼?身子不舒服嗎?」他心疼的摟著她柔弱的嬌軀,頻頻為她拭
淚,一眼瞧見她手上的信,問道:「誰的信?出了什麼事嗎?」
荳兒將信給丈夫看,淚雨滂沱的說:「莫愁——莫愁打定主意要跟仇人同歸於盡,
怎麼辦?這該怎麼辦才好?風哥,咱們——咱們得想想法子救救她——她是我最好的朋
友,我——我不要她死——」
雲風看完信,再瞧瞧妻子淚漣漣的模樣,他何嘗願意事情變成這樣呢?
「妳先別傷心,事情一定邊有挽救的餘地,哭也解決不了問題。」他從妻子口中已
對莫愁的身世有些了解,既然知道了,也就無法只做壁上觀,必須做點有幫助的事。「
來,眼淚擦擦,我馬上叫人去準備船,妳收拾一下東西,咱們立刻上揚州。」
「風哥——」她感動的瞅著丈夫。
他撫著妻子如花似玉的面頰,了解的笑說:「妳不是正有這個打算嗎?我先去安排
一下,太君那邊就麻煩你去說一聲,好嗎?」
「嗯,謝謝你,風哥。」她點著螓首道。
他親吻下妻子,就趕著出門,救人如救火,可是不能有所耽擱。
荳兒誠心誠意的雙手合十,對天祈禱,但求菩薩憐憫,救救莫愁,希望他們趕去還
來得及。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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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鎮江知府府邸「大人,有揚州來的飛鴿傳書,請過目。」侍衛將紙條交給座上的男
子。
姜朋奇年紀約五十,但講究養生之道,所以面貌看來才四十出頭,身穿紫織成雲鶴
花錦,下結青絲網,革帶金,一雙鷹眼湛然。
他看完紙條後,神情肅穆,只有手指上的關節嘎嘎作響。
「傳令下去,府中加強戒備,問雜人等一概不得隨意進出,另外派兩人到揚州處理
善後,記住,宋泉安已經瘋了,留著也沒用處。」親妹妹的死並沒有讓他難過,反倒是
知道找尋多年的人即將出現,讓他鬥志高昂。
侍衛接到暗示,恭敬的一揖,「是,屬下明白,屬下告退。」
十二年了,該來的終於來了。
真的是程家的丫頭幹的嗎?顯然她是有備而來,會查到宋泉安身上,那麼想必已經
知道當年的案子全是他設計的了,這次不能再讓她活下去,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
生,雖然這根刺不大也不痛,留著卻是礙眼。
姜朋奇喝著百花酒,在心中盤算著,區區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竟想跟他鬥,
委實太不自量力,如果還敢來殺他,不就如同飛蛾撲火,必死無疑嗎?不過,她有這番
能耐,也不能小看她。
他向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況且如今他在明,對方在暗,還是得提防一點,或者該設
個陷阱讓她自投羅網還比較省事。
最近不曉得什麼原因,朝廷裡竟然有人開始查起他的事,莫非販賣私鹽的事曝了光
?但又是如何曝光的?暗中查他的人究竟是誰?
他攢眉沉思之際,廳外進來一群花枝招展的美妾,個個穿金戴銀,互相炫耀著彼此
的身價。
「老爺,您評評理,為什麼她就有一支翡翠鐲子,而人家沒有?」那群美妾見他坐
在廳前,便一起圍了過來,只為了一支鐲子就吵翻了天。
「哼!因為老爺最喜歡歡,當然送給我了。」其中一名小妾得意非凡的道。
「不公平,老爺最疼的是我才對,妳早就失寵了,一支翡翠鐲子又怎樣?得到老爺
的心才是真的,喔,老爺?」第三名小妾嬌滴滴的問道。
「誰說的?老爺最疼我才對。」
「妳算什麼?滾一邊去。」
「哎呀!老爺,這女人居然敢推我?老爺,您要替人家作主。」說完,便開始了女
人的絕活,一哭、二鬧、三上吊。
「老爺,人家不管啦!」
「老爺——」
「你們有完沒完?全都給我滾開!」他大發雷霆的將那些用錢娶回來的美妾推到一
旁,「看看你們,全身上上下下都掛滿了金銀珠寶,還不夠嗎?還想要什麼東西?給我
知足一點,哼!」
「老爺,您心情不好呀?誰向天借膽惹您生氣了?」有人懂得察言觀色,忙安撫他
的情緒。
「是啊!老爺,哪個人活膩了,竟然讓您生那麼大的氣,真該死!」其他幾個也幫
著腔。
全都是一些空有美貌,一肚子草包的女人,姜朋奇陡然推開她們,氣得拂袖而去,
真是養了一群白癡女人。
女人隨時都可以得到,但是財富權勢不同,必須審慎的經營,他努力了十多年才有
目前的成就,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破壞掉。
絕對不行!
***
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
寺的周圍古木參天,在寒風中屹立不搖,風景清幽雅靜。
朱祐豪之所以投宿在寺廟中,主要是想借此地的寧靜安撫焦躁的心情,另外也是因
為這裡隱密,不會有閒雜人等進出。
屋子裡除了他和晚一天趕來會合的席俊外,還有兩名客人,一位是身著白衫,手持
玉笛,俊雅非凡的男子;另一名則是有張娃娃臉,略帶不馴的少年。
西門颭雲指著與他同來的少年,說:「王爺,這位便是舍弟單飛;三弟,見過三王
爺右二他正是赫赫有名的江湖遊俠「玉笛公子」西門颭雲。
那娃娃臉少年立即拱手見禮,「草民單飛見過王爺。」他好奇的多瞧一眼,原來這
一身尊貴氣質的男人就是三王爺朱祐豪。
「都是自己人,別這麼多禮,你就是江湖上人稱『俠盜』的義賊單飛?」他也聽過
幾次他的名號,加上他是至友失散多年的么弟,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單飛怪難為情的搔搔頭,哂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俠盜」之名早在江湖上銷
聲匿跡了。」要不是每個人都反對,他才捨不得呢!
朱祐豪淡淡一笑,「你們都坐下來吧!颭雲,事情的經過席俊應該都跟你說了,我
想聽聽你的意見。」他已方寸大亂,需要別人的建議。
所謂關心則亂,西門颭雲能禮會他目前的心境,「王爺信上雖然說得不多,但颭雲
大概能抓出重點來,所以才特地邀舍弟前來,以他的輕功,潛入知府的宅邸是游刃有餘
,可先讓他去查探一下裡面的狀況。」
「王爺放心,不過是問知府的府第,又不是皇宮大內,有數萬大軍防守,我去絕對
不會有問題。」單飛對自己的能力向來有自信。
「這樣也好,我現在最擔心的是無雙,要是她沉不住氣,貿然闖進去殺人,即使真
的成功了,她也無法活著走出大門,所以,首先要找到她落腳的地方,但盲目的找人也
只是浪費時間。」他這幾天茶不思飯不想,為伊人獨憔悴,她可知情?
西門颭雲也曾遇過佳人音訊全無,寢食難安的日子,那真是可以讓個鐵錚錚的漢子
為之形容枯槁,委靡不振呀!
「找人這種工作自當要找地頭蛇最快,丐幫的眼線眾多,颭雲認為當然非他們莫屬
,大家這就分頭進行,王爺你就在這等候消息吧!」
朱祐豪搖頭不允,「要我留在這裡,不是存心要我急死?我和席俊也到四處打聽,
說不定她會住宿在客棧中也不一定。」
一直沒出聲的席俊開口了,「王爺,既然知府大人與錦衣衛有所勾結,您一現身只
怕會被認出,必定會使他們有所防備,豈不弄巧成拙。」
「這——」他語塞。
他的行蹤一向受錦衣衛的監視,如今他又悄悄來到鎮江,怕是瞞不了多久,若是姜
朋奇獲知消息,想抓出他的把柄將他治罪就難了。
「屬下尚請王爺留在寺中。」他把該說的話說完,剩下的就看主子的決定。
西門颭雲也贊同,「王爺就留在這裡,有進一步的消息颭雲會盡快通知您,您的安
全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好吧!那就麻煩你們了。」他只有寄望他們協助了。「颭雲,我可以單
獨跟你談談嗎?」
「當然可以,到外面談吧!」西門颭雲開門帶路。
「席俊,你不用跟來。」說完,他隨西門颭雲出去。
一青一白的身影漫步在小徑上,襟据翻飛,有股欲乘風歸去的豪氣,睬著地上的枯
葉,窸窸窣窣,兩人都不發一言,只是靜靜的並肩走著。
西門颭雲讓飄逸不群的俊臉上透著了然,並不急著詢問結果,對王爺來說那是很難
的抉擇,但想必王爺心底已做下決定。
「天氣愈來愈冷,看來是快要下雪了。」西門颭雲文風不動的跟他談起天氣。
朱祐豪明白好友聰明過人,就等他自己開口,豪邁的俊容有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
的微笑。「是呀!是快要下雪的樣子。」他沒好氣的笑道。
「王爺——不,我還是叫你三爺吧!有什麼地方需要小弟效勞,小弟是當仁不讓,
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行了吧!」他誇張的挑高眉頭詢問,一臉忍俊不住,先笑
了出來。
「受不了你,怎麼還有人要嫁你?可憐的弟妹,唉!」他賞了個白眼給他,唇角揚
高。
「這就叫做御妻有術,這點你得要拜我為師,好了,言歸正傳,你怎麼打算?」現
下沒有旁人,可以安心敞開話講。
朱祐豪仰望闐黑的天際,「富貴於我如浮雲,自小看多了宮闈的明爭暗鬥,爾虞我
詐,早就不眷戀了;再說,人人都防我,怕我有纂位的可能,我又何必增加皇兄的困擾
,他是個好皇帝,真的跟他搶,我還真怕會遺臭萬年。」他忍不住幽自己一默,若說他
真想登上皇位,還是有許多人願意扶持他,只是他並無心於此而作罷。
「這些我都明白,把你的計畫說出來,咱們合計合計。」西門颭雲乾脆的說。
***
兩人穿過樹林漸行漸遠,說話聲也愈來愈聽不清楚,只聽得冷風吹拂過樹梢,沙沙
作響,不絕於耳。
月黑風高,適合盜賊出沒。
今晚「俠盜」重出江湖,單飛等這麼一天不知「哈」多久了。
要不是他那小妻子威脅說,要是他再犯戒,那她也要跟他搭檔,做一對「鴛鴦神偷
」,用肚臍眼想也知道是誰教她的,他奶奶的,偏偏他又動不了那女人,等這事結束後
,非離那女人遠一點不可。
他活動著靈巧的雙手,做做暖身運動,今晚可不能丟臉,否則一世英名不全毀了,
嘿!嘿!他的手開始發癢,心跳也加快了。
白天查過的地形,已牢牢記在他的腦袋裡,他找到防衛最弱的角落,施展一招「皓
月長空」,足尖點上屋頂的瓦塊,伏低身子前進。
按著,他靜待著交班的漏洞,躍下地面,斜身隱入屋宇的陰影中。
瞧著來往的守衛眾多,顯示狗官也知道害怕,才安排那麼多人保護,哼!若不是還
有其他計畫,他早潛進他房裡,一刀斃了他才大快人心。
又是一排守衛經過,亮晃晃的火光映照在牆面上,單飛迅捷的沒入黑暗中,靜待整
齊的腳步聲遠去。
好臉!防衛得真是滴水不漏,可惜遇到他單飛,算他倒楣。
他無聲的再次前進,慢慢靠近前廳,裡頭一片明亮,顯然那狗官還沒睡。
有人來了?
他隨即往上一躍,兩手攀住構樑,雙腿緊緊勾住,屏息等候守衛從下面過去。哇!
真是驚險、刺激。
如果能多練習幾次,說不定有機會到皇宮一遊,那就更不枉此生了。
「氣死我了。」廳裡傳出姜朋奇的咆哮聲。
單飛翻身爬向屋簷,然後倒吊著身子想看個究竟,狗官的樣子得先瞧仔細,才不會
找錯人。
「歐陽康居然敬和我作對,他是不想要他的二品頂戴了是不是?可惡!他怎麼會突
然問查起我的事?難道有人跟他通風報信不成?」他煩躁的走來走去,寒意湧上心頭。
「若不是出了內奸,他又怎麼會派人監視我的行動?他那人冥頑不靈,不是錢能收買得
了,得另想法子對付才行。」
狗官已經在慌張了,哈!看你還能猖狂到幾時?
「會不會是程家那丫頭搞的鬼?會不會是她查到什麼,然後找上歐陽康要為父洗刷
冤屈?要真是這樣,得早點抓到她才行。」他的話一一落入單飛耳中。
看情形程姑娘還沒找上門來,王爺也可以稍微安心了,單飛收回腦袋瓜子,坐在屋
頂上想了好久,既然人都來了,要他這「俠盜」空手而回,好像太說不過去。
不如找找看,多多少少帶些什麼回去。
有了,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值錢的寶貝,到時當了以後所得的銀子,順便幫他做做
善事,算是為他積陰德,將來到陰間時,讓閻王爺少讓他下一層地獄受苦吧!
他瞧見左廂有扇上了鎖的房門,決定就選那一間。不讓人進去,他偏要進去瞧瞧,
這是偷字輩的人的習性。
他拿出一支萬能鐵絲,在鑰匙孔內挖了挖,大鎖便應聲解開。
按著,他推開條門縫,鎖進屋內,傾聽屋裡的動靜,確定沒有其他人,這才瞇著眼
尋找目標;他看到裡頭形形色色有上百種的武器,刀、劍、戰,斧,應有盡有,可是這
些對他都沒啥吸引力。
唉!找錯地方了,第一次他的直覺出了錯。
環顧一下後,他決定再找別的地方,才走幾步,他停了下來,右腳踝了跺,再換左
腳跺幾下,感覺聲音不大一樣。
單飛蹲下身子,掀開那張來自番邦國家的昂貴地毯,果然——
那是一扇木板做成嵌在地上的門,任誰也想不到這裡會有間密室,他輕輕的打開來
,下面果然是問小型的儲藏室,他走下階梯,點起火摺子,瞧見架上放著一疊疊的帳本
。他隨意挑了本翻翻,雖然他看不太懂,但是他想若是正當的話,何必藏起來呢?想必
是寫著一些違法的勾當。
太好了,反正偷個兩本帶回去,給王爺看看就知道是什麼了。
他匆匆將兩本帳本塞進懷裡,快速的將木門蓋上,隨即出了屋子。最後,他又將鎖
重新鎖上。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
好不容易回到進來的地方,霍然數聲大喝,驚動了整座宅子的守衛。
「誰在那裡?來人,有刺客,有刺客。」
糟了!就差這一步,實在太不給面子了。
單飛心裡雖暗罵著,不過他可不擔心會被抓,他的輕功絕頂,逃跑的功夫更好。
「還不上來,你想等人抓嗎?」頭上忽然有人出聲。
「二哥,怎麼是你?」他提氣一躍,與西門颭雲一起翻到牆外。
「我太了解你的個性,絕不會只是來探個究竟,沒有順道帶點紀念品回去是不會走
的。」知弟莫若兄,他猜得真準。
「沒辦法,這是規矩,空手而回是會被笑話的。」他也有話要說。
「行了,快走吧!」
「我今晚可沒有白跑一趟,等一下會讓你們有個意外的驚喜。」
單飛所引起的騷動,讓姜朋奇惶惶不安,出動了幾批人出去追緝那名夜行人,卻都
無功而返。
府邸裡一團混亂,此時,混在僕人之中,有一雙特別明亮有神的大眼,正憎恨的盯
著姜朋奇的背影,等待機會下手。
費了一番功夫,她才得到廚房裡丫頭的工作,多虧她多年的演技,讓管事一下子就
鬆懈了對她的防範,連姜朋奇作夢也想不到,她距離他是這麼的近。
「無雙,咱們快回廚房做事,免得又挨罵了。」另一個同齡的女孩拉著她的袖子說
道。
她微笑的點頭,「好,走吧!」
***
「太好了,這就是姜朋奇販實私鹽的證據,單飛,做得好。」朱祐豪翻著單飛辛苦
帶回來的帳本,一時心喜。
單飛得意的像隻驕傲的公雞。「謝王爺誇獎,還有,程姑娘似乎還沒有出現,但姜
朋奇已在府中安排了天羅地網要抓她,就等她現身。」
「希望能及時找到她。席俊,把這兩本帳冊盡速送去給歐陽大人,有了這些證據,
就不怕姜朋奇不認罪。」他將事情交代完,「咦?颭雲沒跟你一起回來嗎?」話聲剛落
,人正跨進門來。「颭雲,是不是有消息了?」
西門颱雲不見喜色,反倒添了層憂慮,「丐幫兄弟找遍了整個鎮江,完全沒有程姑
娘的蹤跡,我擔心——」他語未說完,朱祐豪已然知道他要說的話。
「無雙早已混進姜朋奇身邊伺機而動了,是不是?我早該想到,以她的聰明不是不
可能,但那也使危險更加深幾分,若是在還未行動前便被識破,豈有活命的機會?唯今
之計,只有時時刻刻盯住府裡的一舉一動,要是她真出現,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幫她脫身
。」
單飛自告奮勇,「這事交給我,我想辦法也混進裡面去,順便看程姑娘在不在。哎
!二哥,別這麼看我,我保證不會亂來就是了。」他抗議著西門颭雲不很信任的眼光。
「要是再像昨晚那樣一時興起手癢,別說救人,連自保都有問題了。」雖身為兄長
,還是禁不住吐他的「槽」。
「好啦!我保證不再犯就是了,王爺,那我現在就去,各位告辭了。」他孩子氣的
像找到好玩的事,急匆匆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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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能再等下去了。
莫愁仍舊化名為無雙,藏身在廚房內當丫鬟,卻一直找不機會可以接近姜朋奇。
知府宅邸裡每個人的職務劃分的很清楚,絕不能隨意走動,加上近日守備加強,更
是寸步難行。
「喂!妳幹什麼的?這裡不是妳來的地方。「她還沒走多遠就被人攔下。
她怯儒、畏縮的低下頭,「對不起,大人,我才剛來府裡,一時迷路了,找不到回
廚房的方向。」
那守衛指了指,「從那邊走,不要再隨便亂闖了。」
「謝謝。」雖然失敗了,但她不能灰心,絕不放棄任何的機會。
經過數日的觀察,她發現廚房裡有位僕婦專門幫姜朋奇送消夜,因為資深,頗得他
信任,無雙雖曾刻意的接近過她,卻總不是很順利。
而她從其他僕人口中得知,這僕婦甚愛錢財,偶爾休假都會出去小賭一下,這倒是
她可以從中利用之處。
「桂嬸,您要端去給大人嗎?讓我來做吧!您忙了一天稍微休息沒關係,其他的有
我在。」她嘴巴沾蜜似的說道。
那僕婦撇撇嘴角,「妳那麼好心,有什麼企圖是不是?」
「我——怎麼會呢?桂嬸,我只是純粹想幫您的忙而已。」她表情坦然,沒半點心
虛,早就習慣扯這種睜眼說瞎話的說了。
「哦?是嗎?不要以為自己長得不錯,就妄想讓大人看上,收妳起來當妾,府裡頭
已經有那麼多的姨夫人了,妳心裡打什麼主意我會不知道,以前也有過丫頭奢望從麻雀
當上鳳凰,結果等膩了後就被掃地出門,妳還是安份點好。」
原來桂嬸誤會她的用意了,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另想藉口。
無雙神秘兮兮的拉她到一邊,「桂嬸,人總是要往高處爬,不試試怎麼知道?我自
認為比那些姨夫人還要好,大人會喜歡我的,如果成的話——」她故意停一下,引出她
的輿趣。「您的謝禮我會包大一點,少說也有五十兩。」
起初見她沒啥反應,無雙以為她沒上釣,按著,桂嬸眼珠一溜,低著聲說:「才五
十兩而已,要是大人怪罪下來,我可承擔不起。」
「那麼再加三十兩,總共八十兩,行了吧!」真是見錢眼開。
桂嬸努努嘴,考慮了半天,「好吧!妳自己要機靈點,萬一大人沒意思,妳可別死
纏著,他最近情緒不穩,不要惹他生氣的好,快送去書房裡吧!」
「我知道了,桂嬸,這點小意思您先收下。」無雙偷偷將一錠銀子遞給她,樂得桂
嬸一雙眼都笑瞇了。
無雙端著托盤,上頭有兩樣小菜和一壺酒,有恃無恐的往書房去。
既是為大人送消夜,自然沒人敢阻攔,她通過一道道的關卡和守衛,一步步靠近仇
人的巢穴,門外有數人看守,她迅雷不及掩耳的點了他們的穴道,以防待會兒礙了她的
事。
叩!叩!
「進來!」
「大人,奴婢給您送消夜來了。」她輕聲掩上門,將消夜端到他面前。
姜朋奇揚起頭,一臉疑惑,「桂嬸呢?怎麼不是她送消夜來?妳——妳是新來的嗎
?」他皺著灰眉,在她臉上瞧著。
無雙倩笑,「桂嬸不舒服,所以就由奴婢幫她送消夜來給大人。」
「咦?妳很面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妳?」他眉頭皺得更深。
「大人好記性,確實我與大人曾經見過,而且還不只一次。」無雙睇睨著他,那笑
意讓人膽寒。
他似乎感覺到她的不懷好意,慢慢的站起身,「妳不是府裡的丫頭?」
「大人該問咱們是在何處見過面才對,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大人,是在大人的壽辰上
,當時大人還摸摸我的頭,稱讚我是個可愛伶俐的小丫頭,大人都不記得了嗎?」無雙
的眼瞳隨他移動,嘴裡話未停歇。「第二次見面則是在一處刑場上,大人高高坐在上頭
,而我爹卻跪在下面,只等待創子手刀一落——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人只怕都
忘了。」
姜朋奇扭曲著臉,面如搞木死灰,嘴巴一張一合,「妳——妳是程懷民的」
」女兒?妳叫彤兒對不對?」
「呸!你沒有資格叫我的名字。姜朋奇,終於讓我找到你了,十二年了,可真是不
容易,可知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不過,一切等待就將要結束了。」她從袖中取出短刀,
美眸發出寒光。
「形兒,有——有話好說,妳冤枉——我了,不是我——害死妳爹,我是被利用的
,是真的|」我沒騙妳。」他頻頻朝門口望去,像是在等待救援。
「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你這兇手,還我爹、娘的命來——啊——」無雙朝他猛撲,
手中短刀直刺。
姜朋奇彎身躲開,一腳飛踢出去,可見拳腳功夫不弱,幾個連續招數,顯示他平時
不輕易展露的功夫。
「我不想傷妳——彤兒,妳先聽我解釋——」他邊打邊大叫。「我可是妳爹生前最
好的朋友。」
無雙手腳也不含糊,「我不想聽,你這殺人兇手、偽君子,我恨你,我恨不得你不
得好死。」她拿出師父所教的功夫,不讓他有一點喘息的時間,朝他不斷的猛攻,短刀
讓她如虎添翼,只見他頻頻閃避,揮汗如雨,大有疲於應付之感。
她開始佔居上風,功夫本已略勝一籌,加上動作輕巧,更具優勢。
「妳找錯人——難道妳不想知道真正的兇手嗎?」他在危急時忽然迸出一句話來,
無雙本能的震動了一下,卻給對方可趁之機。
姜朋奇一掌劈向她胸口,將她震退了好幾步,她只覺喉頭一甜,鮮血已然噴湧而出
。「你——這小人。」她捂住疼痛難當的心口叱道。
「哼!兵不厭詐,這才是求生之道,懂了嗎?是妳存心找死,怨不得我。」
他抬手往牆邊的穗帶一拉——
「轟!」一只鐵籠正好從無雙頭頂落下,轉眼間她已成了籠中鳥,像突然吃了一記
悶棍般,她搖晃了下嬌軀,雪白的臉龐霎時變得絕望、狂怒。
「你這卑鄙的小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雙手緊抓住鐵條,死命的想撐開
它,「姜朋奇,我要殺了你——」
「哈——妳以為我什麼都沒準備嗎?外面那些守衛只是做給妳看的,其實不管書房
還是寢室,我都有安裝機關,就等你們這些不怕死的人來,妳果然來了,讓妳躲了十二
年,今天咱們的帳一起算一算吧!」他好整以暇的坐下來喝茶,狀極悠哉。
「大人!大人!」門外有人大概聽到聲音趕來了。
姜朋奇開了門,「我沒事,不過是抓到了一隻美麗的蝴蝶,正要好好的欣賞欣賞,
哈——」
慘了,來遲了。混在守衛中的單飛一眼瞧見被囚禁在籠子內的女子,她應該就是程
姑娘了,還是晚了一步,她已經行動了,得快點回去告訴王爺才行。
「你這禽獸不如的畜生,我爹哪裡得罪你了?為什麼要害他?」就算要死,她也要
知道原因。
姜朋奇關上門,「妳想知道?告訴妳也無妨。理由很簡單,我不過是請你多行個方
便,我跟人家做生意,有些貨必須從揚州經過,請他別刁難,只要讓貨順利通過,絕不
會少他那一份,結果他義正辭嚴的拒絕了,說什麼食君之祿就該為民分憂,居然還勸我
不該和商家過從甚密,哈——天大的笑話,沒和商家來往,錢哪裡來?光靠每個月的薪
俸,大家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就為了賺錢,你就設下圈套逼我爹跳下去?」她嘶啞的叫道,酸溜的淚水,滴滴
滾落在衣襟,和血漬交會融合。
他不在乎的聳聳肩,「這不能全怪我,要怪就怪老天爺,誰教祂會正好鬧旱災,才
給了我機會平白賺了三十萬兩,何況成大事本來就得犧牲一些人,我還得感謝妳爹的死
,讓我生意愈作愈大。」
「你不要太得意,你一定會得到報應的。」
「報應?妳先想想自己吧!是妳自己急著去投胎,還敢親自找上門來,我還沒跟你
算我妹妹的那筆帳,她和玉兒都是妳殺的?是不是?」姜朋奇可沒忘記妹妹和外甥的死
。
無雙冷笑,「不必我動手就有人幫我了,有其兄必有其妹,令妹的行為可真讓人替
她感到羞恥,你想利用宋泉安當代罪恙羊,只怕是天不從人願,他人已經發瘋了。」她
不齒的啐了一口。
姜朋奇鼻孔哼著氣,閒適的礙口茶潤潤喉,「我早派人去解決他的痛苦了,一輩子
瘋瘋癲癲的不如早早去投胎轉世。妳呀!下輩子做人要聰明點,不要跟你爹一樣,像個
食古不化的老頑固。」
「不准罵我爹!你有本事就一刀殺了我,少說廢話。」
「殺妳?那太簡單了,放在心上十二年的大石頭今天終於可以落下,怎能那麼容易
就殺了妳?」他眼露異光的瞅著她,無雙被瞧得心底直發毛。
「你敢碰我一下的話,我就死給你看。」她全身像弓箭般繃緊,戒備的盯著他臉上
那抹笑意所代表的含意。「你最好現在殺了我,不然讓我有機會逃走,我絕對不會再讓
妳躲過一次。」
她能感覺到體內的鎮定一點一滴的在流失,若姜朋奇馬上給她一刀,或許她還死得
比較痛快生,但他像存心想戲弄她一陣子,那她不如先自我了斷,免得受他的屈辱。
只是內心深處的她卻不願意走上自刎的路,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就這樣死去,那
被埋藏在某個角落的人影無時無刻的呼喚著她,彷若一根琴弦在她快要放棄希望時,輕
輕的牽扯一下,喚醒她生存的意義。
那張充滿男性魅力的俊臉,濃而英挺的肩,炯然如電的眸光,似強力吸鐵般揪住她
的神魂,包括他的霸氣、他的柔情、他的一切,他帶給她的心靈牽絆,竟已達到左右她
思想的地步,天呀!為什麼要在她面對死亡的一刻,才讓她領略到那份比醇酒還要濃的
愛意?為了能再見到他,她不能死,她必須活著才行。
姜朋奇打量著她陰晴不定的表情,「妳別慌,我暫時不會殺妳,瞧瞧妳自己,已長
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妳爹娘在天有如,一定很安慰,嘖!嘖!」他咋聲道:「跟你
娘長得還真像,這倒給了我一個好點子,像妳這樣的美女,死了倒是可惜,相信我那些
做生意的夥伴一定搶著要當妳的入幕之賓,這可比殺了妳更有趣。」
「你這隻豬,我絕不會讓你得逞的,你去死吧!」無雙憎惡的朝他吼叫,猛力的晃
動籠子,但即使她叫啞了嗓子,也撼動不了半分,直到心身俱疲,知覺麻木為止。
他倒是滿能享受噪音,成就大事的人就是要冷靜,只是一個小丫頭而已,到最後一
定會服服貼貼的任他擺佈。
「妳再叫呀!叫累了就休息一下,妳可是我手上談生意的籌碼,累壞了可不行,我
去叫人幫妳準備吃的,很快就回來,哈——」他的笑聲刺耳,聲聲扎得她的心痛得幾欲
昏厥。
「姜朋奇——」屋內徒留無雙的吶喊聲。
***
除了面罩寒霜,精銳的眼睛射出萬道冷光外,朱祐豪的表現是冷靜的嚇人,從單飛
快馬加鞭來通知無雙被擒的消息後,有一段時間,他都在跟自己博鬥怕無法承受心愛的
女子可能被殺的恐慌而崩潰。
「王爺,程姑娘短時問內是安全的,狗官暫時不會殺她,我聽得一清二楚。」
單飛趕忙補充,他被他的臉色駭住了。
他可以直接上門要人的,憑他的身份,相信姜朋奇不敢不交出無雙,但這麼一來,
所有的計畫都得重新部署,且也未必能救得了人,說不定反倒讓他提早殺人滅口。
西門颭雲手指靈活的轉動玉笛,「三弟,你繼續潛伏在府裡頭,要是有個什麼動靜
也好及時應對,最重要的是保護程姑娘的安全,如果可能的話,最好能單獨和她說幾句
話,要她繼續撐下去,千萬不要想不開。」
最末這句話,說中了朱祐豪的心事,他怕的就是無雙有尋死的念頭。
朱祐豪握住單飛的肩,堅定有力的道:「單飛,請你一定要找機會見到她,告訴她
我來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她。」他那下巴上一夜長出的青色鬍碴帶著幾許
落魄和神傷,令人感動不已。
「我會的,王爺,我一定會幫你轉達。」他的真情連單飛都為之動容。「那我現在
就趕快回去,你們等我的消息吧!」他胸中也燃起一股怒火,絕不會讓那狗官好過。
朱祐豪猛吸幾口氣,目光如炬的望向西門颭雲,「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我不能只是
坐在這裡,然後什麼都不做。」他懊惱的捶著桌面,「席俊,歐陽康預定什麼時候會到
?」他很快的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席俊說:「算算日子,應該是這兩三天便會到達鎮江。」
「颭雲,你覺得咱們何時行動比較妥當?最好能來個出其不意,讓姜朋奇猝不及防
,他應該想不到會有人去救她才對。」
「是的,我想要救人的話,咱們還需要些幫手,通常防守最鬆懈的時段,不是在晚
上,而是在清晨,當大家以為即將平安度過一晚,那時正是救人的好時機,不如就選後
天一大早,天剛亮未亮時吧?」西門颭雲思慮周詳的問道。
朱祐豪沒有意見,「就照你說的吧!那天我也跟你們一道去。」
「王爺,太危險了!」席俊第一個反對。
「我非去不可,如果連自己的女人都不能自己去救,我就不配當個男人,我已經決
定了,你們都別再勸我,就後天一早行動。」他的臉色陰鷙,燃起的狂猛鬥志像準備到
戰場上和人廝殺,一掃方才的無力感。
席俊欲言又止,卻也沒再開口,王子既然心意已決,他只有用生命去保護他。
西門颭雲看向窗外的明月,若老天爺有心相助,就請月亮在那天好好休息一晚,保
佑他們的行動成功。
***
「大人,京裡有密函傳來。」一名親近下屬謹慎的遞上信件姜朋奇瀏覽了一遍,雙
眼閃過惡毒的光簇。「歐陽康這小子,他真的存心跟我過不去,竟然奏請聖上重審十二
年前的案子;該死!到底是哪裡出錯了,他怎麼會突然查起這件事來?」他將信紙整個
捏皺洩憤,大聲詛咒著。
「大人,能有這麼大的能耐,表示那人的職位必定不小,屬下懷疑這事會不會和三
王爺有關?」那人湊近他耳旁道。
「三王爺?為什麼這麼認為?」他驚詫的掀眉問道。
「前一陣子,京裡傳來消息,說三王爺可能在江南一帶遊覽,雖然錦衣衛有派人暗
中跟著,後來據說被三王爺使計甩掉了,所以至今行蹤不明,要論職權,也只有三王爺
能這麼做,屬下是想,會不會是讓他知道了些什麼?」身為知事,又是知府大人的參謀
,有些事他都要預先知道。
這讓姜朋奇開始覺得事情不妙,「三王爺向來不干涉朝廷的事,更何況,這不過是
件陳年的案子,又何須他來管?也許只是巧合罷了。」
「屬下認為不得不防著點,要真的是三王爺的話,大人的處境就危險了,若真讓他
查出大人的『生意』,這可是丟官罷職的罪名,而且還有可能連命也沒有了,大人——
」那人不愧為參謀,字字句句都說到他心坎上。
姜朋奇捋著鬍子,仔細的推敲,「你的意思是盡早把那姓程的丫頭解決了?
可是我已經答應把她送給馬鹽販子了,馬鹽販子的性子你也知道,要是我不守承諾
反悔了,咱們明年的生意可沒那麼好談,殺了她我可虧大了。」
「那麼盡早將她送走才是上策,只要沒有把柄,有誰敢說大人半句不是。」
「這倒是,就這麼辦吧!事不宜遲,你快去準備。」他揮手讓他退下,自己立即轉
往大牢。
***
陰溼的大牢裡,時時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她坐在牆角,正對著一扇小窗,往外看去,才知道已經是白天了。
被囚禁了一晚,她的心經過一波三折,如今卻像個等待死刑的囚犯,冷眼瞧著手上
的鐵鍊。
她沒有臉去見死去的爹娘,那些發過的重誓,言猶在耳,可是如今自己身陷囹圄,
一身的武功也施展不開,又能怎麼報仇?
爹、娘,對不起,彤兒沒用,彤兒報不了仇了。
她將頭埋在膝間,內心受盡煎熬的吶喊。
腦子裡有好多聲音交相指實著她,她的頭快裂開了。
是妳,都是妳害的,無雙,妳不該愛人,愛人讓妳變得軟弱了。
對,沒錯。
妳也一樣,莫愁,妳還不是一樣對三爺動了心,不要說別人。
我——我沒有,我拒絕他了。
是嗎?但是妳的心沒有,妳愛他對不對?
不,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不要再說謊了,都是因為妳們兩個,我才會報不了仇,是你們的錯。
住口,程薏彤,妳難道就不喜歡他?妳也一樣逃不過情網的,是不是?
我不愛他,我的心裡只有報仇,沒有愛。
愛絕對不是一種錯誤。
無雙,你要負的責任最大,妳不該去招惹他。
我——我——
「答!答!」腳步聲的回音在大牢內響起,姜朋奇來到她眼前。
「看來妳是安靜許多了,這樣才對,留一點力氣對妳有用的。」他嘲弄的語氣使她
抬起頭。「妳那雙眼睛真的很美,用來瞪人太可惜了。」
「你想做什麼?」她平淡的問。
「我是念在和妳爹相交一場的份上,事先來知會妳一聲,妳將有一趟愉快的旅行,
還有,我那位生意上的夥伴可不是個憐香惜玉的男人,要是妳再不懂得順從,一味的抵
抗,他的手勁很大,妳那纖細的脖子只怕保不了太久,輕輕一擰就斷了,自己要好自為
之。」
她冷嗤,「你覺得這樣折磨我,我就會放過你嗎?我老實告訴你,即使我做了鬼,
也要纏著你一生一世,直到讓你生不如死。」
「好大的口氣!那麼我更不能讓妳早死了,免得妳連死也不能安心去投胎,還得想
著要報仇的事,那我豈不是罪過了,哈——」他可不認為她真會做傻事。
「哦?」她模糊的應了聲,撐起身子站起來,鐵鍊隨她的動作鏗鏘碰撞,儘管細緻
的臉龐上有幾處污泥,卻仍是眉目豔皎月,柔媚無雙。「你以為我會怕死嗎?死對我來
說何嘗不是解脫呢?」
姜朋奇警鐘大作,「妳——妳不會這麼傻的,好死不如賴活著。」她可是他手裡的
棋子,要是死了就沒價值了。
她淺笑嫣然,就算報不了仇,爹、娘也一定會原諒她,因為她寧可選擇死也不願讓
別的男人糟蹋她。
「妳——妳做什麼?來人,快開門——」他大叫著想阻止她的愚行。
耳畔聽著姜朋奇的喊叫聲,她沒半刻遲疑的往牆面迎面撞去,「砰!」有一瞬間,
她知道身子被反彈開,往後仰倒在地上,魂魄被撞擊得劇烈震動,隨即昏眩征服了她的
意識。
大牢的門開了,姜朋奇探視她的鼻息,還有一絲氣在。「來人,馬上去找大夫,快
一點,可惡!偏偏在這時候尋死尋活的,要是壞了我的事,我就讓妳連當個鬼都辦不到
。」
他回頭又朝外頭的人大吼,「大夫來了沒有?還不快再去催,要是讓她死了,你們
等著頷罰吧!」
「是,屬下這就再去催。」又晚了一步,單飛差點連心臟都從嘴裡跳出來了。要命
,他還在王爺面前打包票,誰曉得人還沒見到,程姑娘就撞牆自盡了,要是真有個三長
兩短,他怎麼負責。
現下是找大夫救人要緊。
程姑娘,你要撐下去呀!
***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
除去天邊月,沒人知。
她死了嗎?
她又在哪裡?
彤兒——彤兒——
爹?娘?是你們嗎?是你們來接我了嗎?
女兒好想好想你們,我再也不要離開你們了彤兒,我的乖女兒。
娘,您在那裡?我看不見您呀!
可憐的孩子,妳還不能死,當然看不見娘了。
讓我跟你們走,爹、娘,帶我走好不好?
孩子,妳受苦了。
爹,原諒女兒報不了仇,我對不起你們。
爹明白妳盡力了,也苦了妳了,孩子,不要再想報仇的事了。
為什麼?爹,那人害死你們,毀了咱們的家,為什麼要放過他?不,我不甘心。
孩子,聽娘說,報不報得了仇並不是最要緊的事,妳的終身幸福才是爹娘關心的,
把仇恨忘掉吧!重新去過屬於妳的日子。
可是他——
那人的壽命快結束了,老天自會懲罰他,把仇恨全部忘記吧!
爹、娘,那你們呢?
爹和娘也將要進入輪迴,開始另外一個人生,不要為爹娘擔心。
爹——娘——
忘記仇恨——忘記過——
忘記——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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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拂曉出擊。
連續點倒一路上看守的兵士,單飛果然順利的進了大牢。
「王爺,程姑娘在這裡。」他領著身後的朱祐豪往裡頭走,掏出偷來的鑰匙開了鎖
讓他進去。
「無雙,我來了,我來救妳了。」朱祐豪奔向仍呈昏睡狀態的心上人,她額上的傷
口已經包紮好了,臉白如紙,讓他既心疼又心慌。「無雙,睜開眼睛看看我——無雙。
」他小心擁著她消瘦見骨的嬌軀,深怕稍微用力便會折斷她。
「嗯——」她發出呻吟聲,卻仍未清醒。她發出呻吟聲,卻仍未清醒。
單飛探進頭來,「王爺,不能耽擱太久,咱們要走了。」
朱祐豪將帶來的披風幫她圍上,橫抱起她,和單飛退出大牢。
越過倒在地上的兵士,兩人行動敏捷,飛快的穿過迴廊,眼見已要到達側門,怎奈
一聲長長的尖叫驀驚然響起。
「啊——啊——」
「該死!」單飛長臂一探,點下她的睡穴,這婢女大概是要起來解手,真是人算不
如天算。
縱使及時點昏了她,那叫聲卻足以讓人聽見,正門的方向漸漸傳來嘈雜的聲響,所
有人都在夢寐中趕到出事的地點。
朱祐豪開了後門,「單飛,快走!其他的颭雲會處理。」
「是。」單飛應聲尾隨而去。
門外有席俊在一旁等候,見他們平安出來,立刻拉來準備好的駿馬,分坐兩匹,揚
長而去。
接到通報驚醒的姜朋奇,立即趕往大牢察看,見人已被劫走,不禁怒髮衝冠,臉上
又是青又是紅。
「都是一群飯筒,還不分頭去找!」他怒吼的揮動雙手。
「稟大人,屬下發現側門外有兩匹馬正往北面逃逸。」有人快速來報。
「來人,備馬,所有人分成兩隊分開包圍,立刻追緝逃犯。」
姜朋奇取來寶劍,躍上馬背,率領數十名整裝待發的官兵,聲勢浩大的要追捕劫囚
之人。
究竟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通過重重關卡,還制伏了守衛,進入大牢劫人?
沒想到那丫頭竟然還有同黨,要不是昨天她意圖自盡,早就將她連夜送走,就算有
人想救也找不到人。實是一念之差,人財兩失。
馬監販子那邊暫且不說,萬一那丫頭真去告他一狀,雖然刑部那邊他已經打點過了
,一般官也奈何不了他,但他擔心的是歐陽康那小子,最近動作頻頻,若再有那丫頭當
人證,真的是麻煩大了。
絕不能讓她活著,連她的同黨也一個都不能留!
忽聽風中傳來一陣笛聲,前面幾個音平淡無奇,然後旋律一轉,高昂尖銳的音符剌
入耳膜,令人聽了心為之一凜,更擾亂了馬蹄聲的步調。
嘶——
「怎麼回事?」他拉緊馬韁,胯下的馬像受到驚嚇般的直立。
不只他的生騎,連其他人的也一樣,連帶反應之下,有的人還因此跌下馬來。
「啊——」駕馭不了馬的人都摔得四腳朝天,險遭被馬踢死。
原來街道兩旁拉了好幾條繩索,當馬隊經過時,繩子突然拉起,馬兒一受到阻礙,
便抬高前腿,霎時整隊亂了起來。
「大膽,是誰膽敢阻擾馬隊前進?」姜朋奇忙著操縱馬兒,一邊朝暗處喊道。「妨
礙官差辦事,罪不可恕。」
笛聲忽然轉為輕快飛揚,彷彿覺得他的話說得可笑,帶有嘲笑的意味。
「掉頭!」他拉開喉嚨大喊。
笛聲立即又變調,一首「十面埋伏」震人心弦,殺機四起。
然後——從屋頂上撤下好幾個大網,當頭罩下,連人帶馬全都被一網成擒。
馬嘶聲、人掙扎的叫聲此起彼落,姜朋奇奮力的要拔劍砍斷繩網,但卻被推擠的無
法得逞,讓他又氣又恨的直蹂腳。
「滾開!你們這群笨蛋。」他理智全失的吼叫。
屋簷上躍下數人,從暗處現身而出,個個皆是乞丐打扮,手拿竹杖,有老有少,人
人身手靈活。
「你們——你們是丐幫的人?丐幫居然敢和官府作對,我會奏請朝廷派出大軍把你
們丐幫全部殲滅。」
乞丐中有一人年紀較大,笑說:「你這狗官,咱們丐幫兄弟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今
天正好給你一點教訓,讓你先嚐嚐苦頭,記取教訓,打!」
只見七、八名乞丐舉起竹杖就是一陣亂打,打得他們連聲喊疼,哀嚎不已。
「清平調」此時緩緩吹起,丐幫弟兄同時停下了手,個個大搖大擺的隱入漆黑的小
巷道內。
姜朋奇忍著滿身的疼痛,瞅著眼想看清站在屋簷上的吹苗人。
能支使丐幫的人究竟長何模樣?他繼續循著悅耳的笛音看去——
吹苗人背光而立,如魑魅順續般的修長身影迎向漫天的寒風,只能窺見白色的衣角
,怪異的是,在幾乎黑暗的情況下,他竟能感覺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冷的斜睇著他
,姜朋奇冷不防背脊一涼,全身的寒毛陡然豎起,體溫又下降了幾度,他究竟是何方神
聖?竟能獲得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協助,那麼他必然也是江湖中人,和程家的丫頭又是
什麼關係?自己若想殺她,勝算還有多少?
西門颭雲算了算時間,王爺他們應該安全回到竹林寺了,今晚他的任務也大功告成
。
只可惜為了計畫進行能夠順利,還得留這狗官一條命,不然他會恨樂意開戒殺人,
真是太可惜了。
***
她像是睡了好長的一覺。
首先恢復意識的是嗅覺,且端聞到一股檀香味,像一道清流匯入體內,讓她精神一
振,四周的祥和之氣帶給她寧靜。
然後她聽到遠遠飄送來的誦經覺,竟出奇的穩定了她萌生的不安全感,如同偎在一
具溫暖的懷抱中,可以擁著它一輩子不放。
下意識的反應,她想睜開眼瞧瞧周圍的景物,額頭傳來的些微痛楚讓她顰眉低吟,
動了動四肢,抬起手想撫向那痛處。
有人靠向她了,那種感覺相當敏銳,就在她不由自主的發出聲音時,很快的就有人
到到她身畔,握住她略微抬起的手。
好暖和喔!她思忖。
是誰握住她的手?那手掌傳遞給他無窮的熱力,直達她空虛的心靈。
「妳醒了?別動,妳的頭上有傷。」有人在說話。
那是個很動聽的男人的聲音,他是誰?她沒有害怕,本能的想偎近他,知道他不會
傷害她,因為那低沉的嗓音中流洩的關切是如此的溫馨。
她想看看他的長相,輕輕眨動雙眼,卻因扯痛傷口而蹙眉。
「很痛是不是?慢慢來。」那聲音又響起了。
他很關心她,她聽得出來。
她總算能看見東西了,眨動著扇般的羽睫,那對精靈似的大眼一亮,烏黑的眼睡內
反照著一張男人的面孔。
剛剛就是他在跟她說話嗎?
她沒有預期到對方竟是個長得如此好看的男人,有些訝異,更有些靦腆,玉容浮上
兩朵紅彩,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
「無雙,妳終於醒了,我好擔心妳會一直沉睡下去。」要不是她病著,朱祐豪真想
用力的抱抱她,感覺到她真真實實的在他懷裡。「頭還痛嗎?要不要喝水?肚子餓不餓
?」
坐在桌旁的西門颭雲調侃道:「人家才剛醒來,你就問人家一大堆問題,怕她聽了
頭都昏了。」
又一個長得好看的男人,他們是誰?為什麼在她房裡?
她的房裡?這是她的房間嗎?為什麼她沒有一點印象呢?
朱祐豪沒好氣的道:「妳是嫉妒還是羨慕?我關心她不行嗎?」
「行、行、行,我哪敢說不行。席俊、三弟,咱們這三個杵在這裡大礙事了,還是
自動消失的好,免得「顧人怨」。」他朝在場的另兩人抱怨,起身準備出去,將房間讓
給這一對劫後重逢的情侶。
總共四個男人?!老天爺,他們到底是誰?為什麼全跑來她房裡了?
她吃力的坐起身,看見那白衣男子和其他兩人顯然要走開,再也不能沉默下去。
「請問——對不起,請問一下,你們是誰?我認識你們嗎?」她清清乾澀的喉頭才
發出聲音。
朱祐豪笑說:「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你們沒見過面,當然不認識,我來為你們介紹
——」本來要離開的西門颭雲和單飛聞言只有先留下來。
「可是——我也不認識你呀!」她一臉無辜的問道:「你們為什麼在我房裡?這是
我的房間嗎?你們是誰?」
除了她以外,其他四人像被點了穴般僵住不動,怪異的瞅著她,尤其是朱祐豪,更
是表情誇張的瞪著她。
「無雙,妳怎麼了?是不是頭還在痛?妳怎麼會不認識我呢?不要跟我開玩笑好嗎
?請你不要假裝不認識我,我明白妳不想拖累我,但是妳不能用這種方法對我,我會受
不了的,無雙——」他將她的小手按在胸口,直視著她溢滿困惑的大眼,「我是三爺呀
!妳怎麼能不認我?」
她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眼中是純然的陌生。「你是說我叫無雙?那就是我的名
字嗎?你叫三爺,對不起,三爺,我真的不記得你了,要是我真的認識你,絕對不會忘
記的,因為你——長得很好看。」說完,她整張臉都漲紅了。
朱祐豪一時失去了主張,「無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姜朋奇是怎麼對付妳的?把
妳弄成這模樣。」
「姜朋奇是誰?也是我認識的嗎?」她可愛的歪著腦袋問道。
連恨了十多年的仇人都忘了,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假裝的。
西門颭雲上前,「不介意我幫她把個脈吧!」朱祐豪思緒凌亂的點頭讓開,他坐上
他的位子,仔細的為她診斷。「除了氣血較虛外,並無大礙。程姑娘,妳真的不記得妳
是誰了嗎?」
她捧著頭努力的想,用力的想,但記憶一片的空白,還有,每當要想時,頭上的傷
就陣陣疼起來。「我想不起來,我真的想不起來——我是誰?我究竟是誰呢?」
「程姑娘,既然想不起來就別想了。」西門颭雲制止她。
她偏著頭想了好久,然後正經的搖頭,「我真的不記得了,大夫,我是不是生病了
?病得很嚴重嗎?」她把西門颭雲當成大夫了。
「我不是大夫,只是略通醫理,妳只有頭上的傷,其他的都沒問題,妳會忘記自己
是誰,恐怕就是因為頭上受到撞擊,造成短暫的失憶吧!」他做出診斷結果。
單飛在一旁幫腔,「我也聽過有人得過這種失憶症,有的是頭上受了傷,把以前的
事都忘了,江湖上還有故意讓人服了某種藥物而喪失記憶,再控制對方的,程姑娘應該
屬於前者。」
朱祐豪聽了後稍微安心,拉著西門颭雲到旁邊,「那麼有可能會復元嗎?會不會一
輩子都記不起自己是誰?」
「王爺,或許這樣對她才是最好的安排,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也可以忘記那些仇恨
,彌補失去了十二年的歡樂,幸福的過完後半輩子,而且看情形她自己潛意識裡也不想
記起過去的事,所以只要一想,頭就痛起來,還是不要勉強她吧!
讓她順其自然好了。」他同情的說。
「是嗎?」朱祐豪回頭望向無雙,她那無邪的眼波也正對著他,和他在空中迸出火
花,「沒錯,她想不想得起來都無所謂,因為她永遠是我的妻子,我的無雙,誰也改變
不了。」
朱祐豪走向她,「妳記不起來沒關係,讓我來告訴妳,妳究竟是誰,我和妳又是什
麼關係,好嗎?」
這次屋內其他人真的識相的走了。
***
「你騙人,人家才不可能是你的未婚妻。」她嬌嗔道。
「妳答應要嫁給我,可不能耍賴喔!妳瞧,妳脖子上掛的白玉牌可以證明我沒說謊
。」還好他當時心血來潮,將白玉牌串上紅繩,套在她身上,不然可不曉得該怎麼說服
她。
已經接受「無雙」這名字的她,果然看到用紅繩繫上的白玉牌正垂在她胸前,頓時
桃腮生暈,吶吶的問:「是真的嗎?我——我真的是你的未婚妻?」她實在不敢相信這
偉岸的男子是她的未婚夫。
那抹紅暈惹得他魂蕩神搖,一把將她摟進懷中,「是的,妳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
朱家的媳婦,要不是這次妳受了傷,咱們早拜堂成親了;答應我,以後千萬別再離開我
了,我不能失去妳。」從未對一名女子牽腸掛肚過,這次他可真是吃足了苦頭。
無雙嬌羞的點頭,隨即又問道:「我該怎麼叫你呢?還是叫你三爺嗎?那好像有點
奇怪,是不是?」她還有點飄飄然,像在夢中一樣。
他輕咬著她柔軟的耳垂,呢喃道:「隨妳怎麼叫——都可以,我——都喜歡。」血
液沸騰的溫度使他整個人燃燒起來,迫切的尋找能熄滅慾火的方法,手掌也沒得空閒的
搓揉著她每寸肌膚。
「三郎,我叫你三郎,可以嗎?」她晶光燦亮的眼望進他黝黑的眸子,渴望聽到他
的回答,「你喜不喜歡?會不會很奇怪?」
「不奇怪,妳愛叫什麼都可以。」他馬上給她保證。
無雙眼珠子一轉,「明大色狼也可以嗎?」她促狹的問道。
朱祐豪一愣,隨之大笑,「哈——我不反對,但是只能在咱們獨處的時候說才行。
」他親親她的臉頰,「無雙,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妳時,妳就曾經這樣叫過我,現在聽
來還真是格外的親切。」
「三郎,咱們認識很久了嗎?我還有沒有其他的親人?」忘記自己已經夠難過了,
要是連親人也忘了,那她不會原諒自己的。「你又是怎麼認識我的?我想知道所有的事
。」
朱祐豪想過她遲早會問,「妳爹娘在妳小時候就去世了,妳是由一位師太扶養長大
的,有機會我會帶妳去見她,而我和妳是在一家客棧內偶然相遇,彼此一見鍾倩。還有
疑問嗎?」
她失望的垂下頭,「妳是說——我沒有親人,只有自己一個人?可是我還有你對不
對?你不會離開我的,不是嗎?」無雙很快的撇去自憐,至少她現在有了三郎,不會再
孤單寂寞了。
「我發誓絕不會離開妳,咱們要快快樂樂的在一起好幾十年,永遠不會分開。」他
執起她的下巴,覆住那微揚的唇角,感覺到她半是好奇,半是害躁的回吻,那比任何刺
激更加蠱惑他。
她趁著親吻的空隙問道:「真的?不騙我?你會永遠愛我嗎?」
「不願妳,我會永遠愛妳。」他誠懇的許下諾言。
他重重吻住那兩片奪去他呼吸的唇瓣,大手摸索著那削瘦卻骨肉勻稱的嬌軀,一寸
寸的攻城掠地,直到將她壓入軟榻上——
「三郎,我為什麼會受傷?」她睜著眼,很殺風景的迸出一個問題。
朱祐豪煞住腳,倚在她肩頭喘息,直到克制住慾望,才無奈的抬起頭。「妳剛才說
什麼?」要命!這種高難度的動作可不能多來幾次。
無雙勾住他的頸項,把問題又說一遍。「我是問我的頭為什麼會受傷?咱們又為什
麼會住在竹林寺裡?為什麼不回家去?你家住哪裡?你是做什麼的?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她連珠炮式的問題,真讓他手忙腳亂。
他該怎麼回答呢?先在腦子裡打個草稿,朱祐豪才開始說道:「因為某些事得罪了
一名貪官,那貪官老羞成怒之下,竟然編造罪名要害我,又叫人把妳抓走,想用來威脅
我就範,而妳就不小心撞傷了頭部,喪失了記憶,明白了嗎?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妳
,才讓妳受驚,原諒我。」
無雙真的信以為真了,「沒想到有人這麼惡劣,居然用那麼卑鄙的手段對付你,下
次讓我看見,我絕對不會饒過他!三郎,你可不能向惡勢力屈服了,咱們要合力對抗他
,這不能全怪你,你不要太過於自責。」
她為他打抱不平的模樣,就像以前無雙說話的樣子,朱祐豪眼眶一熱,將她又摟緊
幾分,他暗暗發誓,絕對不要再嚐一次那種失去她的難熬滋味了。
「你弄疼人家了。」無雙小聲的抱怨。
「對不起,頭上的傷還疼嗎?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他將唇貼在繃帶上,印了個
吻。
她夢幻般的一笑,「不用了。好奇怪,只要在你身邊,我就覺得好安全,什麼都不
害怕了,三郎,你一定是老天爺特別安排給我的守護神,當我一無所的醒來時,你就在
我身邊,我好幸福喔!」
朱祐豪鼻端也酸了,「我也是,不管將來有什麼困難,都有我在妳身邊,千萬別再
離開我知道嗎?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妳了。」
「嗯,我不會再離開你了。」她幽幽的道。
「妳說什麼?」他狐疑的低下頭,想問她話中的意思,卻見她疲倦的睡著了。「原
來是在說夢話,還以為妳恢復記憶了。」
將她平放好蓋上被褥,朱祐豪深深的凝望她的睡顏,她終於又回到他身邊了。
忘記過去的事也好,那些不愉快、沉痛的往事就讓它隨風而逝,她的人生從現在才
開始,一切還不算太晚。
***
鍛羽而歸的姜朋奇派出了數十名探子,在鎮江城裡城外搜索。
究竟他遇到的是哪一方的人馬,竟連丐幫也牽連在其中?據他打聽的結果,那位吹
苗人有可能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玉笛公子」,他的交遊廣泛,江湖傳言說連三王爺都
與他有深交,不知消息可不可靠?
還有,他為何要救程家的丫頭?他們又是怎麼認識的呢?真是令他百思不解。
一名親信進了大廳,湊上前說:「啟稟大人,剛剛有消息傳來,都御史大人的人馬
正在城外五里處,朝這裡而來,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姜朋奇摔下手中的杯子,「歐陽康是專程針對我來的,哼!我倒想看看是他厲害,
還是我這四品官有用,敢和我作對,我讓他不得好死。」
「大人,不好了!」一位守衛慌慌張張的奔上來。「大人的——兵器房被打開了,
裡——裡頭——」
「你說什麼?兵器房被人打開了?混帳,怎麼會守得讓人跑進去了?」他叫囂的可
把屋頂都掀了。
「人——都派出去了,沒有人看——看守。」無辜的羔羊打著哆嗦道。
姜朋奇眼白全是血絲,怒瞪著他,倏然,他身體一震,像是想到什麼,眨眼間人已
飛出廳外,直奔兵器室。
兵器室的門是開的,他急急掀開地毯,扳開木門——
「是誰?是誰偷了我的帳本?是誰——」原本放在密室裡的帳本早已全數不翼而飛
,一本都不剩,他發狂的大叫。「還不去給我找!去把那個人抓回來,抓不回來就給我
提頭來見。」
其他的人都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留下來,紛紛避難去了。
他的帳本全沒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要是落在歐陽康手裡,那麼所有的努力全
都像丟進海裡,再也撈不回來。
到底是誰在跟他作對?可惡,現在怎麼辦?
他不會輸的。
「大人?」有個膽法的聲音響起。
「什麼事?」他吼道。
「探子回報,找到那幫人落腳的地方了。」
姜朋奇怒燄沖天,咬牙叫道:「他們躲在什麼地方,快說!」
「在——竹林寺中。」
「竹林寺?果然是個好地方,哈——」他怎麼會沒想到呢?別以為躲在竹林寺裡,
他就找不到。「來人,傳令下去,立即調齊三十名弓箭手跟著我去捉拿逃犯。」那些帳
本有可能也是同夥人取走的,絕對不能讓帳本流落在外,那可是他犯罪的證據。
他必須要在歐陽康到達之前,將那些人一網打盡,並把帳本全部奪回。
時間緊迫,不容他再猶豫。
***
吃過素齋後,朱祐豪和無雙坐在院子裡,兩人低著頭情話綿綿。
「嗯哼。」西門颭雲清咳一聲,「很抱歉,有件事要打擾兩位一下,三爺,能跟你
談談嗎?」他忙對無雙歉意的一哂。
朱祐豪會意後,轉向未婚妻,「無雙,外頭涼,妳先進房去,我和他們有事要談,
待會兒再去找妳。」
無雙微點螓首,敏感的察覺似乎有事要發生。
朱祐豪隨西門颭雲來到另一間房,席俊已等在屋中。
「颭雲,姜朋奇應該快追到這裡來了,是不是?」按照原訂計畫,理當是這樣。
「沒錯,我三弟已將罪證委託丐幫弟子送去給歐陽大人,他人也快到達這裡,接下
來就輪到咱們表演了。」西門颭雲仍是一副招牌表情,穩若泰山。「雖然有點危險,但
為了取信於人,只有冒點險了。」
朱祐豪是沒有意見,他的眼光轉向席俊,那個向來對他忠心不二的部屬。
「席俊——」他才說兩個字,席俊已「咚!」的一聲朝他跪下。「席俊,你做什麼
?快起來。」
席俊搖頭,擲地有聲的說:「王爺,請讓屬下跟著您,不要趕我走。」話雖簡短,
卻已表達他此時的心聲。
「席俊,我之所以放棄爵位,是因為不眷戀那種生活方式,再留下去,一輩子都在
別人監視中,所以才安排這場詐死的戲;但是你呢?你有很好的前途,光明的未來,要
是跟著我,只有當普通老百姓的份,我不能要求你這麼做,那太委屈你了,所以,聽我
的安排,現在去找歐陽康,就當你完全不知情。」他也不想捨棄這位有如手足的下屬。
「王爺,席俊跟著您將近八年,對王爺的想法早就心裡有數,也打定主意,若有一
天王爺要離開,不論去哪裡,席俊就跟到哪裡,絕不更改。」那眼神有著從未有過的堅
決,「王爺如果不答應,屬下就長跪不起,請王爺成全。」
朱祐豪被他的忠心打敗了,「席俊,你又何苦呢?多少人作夢想為皇室效命,即使
不在雍王府當差,還有其他羞事可做,將來就算要娶妻,也有不少名門淑媛想獲得你的
青睞,這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得到的。」
席俊不改真心,「不管王爺怎麼說,屬下這陣子已想過了幾百遍,還是決定跟王爺
走;且爹娘有其他兄弟照顧,我已沒有後顧之憂,但求王爺別再拒絕。」
「你——唉!你真是的,罷了,既然勸不了你,我也只好答應了,快起來吧!」他
苦笑的搖頭。
「多謝王爺成全。」席俊那從來不笑的臉。終於綻出真心的笑容。
西門颭雲故意提醒,「咱們都該改口叫三爺了,不是嗎?三爺,那麼你們自己千萬
要小心,姜朋奇如今是狗急跳了牆,咱們已經把他逼到極點了,他現在可是見了人就咬
的。」
「我知道,咱們要的不就是這樣嗎?你們也要小心。」朱祐豪答允。
這時單飛進來道:「二哥,那狗官已經朝這邊來了,咱們該走了。」
「三爺,那我和單飛先走一步,你們小心。」話一落,西門颭雲已奔出房外。
朱祐豪等人在兩名小僧的引領下來到寺廟後,馬匹已備好。
「請兩位小師父代為向大師道謝,後會有期。」他拱手答謝,叱喝一聲,韁繩一甩
,離開了竹林寺。
被他護在身前的無雙仰著臉,問道:「那些壞人又追來了是不是?」
「怕嗎?」他望著縮在大斗蓬內的俏臉問道。
她信任的回以一笑,「不怕,我知道你會保讓我。」
朱祐豪一手攬著她,一手控制著馬匹,全中因她的信任而窩心不已。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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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批官兵靠近竹林寺,弓箭手更待命一旁。
姜朋奇一身官服,氣勢凌人的一馬當先往寺門騎去,若寺裡那些和尚想包庇犯人,
那麼休怪他無倩,為了他的前途,絕不能留下任何不利於他的人。
「阿彌陀佛。」一聲宏亮的嗓音灌入眾人的耳膜內。
姜朋奇極目望夫,卻不見有人,好高深的內力,看來竹林寺裡的高僧是位身藏不露
的絕頂高手。
「阿彌陀佛,貧僧慧次,見過大人。」過了半晌,寺門口才走出一位白眉大師,身
穿架裟,手持佛珠,態度從容。
「你就是這寺裡的住持慧次大師?」先聞其聲才見其人,一位看起來平凡的出家人
竟有如此深厚的內力,真是人不可貌相。「本官今天特地來抓拿朝廷欽犯,還請大師不
要妨礙本官辦案。」
慧次笑說:「大人恐怕弄錯了,敝寺何來朝廷欽犯?若說真要有人,也只有一名貴
客,方才貧僧正與他在研究佛理。」
「貴客?什麼貴客?」
「貴客身份特殊,恕貧僧不能說。」
姜朋奇冷哼,「全都是藉口,本官倒想瞧瞧那位貴客是何方人物。」他下馬欲跨上
臺階。
「大人,這位貴客不喜有人打擾,恕貧僧難以從命。」
「大師是怕本官識破你的謊言?」他譏剌的問。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証語,怎麼會欺騙大人呢?」
「大師是故意拖延時間,不想把人交出來吧?那就休怪本官一切秉公處理,來人,
進去給我仔細的搜。」就算這老和尚功夫再高再好,也不敢與朝廷為敵吧:「每個地方
都不要放過,我就不信找不到人。」
「啟稟大人,屬下發現有兩匹馬正從寺後逃逸。」負責看守後頭的官兵迅速來報。
「什麼?」姜朋奇恨恨的瞪慧次一眼,等抓到他們以後,再回來找這老和尚算帳。
「傳令下去,全部的人都跟我追,不必留活口,給我殺!」
立即馬蹄聲隆隆,掀起漫天的塵土飛揚,訓練有素的馬隊朝寺後的方向追去。
慧次遙望著遠方,合十唸了一聲佛號,朗聲吟道:「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
其中;日也空,月也空,東昇西墜為誰功?金也空,銀也空,死後何曾在手中!妻也空
,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權也空,名也空,轉眼荒郊土一封!
唉!偏就有那麼多人看不破這道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那感嘆道盡了姜朋
奇將為他所做的事接受報應。
姜朋奇鞭策著胯下的馬,急起直追,焦慮和不安盈滿於胸,他非在今天將事情解決
掉,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失敗,他計畫了二十年,才有現在享受的名利富貴,今天是孤注一擲,勝敗
全看這一次。
一盞茶的時間後,果然看見那兩匹馬,姜朋奇眼露殺機,興奮的揮動馬韁,讓馬能
追趕上去。
「弓箭手,準備!」他舉起右手,大喝道。
緊隨在後的弓箭手已箭在弦上,瞄準目標。正所謂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
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弓上的箭全對準在兩匹馬上,只等待姜朋奇一聲令下。
目標一步步接近當中——
「射!」
剎那間,千多支箭同時發出,一致朝殿後的那匹馬射去。
朱祐豪和席俊都能聽到耳邊咻咻的聲響,仍是奮力的直往前衝,朱祐豪用整個寬背
將無雙擋住可能受傷的危險。
席俊則是盡責的騎在朱祐豪後頭,盡可能的不讓主子被箭射到。
他可以死,但就是死也要護衛主子的安全,盡完最後一份責任。
一支箭準確的射在馬的大腿上,馬受了驚嘛的嘶叫,席俊悶哼一聲,連人帶馬的翻
倒,他在地上滾了兩圈,仍不忘的吼道:「三爺,快走!」
朱祐豪勒馬,他不能不顧他,回頭吶喊,「席俊,快上馬來——席俊——」
「三爺,不要管我,您快走——走!」席俊卻是猛揮著手要他離開,不要為了他而
壞了計畫。
「你不走,我也不走——快上馬來。」朱祐豪將馬掉頭,朝他奔來,「席俊,如果
你還把我當你的主子,就聽我的命令——給我上來,聽見沒有?」
無雙伸出手,急得直掉淚道:「席大哥,快點上來,你不走,我也不要走了。」
「三爺。」他感動的消下淚。「無雙姑娘。」
「還要我再說嗎?」朱祐豪佯裝不悅的吼。
「是,邊命。」他翻身上馬。
「喝!喝!」朱祐豪再度策馬,由於多載了一人,馬跑得比先前慢。
背後追兵愈來愈近,姜朋奇不死心的又下令攻擊,就不信他們逃得掉如來佛的手掌
心。
弓箭手展開第二波攻勢,這次目標換成馬上之人。
如同催命符般,咻咻的聲音使人聞之膽破心裂,寒意逼到脊背來。
「啊!」席俊背部挨了一箭,身禮劇晃一下,又咬牙忍住。
朱祐豪大吼,「要不要緊?傷得重不重?」
「我沒事,三爺——就快到了,請繼續——趕路要緊。」他痛楚的迸出聲音,額上
直冒冷汗。
這一段路像走不完似的,好不容易總算趕到預定的地點。
前面是一片斷崖絕壁,已沒有退路了。
朱祐豪勒住馬,將懷中的無雙抱下,把箭從席俊背上拔出,審視著他的傷勢。
「幸好傷得不深,不過,這筆恨我會一起算在姜朋奇身上。」
話尾剛落,姜朋奇率領的人馬已到眼前,他狂笑的望著他們落魄不堪的模樣,得意
不已。
「大膽刁民,居然目無法紀,闖入大牢劫囚,本官今天要將你們逮捕歸案。」
「住口!」朱祐豪道:「姜朋奇,你身為知府,居然貪贓枉法,暗中從事私鹽真實
,罪證已經確鑿;還有十二年前的賑銀被劫,也是你故意嫁禍給前揚州知縣程懷民,還
意圖暗殺程家最後的血脈,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你——原來那些帳本失竊都是你們幹的?那麼更不能讓你們再活下去,弓箭手,
準備。」這些人全都該死!
席俊擋在兩人身前,一步一步返到懸崖邊,再往後退就是萬丈深淵了。
「不得無禮!你知道這位是什麼人嗎?」
姜朋奇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管你們是什麼人,今天都別想活著離開此地,一
起去向閻王爺說吧:弓箭手,射!」
一整列的弓箭手先後射出弦上的箭,姜朋奇全神貫注在他們身上,絲毫沒有留意到
左方正有一隊人馬趕來。
「住手——」帶頭的男子身穿紫織成雲鳳四色花錦的官服,高聲的大喊。
「住手,王爺——」
但為時已晚,朱祐豪等人在箭雨般的攻勢下,竟一起轉身往懸崖躍下,這一突然的
舉動,連姜朋奇都征住。
「哼!這樣也好,省得我費事。」他渾然不知大難已經臨頭,待那隊人馬到來,才
慢條斯理的下馬迎上去。「歐陽大人,怎麼來這種偏僻的山裡,而不先進城裡坐坐?下
官真是怠慢了。」
那男子便是歐陽康,他氣得臉色鐵青,半天說不出話來。
「來人,把姜朋奇押起來,誰敢妄動,一律同罪。」
「歐陽康,你這是做什麼?別以為你是二品官,本官就怕你了:」姜朋奇斥罵著想
掙脫雙手的箝制。「你敢亂來,惹惱了本官,本官會讓你日子不好過。」
歐陽康激憤的怒道:「姜朋奇,你可知方才你犯下了什麼罪?本官告訴你,剛才被
你逼得跳崖的人正是雍王府的三王爺,你竟敢大逆不道,謀殺親王,試問將是誰的日子
不好過?」
「不——不是,他是劫囚的欽犯,怎麼可能是三王爺?歐陽康,妳不要想陷害我,
我不會承認的。」他大聲的矢口否認,滿臉不禁也汗涔涔。「他根本沒有表明身份,不
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我——我都是按照朝——廷律法行事,我沒——錯,我沒錯
。」
那由腳底升起的寒意,教他想擋也擋不住。不可能的,他不會犯這種錯誤,那人絕
對不是三王爺本人,一定是歐陽康騙他的。
歐陽康可沒半點同情他,「姜大人,你有任何話想辯駁,等見到聖上時再說吧!連
同你販實私鹽謀利,和誣陷忠臣一案也一併解決,把他帶走。」
「不——我沒有錯,我不知道他是三王爺,你要相信我——相信我__」他喊冤的
叫聲消散在山風中。
歐陽康站在懸崖邊往下望,下頭除了茂密的樹叢外,深不見底,而距離上頭約二十
尺的崖壁,突起一塊大石,上頭染著一攤鮮血,想必是跌下時撞到而遺留下的,只怕連
人都已掉下谷底。
「所有人都分頭去找可以到懸崖下的路。」歐陽康難過之餘,仍不放棄搜尋可能存
活的機會,也許在摔下時會被樹絆住也不一定。
搜索行動一直到隔天清晨才告放棄。
***
如果歐陽康肯冒險下到那塊大石察看,便會發現有一座山洞在那邊,朱祐豪等人就
躲在裡頭。
西門颭雲站在大石上傾聽,昨夜紛雜的人聲已消失,也見不到搜山的人影。
「三爺,他們都走了,咱們可以上去了。」
朱祐豪點頭,喚醒睡在懷中的無雙,她揉著眼問道:「三郎,咱們可以回家了嗎?
壞人抓到了是不是?」
「是啊!咱們真的可以回家了。」「回家」,多美的字眼。「席俊,你的傷好多了
嗎?」
「好多了,三爺。」他試著動動身體。「咱們要如何上去呢?」
單飛獻寶似的笑說:「那就該換我表演了,要是沒有準備,哪敢要大家跳下來。仔
細看喔!」他取出一條長又粗的繩索,前端綁著一把鉤子,「嘿,不好意思,這是咱們
這一行必備的傢伙,現在還真的派上用場。」
他往洞外一站,抓著繩子一頭,開始晃著圓圈,愈晃範圍愈大,按著往上頭一扔,
準確的纏繞在崖邊的一棵大樹幹上。
單飛拉了拉繩子,確定穩當後才道:「好了,這樣就可以一個個爬上去了,我先上
去好了。」不愧為神偷,爬的速度驚人,兩三個步伐就到崖上了。「上面沒問題,接下
來換誰?」
第二個當然是女士優先,無雙、朱祐豪、席俊都上去後,最後西門颭雲單手一扯,
藉著繩子的力量,提氣直躍而上。
朱祐豪遙望著京城的方向,他已經不再是王爺的身份,如今只是一名普通老百姓,
雖然有點失落,卻有更多對未來的期許和計畫。
如今,遠在京城的皇兄也該接到他身亡的消息了。
***
夜晚的渡口,瀰漫著離別的愁緒。
一艘木家的專屬船隻就停泊在旁邊,岸邊上演著一齣依依難捨的戲。
朱祐豪拱手朝所有人道謝,「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各位就送到這裡吧!等一切都
安頓好,定會通知大家。」
單飛道:「三爺多保重。」
「單飛,這次多虧有你,不然不會這麼順利。」
「哪裡,三爺客氣了。」他倒感謝能讓他有運動的機會。
西門颭雲說道:「三爺,你們保重,有需要小弟效勞的地方,儘管差人捎封信來。
」
「我會的,這次多虧有你們兄弟倆幫忙,我和無雙終於可以去過屬於自己的日子。
」他的眼中溢滿柔情,望著倚在身畔的佳人。對他而言,失去永享一生的富貴,換來相
伴終身的愛侶,值得了。
「有件事颭雲一直想問。」他趁其他人在話別時說道。
「什麼事?」朱祐豪挑眉問道。
「三爺的計畫,皇上是否早已知情?」西門颭雲緊盯著他不放。
朱祐豪回以神秘的笑容,「你認為呢?颭雲,他知不知道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了,你
說不是嗎?」
西門颭雲心意相通的大笑,「不錯,是不重要了,只要姜朋奇得到了報應,什麼都
不重要了。」
當他們聽說聖上因三王爺的死龍顏大怒,再加上姜朋奇種種的罪狀,歐陽康提出證
據指控他,在朝中已沒有人敢開口替他擔保,連東廠與錦衣衛都一反常態的沉默,姜朋
奇被推出午門問斬,財產全數充公,相關人等押入大牢候審,令人不禁拍手叫好。
另外,前揚州知縣程懷民因遭人誣陷,罪名已洗刷清白,感念生前受百姓愛見,特
請都御史大人歐陽康重修墓地,留給後人祭拜悼念。
完全失去記憶的無雙,來到木雲風夫婦跟前,特別朝荳兒多瞧幾眼,歉然道:「對
不起,木夫人,我實在想不起來過去的事,不是故意忘記妳的,妳可別生我的氣。」
荳兒雙手握住她的,一雙秋眸噙著涼,「我怎麼會生妳的氣呢?咱們現在重新認識
也還不遲,是不是?我叫妳無雙,妳也別叫我木夫人,叫我荳兒就好,我永遠是妳的好
朋友,好姊妹。」
雖然無雙記不起來,但那份感覺不會騙人的,對這叫荳兒的女子,她覺得十分親切
。「謝謝妳,荳兒,我好高興又多了一個仔朋友,好姊妹,咱們一定可以再見面,或許
明年春天就能再相聚了。」
「嗯,妳住的地方決定好後,一定要差人送信來金陵給我,好讓我放心,知道嗎?
別忘記了。」
「我會的。」兩個女人霎時止不住眼淚,相擁飲泣。
木雲風朝朱祐豪道:「三爺,我木家的船會送您到任何要去的地方,儘管放心。」
為了三爺會救過自己的妻子,免遭被溺斃的命運,又是妻子的義兄西門颭雲的好友,這
點忙他理當要幫到底。
「那就大恩不言謝了。」朱祐豪頷首道。
席俊看看天色,「三爺,咱們該出發了。」
朱祐豪攜著無雙的柔荑,在眾人的目送下上了船隻,站在船頭朝下面的人揮手道別
。
天下沒有不敬的筵席,每個人心中都在猜想,下次見面時,或許都已是兒女成群,
到時又是怎樣的場面?想必更加有趣吧!
船慢慢的開進河道,漸漸駛遠了,直到變成一個黑點。
朱祐豪仍是擁著無雙立在甲板上,心中感觸良多,不過,這才是真正的人生,有聚
有散,才更會珍惜每次的相聚。
「三郎,咱們要上哪裡去?」她偎靠著一具溫暖的胸懷,嬌聲的問道。
朱祐豪輕笑,「古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咱們就上杭州去,走一趟名聞遐邇的
西湖,妳認為怎麼樣?」
「好哇!那裡一定很好玩。」她玩心大起。
「沒錯,西湖風光如詩如畫,柳浪聞鶯、兩峰插雲、平湖秋月、三潭映月、雷峰夕
照、蘇堤春曉,處處是美景,如果喜歡的話,咱們就在那裡定居下來。」
他心中勾勒著未來兩人生活的光景。
無雙陶醉的說:「聽起來好美喔!」
「是啊!一定很美。」他嚼嘆的說。
「啊!下雪了,下雪了。」她驚然叫跳起來,攤開手心去接那自天空灑下的雪片,
笑逐顏開,「好漂亮,三郎,真的是雪耶!好冰。」她將手心貼在臉上叫道。
朱祐豪仰望著幽邈的天際,雪片紛紛,猶似棉絮飄落。「真的下雪了,等雪一停,
春天也快來臨了。」
冬去春來,生生不息。
「天冷了,咱們進船艙去吧!」攬著未婚妻,朱祐豪已沒有遺憾。
大地一片靜悄悄,只有微細的槳聲划動。
像在等待春天的到來……***
山頭原本孤立的墳墓,如今煥然一新,一些受過前揚州知縣程懷民恩惠的百姓,都
準備鮮花素果來此祭拜。
一位素衣婦人靜靜的點上香,內心默禱著。
「老爺、夫人,你們在桌下有如也可以瞑目了,小姐的努力沒有白費,那奸人終於
正法,老爺的冤屈也得以平反,雖然小姐失去了記憶,但是這樣也好,她受了太多苦,
能平安活著就夠了,以後我會常來看老爺和夫人,也請你們多多保佑小姐。」
插上香,在墳前燒了許多紙錢,風將燃著火的紙灰捲上天,她抬起頭一看。
「下雪了。」
地想起十二年未見的丈夫和兒子,他們還好嗎?還住在老家嗎?
如今她已將「蘭香苑」解散,回復到原來的樣子,恩人的仇也報了,該是回家的時
候了。
他們還會認得她嗎?
她已經等不及回家見自己的親人了……全書完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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