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簡介】
聽說江南第一名妓相思姑娘琴藝超絕、豔冠群芳,
多少王公貴族、富周巨賈皆爭相一她的丰采
而他,木家船運的大公子木雲風可不希罕,
要不是為了躲避對他糾纏不清的表妹,
他才不會被老第半拖半拉的拉進丁香園的門檻,
只不過是個小妓女嘛!能好到哪去?
沒想到,琴音一起卻不由自主的閤上眼沈醉其中,
琴聲悠揚、身影纖纖,再加上她額上那顆殷紅的硃痣……
天哪!她分明是纏繞在他夢中的情人「紅豆」嘛!
然而,一思及她青樓女子的身分與眾家色男垂涎的目光,
他竟忍不住怒火中燒、口出惡言,嚇得她往後一退滾下樓梯……
哎呀呀!這般發展可急壞了想撮合他倆的小青蛇,
前世擁有千年道久的白蛇哥哥為了愛捨棄生命追到今世,
怎能為紅豆姊姊今世的身分而白走一遭呢!
不行,不行,即使會毀了自個兒的修行,
他也要想盡辦法讓他倆有情人終成眷屬……
談白蛇新傳梅貝爾順利嫁掉花家三名難纏的姊妹後,腦中不時的構想,要怎樣將秦淮
河名妓——相思姑娘嫁出去?連煩了好幾天,覺也沒睡好,唉!紅娘實在不好當。
後來在半夢半醒間,忽然有了靈感,再來寫個前世今生的故事吧!
但首先男主角最好「不是人」。
啥?不是人?!
沒錯,但要安排何種生物才好呢?唉!又要開始煩惱了。
於是,在一次和朋友的聚餐中,我問其他朋友的意見,狐狸和白蛇哪一個票比較多
?結果以狐狸高票當選。
不過,等到要開始寫稿時,梅貝爾善變的個性又發作了。
狐狸精的故事似乎有很多人寫過,不新鮮了,不如為個白蛇精吧!
一打定主意,我便開始擬定內容構思起來;其實梅貝爾會寫白蛇精有另一個原因,
那就是「顛覆」它!
或許是星座的關係,梅貝爾自小便崇尚完美的故事,對於那些男女主角不能白頭偕
老,天人永隔的情節都會引起極大的反應。
幼稚園時聽了「美人魚」的故事,便認定王子不是好人,因為他居然認錯救命恩人
,受上鄰國公主,害美人魚變成泡沫。(本來也想顛覆它,可惜太多人寫過而作罷。)
小學時聽了「白蛇傳」後,直覺認為許仙太過懦弱,無法保護妻子,還聽信法海的話,
簡直是不可饒恕。(很極端吧!所以才有此故事產生。)接著慢慢長大,記憶最深的是
看完一系列的外國影片,如魂斷藍橋,當女主角自慚形穢逃走,最後死在車輪下時,天
呀!我不知掉了多少眼淚,從此發誓再也不看悲劇影片了。
這還不打緊,更慘的是看了「似曾相識」,男主角克里斯多福.李維回到過去與女
主角珍西.摩爾相愛,當兩人終於能在一起恩恩愛愛過一輩子時,老天!
珍西.摩爾竟不小心拿到口袋中未來的銅板,使得男主角被迫回到現代,(請容我
擦眼淚)當他試圖尋找回去的方法,最後渴死、餓死在房中,魂魄終將與心上人見面…
…哇——淚水頓時淹沒了我家的客廳,實在是令我太感動了,但是又很不甘心,為什麼
要死了才能在一起?
看完後那三天是梅貝爾的悲慘歲月,情緒無法控制,每當一想起劇情,就不禁悲從
中來,整天「憂頭結面」,沒有精神。(還好三天後恢復正常,不然梅貝爾恐怕將在精
神病院度過殘年。)唉!所以到現在為止,為了避免舊疾復發,梅貝爾改看緊張動作片
或懸疑偵探劇,免得下次讀者要到病院來探病。
說了那麼多,會不會真的覺得梅貝爾「有問題」?
有聽過「看戲的人是瘋子」這句話嗎?如果沒有這麼多情緒產生,就沒有梅貝爾這
個人出現在出版界,感謝我媽生我,阿門!
梅貝爾於溫妮颱風之夜筆
楔子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自三國東吳、宋、齊、梁、陳、南唐、明初以來,皆定都於金陵。
而說到金陵,不免要提起那條輝映六朝繁華興盛的河流——秦淮河,它是由柒水河
及句容河兩河匯集而成,不僅為金陵帶來幾許風光韻事,更成為後代騷人墨客歌詠的題
材,留下不少著名詩篇。
河上畫舫笙歌撩人,兩岸綺窗朱戶,綠幛珠簾,盡是茶館酒樓,到了明朝更是「槳
聲燈影連十里,歌女花船戲逐波」,乘燈船遊河成了秦淮河的另一風光。
而在秦淮河畔,更是流傳著許多美麗浪漫、悲歡離合的愛情傳說,看倌們仔細的聆
聽,包準能大飽耳福。
【第一章】
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圞意。
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
終日劈瓜瓤,仁在心兒裡。
兩朵隔牆花,早晚成連理?
是誰?好耳熟的男性嗓音,彷彿上輩子曾經聽過。
為什麼背對著我?你是誰?
在層層籠罩而下的雲霧中,她緊追著前方的白影不放,但愈是追,距離愈是拉遠。
她不死心的跑著,伸長手臂拚命的、渴望的想觸摸到那人影,心彷彿就快裂開一般
。
別走!是你嗎?是你嗎?你可知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好久了,為什麼還不來
見我?你究竟在哪裡?
「別走,不——」伴著一聲尖叫,軟榻上的人兒彈坐而起,蒼白的面頰沁著冷汗。
「姑娘,怎麼了?」彩兒衝進「暖香樓」,忙不迭的直問。
那是一張獨一無二的絕色容顏,眉心鑲著一粒殷紅欲滴的硃砂痣,她眨著翦水雙瞳
,茫茫然的瞅著彩兒,老半天才開口。「我又作了同樣的夢,沒事的,妳別擔心。」她
兀自懊惱的說。
「姑娘,真的不要緊嗎?」彩兒關心的端詳她,取來溼毛巾幫她抹臉。
相思點點頭,揉揉眉心,振作起精神。
「姑娘,妳今天氣色不是很好,要不要我跟倩姨說一聲,讓妳今晚休息一下,不要
出去應付客人了。」彩兒已經服侍這位「丁香園」頭牌花魁兩年了,機靈的她對這份工
作不敢稍有懈怠,要不是相思姑娘施以援手,自己早就成為「丁香園」的眾多姑娘之一
,出賣自身的靈肉過活了,所以,對姑娘自是萬分感激。
「不要緊,只是沒有睡好罷了,別驚動倩姨,否則她又要緊張兮兮的找大夫來了。
」說完,相思忍不住掩唇輕笑,秋水般的瞳仁閃耀著淘氣的光芒,「倩姨老把我當雪人
般,活像太陽一照就融化掉了似的。」
「那是因為她關心姑娘,把姑娘當作自己親生的女兒疼愛,這樣不好嗎?」彩兒不得
不抗議,園子裡其他姑娘可羨慕死了,誰都想當倩姨心中的一塊寶。
相思移步到梳妝抬前坐下,攏攏肩上如雲的髮絲,「好,怎麼不好。彩兒,妳就是
太正經了,一點都開不起玩笑,真不好玩!日子已經夠悶了,連說個笑話也不會,好無
聊喔!」她雙手支著下巴,對著鏡中的自己又是蹙眉,又是嘟嘴的。
若有人見過她的美貌,一定會想起詩經(碩人篇)中的佳句,手如柔師,膚如凝脂
,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可惜的是至目前為止,還
未有外人真正的瞧過她的容貌。
出道以來,她之所以會紅遍整條秦淮河,原因之一就是她的神秘感,每當地出現,
臉上一定罩著面紗,若隱若現更添魅力,不管實際容貌如何,便已博得秦
淮第一名妓的美稱,但她也真的當之無愧。
更由於她向來賣藝不賣身,傳聞有許多達官富人願意出高價為她贖身,只是沒有人
成功,反倒令更多人想一窺究竟的湧進丁香園。
「姑娘,人家是認真的。妳老是作惡夢,我看一定是太累的原故,最好休息個十天
半個月,身體要緊嘛!我想嬤嬤也不會反對的。」彩兒為她編著髮辮,有把握的提出建
議。雖然很多客人都是衝著一睹相思姑娘的風采而來,但她偶爾沒出現應該還不致妨礙
到生意才對,畢竟健康是最要緊的。
相思睨著她,嗔怪的說:「誰說是惡夢?至少我不覺得有害怕的情緒存在,反倒是
整顆心像快炸開般,疼待全身都好難過。」她捧住胸口,精緻的秀眉輕顰,「彩兒,他
究竟是誰?為什麼老是在我的夢中出現?可是他又不面對我,任我千呼萬喚也不轉過身
來,到底有何用意?」
「或許是姑娘前世的心上人也說不定。」她異想天開的胡謅一通。
相思羞紅了臉龐,沒好氣的橫她一眼,「方才還在說妳這丫頭做人太正經,怎麼沒
一會兒就跟人家開起玩笑,我哪來的心上人嘛!胡說八道!」
「彩兒沒胡說,說書先生不是常講一些故事,一對男女前世不能結為夫妻,來世便
會尋找對方,再結前緣,或許 那人正是姑娘前世的心上人。」彩兒為她挽上了高髻,綴
以金珠瓔珞,掛明金耳環。
「想不到妳想像力這麼豐富,可以改行當說書的了。」她打趣的笑說。
「姑娘別笑彩兒了,彩兒哪有那份本事。」她服侍相思套上紅羅織金胸背小袖袍。
束腰以紅絹。那是金陵有名的雲綿所纖。白襪,赤皮靴,風華絕代的妝扮更是襯得人兒
眉目如畫,清靈動人,轉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活脫脫是天上謫仙下凡塵,一時令人
震俊了眼。
「好美呀!姑娘,若真讓男人見到妳這模樣,怕是傾家蕩產也要贖妳離開,絕不讓
妳流落在風塵中。」彩兒衷心期盼的表示,按理說,有人要替自己贖身,讓是高興才對
,但她就偏不看在眼底,一個個全拒絕了,著實令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相思伸手推開窗,夜將沉,華燈初上,又將是通宵達旦的開始。
其實她也想離開,對這種送往迎來的日子並不眷戀;但她內心總有種期待,期待有
個人真心的愛她,那麼,她將為他洗去鉛華,為妻為妾都甘願。
只是那人何時才會出現?又是在何處?
「那麼妳就為我祈禱那位有心人快出現,否則我只好一輩子賴在這兒不走了,等到
人老珠黃的時候,只有到廚房去當廚娘了。」她調皮的轉動眼珠子,幽彩兒一默。
「誰要去當廚娘了?」一位年約四十左右,仍是風韻猶存的美婦人進屋來,身穿綢
緞鳳尾裙,五彩繽紛,光鮮亮麗。
「倩姨,我正在跟彩兒說笑,要是將來沒人要,我就要到廚房去當廚娘了,到時可
得收容我喔!」她親熱的挽著倩姨的臂膀,有些孩子氣的膩在她身上撒嬌,不時磨蹭著
。
這美婦人就是丁香園的園主,人人稱她「倩姨」,她對相思有如母女般的深厚感情
,自然另眼相待。
「妳這孩子還真想一輩子待在這兒呀!倩姨不讓妳下海接客就是要你有好的歸宿,
要是有好對象,就別再東挑西撿,趁早脫離這是非之地的好,我可不要養妳到老喔!妳
還是早做打算吧!」她輕捏相思白嫩的臉頰,神態滿是說不出的疼愛。
她扁起小嘴,「知道了嘛!又不是人家愛挑,可是真的不喜歡,教人家跟他過一輩
子可是很痛苦的事,倩姨也會心疼的是不是?他們娶我並非是真心愛我,只是因為我的
美貌可以四處去向人炫耀;男人都是虛偽、好面子的,我可不想所嫁非人,換來終生的
痛苦。」
「妳這張小嘴就是好辯,無理也要辯到有理為止,男人怎麼受得了?這性子得改一
改,免得將來吃虧。」
「是——」她刻意拉長尾音。「對了,倩姨找我有事?」既 然她不聽我長篇大論,
於是趕緊轉個話題。
倩姨從寬袖中掏出帖子,遞到她面前,「有人出錢請妳到這艘畫仿上為客人彈琴,
我接下了,妳準備準備,轎子正在門外等候。」相思看也不看,蹙緊蛾眉說:「倩姨,
您明知我不喜歡這樣,要聽就到園子裡來,幹嘛還費事邀我上船?我不去,那人安什麼
心眼我還不知道嗎?您就幫我回絕了吧!」
「相思,妳總該先看看是誰再決定,這人妳一定非常樂意見到的。」她別有含意的
指指帖子。
「還不是一樣,不是當官的大人,就是哪家闊少,讓人倒盡了胃口不說,哪有心情
彈琴——呀!是他?!」她攤開帖子,瞧見下方的署名,驚喜的叫道。
倩姨含笑問:「妳還真以為我會隨便讓妳出門應酬啊?這約妳去是不去?」
「當然去,倩姨是明知故問嘛!那今晚——」
「今晚妳就跟妳義兄好好聚聚吧!放妳一天假囉,否則還能怎麼辦。快去吧!」她催
促著說。
相思蒙上與衣衫相配的紅色面紗,只露出一雙盈眸,巧笑情兮道:「情姨,謝謝妳
,我不會待太久的,午夜前一定趕回來。」
「去吧!路上小心。」
* * *
秦淮河每到入夜,燈船蜿蜒似火龍。
其中一艘畫舫內,一對有如金童玉女般的男女正依偎著彼此。
「公子,這杯酒敬妳。」海棠拋著媚眼,學著那些青樓女子獻酒。西門颭雲佯裝打
個冷顫,一臉不敢領教的表情。
「海棠,我根本不認識她們,妳就放我一馬,別跟我吃這種飛醋了嘛!」
她假笑的貼向他,「不認識她們?那為什麼那群女人一副跟你很熱的
樣子? 原來你在這兒真的這麼吃香,每個姑娘都是你的紅粉知己!既然你喜歡人家那樣
伺候你,我既是妳的未婚妻,當然得學著點,你說是嗎?」
「唉!我有那麼大的能耐就好 ,誰教妳未婚夫名聲太響亮,她們會有那種反應是正
常的,不過,我可是只愛妳一人, 沒人比得上妳。」他看情形不對,趕緊灌起迷湯來,
免得等一下河東獅吼,他可就真的吃不完兜著走了。
海棠一拳打下去,「少來這一套,你這大眾情人。說!你還有多少紅粉知己被你藏
起來?一次叫她們出來,讓我一次氣完,不然我跟你沒完——」他勾住她的小蠻腰,拉
到懷裡安放好,「我有了妳,還要其他女人做什麼? 你要相信我嘛!」
海棠只顧著閃躲他的炙吻,鳳眼噙著水氣,嬌嚷道:「也許……我該嫁個平凡點的
男人,省得老擔心……有人跟我搶……」
西門颭雲哭笑不得的細吻著她,「老天!別胡思亂想了,我已經是妳的人了,妳想
不負責任嗎?海棠,相信我,我 只要你——」他堵住她的朱唇,密密的深吻,像是要表
達內心的感情,沒留意到海棠嘴角揚起的得意弧線。
她像貓似的磨蹭著他,逗得他粗喘咻咻,幾欲失控。「天呀!除了妳——誰還有辦
法——讓我控制不住?」那嗓音粗嘎低啞,蘊含著克制。
他將她拖到一旁坐下,調整氣息,也順手幫她拉好衣衫,以免春光外洩。
「雲郎,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善妒?我可不想以後因犯了這七出之罪被你休了。」她
頗為憂心的問。沒辦法,她的個性就是這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傻瓜,我就是喜歡妳這樣,生活才有樂趣,妳要是改了,我反倒不習慣了。」西
門颭雲寵愛的琢一下她,自認為有充份的智慧來對付她。
她睨了他一眼,「你這話是讚美嗎?」
「當然,當然,我哪會欺騙娘子妳呢?」他慌忙的討好,無辜的說道。
「嘻!嘻!」艙外響起兩聲輕笑聲。
西門颭雲微赧的瞪向聲音來處,說:「人都來了,還不趕快進來,莫非還要為兄的
出去請妳不成。」
「當然不敢勞駕了。」只見布幔被撩起,寬大的紅色袖口內是一隻纖白素手,接著
走進一位蒙面的紅衣女子,嬝娜纖細的移進艙內。「很抱歉打擾兩位的甜蜜時光,只是
從沒見過我這位義兄對一名女子如此疼惜過,一時站在外頭忘了先通報,還請未來嫂子
多見諒。」
「好了,妳就會趁機消遣我,過來,我幫妳們介紹。」相思娉婷生姿的走上前,揭
下面紗,
「小妹早已聽過許多傳聞,想必這位就是花海棠花姑娘吧!」
海棠暗嘆眼前的女子擁有如此出色的姿容竟出身於風塵,真是可惜。
「妳就是相思姑娘?」
「叫我相思就好,我是否該改口叫一聲嫂子了?」她詢問的望向義兄。
西門颭雲看著未婚妻的眼神滿含愛意,「妳可以先練習,反正她是迷不掉了,我說
是不是?」海棠臉頰微暈,「那可不一定、在還沒拜堂前,事情還沒個準哩!等見過我
大姊再說,萬一她反對,就有得拖了。」
「就算她反對,妳也非嫁不可,咱們的孩子可不能沒爹呀!」他故意說道。
「你——怎麼在相思面前胡說八道,哪來的孩子?相思,妳——別聽他的。」她羞
紅著臉嬌叱,這種事怎能亂說!
相思掩唇而笑,看來她這義兄是賴定她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位海棠姑娘與
他又甚為相配。
「雲哥,你可別把人家氣跑了,不然老婆、孩子都沒了,那可是虧大了。」她巧笑
嫣然的說。
「哈——」他仰頭大笑。
「妳還笑得出來!我打死你。」海棠說著又是一陣捶打伺候。
西門颭雲求饒道:「好——娘子饒命,為夫的下次不敢亂笑了,妳別打了,要是動
了胎氣還得了。」
「你——你壞死了!」她嘟起唇,氣得撇開臉不同他說話。
真是一對歡喜冤家!
相思有些羨慕的凝視他們,那是一種埋藏在內心的深沉渴望,盼望自己也能尋覓到
一位朝夕共處,恩愛一生的伴侶。
但它也只能是個夢想罷了,因為以她的出身,有哪戶好人家願意接納?儘管生得再
美,終究是為妾的命運。
看著義兄在未婚妻耳邊好言相勸,那親熱的模樣就彷彿生命終於完整,再也沒有缺
憾,令她更感淒涼。
何時她也能找到自己的另外一半,有人願意誠心的接受她的一切?
怕是難了。
「對了,雲哥,這兒有兩封信,一封是淮南送來的家書,一封則是你剛找回的三弟
讓人送來的。」她將信遞給他。
西門颭雲迅速的看完。「原來是我大哥要成親了,我娘叮嚀我非回家一趟不可,這
樣也好,等咱們到百花幽谷見過妳大姊後,剛好夠時間回淮南。」想到要見未來的婆婆
,海棠不免有些緊張。「嗯,那另一封呢?是不是單飛和我三妹出了什麼事?」
「倒也不是,三弟說他們被妳大姊趕出谷,似乎是妳大姊不同意他倆的事,要找我
商量應對之策。」
「這點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大姊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
「別擔心,等咱們會 合以後,再討論應對的方法。」他轉向義妹,「相思,真是麻
煩妳了。」她螓首一點,
「哪兒話,誰教咱們是兄妹呢!只是將來喝不到雲哥的喜酒,有些美中不足,在此以這
杯薄酒先向兩位祝賀,祝雲哥和嫂子白頭偕老,恩愛「多謝。」他舉杯一乾而盡。
同是女人,海棠當然瞧得出她眼中的失落,卻又有些疑惑,為什麼西門颭雲沒有為
她贖身,任她墜落風塵中,莫非另有隱情?
「謝謝妳,相思。」她不知該如何問起,才不至於傷到她的自尊。
西門颭雲看出她的困惑,於是用眼神暗示她別問。
「相思,近來好嗎?看你比前陣子清瘦不少,是病了嗎?」他換上兄長的臉孔,關
切的問。
她臉上蒙上一層淡淡的輕愁,「沒什麼,不過是近兩個月都沒睡好,老是被夢糾纏
著,吃了些安神的湯藥也沒什麼效用。」
「夢?什麼夢?」他問道。
相思欲言又止,怕說出來又被取笑一番。
「醒來就忘了,也不記得夢了些什麼,不過是夢而已,不礙事的。」
「是嗎?沒事最好,有什麼事就要跟我說,咱們是兄妹,可別跟我客氣;還有,妳見
到三爺了嗎?他可來找過妳?」他口中的三爺即是三王爺朱祐豪。
「他要來金陵嗎?我好久沒見到他了。」她是少數知道他身份的平民。
西門颭雲不以為然的說:「妳要是見了他,勸他盡早回京,他的身份尊貴,多在外
面一天,就多一分危險,不要替身邊的人惹麻煩。」相思順從的頷首,「我會勸他的,
不過三爺那脾氣你也知道,沒人強迫得了他,非得他自個兒願意才行。」他無奈的嘆口
氣,誰教他要認識這一號人物,他的朋友滿天下,三教九流都有,偏又包括這種皇親國
戚,唉!只有大嘆交友不慎。
「算了,咱們只有祈禱他不會出事的份。」好歹他是個王爺,誰動得了他。
相思看看天色已不早,準備告辭。「雲哥,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有機會咱們再聚,
替我向乾娘問安。」「我會的,路上小心。」他途她上岸後,船繼續往前走。
海棠目送著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讓她留在青樓?你沒辦法贖她出來嗎?」西
門颭雲交代船夫朝目的地行水,和海棠相偕回到船艙內。
「不是不贖,而是另有原因。妳以為我高興她留在丁香園嗎?相思雖然只是賣藝不
賣身,待在那種地方總不太好,不過,她因為感念倩姨的養育之恩,心甘情願的留下來
,我想阻止也沒用,只盼望有一天能出現一位真正愛她的男子,不計較她的出身,疼惜
她一輩子就好了。」
「一定有的,她是那麼的美好,就像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花,若 不說明,誰又能
看得出她的身世?老天總有一天會眷顧到她的。」她衷心希望這麼好的姑娘能跟她一樣,
尋找到一位終身伴侶。
兩人都不再言語,聽著划動的槳聲,摒棄船外陣陣的笑鬧聲,沉溺在自身的甜蜜中。
* * *
又是個笙歌達旦的夜晚。
丁香園內座無虛席,人人風聞今夜相思姑娘將親自獻奏,更是擠破了頭也要進門。
彩兒完成最後的打扮,滿意的欣賞著自己的成果。
「姑娘今晚這一身白羅綃衫裙,鐵定迷倒在場的人。」她的口氣是與有榮焉。
相思微微一哂,沒有絲毫的驕傲。「迷倒又如何?還不全是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
人,我該慶幸的是不需要去應酬他們,否則難保不潑他們一身的酒,到時可沒人敢再上
門來了。」
「姑娘才不會這麼粗魯呢!」彩兒嘟著嘴說。
「那可不一定,倩姨就怕真有那麼一天,所以才將我跟客人隔起來,不然對付那些
想輕薄我的人,我可不會留情的。想不想開開眼界?」她美目盼兮,頑皮的逗弄著彩兒
。
果然彩兒大驚失色的叫道:「姑娘,萬萬不可,要是把客人得罪了就糟了,咱們生
意也就甭做了,不成的。」相思噗哧笑出聲,瞟她一眼。「妳還當真呀!說妳太過正經
還不承認,我哪敢把倩姨的客人得罪了,況且,能來丁香園的人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又怎會不知輕重的惹惱人家,傻子!」
「姑娘,妳老是愛捉弄人家,明知道人家會當真的。」她不依的嚷。
「是,下次不敢了。」相思笑不可抑的賠禮。
「咱們該出去了,時候也到了。「她自知說不過她。
相思襲上一方白紗,遮去花容月貌,在彩兒的攙扶下來到前廳。
倩姨迎上前,仔細叮嚀道:「今晚來了幾位有錢公子,全都是慕名而來,結束時出
來敬杯酒表示謝意好了。」身在歡場,有時候不得不妥協,只要不過份,她都可以盡量
配合客人的要求。
「是的,倩姨。」她知道倩姨會這樣要求也是不得已的。
拾級而上,來到琴桌前,四周披瀉著輕柔的白慢,隔絕台下那些色慾的眼光,不受
其干擾的專注在彈琴上。
一聲如雷掌聲響起,她微施一禮坐下,定了定神,纖指輕撥,一曲「春江花月夜」
揚聲而起。
曲中描述一位女子思念著情郎,望著落月餘暈,灑滿江岸樹梢,情郎仍還未回轉,
只有在夢中與他相會。
只見她低眉信手續續彈,弦弦掩抑聲聲思,琴音中流露出濃冽的情意,想起那夢中
的身影,竟也如癡如醉,此時更是無聲勝有聲。
賓客們聽得癡狂,隨著音之起伏搖頭晃腦,摟著姑娘,喝著醇酒,好個色不迷人人
自迷。
一曲終了,聽眾再度報以掌聲。
「多謝各位大爺賞光,相思敬各位一杯酒。」她蓮步輕移,從布幔後走出,現場一
片譁然,很多人是頭一回如此近的見到這傳聞中的第一名妓。
「相思姑娘,我敬妳一杯。」有人迫不及待的站起想撲上前去,可惜被園子裡請的
護院打手攔住,以致沒有得逞。
「相思姑娘果真名不虛傳,能見到姑娘真是三生有幸。」較有風度的就只有在原位
誇讚罷了。
她持著酒,盈盈一福,笑說:「多謝各位不嫌棄,相思先乾為敬。」
「這算什麼? 有誠意的話就該拿下面紗讓大家瞧一瞧,怕是咱們花一大把銀子卻
用錯了對象,那豈不是浪費了?」言下之意,有人想趁此鬧場,逼她取下面紗,展示出
真面目。
「公子喝醉了嗎?」她見那人醉眼迷濛,已呈醉態,於是順水推舟的說,不想將場
面鬧僵。
那華衣公子腳步不穩的朝她走去。「公子我為了妳花了不少銀子,就是為了瞧瞧妳
的長相,說不定妳只是個東施,蒙著臉冒充西施罷了,到時我可要你們把所有的銀子吐
出來,否則就告到衙門裡去告妳們騙財。」倩姨趕忙過來解危,「歐陽公子,這事可是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您這樣說豈不是要咱們別做生意?我派幾位姑娘伺候您如何?」
他揮開倩姨的手,指著相思說:「我就是要她伺候我,不然我要你這家丁香園關門大吉
,你們全流落街頭!」
「歐陽公子——」倩姨急著想安撫他,這位歐陽公子財大勢大,得罪不起。
「廢話少說,妳給我過來!」他蠻橫的伸手就要抓相思。
眼看雙方僵持不下,一條手臂陡地扣住華衣公子的手腕,將他往後拉。
「歐陽,你真的喝醉了,你再鬧事的話,你爹會怎麼對付你?怕不把你禁足個把月
才怪。」說話的是名俊朗的公子哥兒,一身昂貴的雲錦緞衫,使他像陽光般耀眼。
他的話像是震醒了那華衣公子,他甩甩混沌的頭腦,醉倒在僕人的身上。
「還不扶你家公子回去,別讓你家老爺看見。」他仔細的交代著。
「是的,木公子。」僕人們立刻扶著那名華衣公子離去。
倩姨含笑說:「原來這位是木家的公子。相思,來謝過木公子。」她滿意的瞧著眼
前的年輕人,眉清目朗、身材挺拔,不失為一位上好的人選,若相思能嫁入木家該有多
好。
「相思謝過木公子。」她感激的道謝,幸好他及時出手,否則遲了些恐怕她就要出
手教訓那人了。
木宇桀回禮道:「哪裡,是小生朋友的錯,讓姑娘受驚了。」他純粹的欣賞,這位
始終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名妓,雖只見到她臉部的上半部,但那雙清澈晶瑩的烏眸,卻是
令人印象深刻,不似在風塵中打滾的女子,尤其眉心那一點硃砂,更具特色。
「相思再敬公子一杯。」她啜口酒聊表心意。
「小生的榮幸。」他仰頭飲盡,對於自己竟然對這美人毫無遐思念頭感到好奇,難
道是他不正常了嗎?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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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秦淮河畔的烏衣巷是王公貴族、富商巨賈居住之地,亦是金陵著名的商業區。
木府中的書齋內,木雲風埋首在帳本中,詳細核對每一條款項。木家專營的船運事
業在江南是赫赫有名的,長江沿岸自金陵、揚州到鎮江,及太湖的蘇州、無錫到常熟,
都屬於木家的事業範圍,無人能出其右。
而自從五年前當家的木乘風去世後,重擔便落在長子木雲風肩上,二十三歲的他將
事業打理得有聲有色,不容他人小覷,這也讓想扳倒木家的有心人知難而退。
他全神貫注在帳本的數字土,眉心微攏,年輕卻斯文俊秀的臉龐帶著成熟的男人味
,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憂鬱,也就是這種感覺使他成為眾家未婚女子心儀的目標,這五
年來,媒人絡繹不絕,差點把木象的門檻踏平了。
「叩!叩!」敲門聲響起。
「進來!」他頭也沒抬的說。
跨進書齋的是平管事,他在木家待了將近三十年,微馱著背,髮已半白。
「大少爺,太君請你到前廳一敘。」他向來沉默少言,話也說的簡單明瞭。
正忙著打算盤的手指一震,數字也亂了。雲風揚起頭,苦笑的問:「能否先透露一
下太君找我有什麼事?不會又是劉媒婆來了吧!」他心有餘悸的打個寒顫,想起劉媒婆
那張把死人也會說成活人的三寸不爛之舌,他就小生怕怕,真是要命,照她的說法,天
底下就沒有醜女,每位姑娘都是天仙絕色、賢妻良母,那他乾脆全部娶回家算了。
偏偏太君就喜愛她那熱中勁兒,每回都愛拜託她幫自己找對象;唉!他不是不想娶
妻生子,傳遞木家的香煙,而是想再過個幾年,等二弟宇桀能獨當一面時,自己才有餘
力去考慮成家的事。
然而看情形只怕容不得他再考慮,那劉媒婆彷彿非逼他決定一門親事才肯罷休,到
最後,太君也會硬他挑一戶人家的閨女為止。
可憐呀!連婚姻大事都不能自行作主、他還是個男人嗎?雖說婚姻大事由爹娘決定
,而爹娘早已不在,卻也不能任人擺佈。
不成,除非那位女子是他所愛,否則他絕不輕易娶妻!
「劉媒婆沒來,倒是表小姐來了。」平管事很了解這位小主人的心事,忙把重點說
出來。
雲風頭痛得叫道:「你是說碗琳來了?天呀!那我寧願是劉媒婆來還比較好。」說
起那位惹人頭疼的蕭家表妹他就一個頭兩個大,打小她就賴定他非當他的妻子不可,要
是自己遲遲不娶,太君難保不會要他娶碗琳,那豈不是更慘。
「是的,太君有令,大少爺要放下工作到前廳去一趟。」他再度傳達命令。
這下逃不掉了。他來回走動,苦惱的垮著臉。
「平管事,你去跟大君說——說我正在午睡好了,對,就說昨夜我一夜沒睡,現下
睡得正沉,叫都叫不醒,就這麼說,快去回報吧!」
「行不通的,太君早就知道大少爺 在書齋,她還說即使用拖的也要將大少爺帶到。」
他補充說明,打斷他的精心計劃。
雲風垂頭喪氣的嘆氣,「太君果然老奸巨猾,早料到我會逃避,看來是不得不去了
;罷了,你去回報太君,我待會兒就過去。」平管事應了聲後即退下。
雲風又在書齋中故意拖延了些時間,最後才慢條斯理的前往大廳。
其實,這五年來,他的心思全用在木家的事業上,沒有多餘的精力欣賞美人,哪像
二弟宇桀,時常出入青樓妓院,雖然算不上縱情酒色,但至少懂得生活情調,不像他只
懂得生意,十足的工作狂模樣,難怪連二弟也常唸他簡直不像人而像是條牛。
說來還真有點悲哀,活了二十三年,他從未對一名女子動過心,也許將來真要憑媒
妁之言成親,平平淡淡過一生。
踏進前廳,一眼便瞧見談得正開心約兩人,太君雖年事已高,但善於保養身子,還
算是硬朗,而身旁的蕭琬琳容貌雖好,在江南一帶算是數一數二的美人,但在他眼中卻
只是個妹妹,再無別種想法。
「太君、表妹,妳也來啦!」他語氣平淡的招呼,不想讓她會錯意。
「表哥。」琬琳一雙充滿情意的眼眸緊盯不放,著實讓人消受不起。「又來叨擾表
哥了,表哥不會不歡迎吧!」她探測的口吻十分明顯,雲風心中思忖,要是他露出任何
一點不耐煩,怕也是沒完沒了,自幼便知這表妹個性大膽,敢言敢作,就算要她倒追男
子也無妨不過他還是較欣賞含蓄的示愛。
「當然不會,多玩幾天沒關係,我讓宇桀陪妳出去玩。」他將麻煩推給二弟,反正
兄長有難,當弟弟的總要承擔一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琬琳一聽杏眼圓睜,「誰要他陪,人家要你陪嘛!表哥,人家難得來一趟,你就陪
人家四處走走,好不好嘛!太君,您說是不是?」她找了個有力的戰友。
太君配合的說:「風兒,你就撥出時間陪琳兒走走,公事就先放在一邊,不會有什
麼損失的。」她心裡盤算著親上加親的可能性,琬琳雖然個性嬌了點,但好歹是自己人
,相信等她當了娘後自然會改。
真是進退兩難,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太君,我最近正在忙一件生意,只怕撥不出時間來——」
「表哥是不願意囉!太君,您看表哥嘛!」她索性用撒嬌的逼迫他就範。
「哎!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咱們的琬琳表妹來了,真是稀客呀!」宇桀適時的
打斷她的嬌嗔,皮笑肉不笑的睨著她。
「我不能來嗎?」她像見到仇人般怒顏相向,看見他眼底的嘲諷更是氣得咬牙切齒
。「大白天的會見到你才真是稀奇呀!」木家二公子是標準的夜貓子,白天幾乎部在房
裡睡覺,而晚上根本不見人影,不是流連在歌臺舞榭中,就是在酒樓內與人划拳拚酒,
全然不務正業。
「聽說表妹來了,我怎敢不下床迎接呢?大哥,你們在聊些什麼?說來聽聽。」他
別有含意的掃向雲風,雲風會意過來,感激的回視他。
「表妹是要我陪她走走,但近來我工作又忙,恐怕沒時間,宇桀,你有空嗎?不如
你陪陪表妹好了,可以搭咱們的船去遊河。」琬琳當場臉色一變,「我不要,大表哥」
——宇桀拍下大腿,大笑說:「那正好,最近我實在是太閒了,有琬琳表妹的陪伴,一
定有趣多了。就這麼辦吧!我順便來幫表妹物色幾位如意郎君,免得人家說她十八歲了
還嫁不出去。」他說話真不是普通的毒,雲風險些就要笑出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你——你這烏鴉嘴。」她惡狠狠的瞪他,雙頰因氣憤而泛紅。
太君叱責道:「桀兒,你說的是什麼話?琳兒可是你表妹,怎麼能拿她的終身大事
開玩笑?」
「是,孫兒錯了。表妹,表哥是有口無心,妳可別見怪呀!」他臉上可沒半點反悔
的跡象,還笑嘻嘻的說。
「太君,琳兒先回房休息了,晚上再陪您聊天。」她說不過人家,只有拂袖而去。
宇桀見她一走,索性張嘴狂笑;雲風見狀也不再故作正經,唇一掀,笑聲流洩而出
,兩兄弟笑得眼淚都快淌出來了。
「你們兩個愈來愈不像話,居然還笑得出來?」太君又好氣又好笑,頻頻搖頭,拿
他們沒輒,是她寵壞他們了。
宇桀輕拍她的背,笑得合不攏嘴。「別氣,別氣,太君可別氣壞了身子;大哥,都
是你不好,也不會對表妹說些好聽話,你瞧,惹太君生氣了吧!」
「是,對不起,太君,我曾向表妹道歉的。」雲風配合著他的話,一臉正經樣。
「好啦!你們兄弟倆一搭一唱,我可不會上你們的當。風兒,你也不小了,該娶房
媳婦兄回來陪陪我這老人,木家的下一代還需要靠你呢!」畢竟薑是老的辣,硬的不行
,就來軟的,開始一連串哀兵政策。「只怕若是再過幾年,我就看不到了,你真狠得下
心讓我死不暝目嗎?」
「太君,」雲風無奈的呻吟,「孫兒遲早會娶妻的,只是不想娶一位連面都沒見過
的姑娘,總要先有感情才行。」
「感情婚後再培養就好了,大家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你這孩子就硬要跟人家不同;
何況有哪家閨女可以隨便讓人瞧見的? 你可別跟桀兒一樣,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糾
纏不清。」她意有所指的瞪向小孫子。
宇桀抗議連連,「太君,怎麼把矛頭指向我了?逢場作戲我可不會當真,再說,我
從沒說要娶那些姑娘,是她們纏上我,我能怎麼辦呢?」
「你呀!早晚會玩火自焚;多學學你大哥,規規矩矩的學做生意吧!木家的將來全在
你們兄弟手上,等我百年之後,我才有臉去見木家祖先。」
「是,太君,我盡量就是了。」宇桀雙肩一垮,沒力的應道。
悻悻然的離開了前廳,兄弟倆回到雲風的書齋密談。
「大哥,我這工作可真是吃力不討好,每個人都以為我真的遊手好閒,是木家的敗
家子,你說說看,這公平嗎?」宇桀一屁股往椅子上一,抱怨了起來。
雲風按下他的肩頭,語重心長的說:「我知道辛苦你了,但咱們在商場上有太多敵
人,總要有所防備,才能制敵機先;讓你假扮紈庫子弟,也是為了能混入敵營中,讓敵
人不防,你多多委屈了。」
「這些我都知道,要不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破壞形象呢!若將來沒人敢嫁我,娶
不到老婆,可對不起咱們家的列祖列宗。」他很有兄弟愛的蓋住雲風的手背,爹娘留下的
產業,他們得守住才行。
「你太謙虛了,老弟,以你的條件,只要放出風聲,我保證那劉媒婆會幫你找到適
合的人選,絕不會娶不到老婆的。」宇聞聲色變,「大哥,不要陷害我,千萬別跟劉媒
婆提起我,要不然我就離家出走,讓你一個人獨自奮鬥。」
雲風挑著眉,「哦?你這是威脅我?咱們兄弟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種好事少
了你就不好玩了,到時可不要怪大哥偏心。」他拚命搖手,「不會,絕對不會!大哥總聽
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吧!你可別讓琬琳轉移注意力,拜託,拜託。」
「不說可以,那麼你就好好陪咱們的琬琳表妹,別讓她來纏我就行了,我可是拿她
沒辦法了,拜託囉:」他輕鬆的揮揮手,像甩掉一個大麻煩。
宇桀瞠大眼,這才意會到自己上當了。「你好詐,原來你的目的是這個大哥,你
太不夠意思了……算了,我心胸寬大原諒你好了,跟你打賭,不用幾天,咱們那表妹就
會乖乖的打道回府,不會再賴在咱們家了。」對付那個厚臉皮的女人,他有的是辦法,
包準氣得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雲風事先聲明,「只要不過份,我就沒有意見,不過,人家好歹是個姑娘,可別太
傷人家了。」他總要顧慮到姑父、姑母的立場。
「知道了,你設想得周到,換作是我,早不給她好臉色看了!哪有追男人追到家裡
來的?真不害躁,娶到她的人會倒楣一輩子的。」他實在很同情那個男人。
「宇桀,別說的這麼缺德,小心以後報應在你身上。」他奉勸兄弟道。「萬一妳愛
上的女子像她那樣,看你怎麼辦?」「我不會那麼衰的。」他向來很好運的。「啊!我
想到一件事了,咱們是好兄弟,有好康的事當然要跟你說。大哥,今晚有空嗎?我帶你
到丁香園去見一位大美人,她可是你喜歡的那一型喔!」雲風的回答是斜睨他一眼,「
多謝你的好意,你知道我從不上那種地方的。
老弟,美人可以欣賞,但是可不要假戲真作,真的動心了。」「冤枉啊!我是純欣
賞而已,所以才想邀你一起去。大哥,你是個男人吧!
照你這樣不近女色下去,我怕將來會害了嫂子一生的幸福,何不偶爾放縱一下自己
,別把自己憋出病來,否則太君可是會心疼死的。」雲風朝他的肚子作勢揍上一拳,「
你說的好像我有毛病似的,不狎妓就代表有問題嗎?我看你真被那些女人迷住了,最好
小心點,可別沾了一身病回來。」「這點你放心,我可是很注意身體的,絕不至於染上
花柳病。」他繼續遊說,「大哥那位大美人可不是普通的妓女,她是秦淮河第一名妓相
思姑娘,只賣藝不賣身,從沒人見過她的真面目,琴彈得又是一流的,所以你大可放心
,上妓院可不全是為了那檔子事去,聽聽琴音舒解壓力也不錯呀!」雲風不甚領情的說
:「我心領就是了,沒事的話我要忙了。」言下之意是要送客了。
宇桀摸摸鼻子出去,他好說歹說也勸不了大哥,現在要找像他大哥這種男人實在是
太少了,莫怪乎那麼多人家想把閨女嫁給他,因為大哥這稀有品種的確值得保存。
***
雲風走在路上,總覺得有人在看他,雖已習慣被人注視,但這種感覺倒是頭一次。
不過,他倒不覺得討厭,反倒感到些許溫暖。
他剛和一些船家代表商討完事情,正準備回到馬車等待的地方。
「這不是木家大少爺嗎?好久沒來光顧咱們茶莊的生意了。」茶莊的老闆正好瞧見
他,趕忙過來打招呼,只因木家老太君最喜歡喝他們的雨花茶。
「方老闆。」他客套的說,「近來生意如何?聽說您老當爺爺了?」「託你的福。
大少爺要回去了呀?要不要到寒舍喝杯茶?最近新來一種茶葉,我想老太君會喜歡的。
」他是生意人,當然懂得利用時間。
「我還有些事要辦,回去以後我會交代平管事去一趟,您老再跟他介紹吧!」「好
,大少爺慢走。」目的達到後,方老闆笑呵呵的走了。
雲風含笑繼續往前走,一襲青衫襯出他溫文儒雅的風範,他對每個人總是客氣有禮
,很有耐心的聽人把話說完,所以能贏得手下之人的信任與好感。
駕駛馬車的僕人坐上前座,等著他上馬車。
他本來一腳已跨上去,忽然停頓了一下,偏過臉朝下望。
「小兄弟,怎麼了?有事嗎?」他微笑的問著那名直盯著他瞧的男孩。
那是一名約十三、四歲的少年,稚氣未脫的臉龐有著白皙的皮膚,此刻卻是含著淚
水,咬著下唇,一瞬也不瞬的瞅著他。
他輕揉他的頭,柔聲問:「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告訴大哥,大哥會幫你作主。」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他竟會對一位陌生的孩子湧起如此濃烈的情感,而且這動作也
好像不是第一次。
男孩聽他這一說,眼淚滴了下來,「哇!」一聲撲進他懷中大哭。
「大哥我好想你呀!大哥——嗚——」雲風手忙腳亂的抱住他,迭聲問道:「別哭
,別哭,怎麼回事?小兄弟,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大哥,你跟你大哥失散了是不是?
」他猜測著可能性,要不然怎麼會平白無故的跑出一個男孩叫他大哥,大概自己跟他大
哥長得很相像吧!
「嗚——大哥,大哥。」他趴在雲風懷裡哭個不停,心裡想著:我終於找到你了,
大哥,你可知我找了你三十年。
「乖,不哭了,男孩子怎麼能哭呢?慢慢告訴我怎麼回事,大哥哥會幫你的。」他
對這男孩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怪哉!他只有一個弟弟,總不會是爹在外頭的私生子
吧!雲風笑自己胡思亂想。
男孩仰起頭,吸著氣止住淚,看了他好久才說:「對不起,你長得跟我大哥好像,
我才會認錯人了。」他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時候未到,還是不要太急,免得把他嚇跑
了。
果然是這樣!雲風不以為忤的安慰他,「沒關係。你大哥呢?他到哪裡去了?大哥
哥對這裡很熟,或許可以請人幫你找尋也不一定。」駕車的僕人知道少爺一向好心,但
又怕他被利用,忙道:「大少爺,別上了人家的當,這孩子一定是故意來騙你的。」「
別亂說,阿貴,你先回去吧!我不會有事的。」他輕叱著僕人的態度。
「是,大少爺。」他不太放心的又望了男孩一眼才駕車離去。
雲風低下頭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我叫佘青青,大哥哥可以
叫我青青就好。」他露出頰邊的酒窩笑說。
好個可愛的孩子,要不是他一身男孩打扮,真會讓人誤以為是女娃呢!
「我姓木,木頭的木,木雲風,白雲的雲,輕風的風,你可以叫我木大哥。」他爽
快的自我介紹。「咱們到客棧裡坐著談吧!都中午了,你餓不餘?」「嗯。」他點頭。
沒想到大哥這一世的名字跟以前一樣,難道冥冥中自有天意?
「來吧:木大哥請你吃飯。」他牽著青青的手走進客棧。
夥計很快的張羅來一桌子的菜,有鹽水鴨、鳳尾蝦、沙鍋菜核、金陵香肚、五香牛
肉等等,全是金陵的名菜。
看著青青狼吞虎嚥的樣子,雲風又幫他夾了許多菜到碗裡。「慢慢的吃,小心別噎
著了,你多久沒吃飯了?」青青搔搔頭,漲紅臉說:「有兩天了吧!我跟爺爺吵架,所
以跑出門,身上又沒帶銀子,幸好碰到木大哥,不然我就餓死了。」「為什麼吵架?你
大哥人呢?」讓一個小孩子流落在外實在太危險了。
他眼神一黯,低頭不語。
「有難言之隱嗎?你不說,教木大哥怎麼幫你呢?」他是真心的想幫助青青。
「我大哥早就死了,剛才見到你還以為是我大哥,現在想想真傻。」他紅著眼眶小
聲的說,總不能說他的前世就是自己的結拜大哥吧!
雲風了解失去親人的痛苦。「沒關係,你可以把我當你大哥,我還有個弟弟,不過
,他一定會喜歡你的。」「真的嗎?」他雀躍的蹦跳著,笑得好不開心。「大哥,大哥
。」「乖!」他疼愛的拍拍他的頭,「你住在哪裡?要不要大哥待會兒陪你回家,見見
你爺爺?」青青猛然搖頭,「不用了,大哥,我可以自己回去。我以後可不可以去你家
找你?」他好想永遠陪在他身邊,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當然可以,隨時歡迎你來。」他將住址告訴他,兩人有說有笑的吃完飯。
用完膳,兩人來到客棧外,青青對他說:「大哥,我要回去了,這支短笛給你作紀
念。」他拿出一支雪白的笛子,長度只有半尺長。
雲風接過後,也回贈他繫在腰上的玉珮。「這玉珮你要好好收著,以後來見我時就
把它拿出來,僕人見了就會讓你進來。」「好,大哥,以後你若想見我,只要吹這支笛
子,我就會出來見你,可別弄去了,再見。」他淘氣的一笑。
雲風沒有當真,怎麼可能吹笛子他就會馬上出現,太玄了。
他將短笛收進懷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當他回到家後才想到忘了問青青家的住
址了。
***
青青遠遠的目送他的背影,眼又泛紅,忙用手背拭去。
「大哥,你已經忘了青青了,大哥。」回憶起從前相處的時光,怎不教他難過?
「青青。」一位白髮老人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叫喚他。
「爺爺,您怎麼也來了?您看見大哥了嗎?他和以前一樣都沒變,可是他已經不記
得我了。」他傷心的投入老人懷裡。
老人嘆口氣,「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他自己選擇的,咱們又能怎麼辦呢?青青,跟
爺爺回山上吧!再不專心修煉時才能成正果呢?不要再想他了。」「爺爺,我——」老
手一揮,兩人已來到棲霞山的山腳下。「各人有各人的命,就讓它順其自然,該是他的
就是他的,咱們也不能干涉。」青青扁著嘴說:「可是大哥要是在這一世沒遇見紅豆姊
姊,那豈不是永遠見不到了,那當初又何必拋棄千年的修行呢?爺爺,咱們至少要幫幫
大哥的忙,讓他們有機會見面啊!」「不行,你得跟我回去,走!」老人抬起青青的後
領,立刻化成一道白煙。
煙霧過後,只見到兩條一大一小的青蛇爬過草叢,鑽入樹林中消失。
***
琬琳端著燕窩來到書齋門口,在聽過太君一席話後,她決定改變方式,表現溫婉可
人的一面,以博得大表哥的好感。
「叩!叩!」她輕輕的敲了敲門。
「門沒關,進來。」她柳腰款擺,甜孜孜的跨進房,「表哥,我特地端了燕窩來給
你補補身子,大君說你午膳吃得不多,怕你餓著了。」雲風僵著笑,「謝謝妳,表妹,
有勞了。」該死的宇桀,人跑哪裡去了?怎麼沒把她引開,這下可慘了。
其實午膳時他之所以吃不下,主要是因為一旁有雙虎視耽忱的眼晴看著他,教他如
何吃得下飯?唉!看來今天是在劫難逃了。
「表哥,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幫你磨墨,雖然帳本我看不懂,不過,我可以學習
,將來——」她佯裝羞答答的低垂螓首,欲語還羞。
他拭著額上的冷汗,招架不住的乾笑,「多謝表妹,我一個人還忙得過來,我看妳
不如去陪太君聊天解悶好了。」琬琳失望的垂下眼臉,美麗的臉上滿是哀傷。「表哥,
你那麼討厭我嗎?難道我長得這麼不堪嗎?」她用手中捂住臉,雙肩一聳一聳的。
老天!這八成是太君教的招數,他最怕這一套,也最怕女人哭。
「不……我……我不是那意思,表妹,妳真的長得很美,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可別
妄自菲薄——」他就是說不出重話,尤其是面對一個哭泣的女子。
她抓住他的語病,「那為什麼表哥還……還不跟我爹娘提親?你該知道我從小就希
望能當表哥的妻子,已經等了十八年了。」雲風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的挑明,嚇出一身
冷汗,只盼望有人能替他解圍。
「我一直把妳當妹妹看待,真的,在我心目中,妳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這次他
無法再讓她繼續誤解下去,非談個清楚不可。
「不——我不要當妳妹妹!我喜歡你,表哥,太君也說過希望咱們兩家能親上加親
,我也一直在等表哥派人來提親。」她著急的將心事全都吐露出來,再也沒辦法顧及女
子的矜持,她怕再不表明,表哥就會成為別人的了。
「對不起,表妹,其實我……我已經有意中人了。」他不得不撒謊,事到如今只有
如此,明知會傷害她的心,卻也只剩這條路可走。
果然,只見她花容變色,傷心欲絕的後退一步,低低切切的問:「她……牠是誰?
是哪家的小姐?我要親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表哥,快告訴找她是誰?」琬琳在心
中詛咒那名女子,敢毀了她的幸福的人將不得好死!她等待了十八年,沒那麼容易就算
了,因此,表面上她繼續裝出可憐相,心底卻盤算著各種除去那女子的方法。
雲風臨時也想不出一個對象,話又不能亂說,免得糟蹋了那位姑娘的名節。
「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遇見她的,等找到她以後。
我會告訴妳。「他藉語推託,至少可以逃過今天。「表妹,原諒我現在才跟妳說,
憑妳的條件,值得更好的對象,相信姑丈會為妳找到一個好婆家。」她嗚咽的衝出房門
,留下滿心愧疚的雲風在屋裡嘆氣。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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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深秋時節。
相思坐在沒有任何裝飾的馬車內,由兩名車伕駕著,彩兒隨侍在旁。
她自簾縫中窺看街上的景致,攤販們販賣著稀奇古怪的物品,令人目不暇給。
「來——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快點圍過來!」擺地攤的大爺叫嚷起來,敲著手上的
鑼鼓,招徠著經過的人們。
今天街上的路人不多,所以因好奇圍上前的只有寥寥數人,場面冷清。
「大家快過來看,難得一見的青蛇,保證難得一見!只要十兩銀子,吃下青蛇膽,
包準身強體健,冬天不怕冷,即使生病也不必怕看大夫,三天立刻痊癒,來——」鑼鼓
聲又大作,但沒多少人停下腳步觀賞。
相思不經意的瞄到被關在鐵籠裡的青蛇,照理說對那種動物她該感到害怕才對,可
是她卻狠不下心來見死不救。
「彩兒,跟車伕說停車。」她終究不忍心。
馬車停放在路邊,彩兒湊過來問道:「姑娘,怎麼了?是不是想買東西?」「嗯,
彩兒,過去問問看那條青蛇要賣多少銀子?」她沒辦法出去自己問,只有讓彩兒過去。
「姑娘,妳……妳要買蛇做什麼?我不敢去。」她嚇得刷自著臉蛋,猛搖頭顱。老
天!蛇耶!想牠那副醜模樣就讓人作嘔。
相思推著她下車,正色的說:「你要我自己下去問嗎?彩兒,只要不攻擊牠,牠是
不會傷害妳的,有什麼好怕的,快去。」「姑娘怎麼知道牠不會咬我?」她還是怕得要
命。
「我就是知道!妳不去是不是?那我自己去問。」相思也知道她害怕是正常的,但
心底湧起的衝動卻直催促她趕快去救那條蛇,萬一讓人捷足先登,牠的命就完了,所以
才固執的寧可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也要去救他。
彩兒忙揮手,「我去,我去,姑娘,妳別出來,否則倩姨會打死我的。」她萬分不
情願的踱到攤旁,隔著籠子老遠的和那人談價錢。
沒多久她便過來回報,「姑娘,那人說最便宜只能賣八兩,不能再殺了。」彩兒殺
了老半天,也只減了二兩銀子。
相思打量一下周圍,「妳跟他說六兩銀子,不賣的話咱們就走人。」幸好今天生意
清淡,那人不可能再乾等下去,所以她才再拉低價錢。
彩兒在那邊和他比手劃腳,顯然那人不死心的還想抬價,眼睛猛往這裡瞧。
籠子裡的青蛇不知是湊巧,還是真的懂有人要買下牠,一雙金色的眼睛朝她看過來
,這令相思又有一種怪異的熟悉感,彷彿曾見過這樣的眼睛。
好不容易談攏價錢,彩兒抬著籠子,手臂直顫抖,如履薄冰的走回來,生怕挪蛇反
過來咬她一口。
「姑——姑娘,這東西——該怎麼辦?」她連聲音都在發抖。
「拿進來給我吧!」她微掀布簾,探出玉手接過,放在大腿上抱著。
彩兒不放心的偷瞄幾眼,「牠真的不會咬人嗎?姑娘,萬一牠兇性大發,咬了妳一
口該怎麼辦?」「那就只有死囉!還能怎麼辦?」相思忍不住又捉弄她,促狹般的眨動
笑眼。
「啊——」形兒慘叫一聲,站立不穩的跌坐下來。
自相思唇中盪出愉悅的笑聲,她捧著笑疼的肚子,「騙妳的啦!還不快上來。瞧妳
那膽小的樣子,要咬也是咬我又不是咬妳,怕什麼?」
「姑娘,都什麼節骨眼了,還跟彩兒開玩笑!」她氣惱的嘟起嘴,腳直跺了好幾下。
「對不起,對不起,咱們快走吧!等到了棲霞山,就把這條青蛇放生,總不能把牠
帶回丁香園吧!」彩兒捂住胸口,驚叫:「姑娘,當然不能帶回去,否則大家會被牠嚇
死的。」「知道了,走吧!」轎子重新抬起,朝著棲霞山的方向而去。
***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宮深處有人家。
停車坐看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棲霞山因山中楓樹而成名,每值深秋,層林盡染,滿山遍紅,有金陵第一明秀山之
稱,分東、中、西二一峰,主要勝景「棲霞寺」則位於中峰。
馬車在寺前不遠的「涼心亭」停下,相思蒙上白色面紗步出馬車,一身素衣,未施
胭脂的她,更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嬝娜之美。
她拖著那只鐵籠子來到亭內,彩兒對那有種恐懼感,所以只敢守在亭外。
「奇怪,我是不是曾經見過這類型的青蛇?否則怎麼會如此眼熟?」相思仔細的端
詳一番,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也不曉得最近怎麼搞的,老是出現莫名其妙的感覺,現實與夢境常常混淆在一起,
特別是這座棲霞山,一個月前來過一次後,回去就老作夢,夢見自己住在一座小村莊內
,每天都在山裡跑來跑去的,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
有時候在夢裡,她身邊還常陪伴著一位白衣男子,雖然仍是看不清他的長相,但可
以確定的是他絕對和她從小便常夢見的男子是同一人。
他到底是誰?她又為什麼會老夢見他?
「別怕,我待會兒就放你走,不會傷害你的。」相思安撫著青蛇,也不管牠聽得懂
聽不懂,她認為,這蛇若有靈氣,就該聽得懂她的意思。
青蛇的金色眼睛中閃著光芒,是她看錯了嗎?蛇的眼中竟有淚光?
看來大概是自己病了。
「姑娘,莫愁姑娘來了。」彩兒興奮的通報。
相思抬眼望去,果真見到前頭走來一人,身上披著一件連帽黑斗蓬,腳步輕盈,明
眼人一看便知是個有武功底子的人。
「你來了。」相思淺笑以對。「沒搭馬車來嗎?」
「我騎馬來,妳知道我討厭搭馬車的。」輕脆聲音的主人揭下帽子,同樣臉上罩著
紫色面紗,一雙明眸大眼靈活的轉動著。「老天爺!妳手上的是什麼?不會是妳養的寵
物吧?!」彩兒彷彿找到同伴似的對 著她抱怨,「是我家姑娘剛從街上買來的,也不
想想那多嚇人,居然還抱著牠。」
那被喚為莫愁的女子咯咯笑著,「好好玩喔!可不可以讓我玩玩?我從沒養過蛇
耶!」她出人意表的笑道,連點懼意都沒有。
「我的天!」彩兒拍著額頭,翻翻白眼,快暈倒了。
相思白她一眼,「不行,我買牠可不是買來玩的。莫愁,陪我到山裡去把牠放生好
不好?牠好可憐喔!看牠的樣子大概還小,一定是不小心誤入捕蛇人的陷阱,咱們就當
是做好事,將他放回大自然吧!」
「真的不能玩一下嗎?一下就好。」莫愁一雙大眼渴望的瞅著她。
「不成,讓妳玩一下牠還有命在嗎?我太了解妳的個性了。」她很有先見之明的拒
絕她。「彩兒,妳就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於是,兩人緩步進入漫天的楓葉林中
,這地方香客較少會來,所以她們才放心大膽的取下面紗,呈現出兩張皆無比嬌美的容
顏。
「最近好嗎?那位沈姑娘還有再找妳麻煩嗎?」相思詢問著好友,約她來這裡的目
的主要是讓她散散心、訴訴苦。
莫愁聳聳肩,不置可否,「沈芊芊對我而言並不重要,她只是嫉妒我目前正當紅罷
了,自從妳義兄甩了她以後,她的行情每況愈下,理所當然也就失寵了,但我自認還應
付得了她。」
「那就好,我知道妳向來堅強,不過,也不要太過於逞能,有需要我幫忙的話儘管
說,咱們可是好姊妹不是嗎?尤其是報仇的事,我不想妳涉險,對方可不是一般老百姓,
妳一個人是應付不來的。」她的關懷換來莫愁感動的一笑,「我明白,謝謝妳,相思,
妳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好姊妹、好朋友,但是家仇血債未報,那麼這些年屈居在青樓的
日子也就枉費了,我永遠志不掉這筆債,即使是賠上一條命也在所不惜。」每當想起往事,
那椎心刺骨的痛楚就讓莫愁喘不過氣來,為了報仇,她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給惡魔,只求
要了那人的狗命。
相思憂心的看著她眼中的仇恨,感同身受,她們有著相同的背景,一樣是個孤兒,
一樣屈身於風塵中,所不同的是她沒有莫愁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血債要報,只能在一旁關
心她,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踏進危險。
「莫愁,我不希望妳做任何傻事,為什麼不讓我幫妳?或許雲哥有法子也說不定,
他見多識廣,交遊廣闊,一定會想辦法幫妳的。」
「不,這仇我非要親自報不可,也不想拖累別人,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妳真是固執。」她無奈的嘆息。
莫愁展開笑靨,一掃方才不快的情緒,指著前方不遠的樹林。
「就將牠放生在那裡好了。青蛇呀青蛇,算你運氣好,碰到相思這麼善良的姑娘救
了你,不然你早被人剝了皮煮湯吃了。」她煞有其事的訓誡著,「下次自己要小心,再
被抓可沒這麼好的運氣了。」相思打開鐵籠子,青蛇很快的溜進草叢中不見了。
「咱們到寺裡上個香吧!」兩人手拉著手往回走。
此時,樹後走出一名少年,那少年和數日前與木雲風相見的正好是同一人。
「紅豆姊姊,太好了,總算找到妳了,可是,該怎麼讓妳和大哥相遇呢?」他傷透
腦的自言自語。
要不是他又趁爺爺不注意偷溜下山,不慎讓捕蛇人抓到,這才和大哥的心上人見到
面,不然他找遍所有的地方,也料想不到這一世的紅豆姊姊竟會淪落於風塵。
他該怎流做才好呢?大哥會不會就此拋棄紅豆姊姊?
不,大哥如此深愛著她,一定不會不愛她的!所以,他要想個辦法撮合他們才行
***
「棲霞寺」乃南朝四百八十寺之一,是金陵最大的佛寺。
寺內分成山門、天王殿、毗盧殿、藏經樓、攝翠樓……等建築,還可見到清澈的明
鏡湖和湖心的彩虹亭。
兩人蒙上面紗進寺內上完香,她們的神秘舉動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兩位姑娘要不要算個命?」寺外一位老人喚住她們,他正擺著算命攤。
莫愁向來不信那一套,反問相思,「妳要不要試試看?問問妳的婚姻大事好了,看
何時妳的良人才會出現。」
「我——」她來不及開口,莫愁已拉她過去坐下。
「算命的,你幫我朋友算好了,如果不準,咱們可不付銀子喔!」她存心想看這算
命的老人是否也是騙子之一,江湖上多的是這種人。
老人不怒反笑,「是,不準的話當然不收錢。姑娘,請把右手伸出來。」相思勉為
其難的將右手置在桌上,老人輕握著它,細細端詳掌上的紋路。
「照姑娘的命來看,是出生便失怙,三歲亡母,從此四處飄零,無一歸宿。」他撚
著白鬍子低吟道:「準不準姑娘心裡自該十分清楚,對吧!」這下連莫愁都無話可說了
,因為他說的完全正確;相思也沉默的點頭,腦中迴盪著老人最後兩句話,難道她命該
如此,找不到一處可靠岸的地方?
老人像看透她的心思,按著說:「姑娘放心,壞的命運即將過去,在最近會出現一
位能夠改變姑娘一生的男子,他便是姑娘終生的依靠,只是——」
「只是什麼?」反而是莫愁比較著急。
「只是其中還有層層阻礙,但是只要姑娘能夠堅持下去,必將撥雲見日,否極泰來
,好事成雙;我這裡有一道籤詩姑娘收下,三個月後若願望成真,請姑娘再來此地,謝
禮到時再付給我。」他從抽屜內取出一只紅紙袋給她。
相思雖不全然相信,也只有默默接下。
「這可是你說的喔!到時要是不準,我可會來砸你的攤子。」莫愁警告般的威赫,
也是半信半疑。
循盤山步道而下,在回馬車的途中,相思抽出紙袋中的籤條,只見上頭寫著一首詩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這首詩是什麼意思?」莫愁一頭霧水的問道。
相思似懂非懂的搖頭,又將籤收進懷中,心中想的是老人的話。
真會有那個人嗎?老人所說的阻礙會不會就是因為她的出身不好?
但那已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啊!
***
「爺爺,您好奸詐喔!說不管,還不是偷偷的跑來。」青青噘著嘴不滿的抗議。
扮作算命仙的老人將道具變消失,與他走在石階上。「我本來是不想插手的,可是
誰教她救了我的孫子,為了報恩,我不得不助她一臂之力,爺爺會破例又是誰害的?」
青青撒嬌的挽著他,「我知道爺爺心地最好了,既然都幫了,總不能就這樣撤手
不管吧!要幫就幫到底吧!」
「你這孩子就是會替我惹麻煩,要是被天庭知道我又干涉凡間的事,到時收了我千年
的道行,教我再去當一條普通的蛇,我可不要。」
「爺——爺——」青青扮起諂媚的笑臉,其實他也知道爺爺是面惡心善,表面上不通
人情,實際上也很擔心這一對前世鴛鴦能不能有好結果。
老人莫可奈何,臉色放柔,「咱們只能伺機而動,在需要的時候插手,如果真的無
法改變時,也只有放棄的份,你該知道姻緣天注定,上輩子他們有緣無份,落得悲慘的
下場,並不表示這輩子就可以廝守終生,知道嗎?」
「是,青青知道。」他嘴上乖巧的 回應,心裡卻打著別的主意,他才不管什麼姻緣
天注定,反正他一定要幫大哥和紅豆姊姊,讓他們能真的結為夫妻,就算要收回他的道行
他也心甘情願。
老人與少年在轉瞬間化為原形,鑽進山路旁樹林內。
***
要不是為了躲避表妹的糾纏不清,雲風是絕不會踏進風月場所一步的。
真不曉得琬琳表妹心裡是怎麼想的,居然願意屈居為妾,只求能嫁與他為妻,老天
爺!這可真把他嚇壞了,他木雲風何德何能能享齊人之福?
他是正常的男人,但從不尋花問柳,原因是他只願碰屬於他的女子,只有那女子有
資格得到他全部的愛憐,而且他崇尚一夫一妻,對時下那些娶三妻四妾的男人反倒嗤之
以鼻,不屑到底。
因此,凡是想跟木家做生意的人,他都會先了解對方的品性,好色成性的商賈皆被
拒為往來戶,不管會不會因此而少賺銀子,那已成了他在商場上的好評,由於他的正直
,也帶給和木家往來的商家許多信心。
在丁香園門口,兩兄弟正拉扯不清,搞到最後連宇桀也火大了。
「大哥,你是不是男人?叫你進妓院又不是要你的命,看在我幫你解圍的份上,就
跟我進去一次,包準下次不會再勉強你了。」他已經滿頭大汗,而他們卻連門檻都還沒
踏上去,真是敗給他了。
雲風為難的擰著眉頭,「我看還是算了,金陵城裡人人都知道我從不上這種地方,
要是傳揚出去,豈不是壞了咱們的招牌,以後誰敢跟咱們做生意?」
「拜託,大哥,沒那麼嚴重,反倒是人家都在說你從不上妓院,會不會是有問題,
難道你寧願讓人家這麼 說嗎?你只是進去坐坐,又不是要你非找姑娘睡覺不可,有什麼
關係?」他口沒遮欄的說。
雲風不贊同的睨著他,「你這話真難聽,原來你在外頭都是這樣過的,我看咱們有
必要好好溝通一下,檢討改進缺點。」宇桀頭大了,「大哥,現在你先別急著跟我算帳
,陪我進去再說,你瞧多少人看著咱們,想不讓人認出來都不行了,就算我求你吧!」
他都快要跟他下跪,求他高抬貴腳了,他這大哥真難搞定,沒見過這種還得用求的才進
妓院的人。
雲風被半拖半拉的進了丁香園,所有的姑娘認出了木家的二少爺,都極盡能事的上
前招呼,個個煙視媚行,擺著撩人的姿勢想吸引他的注意。
「原來是木公子,您好久沒來了。」倩姨揮著手絹,扭著蠻腰過來,眼睛卻是瞧向
他身旁的人,好個器宇軒昂的俊公子,「這位是您的朋友是嗎?公子是第一次來嗎?」
「倩姨,這位公子妳可得好生招呼,他可是妳的財神爺喔!」宇桀刻意的暗示,得
到雲風賞給他一記怒眼。
「宇桀,給我閉嘴!」他低吼一聲。
倩姨笑得花枝亂顫,「這位公子好威風,不知怎麼稱呼?」她不由得欣賞起這年輕
人,看來好像不是很情願來這裡的,這年頭這樣的男人還真少。
「倩姨,妳也稱他為木公子吧!他跟我同姓。」宇桀仍不知死活的調侃著微慍的大
哥,他就偏要讓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呀——你是——木家的大公子?!」她慢半拍才想通,詫異的表情十分發噱。「
木公子,真是稀客。哎呀!別淨站著說話,我帶你們到貴賓席坐下。」這可是個大客戶
,得好好把握住。
雲風只能微笑以對,不忘瞪著元兇,這下明天一早金陵城準傳遍他上妓院嫖妓的事
,那麼他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倩姨領著兩位貴客就座,不時的對雲風報以關切的眼神,這樣一位不可多得的男子
配相思剛好,只是不知他是否會嫌棄她?相思就像她女兒,雖自小就住丁香園長大,至
今卻仍是清白之軀,不然以相思的美貌,進宮為妃都綽綽有餘。
「兩位木公子來得真巧,咱們相思姑娘今晚要獻藝,可真是有耳福了。」或許他們
真有緣也不一定。
宇桀拍手叫好,「那正好,我就是特地帶我大哥來捧相思姑娘的場!大哥,咱們來
對了。」他無視身旁的人衝天的火氣,逕自捋虎鬚。
雲風等倩姨離開才開砲,「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非得大肆幫我宣傳不可嗎?
我可不需要這種宣傳方式,你慢慢享受,我先走了。」坐在這種地方教他如何自在得了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粗鄙的男人,跟那些有了銀子就會上妓院嫖妓的男人沒兩樣,這麼
一想,更便他如坐針氈。
「大哥,既來之則安之,你人都來了,就別急著走,說不定這是你有生以來僅有一
次上妓院的機會,不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包準等你老了以後會後悔;坐下吧!萬一妳出
去撞到認識的人不是更糗嗎?留在這裡還比較安全。」他按住兄長的肩,讓他逃脫不得
,兄弟一場,不讓他見識一下妓院的模樣太說不過去了,說什麼也不能讓他逃掉。
「你——我會被你害死!」他咬著牙吼道,環視這間貴賓座,因為是獨立的關係,
不會有人來打擾,也不會被別人瞧見。
自貴賓座往前看,從層層白紗透視進去,有數條人影在晃動,其中一條織細的身影
引起他的注意……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他自厭的暗罵自己不該有任何綺念的,今晚來這
裡的目的只是為了逃避表妹的逼迫,不是來找姑娘。
「相思姑娘出來了。」
「單這樣看就美得驚人了。」讚美聲不斷飄進他耳中。
紗幔後的那名女子就是宇桀口中的姑娘,秦淮河第一名妓?
雲風微傾向前,想將她的容貌瞧個仔細,卻總看不清楚,隨著清出哀怨的琴聲揚起
,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彈琴的人身上。
那是白居易的「琵琶行」,用古箏彈奏起來別有一番韻味,琴音更是繞樑三日而不
絕,整個耳膜全塞滿淒涼的音符,他不禁嘆道,既然能彈得出如此美好的樂音,這位相
思姑娘的確有其稱道之處,不能與一般青樓女子相提並論。
「大哥?大哥?」宇桀叫了好幾聲,眨著眼皮。他大哥光聽就傻啦!能看到他這副
表情,即使辛苦也值回票價了。
「嗯,什麼?你叫我?」他勉強收回被勾走的神智。
「大哥,妳的魂飛哪裡去了?還沒見到人就被迷住,見了人還得了,我看很危險喔
!」他嘲笑的斜睨這向來如老僧般不近女色的大哥,滿是興味的說。
雲風終於轉過頭正視他,「什麼危險?你在說什麼呀!」他沒好氣的叱喝。
「我是說你雖然從沒對一個姑娘動過心,萬一你愛上一個不能愛的人,做出驚天動
地的事來,那我可就難辭其咎,要在咱們家列祖列宗前以死謝罪了。」他的話有些誇張
,但他心裡卻真的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做錯了?硬逼著他來這裡,要是有什麼差池,那豈
不是真要他自殺陪罪?
「你在胡說什麼?我不過是被她的琴音吸引住而已,沒那麼嚴重,你那張嘴就是吐
不出象牙來!」不再理睬他,雲風執起酒杯啜飲一口,繼續欣賞琴音,還半閉著眸子陶
醉其中。
宇桀一臉癡呆樣,訝異這就是他那行事一板一眼的大哥嗎?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真是個奇蹟!絕對沒有人會相信他此刻眼睛所看到的。
琴音方歇,白幔被輕撩起,一位身穿紅羅紵絲百花袍,臉上蒙著面紗的女子嬝嬝婷
婷的步下階梯,面紗之上的雙瞳猶如兩江灩麗波光,直盪進每一位在場男子的心湖。
雲風心神一震,持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黑眸緊盯著她額上的殊砂痣,看得愈久,
濃眉鎖得愈深。怎麼可能?他的夢中人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個紅牌花魁女
,他真的無法接受!
「大哥,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不舒服嗎?」宇桀憂心忡忡的搖晃他,他怎麼一
臉見鬼的模樣。
「她就是你說的相思姑娘?」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她身上,看著她一桌桌的敬酒,
一股無名妒火由腹中洶湧的燃起。
他的紅豆怎麼會是個青樓女子?
雲風記得他曾在夢中喚著她的字——紅豆,因為她額上的硃砂痣。
「是啊!大哥,你那眼神好像要把她吞進肚裡似的,人家又沒招惹你,你冒那麼大
的火做什麼?」怪哉!他這性格溫和的大哥怎麼突然轉性?像是和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到底他在生哪門子的氣?
「你怎麼知道沒有?」他沉下臉回了一句後便死瞪著她愈走愈近。
「啥?你們什麼時候見過面?我怎麼從來不知道?大哥,原來你騙我,早就偷偷來
過這裡了是不是?」他大驚小怪的嚷著,莫非大哥平常的樣子是掩人耳目,其實是好色
之徒?不會吧!大離譜了。
雲風悶不吭氣,要他怎麼解釋是在夢中見過她?
從小他便常夢見一位額上有殊砂痣的姑娘,長相不是很清楚,但卻對她額頭上的特
徵十分熟悉,只是他從沒向其他人提過,最主要的是怕被人笑他慾求不滿,竟作起噁心
的綺夢來,所以一直深藏在心裡。
隨著日漸長大,夢中的姑娘對他而言有著不同的意義,那是他的夢中情人,也是他
遲遲不婚的原因之一,除非將來的妻子能帶給他同樣的感覺,否則他絕不輕易成親,可
是,如今看著夢中人就在眼前,他倒寧願那只是一場夢。
她居然是風塵女子!雖然宇桀說她賣藝不賣身,但雲風還是無法忍受自己竟喜歡一
位這樣的姑娘,即使他對她的感覺是如此強烈,卻只會使他更厭恨自己而已。
相思拾級而上,來到他們的桌前,當她與雲風四眼相對時,她也微微一愣,竟轉不
開眼,兩人各自僵持在原地。
「相思呀!還不敬兩位木公子酒?他們可是特地來捧妳的場,可不能怠慢人家了。
」倩姨見多識度的瞧出兩人的異樣,忙一邊打著圓場,一邊留意雙方的神色。
他們認識嗎?不可能啊!倩姨狐疑的輪流打量兩人。
相思的心漏跳了半拍,這位公子——她是不是曾經見過?不,如果見過,她絕不會
忘記的,那麼為什麼他給她的感覺如此強烈?
他也姓木,那不就是掌管江南船運事業的木家大公子——木雲風嗎?
雲風?
風哥?
她曾經這樣叫過某人嗎?如此的親切,像喚過千百遍。
「相思?妳在想什麼?快敬酒呀!」倩姨決定等一下要好好問個明白。
她掙開重重迷霧,腦子裡亂烘烘的,彷彿要很多畫面快速的在裡頭掠過,有好多人
的臉——好多叫聲——還有血——「對不起,木公子,相思敬兩位一杯。」她抬起執杯
的玉腕,那青蔥般的肌膚微露,在白玉環的搭配下,更加透明雪白。
宇桀取起酒杯,見大哥只顧著瞪人,忙用手肘撞他一下。「大哥,相思姑娘在敬咱
們酒了。」雲風抿著嘴,一瞬也不瞬的瞪視著面前的佳人。一定是弄錯了,只不過同樣
額上有顆株砂痣罷了,不能依此確定她就是他的夢中人,面貌相似都有可能,更何況是
一顆痣,她倆絕不是同一個人。
最後他還是端起酒杯,語氣卻是冷淡譏誚,「原來姑娘就是遠近馳名的花魁女,可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他話中的輕視意味連宇桀都聽不下去。
「大哥,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鬼話?」這根本不像他大哥的為人,他
從不說話傷人,尤其是對一位女子。
相思纖軀微晃,瑩眸閃進受傷的神采。這不能怪他,即使不賣身,她仍是擦不去身
上青樓女子的記號,遭人經視恥笑也是必然的,但她還是盡可能的挺起腰,不願被他打
倒,青樓女子也是有自尊的。
倩姨扶住她,陪笑道:「木公子,相思身子不太舒服,那就不陪您了,我叫其他姑
娘來伺候您。」
「不必,我只要她。」雲風想看看她的臉,想確定她是不是夢中的那位姑娘。
「很抱歉,相思是不陪酒的。」是她錯看了人嗎?怎麼木家大公子跟外傳的不一樣
?
相思愁腸百轉,氣惱的瞅著他,「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只因我是個煙花女子嗎?」
她從沒像此刻這般難受過,換作別人她可以不在乎,可是只有他不行,但自己又為什麼
如此在意?「木公子,每個人生下來的命不同,會變成什麼並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你之
所以有今番的成就,不也是靠祖先庇祐?」雲風將她悲絕的眼神看在眼底,或許是他說
得太過份了,他並不想傷害她,只是一想到她的身份及那麼多男人用垂涎的眼光褻瀆她
,他就快發狂了。
「我——」也許一切只是巧合,他的確沒有資格批評她。
雲風下意識的向前一步,正待接下去說完,但相思卻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真的
把她當妓女要輕薄她,心一慌就向後退,不料身後便是階梯,她一腳跨個空,人也朝後
仰去。
「呀——」她驚呼一聲。
「紅豆!」他揍上前欲抓住她的手腕,連同她一起往下墜,本能的用自己的身體保
讓她。
「大哥!」宇桀也被嚇到了。
「相思!」倩姨首先反應過來,奔下階梯。
這場意外引起很大的騷動,其他賓客皆圍了過來看個究竟。
雲風以身軀墊在地上,忙問著懷中的佳人。「妳有沒有受傷?快告訴我!」相思臉
上的面紗已掉落,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絕代嬌容盡收他的眼簾,她望了他一眼,然後就
緊閉眸子昏迷了過去。
「相思姑娘怎麼了?」眾男客的聲音震醒了他。
雲風迅速的為她覆上面紗,不讓任何人瞧見她的真面目,然後在眾人的叫聲中,一
把橫抱起她,不容他人拒絕的往內堂走去。
「木——木公子?」倩姨趕緊尾隨在後而去。
而最震驚的人該算是宇桀了,他簡直是傻了眼,雙腳像生根似的立在地上,目瞪口
呆,滑稽得笑死人。
好久以後,當他清醒過來,才發現事態嚴重,他大哥該不會愛上相思姑娘了吧?
完了,他大哥完了,而他,也完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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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前世明朝成化二年棲霞山楓葉村這是一座民風純樸的小村莊,全村不過三十多戶人
家,只見男人在農田裡忙著耕作,而婦女則在家操持家務,每到中午,就送飯菜到田裡
給丈夫,平凡單調的日子卻是幸福的。
噹!噹!
山上的棲霞寺鐘聲響了,連山腳下的村子都聽得很清楚。
紅豆提著竹籃,竹籃裡裝了水果和雞肉,她正準備到寺裡去拜拜。
她快樂的情緒十分高漲,也只有在這時最開心,因為能夠暫時離開這個家。
「紅豆,妳要去哪裡?」一位少年直奔過來,大聲叫住她。
那少年和她年紀相仿,長相卻是流里流氣,眼神更是不正經,尤其是看著她時,像
是她的所有人似的,讓她害怕。
她驚跳一下,回過頭解釋,「阿奎,今天是初一,娘叫我到寺裡拜拜,我不會待很
久,晚膳前會趕回來的。」紅豆在心頭祈禱,希望向奎不會要求跟她一起去,她實在怕
跟他單獨相處,即使——即使她是向象的童養媳也一樣。
沒錯,她是向家的童養媳,正確的說是向奎未過門的媳婦兒,但那不是她願意的事
,可是早在她剛出生時,爹娘因一場瘟疫病逝,將幼小的她託給向奎的爹娘,她就不再
是自由之身了。
她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因為向家對她有養育之恩,她不能做個背信忘恩的人,所以
只有認命了,等她滿十八歲以後,就得嫁給向奎為妻。
「真的嗎?我跟你去。」向奎早就看出她在躲避他,長得愈大,她便處處躲他,不
行,她可是他從小便看上的女人,怎麼能輕易放她走?何況她也無處可去,再過幾個月
,她就是他的女人了。
紅豆在這村子裡是公認的美人,有不少人愛慕她,只要她稍加打扮,絕不輸給千金
小姐,因此他更不能放她走。
紅豆就怕他這麼說,「不——用了,阿奎,我一個去就好,你不是很討厭拜拜嗎?
娘剛才還在我你,快進去吧!不然娘又要生氣了。」她慌亂的找尋藉口,向奎怕他娘,
或許能阻止他跟來。
他似乎不太相信,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決定進去。「妳不要玩得太晚,不然又要
挨我娘罵了,到時我可幫不了妳。」他臨走時還警告她。
「嗯,我會早點回來。」只要能讓她喘口氣,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
紅豆興高采烈的一路上蹦跳著,少女柔美的臉龐閃著興奮的光彩,連帶著額上的一
點硃砂痣都在發亮。
「紅豆,要去拜拜呀!」路上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是呀!何嬸,我要去拜託菩薩保佑咱們全村平平安安。」她喜歡這個村子的人,
每個人都對她很好,不會看不起她這個孤兒。
「紅豆心地最善良了。」幾乎每個人都這麼認為,她不僅人長得討人喜歡,脾氣又
好又善良,大家都認為向家能娶到這種媳婦是上輩子燒好香,不然憑向奎那德行,誰敢
把女兒嫁給他。
她走在山中小徑上,沿路的楓樹像染上紅色的墨水,看得她目不轉睛。
拾起幾片飄落下地的楓葉,她寶貝的收進懷裡,心滿意足的笑了笑。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路過村子的書生曾教她唸一首詩,因為她的名字特殊才把它教給她,其實她並不懂
它的意思,而且連字都不會寫,所以格外牢記住這首「紅豆詞」。
走到半山腰,霍然間她停下腳步,駐足聆聽,有種聲音吸引住她。
咦?沒有聲音呀!
走沒幾步,又來了,好像是求救聲。
她朝四周張望,直到確定那聲音是在樹林內,紅豆便跟著聲音走。
撥過草叢,並沒看到有人,奇怪,明明聽到有人聲。
赫然,她在一棵樹下發現一條青蛇,一動也不動的趴在那裡,身上還有血跡。
紅豆吞嚥下口水,蛇耶!聽說被蛇咬到會死的,可是要她視而不見,卻又於心不忍
。
遲疑了半天,她悄悄的走過去,沙沙的聲音引起青蛇的警覺性,牠仰起頭,一雙金
色的眼睛直瞪著她,嚇得紅豆又不敢上前。
「我——我沒有惡意,你受傷了,我——幫你包紮傷口,不會傷——傷害妳的。」
她慢慢的對牠說,真以為牠聽得懂似的。
青蛇望了她一會兒,又趴回地面,那態度像是同意了。
紅豆怯怯的上前蹲下,掏出手中,撕下一小條,小心的綁在傷口上。
「我身上沒有藥,你待在這裡等我,我到寺裡向師父要去,馬上就回來,乖乖的等
我喔!」她交代了一句,匆匆的往棲霞寺的方向奔去。
她根本沒留意到頭頂上,正有一條銀白色的巨蛇盤旋在樹枝上,雙眼也尾隨她離去
的背影,嘴裡吐著舌信。
不消多久,白蛇化為一道輕煙,現出人類的模樣。
那是位俊俏的白面書生,一襲白衫,手持紙扇,望著地上的青蛇搖頭,緊接著手一
揮,青蛇竟也化為人形,是位十三、四歲唇紅齒白的男孩子,在他的腿上正綁著紅豆的
手巾。
「你呀!實在太調皮了,以為有點法術就逞能,你瞧,受到報應了吧!」白面書生
以紙扇敲下男孩的頭。
男孩捂著頭,不服氣的抗議,「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會被人類的玩意見傷到,不然憑
那些伎倆,哪奈何得了我。」他仍是小孩子心性,不承認自己不對。
「青青,大哥知道你貪玩,但是也不要荒廢了修煉,否則到時大哥也不管你,逕自
上天庭去了。」修成正果一直是他們這些修煉者最終的目的,辛苦的等待可不想功虧一
簣。
「是,大哥,青青知道了。」他不能不聽話,誰教他是自己的結拜大哥,又是自己
的偶像,為了能和他永遠當兄弟,不惜走上修煉的道路。
「唉!要是我的話也那麼聽的就好了。」一位手持拐杖的白髮老人出現,語氣中帶
著佯裝的無奈。
白面書生拱手一揖,「青前輩,您也來了。」這老人的道行比他還高,因此態度尊
敬,不敢造次。
「爺爺,青青也很聽您的話呀!我最聽大哥和爺爺的話了。」慘了,爺爺來抓他回
去,還是先說些好聽話捧捧他好了,免得回去要面壁思過。
老人乾笑幾聲,「是喔!最聽我的話,居然還敢半夜偷跑,溜下山玩得不曉得回家
,現在還受了傷,要不是那姑娘好心,遇到壞人早把你煮成蛇湯吃了,看你還怎麼修煉
?」他神情轉硬,嚴加斥責一番青青被罵得眼眶發紅,眼神頻頻向結拜大哥求救。
「青前輩,您別再責怪青青了,他還小總愛貪玩,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幸好沒有
事,下次要多注意,不是每一次都這麼好運的。」他這話是訓給老人聽的,青青是他疼
愛的拜弟,要罵他實在是有點罵不出口,但礙於老人的關係,只有板起臉假意訓斥他。
「知道了,爺爺,青青下次不敢了。」他垂下頭,懺悔的說。
老人嘆口氣,他何等聰明,早知道他們不過是在敷衍他罷了,但終究是自己的孫子
,也只有罵罵就算了。
「你的傷要不要緊?」他指著青青腳上的傷口。
「已經不要緊了,爺爺,剛才那位姑娘真好心,明明很怕我,卻還是鼓起勇氣救我
,原來人類還是有好人的。」他還以為人類全都是自私自利的惡人,只顧自己,不管他
人死活。
「嗯,那姑娘倒真是善良。」老人也同意他的想法。
「爺爺、大哥,今天棲霞寺裡很熱鬧,咱們去瞧瞧好不好?走嘛!不去太可惜了。
」他就是想去有很多人的地方,為的不過是拖延回山的時間,修煉可是相當辛苦又寂寞
的。
白面書生又敲了他一記,「你就只想到玩,又要惹你爺爺生氣了嗎?」青青心虛的
睨老人一眼,「我——我只看一眼就好,不會太久的,好不好嘛!爺爺,讓我去玩一下
就好嘛!」他乾脆撤起嬌來,反正他是小孩子不怕讓人笑。
老人拿他沒轍了,只好妥協,「那爺爺就先回去等你,要是再敢逃,我可要罰你關
禁閉!好了,你先去前面等,我跟雲風談點事情。」青青一拿到特赦令,開心的先離開
。
「青前輩,您有話請儘管直言。」白面書生,也就是佘雲風用雙清明的眼睛凝視老
人,等著他教誨。
老人頓了頓,「雲風,還記得當初你為什麼要踏上修煉的路嗎?」
雲風頷首道:「當然記得,一千年前,我不過是隻尋常的白蛇,但日日聽著棲霞寺
內傳出的誦經聲,慢慢頓悟人世的道理,唯有超脫塵世,脫胎換骨,才能免去世世受盡
輪迴之苦,一直以來我都稟持著這信念。」
「將來也絕不改變嗎?」老人鄭重的又問。
他愣了一下,微笑的回答,「當然,除了修煉成正果外,再無其他想法,自然不會
改變。」
「那就好,雲風,你好不容易努力到現在,絕不能為了任何人而半途而廢,知
道嗎?我把你當成孫子看待,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他按著他的肩鼓勵道。
雲風雖不解他為何要說遠番話的用意,卻也沒開口問,就當作是他的好意。
老人看他離去,臉上卻有著憂慮,自己沒跟他說出實情,是不想多干擾他的心,只
希望他能逃過此劫。
唉!人間多少癡兒女,全都毀在一個「情」字。
老天保佑他能平安度過。
***
「紅豆,妳動作怎麼那麼慢?要你做點事也拖拖拉拉的,將來怎麼持家呀!」李茵
珠又開始叨唸了,反正她就是看紅豆不順眼,什麼童養媳?想當初是她丈夫一時之仁收
留了她,臨死前還交代讓她當向家的媳婦,憑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女也配,她可是只有阿
奎一個命根子,要不是兒子執意非娶她不可,她早轟紅豆出門了,省得浪費米糧。
「是,娘,我馬上就好了。」紅豆不敢回嘴,連忙將衣服都晾好。
她熟練的將所有的衣服晾妥,連休息一下都不敢,立刻進廚房洗碗筷。
紅豆心中拚命說服自己,她將來是向家的媳婦,做不好被罵是應該的,但為什麼眼
睛又痠又熱?紅豆委屈的眨眨眼,將淚水往肚裡吞,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只要自己再
勤快點,娘就不會不滿意了。
向家在楓葉村裡算是有些家產,光收田租就能過活,因此向奎更是遊手好閒,不事
生產,好幾次她都想勸向奎找事情做,卻反倒挨李茵珠的罵,罵她不該管男人的事,只
要做好份內的事就好,可是在她心目中,她一直希望嫁一位能努力工作的丈夫,即使沒
有錢也沒關係,她可以吃苦。
但向奎好日子過慣了,又是獨子,哪想到要工作賺錢,整天吃喝玩樂就夠了,紅豆
又能怎麼辦?
「洗好了沒?洗好就燒開水,我要洗澡。」李茵珠不讓紅豆有休息的時間,又命令
地做下一個工作。
「真是倒楣,讓妳這丫頭進門,又沒嫁妝可拿,真是虧大了。」李茵珠自言自語,
又故意說得很大聲,存心讓她聽見。
紅豆低頭不語,倒好熱水退出門外。
「不過誰叫阿奎那麼喜歡妳,只要成了親以後,趕快生個孫子給我抱,向家有了後
,我就不跟妳計較。」李茵珠尖酸刻薄的點明讓她進門的用處,不過是把她當成傳宗接
代的工具罷了。
「砰!」手上的木桶失手掉在地上。
她的臉色猛地刷白,捂住唇不敢哭出聲。
我不要!我不要!
紅豆內心在吶喊,思及向奎的手碰觸自己的身子,那感覺使她想吐,噁心的運胃都
在翻騰,她環住雙臂,再過不到三個月,她便是向奎的妻子,到時她再也無法拒絕,腦
中出現的畫面令她真的嘔吐起來。
吐完了晚上吃過的東西,再也沒有力氣的虛軟在地上,從今年初開始,向奎常常會
趁無人的時候,對她毛手毛腳,雖然被她強烈的拒絕,難保他下一次不會成功。
不!她好害怕,她不要變成他的人。
紅豆奔回房間,渾渾噩噩的睡著了,心中祈禱著一覺醒來,這些全都是夢,爹娘都
還活著。
不知睡了多久,紅豆被門撞開的聲響嚇醒。
一向淺眠的她,總是不敢在夜晚睡得太熟,就是怕向奎會突然闖進房來。
「阿奎,你走錯房間了。」她將被子攬在胸前,全身警戒的盯著他。
他顛顛倒倒的晃進房,一身酒味,嘴裡還打著酒隔。
「我——沒走錯,紅豆——你快變成我老婆了,讓我——親一下有什麼關係?我可
是妳——丈夫喔!嘿——來,讓我抱抱——」說罷,便撲了上去想一親芳澤。
紅豆嚇得尖叫,「阿奎,你快出去——求求你,咱們——還沒成親——」她用雙手
推拒他,鼻子被酒味醺的好難過。
「呵——有什麼關係,反正遲——早妳都是我向家的人,早給晚給不都一樣嗎?不
要害——羞,讓我親一口。」他嘟起厚唇湊上去,硬要親到她為止。
「不要——娘,娘,救救我——」她又踢又端的叫喊,「娘——救我——」心想,
只要將李茵珠吵醒,自己便能暫時得救。
向奎拉扯她的衣襟,大笑不已,「哈——叫我娘也沒用——我娘會聽我的,乖乖的
——聽話。」「我不要——娘,救我——爹——」她嘴裡叫喚的是自己的親生爹娘,為
什麼要丟下她一個人,為什麼不一起把她帶走?
「吵什麼吵?妳巴不得全村的人都聽見是不是?」李茵珠出現在門口,齜牙咧嘴的
吼著,卻也因此讓向奎的動作停頓下來。
紅豆趁勢推開他,這個家她再也待不下去,只著一件中衣就跑出去。
「妳要去哪裡?!」向奎也要追上去,卻被李茵珠攔住。
「她不會跑太遠的,明兒一早就回來了。你還不進去睡,都快是你的人了,連這點
時間都等不及,真沒用。」向奎不想同她辯駁,東倒西歪的回到自己房間,埋頭就睡。
可惡,讓臭丫頭逃過了。
***
爹、娘,我該怎麼辦?
紅豆跑了好長一段路,終於累得跑不動了。
望著天上一輪明月,不禁悲從中來,嚎啕痛哭,陣陣的啜泣聲隨著風傳遍棲霞山,
那發自於五膩六俯的哭聲,連鬼神聞之都會共泣。
她將頭埋在膝問,屈身在樹叢裡,恨不能就此消失無蹤,再也沒人找到她。
消失?
她征征的發愣,是呀!她可以去找爹娘,想到將要嫁給向奎,她就恐懼得全身發抖
。
沒錯,她寧死也不要嫁給他,雖然向家對她有養育之恩,可是她實在無法說服自己
嫁給厭惡的人,她真的做不到。
望著遠處的山崖,她該過去嗎?就此一了百了,無憂無惱?
「姑娘,死亡是最愚笨的方法。」驀然有人道出她的心事,紅豆驚跳起來,怎麼會
有人來到身邊而她居然沒發覺。
當她朝向那人,一抹嫣紅飛上她的雙頰,那是位做書生打扮的俊公子,一身白衫,
以及那仙風道骨不似凡人的氣質,給人一種可望不可及的感覺,但卻是她見過最好看的
男子。
「你——你是誰?」她羞窘的拉拉衣襟,這才發現自己衣裝不整。
那書生便是雲風,他看出她的窘境,脫下白色披肩,輕搭在她肩上,解去她的尷尬
。「小生姓佘,佘雲風,就住在山上的山莊裡,正巧經過此地,聽見姑娘的哭聲,以為
姑娘有麻煩,這才過來察看究竟,嚇著姑娘了。」
「不——沒有,佘公子剛才那句話」——她奇怪對方怎麼會知道她的想法。
「我是見姑娘直看著山崖,又如此傷心,還以為姑娘想尋短見,所以才大膽揣測;
不是的話最好,因為死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有勇敢去面對才能真正解決問題,還不知姑
娘怎麼稱呼?」他認出這姑娘便是青青的救命恩人,這才現身一見。
「我叫紅豆,住在山腳下的楓葉村。」她一雙盈眸不時的偷望他,心裡卻又自卑起
來,自己哪配得上人家,瞧他的穿著定是富家少爺,根本不可能會看上她。
雲風笑了笑,「紅豆,好別致的名字,是依妳額上的殊砂痣取的吧!紅豆又叫相思
豆,我想起有首詩是這樣寫,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紅豆順口的按著唸下半段,唸完兩人相視而笑。
「心情好一點了嗎?」他真心關切的問,起初的確是為了青青才出面,但談過話後
,又覺得她是位心思單純的好姑娘,竟連點防人之心都沒有,尤其是在這半夜四周無人
的時候。
「嗯,我心情好多了,佘公子,今夜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她垂下眼臉,更是
自慚形穢,多瞧他一眼,自己心跳就加速,眼底的愛慕之意更明顯。
紅豆呀!紅豆,妳不要癡心妄想,這公子值得比她更好的姑娘,她算什麼呢?
「妳剛才為何如此傷心?」他語氣溫和的詢問。
紅豆強顏歡笑,「也沒什麼事,只是想我死去的爹娘而已,多謝余公子的關心。」
她忽然不想告訴他真相,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是人家的童養媳,只為了給他一點好印象,
明知這樣做很蠢,卻又克制不住自己。
雲風看出她不願多說,並不強迫,「已經很晚了,你快回去吧!山路難走,萬一碰
上山裡的野獸就不好了,我先告辭了。」他轉身沿著山徑往山上走。
紅豆捧著披肩追上來,雙眸留戀的瞅著他,「佘公子,這衣裳——」「妳留著吧!
夜涼如水,小心別受風寒了,告辭。」他這次沒有再停下腳步,不多久就已看不到他的
背影了。
她癡癡的抱著披肩,將臉頰偎在衣料上摩擦著,淚水像她心口上的鮮血,一滴一滴
的淌下。
佘公子,還能再見你一面嗎?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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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微雲淡月夜朦朧,幽草蟲鳴樹影中。
山洞內,雲風在石床上凝神打坐,思緒沒多久又被攪亂。
他睜開俊目,重新調整氣息。
為何這麼擔心那叫紅豆的人類姑娘?她那悲傷的表情總是不時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必須耗費比平時較多的力氣才能定下心。
或許只是動了惻隱之心罷了。
雲風深吸口氣,修煉者最怕的就是心魔,所謂伏魔先伏自心,馭橫先伏此氣,若不
能摒除雜念,如何修成正果?
他重新閤眼,將氣調至虛無之境。
「大哥,大哥。」青青的叫喚聲干擾到他,看來今天又將不得安寧了。
「大哥,我找到了,我遇見我的救命恩人了。」他很得意的宣佈來此的目的。
「喔,那很好。」他淡然一笑,沒告訴青青他已經和她見過面了。
青青坐到他身邊,接下去說:「原來她叫做紅豆,是山腳下一戶人家的童養媳。大
哥,什麼是童養媳?」他可愛的臉蛋滿是困惑。
「童養媳就是從小被人養大,等長大就要成為那家的媳婦兒。」他嘴裡邊作解釋,
心中恍然捂到那晚她哭泣的原因,是為了不願嫁給那人而傷心流淚嗎?
「為什麼?萬一她不想嫁給那個人怎麼辦?紅一豆姊姊真可憐,連丈夫都不能自己
選擇,我還聽說那個男人喜歡喝酒,又愛賭博,根本配不上她。」青青為恩人打抱不平
,怎麼說她總是對自己有恩,心當然偏向她。
雲風責備的瞪他,「你又擅自下山了是不是?難道不怕惹爺爺生氣嗎?青青,你愈
來愈不聽話了,以後大哥不會再幫你說情了。」他不想再讓不該管的事阻礙到修煉,即
使只是同情也一樣,人各有命,豈能強求。
「大哥,我只是想報恩,所以才四處打聽她的事,可不是去玩的,你別生氣了嘛!
大不了我不報就是了。」他勉為其難的允諾。
「你又能用什麼方法報恩呢?青青,事情可沒那麼簡單,你還是留在山上,別再溜
下山去,否則不要怪大哥無情了。」雲風這次是冷硬著臉,凝重的將話挑明,疼愛歸疼
愛,但有時候嚴格一點也是為他好。
青青嘟起嘴,似有若無的點點頭,「好嘛!大哥不要這麼兇,我聽話就是了。」看
著他不情不願的表情,雲風實在哭笑不得,好像自己在逼他上刀山下油鍋似的,小孩子
就是小孩子。
青青馬上又換張笑臉,拉著他的手臂,「爺爺這幾天不在,大哥再教我一些法術如
何?這次教我能移山倒海的把戲好不好?」
雲風嚴肅的攢眉,沉聲道:「青青,所謂欲速則不達,你修煉的根基還不穩,太難
的法術還不能教你,特別是移山倒海之術,要是稍有不慎,可是會讓成災難,為人類帶
來無窮的禍患,你要學就學點簡單不會傷人的吧!」
「那多沒意思,大哥,成仙真的很好嗎?我可一點都不羨慕,日子既乏味又無趣,
整天打坐坐得屁股都痛死了,又不能到處玩,我寧願下次投胎當個人,可以四處旅行,
那該有多好。」他由衷的羨慕起人類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是因為你還沒領悟到其中的奧妙,要是你能專心一致,總會有所體會的,到時
不用大哥解說自然就明白。青青,你不要讓妳爺爺失望了,他對你可是抱著非常大的期
望,知道嗎?」他揉著他的頭頂,諄諄教誨。
青青一知半解,卻也辯不過他。「是,從現在起我專心修煉就是了。」語畢,他也
盤起腿來,閉目斂神,渾圓合一。
孺子可教也,雲風微微一哂,掩上黑瞳,輕輕吐納調氣。
***
雨,不疾不徐的降下地面,滲入土壤中,匯進河流。
今天是十五,照往常的習慣,紅豆又帶著牲禮上寺裡進香。
撐著紙傘走在泥濘的山路上,繡花鞋都沾滿泥土,連裙子下襬也弄得又髒又溼的。
反正都能洗得掉,她也不去在意它。
聽著雨打在傘上的聲音,紅豆不免又想起那位余公子,唉!不該想的,卻又不由自
主的不去想,這種矛盾的情緒紛擾著她的心。
他曾說住在山上的一座莊子裡,究竟在什麼地方?除了棲霞寺,她不記得山上有其
他的莊院。
轟隆!
一聲響雷嚇了她一跳,紅豆加快腳步想一鼓作氣跑下山。
咦?那不是——是他?真的是他。
雲風站在樹下避雨,白衫已微溼,他無奈的望著天,最討厭這種打雷閃電的日子,
會讓他想起那二次差點被閃電打傷,幸好青前輩及時救了他,不然他早一命嗚呼了。
唉!今天是發什麼癲,下山做什麼呢?
「佘公子。」他驚訝的一征,「是妳?真是巧,竟在這裡遇見妳。你去寺裡拜拜嗎
?」她走下的方向上去正是棲霞寺。
紅豆打量他昂貴精緻的衣衫就要被雨淋溼了,倒是自己的粗布衣棠洗洗還能再穿,
於是不暇思索的將紙傘遞給他。
「佘公子,這傘你拿去用吧!」儘管她也溼透了,卻情願把傘給他。
「不,那是妳的傘,給了我妳怎麼辦?我在這邊等雨停就好了。」雲風客氣的回絕
她,借傘可是蛇精一大禁忌,從前有位前輩就是犯此大忌,如今被壓在雷峰塔下,他可
不能明知故犯。
他的婉拒使她難過,她多希望自己能幫他一點忙。
「沒關係,我很快就到家了,這傘給你。」她強迫的將傘塞進他手裡,不等他說話
就跑走了。
「紅豆姑娘——」他拿著傘叫道,這下如何是好?「唉!怎麼會變成這樣?」雲風
撐著傘喃喃自語,看來這份人情是非還不可了。
雨卻在這時慢慢變小,莫非是老天在跟他開玩笑?
他嘆口長氣。
***
紅豆在廚房裡忙著,開始感到頭重腳輕,全身不對勁。
糟糕,不會是早上淋了雨,這會兒生病了吧!
她咳了幾聲,在灶旁竟然還會覺得冷,她摸摸額頭,真的有些熱度。
「飯煮好了沒?娘在生氣了。」向奎不懷好意的走進廚房,摟住她小小的肩頭。
「快——快好了。」她往旁邊挪去,躲開他的接觸,今天她實在沒有力氣跟他鬥,
只想回房好好睡一覺。
他不死心的又靠過去,「紅豆,妳何必這麼心眼,反正遲早都是我的媳婦兒,妳讓
我碰一下又不會有人說話。好歹讓我親一口嘛——」
「阿奎,你快出去,我不趕緊煮好,待會兒娘又要罵人了。」她覺得臉好燙,整個
身體像火爐在燒,方才覺得冷,這一下子又熱得要命,這已是發燒的症狀。
「不要對我這麼無情嘛!在咱們楓葉村能嫁給我是你好命,別人想嫁我我還不要呢
!紅豆,今晚我去妳房裡好不好?娘不是一直想抱孫子嗎?咱們就先洞房好了。」他好
色的提議嚇壞了她。
紅豆在身心同時受到壓力之下,那積壓的不滿便徹底的爆發開來,「妳不要煩我好
不好?要找女人去外面找,我不是妓女——走開!不要煩我,聽見了沒有?!」她突然
的大吼,讓向奎愣了一下,也使他難堪。
「妳叫什麼?!老子要你是看得起妳,少裝那副高不可攀的樣子,沒有咱們向家,
妳早就死了。」他老羞成怒的怒罵。
「是,我很感激,但我不要嫁給你——」她的話被聞聲而來的李茵珠截斷。
「好哇!妳翅膀長硬了,可以飛了是不是?現在倒是翻臉不認人,這十幾年妳欠向
家多少米糧?妳,想不嫁都不行。」她早打好如意算盤,讓紅豆進門主要是多個伺候的
佣人,又不用支薪,將來再幫兒子找房門當戶對的人家也無妨,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的
。
「娘,我願意做牛做馬回報您,但我不要嫁給阿奎。」她必須要實話實說了,若真
要嫁給向奎,她情願一死。
李茵珠氣得賞她一記耳光,「啪!」一聲,打在她白皙的臉頰上。
「妳居然敢說不嫁,阿奎配不上妳嗎?妳這賤丫頭,不知好歹,把妳養大了,就可
以翻臉不認人啦!」她氣不過的又用腳踹了她兩下。
紅豆疼得哭喊,「娘——我不是那個意思。」向奎在旁邊看好戲,「紅豆,妳不嫁
也得嫁,有本事的話妳就逃,不過呢!
妳又能逃到哪裡去?除了這村子,妳根本無處可去,呵——妳還是乖乖的等著嫁給
我吧!」
「哼!賤丫頭,妳給我認命點吧!能嫁給阿奎,是妳上輩子燒好香得來的,再
給我說不嫁,我就打到妳願意為止。阿奎,咱們去吃飯,讓她在這裡反省。」母子倆一
起離開廚房,看也不看窩在牆角的紅豆一眼,他們是看準了她無路可走,在村子也沒人
敢幫她,這才放心的不再理會她。
紅豆用袖口拭去淚水,困難的爬起身,踉蹌的走回房間。
她趁意識還清楚時,推著椅子擋在門上,以免半夜向奎真的來,那她根本毫無抵抗
能力,只能任他擺佈。
冷汗不斷的冒出來,忽冷忽熱的體溫,猶如從熱水中又猛然灌進冷水,痛苦充盈她
的全身。
她要死了嗎?
如果是真的,她很樂意接受。
呼,呼——喘息聲自她失去血色的唇中溢出,胸脯上下沉重的起伏著。
爹,娘,女兒要去找你們了,等等我。
時間彷彿過得特別的緩慢,此刻她像是處在冰窖般,全身徹底的寒透。
在她的腦海裡,爹娘的影像非常模糊,只有一人的臉孔清晰可見。
「佘——公子——真想——在臨死——前見到——你。」她好想見他,那名只有兩
面之緣的白衣公子。
「好——想見到——你,不——可能——」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連他住在哪裡
都不知道,怎麼找他。
「佘公——子。」她氣若游絲的低喚。
霍然,窗外飄進一顆圓形的光球,停在紅豆床邊,然後隨著光球消失,一位白衫書
生已矗立在房中。
那書生不是別人,正是佘雲風。
連他也不相信自己居然會來,但就是有一股強大的念力在呼喚他。
是她在呼喚他嗎?
望著床榻上那發著高燒的紅豆,口中頻頻叫著他的名字。
奇怪!為什麼他會感應到是她在呼喚他呢?
或許是因為她曾幫過他,為了那借傘之緣,如今她有難,自己方能感應到。
雲風自圓其說的思忖。
「佘——公子。」她仍在叫他。
「我在這裡,妳別擔心,我會治好妳的。」人類這點小病是難不倒他的。
他撫著她浸溼的髮,語氣出奇的溫柔,連他都沒有察覺到其中已含了不該有的感情
,只是一心安慰她。
紅豆以為她在作夢,雙睫抖了幾下,微微睜開眼。
她一定是在作夢,不然怎麼會看到他?
「佘公子——你來——了。」她虛弱的笑,夢也好,只要能看到他就夠了。
「我來了,妳也會好起來的,閉上眼精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他的笑容足以安
定妳的心。
紅豆捨不得閉上眼,就算只是夢,她也想把心事告訴他。
「佘公子——我——喜歡你,第一次——見到你——就好喜歡,可是——我配不上
你。」她委屈的吐露出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懷,能把話說出來真好。
雲風內心怦然一動,但隨即被他壓制住,不行,他不該有七情六慾。
對於這叫紅豆的姑娘,他無非只是想報答她借傘的恩情,怎麼會址到男女之情?況
且他並非人類,要是她知道他的真面目,怕早就嚇昏了。
「妳累了,不要再說話了。」他為她蓋上被子的手被她拉住,放在頰邊摩挲著。「
紅豆姑娘——」他想縮回手,卻收不回來。
她滿足的流下淚珠,幽幽嘆口氣。「風哥——我一直好想||這樣叫你,風哥,下
輩子——等下輩子我希望能——配得上——你。」雲風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淚,征忡的
呆望半晌,說不出心中真正的情緒,好像一下子全亂了步調。
「下輩子?那也是不可能的。」他惆悵的低語。
老天!他是怎麼了?居然會因這事實而覺得遺憾。
「為什麼?風哥。」她含淚的眸子受傷的注視著他,「告訴我,為什麼不行?我知
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她緊握著他的手,那雙淒迷的黑色瞳仁訴說著無盡的情意
,使他不忍卒睹,他真的不想傷害一顆少女的心。
「不是這樣子,妳不懂。」他們是屬於不同的族群,怎麼會有結果?
「我長得惹人厭嗎?呼、呼——你不喜——歡我?」她喘得更用力了,像是呼吸不
過來,卻又堅持的要得到答案。「風哥,是不是?呼、呼,是不是?」
「不是,妳很討人喜歡。」他實話實說。紅豆通紅的臉龐綻出一朵笑意,他的回答令她滿意。
雲風強硬的縮回手,她又要陷進昏睡中。
「別走——別走——」她在昏迷中乞求著他的停留。
「我不能不走,以後再也不會見妳了。」這樣對他們兩人最好,不再有任何瓜葛,
就不會有傷心。
雲風施了法術,白光將她整個人罩住,不消多久,紅豆的燒便退了。
「好好睡吧!」他旋身化為光球,迫切的穿過窗子離去。
一回到洞中,他才警覺到自己簡直是用「逃」的回來,是心意動搖了嗎?
不,他沒有動搖,也不能動搖。
雲風好笑的想,他竟要說服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沒事,實在太可笑了。
枉費他活了一千年,竟然區區一點誘惑就讓他心動了。
雲風盤腿打坐,決定將雜念摒除腦後,從今以後不再踏出洞門一步。
他要徹底忘了她。
***
數日後。
紅豆在河邊洗完衣服,心裡還在想那晚夢到的事。
那真的只是夢而已嗎?
可是為什麼那感覺如此真實?而且她還夢到自己向他表白。
老天!這多羞人,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是不會說出那麼大膽的話,佘公子要是知道了
,會不會覺得她是不正經的女子?
她紅著臉,邊走邊懊惱,下次若再碰見他,讓怎麼面對他呢?
「紅豆,妳要回去啦!」說話的人是村長的妻子,「我正要向妳恭喜呢!沒想到這
麼巧在這兒就遇見妳了。」
「恭喜?王大娘,您要恭喜我什麼?」她不解的蹙著柳眉問道。
王大娘以為她不好意思,笑說:「哎呀!妳別害羞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嫁人
是應該的,何況妳早就是向象的媳婦兒,只差尚未拜堂而已。」
「那王大娘還得等上三個月再跟我恭喜才對。」
「啊!妳還不知道呀!」她詫異的叫,不可思議的瞪著她,好像她不該不知道才對。
「妳娘剛剛跟我說,下個月就要辦你們的婚事了,好早點抱孫子,所以要我當你們
的媒人呢!」
「什麼?!王大娘,您說什麼?」猶如青天霹靂,紅豆抓住王大娘的手,忙不迭的問
,下個月?!下個月就要她嫁給向奎了,不要,她不要!
「妳這丫頭怎麼了?下個月妳就要當新娘子了,應該高興才對,怎麼臉色那麼難看
?這可不好喔!當新娘子要有喜氣比較好。」王大娘還自顧自的說了一大串,哪管紅豆
有沒有在聽。
紅豆立刻衝回家,她要親口聽養母說,正巧向奎也在場,而且一臉得意洋洋,顯然
那是出自他的主意。
「娘,是真的嗎?下個月——下個月就要我嫁給阿奎了?」她喘著氣奔進屋就問,
即使早已心知肚明已是事實。
向奎像餓了很久的野狼,一臉壞相,「當然是真的,紅豆,咱們就快要成為夫妻,
我的等待也值得了,哈——」
「不——」她的雙腿聽此噩耗虛軟的快癱倒,只能靠著桌子撐住身子。
「我不要,我不嫁——我不嫁——」她猛烈的搖著頭,即使大家都認為她該嫁給向
奎,報答向家的恩情,但報恩有很多方法,不需要用自己的終身大事來抵,尤其——尤
其在她的心另有所屬時,她不要嫁給別人。
李茵珠尖銳的叫道:「妳說什麼?!不嫁,好,就算要把妳關在房間,逼妳拜堂,
也容不得妳說不嫁。阿奎,把她抓起來,關到房間裡。」
「紅豆,妳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呀!這可忍不得我。」他奉母命便探向她的手臂,她
這弱女子能逃到哪裡去,一定是手到擒來。
「不要!」紅豆用盡吃奶的力氣推倒他,轉身拔腿就往外跑。
「回來,妳去哪裡?給我回來。」向奎不甘心讓她跑了,在後頭窮追不捨。
「賤丫頭,敢給我跑,回來有妳好受的。」李茵珠扠著腰啐了一口,忍不住又破口
大罵,引來左右鄰居朝著她指指點點,更讓她沒面子。該死的丫頭,回來看她怎麼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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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她想見他!那念頭此刻盈滿她的心。
佘公子,你在哪裡?我好想見你,求求你,讓我再見你一面。
紅豆毫無目標的在山路上亂竄,竟也迷路了,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更是又急又慌
,腦海裡拚命的呼叫心上人。
只要讓她跟在他身邊,就算是為奴為婢也願意,她祈禱著他能聽見。
「紅豆,回來!」是向奎的叫聲。
她聽了更是慌張,見向奎愈追愈近,本能的離開原先的山路,奔進樹林內。
耳邊咻咻作響的風聲,伴著她奔騰的心跳聲,她腳下不敢稍作停歇,沒命的往前跑
。
「紅豆——」他不死心的又追來了。
「哎呀!」足尖被石塊絆了下,她已撲倒在草地上。
「找到妳了,看你跑哪裡去!」向奎抹著汗,眼睛發亮,一步步接近她。
「這座山我可是比妳還熟,想跑過我可沒那麼容易。」
「阿奎,放了我吧!」她害怕的倒退,這附近連個人影也沒有,萬一——
「放了妳,哈——笑話!」他舔舔嘴唇,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她,「不過要我放了
妳也是可以,除非——妳把自己給我,這裡也沒人會打擾咱們,就當作妳報答向家的恩
情好了,如何?」紅豆花容失色的節節後退,他的建議不就等於要她去死嗎?
「不,我不要,阿奎,你不要亂來!」她顫聲的說。
「我就是想亂來,妳阻止得了我嗎?」他不把她的警告當真,想他一個大男人,要
讓一個弱女子就範是輕而易舉的事。
「救命!救命!」她放聲大叫,但在這四下無人的地方,誰會來救她呢?
向奎像貓戲弄老鼠一般的逗她,慢慢的折磨她,想讓她因恐懼而無力抵抗。
「繼續叫呀!看有誰會來救妳,再叫呀!」他死盯著她,看準時機正要撲上去。
紅豆驚恐的連血液都要停止運轉,失聲叫道:「佘公子,救我!余公子——救我。
」如果他再逼近,她就要咬舌自盡了。
他停下腳步,瞠起眼惡聲問道:「誰是佘公子?我明白了,是妳在外頭搭上的姘頭
,所以才不願意嫁給我,對不對?還以為妳多自愛,原來早就跟人有一腿了,哼!賤人
,看我怎麼修理妳。」
「不——」她幾乎以為她沒救了。
「啊!什麼東西咬我?!」他怪叫一聲,低頭一瞧,這下嚇破了膽,「蛇!我被蛇
咬了,我被蛇咬了——我快死了——」果然在他腳邊是一條青蛇,牠仍是齜牙咧嘴的怒
瞪著他,嚇得向奎沒命的狂奔下山,狼狽的模樣和方才判若兩人。
紅豆吁口氣坐倒在地上,「這條蛇好像在哪裡見過——呀!對了,是牠,上次受傷
的青蛇,謝謝你救了我,嗚——謝——謝。」說到最後已泣不成聲,此時神經整個鬆懈
下來,她忍不住放聲大哭。
青蛇不知所措的看著她哭,還愈哭愈起勁,似乎想要把眼淚流光似的。
怎麼辦?他要怎麼安慰她才好?
青青歪著腦袋思索,恨不得能開口說話勸勸她,逗她開心。
當人還是有當人的好處,他現在的樣子實在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嗚——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怎麼辦?嗚——」她哭得好不傷心,大有天下之
大,卻沒有她容身之處的悲哀。
「妳可以住我家。」倏然面前迸出一句人話。
紅豆仰頭一看,竟出現一名少年,正蹲在她眼前,身穿青衫,而黑眸中還閃著金色
光芒,她一時愣住,不知作何反應。
不可能,別才明明是一條青蛇,怎麼會變成一個人?
慘了,他居然在人類面前化為人形,這下怎麼解釋才好。
「我——我是——」
「你——你是那條青蛇變——的?」她以為那些只是故事罷了。
青青雙手亂揮,「紅豆姊姊,妳先聽我說,其實我——」這下他死定了,回去怎麼
跟爺爺和大哥交代。
「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真的是——」
「妖怪」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已經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紅豆姊——姊。」糟糕,他闖大禍了。
青青搔著腦袋瓜子,都怪他法術不靈光,想止住她的眼淚,結果竟暴露了自己的身
份,讓個人類看見自己的原形,倘該如何彌補錯誤呢?
不管了,先將她帶回去找大哥再說。
大哥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大哥,又給你惹麻煩了。」青青滿臉愧意的道歉,都怪他太莽撞,暴露了身份不
說,又將人私自帶回來,要是爺爺在,不曉得會怎麼處罰他。
雲風明白怪他也沒用,這是他和那姑娘的一段緣,躲得過最好,躲不過——他也只
好順其自然。
「不怪你,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也躲不過。」他寓意深重的說,莫怪乎那天青前輩
會跟他說那些話,一定是早察覺會發生這種事,特地提醒他。
「大哥要怎麼做?」他袖擺一揮,原地立時化為一座豪門大宅院。
「這樣大概可以瞞過去,待會兒她醒了之後,由我來跟她說,青青,不論以後發生
什麼事,答應大哥要好好修煉,絕不能鬆懈,知道嗎?」他語重心長的說,似乎已有不
好的預兆。
青青困惑的抬起頭,「大哥,你怎麼了?突然說出這種話,好像你要去很遠的地方
了,究竟怎麼回事?你要去哪裡?」雲風但笑不語,只是望著夕陽餘暉出神。
良久,他才開口,「她快醒了,你先離開吧!」青青得不到答案,只好悵然離去。
「余公子?」果然,沒多久身後傳來一聲輕喚,讓他及時武裝起來。「我怎麼會在
這裡?」她十分驚訝醒來時竟會見到他,不禁有點心慌意亂。
「妳醒了。」他轉身面對她,「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妳怎麼會倒在樹林裡,幸好沒
出事,不然實在太危險了。」紅豆回想著昏倒前的印象,「我記得在樹林裡時——被一
條青蛇救了,然後那條青蛇竟然變成一個少年——」她不太敢相信世上真的有蛇精,會
是她在作夢嗎?
「哈——妳見到的少年是我的義弟青青,而青蛇則是他養的寵物,都是他沒講清楚
讓妳誤會,這才嚇昏了妳,真是對不住,我會好好說說他。」他希望這理由能使她相信
。
她羞慚的低下螓首,「原來是這樣,是我看錯了,我才要向他道歉,佘公子,這宅
子是——」好華麗的莊院,他果然是位富家少爺。
幸好雲風先用法術變了一座宅院,免得讓她疑心。「這是我的住處,平時很少有人
會到這裡來,晚一點我請人送妳下山,免得妳家人操心。」提起家人,紅豆想起了向家
母子,連連搖頭,「不,我不要回去,佘公子,求你讓我留下來,我會做很多家事,要
我煮飯洗衣都可以,請不要趕我走。」那雙盈淚的美眸直直的打進他的心靡,震得他心
旌動搖。
他故意硬起心腸別開臉,「這樣不大好吧!莊裡的人不多,而妳又是未出嫁的閨女
,萬一讓人誤會,一定會損壞妳的清白。」
「我不會讓人瞧見的,請讓我留下來,求求你。」她的懇求以及眼中的恐懼,令他
狠不下心來。
他退讓的說:「好吧!妳可以暫住在這裡,但是如果有人找上門來時,我就無法再
留妳了,到時妳非走不可。」紅豆喜極而泣,忘情的投入他懷中,「謝謝你,真的謝謝
你,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意識到自己做出投懷
送抱的舉動,全身的血液倏然往頭頂衝,臉上呈現火辣辣的一片紅霞。
雲風清清喉頭粉飾尷尬的場面,老實說,方才那一瞬間,他有股回擁她的衝動,自
己居然還要留她多住幾天,看來得效法柳下惠坐懷不亂的定力。
唉!他是自己攬麻煩上身了。
***
這些天就像是作夢一般。
紅豆和那叫青青的男孩見了面,自然不會再懷疑,也變成談得來的朋友。
聽著他紅豆姊姊長,紅豆姊姊短的叫她,更是窩心極了,直當他是親弟弟。
她雖然曾經納悶莊子裡居然只住了他和青青,連個下人也沒有,卻也不多問,獨自
擔負起所有的工作,整理家務、煮飯燒菜樣樣來。
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日子,紅豆漸漸把這裡當自己的家。
即使佘公子對她愈來愈疏遠的態度曾經刺傷了她的心,紅豆仍是覺得很滿足,畢竟
她從未奢望能嫁他為妻。
只要每天能看見他,伴隨在他左右,這就夠了。
如今中庭淡月已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漢明,她獨自望著秋月祈禱,祈禱能永遠留在
這裡,向家不會找上門來。
站了一會兒,她才有了睡意正要回房。
途中經過雲風房外,窗上映照著燭光,他還沒睡嗎?
本欲敲門的手頓了下,還是放了下來,她該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得寸進尺,這麼
晚了若去敲門,怕讓他誤會了。
而且佘公子曾交代,入夜後不准任何人打擾他,還是回房去吧!
正舉棋不定時,紅豆又被紙窗映出的光亮吸引住,那光出奇的怪,似乎愈來愈亮,
普通燭火是不會有這種現象的。
「佘公子,佘公子。」她著慌的敲兩下門,但房裡沒人回答。
不會出什麼事吧?為什麼他不回答?
紅豆嘗試推下門,「喀!」門應聲而開,房內一片通明,亮得刺眼,而那光是從內
堂發出來的,好奇之餘,她走向裡側。
她從沒想過會見到這幅景象,但親眼所見又不得不信。
「老天!」喝!她倒抽口氣,簡直驚愕呆了,整個人動彈不得。
那是一條大蛇,長有十數尺,身體大約有男人合掌般組,通體銀白,全身發出光芒
,牠就盤繞在床榻上,兩眼閃著金光。
她受到驚嚇般,兩腿一軟,便要痠軟在地。
倏地白光一閃,一雙有力的手臂適時扶住她的腰肢,讓她倒在溫暖的胸懷內,哪裡
還有白蛇的蹤影。
紅豆本能的推開他,瞪視他俊秀的面容,「你——你是——」她說不出「蛇精」兩
個字,怎麼可能?此時腦子裡空白一片。
雲風知道瞞不住了,「不錯,我並不是人類,而是一條修煉千年的白蛇精,妳剛才
看到的正是我的原形。」
「那——青青——他也是——」她無法承受這殘酷的事實,自己所愛的人竟是一條白蛇,
老天爺為什麼這麼殘忍,要剝奪她唯一的希望?
他了解她的感受,這樣也好,讓她徹底的死心吧!
「是的,他是一條青蛇,原諒我隱瞞妳這麼久,妳放心,我只是想報答那天的借傘
之恩,現在妳已經知道真相,明天一早我就送妳下山,不能再留妳了。」等到和她劃清
界線,這份感情就只能永遠埋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此後各走各的路。
紅豆思緒一陣混亂,愕然的臉龐和受傷的眼神,使雲風心如刀剜,只有自我安慰這
對彼此都好,畢竟原本平行的兩條線是不可能有交集的。
他作勢別開臉欲朝門外走去,不讓自己有心軟的機會。「今晚月色正好,我出去走
一走,妳也該回房休息了。」她這時才如夢初醒,兩三步投入他懷中,叫喊道:「我不
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還是妖,我什麼都不在乎,讓我陪著你吧!我不求什
麼,只要能每天見著你就足夠了。」是的,打認識他開始,在她心裡便已認定他,不管
他究竟是什麼,在她心中是無人能比的,縱使明知他不是人類,紅豆亦無怨無悔。
雲風身軀震動一下,僵直著背脊,啞聲說:「妳這是何苦?我——我給不起妳想要
的東西,紅豆,別傻了,妳應該去過屬於妳的日子,不該把青春用在我身上。」這幾句
話道盡他的無奈與心酸。
「我不要求任何東西,只求你讓我跟在身邊,我保證不會干擾你的修煉,求求你別
趕我走,求求你。」她說得意志堅決,難有轉回的餘地。
「我不值得妳這樣為我。」他感到自己快要被她的癡情說服了,這一千年真是白修
煉了,竟連情關都逃不過。
紅豆偎在他胸前,笑中帶淚,「我認為值得就好了,讓我跟著你吧!反正我已經無
處可去,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紅豆——」他還想再說服她,卻又詞窮。
她仰起小臉,燦爛的笑容似五月榴花。「你趕不走我的,風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我會遵守約定,不會讓你失望的。」雲風望著她美麗的臉龐,已知毫無退路可走,輕
嘆著氣,說:「我還是那句老話,只要沒有人找到這裡來,妳就可以繼續待下來。」這
已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風哥,我答應你,謝謝你肯讓我留下來,謝謝。」紅豆開心的含著淚笑道,終於
能和他在一起了。
他會不會太自私了?
雲風捫心自問,一方面他既想修成正果。另一方面又想能多擁有她一眸子,這樣自
私的作法會導致何種後果?
他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只是一逕的逃避問題。
***
「娘,都這麼多天了,咱們還是找村人上山找找看好了。」向奎等不到紅豆回來,
覺得不大對勁。
照紅豆的個性,就算再怎麼氣她,最後還是會回家的,可是一晃眼也七八天了,讓
不會出事了吧!
李茵珠巴不得她永遠不回來,倒可省去她不少事。「她不回來最好,說不定早被山
裡的野獸吃了,或早讓她跑了也說不定。」
「娘,就算她跑了,我也要把她抓回來,她是我的人,沒得到她我是不會甘心的,
妳就去幫我叫些人一起上山去找,就算她死了,我也非見到屍體才行。」他不是那種
肯吃虧的人,等了十幾年,眼看就快達到願望了,怎麼能白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他向奎
絕不吃這種悶虧。
「你這孩子就是死心眼,漂亮的女人又不只她一個,就憑咱們向家,多的是姑娘想
嫁給你,偏偏你只要紅豆,她到底哪裡好?」連她這當娘的都要吃味了,兒子如此重視
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姑娘,她實在看不過去。
見娘變了臉色,向奎說盡好話哄她開心,「娘,我是不甘心咱們家養了她那麼多年
,沒得到任何回報就輕易的放她走,所以才非把她找回來不可,妳就別叨唸了,快去找
人吧!」李茵珠拿兒子沒辦法,就去拜託村長找了七八個人,陪他一起上山。
一群人來到上次向奎被蛇咬的地方,幸好那條蛇沒毒,他逃過一劫,但也嚇去他半
條命,想到此,他對蛇類更痛恨了。
「咱們分開去找,半個時辰後再到這裡會合。」他讓其他人分散開來,在附近展開
搜索。
半個時辰過去——「阿奎,我在左邊的樹林裡看見一座宅院,以前從來沒注意到那
裡竟然有房子,要不要去看看?」一位村民將發現轉告給他。
「這附近怎麼會突然有一座宅子?」以他對棲霞山的熟悉,哪裡有住戶他是再了解
不過,怎麼會憑空冒出一座宅院呢?「帶我過去,咱們一起去瞧瞧。」一行人往宅院而
去,果然是一座華麗莊院,不知裡面住的是怎樣的人家?
向奎在門上重重敲了兩下,裡頭沒有人回應。
「阿奎,咱們到別處去找吧!我覺得這莊子怪怪的,這裡本來沒有東西,竟然突地
蹦出一間房子出來,我看說不定是——」有人膽小的勸道。
「你的膽子真小,阿奎,別聽他的,就算它是妖怪變的,咱們正好抓它回去讓大家
瞧一瞧,威風一下。」有的年輕人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逞能的說。
「是啊!管它是人還是妖怪,先進去再說,搞不好紅豆真的被妖怪抓了。」不少人
起鬨的嚷叫。
被這麼一激,向奎膽子也變大了,又用力敲門,仍然沒人來開門。
「狗子,你爬牆過去開門。」他叫來其中一位身手不錯的少年。
那少年三兩下就越過牆,將大門打了開來,全部的人一擁而上,堂而皇之的進了莊
院。
正在房中打坐的雲風,感應到有人侵入,掐指一算,已經算出來者何人。
向奎準備一處一處的找,就不信屋裡沒人出來。
「喂!你們怎麼可以亂闖別人的家?」青青先聽到人的說話聲,心頭大驚,趕緊出
來看看。
向奎見是個小孩子,不客氣的問:「你爹娘在不在?我問你,你在這附近有看到一
位額上有痣的姑娘嗎?」額上有痣?那不是紅豆姊姊嗎?那他就是向奎了。
青青昂著下巴,「我沒見到什麼姑娘,這裡只有我大哥和我,沒有其他人,你們請
回吧!」他才不會讓她跟這壞人回去呢!
他的態度令向奎起疑,「你不說沒關係,大家一起搜,就不信找不到她。」而躲在
角落的紅豆勉強止住驚慌,她不能因為自己的關係而連累到風哥,要是讓人知道他其實
是條蛇倩,將會發生多可怕的事。
「住手,阿奎,你沒有權利這麼做。」她勇敢的站出來說話。
向奎奸詐狡滑的大笑,「妳還是出來了,紅豆,妳就是心地太軟,否則我還真愁不
知道怎麼找妳。」「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准你亂來。」她板起臉嚴加駁斥道。
「不亂來可以,妳乖乖跟我回去成親,我就不再追究,不然的話,我就告這家人擄
人勒索,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青青啐他一口,「去告哇!我跟我大哥才不怕你也不
怕官府的人,紅豆姊姊,妳不要跟他回去,我大哥會保護妳的。」他有法術,才不怕這
些人類。
「青青,我——」她答應風哥絕不會給他惹麻煩,現在該怎麼辦才好?依向奎的個
性、他是不會善罷干休,若真報了官,事情鬧大了,萬一洩漏了秘密——不能害了他。
「好哇!紅豆,妳敢背著我偷漢子,說!妳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要是讓我戴了
綠帽子,我會讓妳生不如死。」向奎扯著她的手腕警告著吼道。
紅豆疼得眼眶發熱,努力要縮回手,「我會跟你回去,不要為難他們了,阿奎,我
拜託你。」這段日子夠她回憶一輩子了,是她命苦,怨不了誰。
「拜託?妳為了別的男人拜託我,妳這吃裡扒外的賤人——」他毫無預警的揮出一
巴掌,讓猝不及防的紅豆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掌,踉蹌的向後退。
青青及時抱住她,怒視惡形惡狀的向奎,「你這該死的人類,竟然打紅豆姊姊——
」他畢竟修煉不夠,眼看就要沉不住氣的施展法術教訓這些人。
「青青。」隨著一聲低喝響起,雲風的出現控制了場面。
「大哥,不要讓他們帶走紅豆姊姊,好不好?」有大哥住,他相信這些人根本奈何
不了他們。
雲風何嘗願意,但是這豈是他能決定的事。
向奎眼紅的看著「情敵」,他俊雅的五官,一舉手一投足都不是他這種山野村夫比
得上的,更何況人家還住在這豪華巨宅中,向家的財富算什麼?根本是九牛一毛,連人
家的邊都比不上,在氣勢上就矮了人家一大截。
「這位公子,就算你再有錢,也不能搶人家的老婆,紅豆可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
你把她留下是何居心?我告訴你,要是妳不放人,咱們就上衙門,請縣老爺為我評評理
。」他是仗著紅豆是向家的童養媳,這才有膽子這麼說,不然誰想上官府。
紅豆拉住他,哀求道:「阿奎,我已經答應跟你回去了,你就不要再找人家麻煩了
;風哥,對不起,給你惹事了。」她用哀怨的眼神瞅著他,眼中有萬分的眷戀和不捨,
多希望能和他再多相處一陣子呀!
雲風氣自己無法留住她,他不能開這個口,明知不能給她幸福,又不要她嫁給別人
,他的為難又有誰能體會?他只能與她視線交纏,無言的將心意轉達給她——原諒我的
無情,他心裡這樣思村著。
我了解,沒關係,我不會怨你的,紅豆朝他一哂,想淡化他的歉疚。
祝妳幸福。
我會的,你別擔心。
向奎嫉妒的發狂,她從來沒這樣看過他,卻對一個剛認識的男性流露出露骨的感情
,不知羞恥的女人,回去後他會好好跟她算這筆帳。
「少給我叫得這麼親熱,如這不要臉的女人,走!」他的手粗魯的抓住她,痛得紅
豆眼淚都掉下來,反正等得到她的人後,對他而言她已失去了價值。
她的淚燙著他的心,雲風按捺住心痛,說:「請好生善待她,她是位很好的姑娘,
值得你用心的對待。」化為人形後,他的心也被人類的感情同化,變得脆弱易碎。
「才幾天工夫,你就這麼了解她,我跟紅豆生活了十多年還不知道嗎?要你這外人
多嘴,奉勸你一句話,要找女人去妓院找,她是我向奎專用的女人,誰敢碰她就是我死
,哼!」他滿肚子的窩囊氣,未婚妻才幾天沒見,心就跑到人家身上,他向奎哪裡不好
,長得人模人樣,家裡又有田產,這溫吞的書生恐怕連個斧頭都拿不起,有什麼好?
紅豆猛掉著淚,驚痛的喊,「阿奎,不要再說了,夠了,夠了。」聽著他粗俗的比
喻,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個妓女,一個他專用的妓女。
雲風同樣難受,眸中射出精光,「如果你敢對她不好,我不會放過你的,別以為她
沒有人可以依靠,我會時時注意著你的一舉一動,你最好聽清楚。」「你在威脅我?你
憑什麼?憑你是她的姘頭?」向奎扭曲著臉,不屑的說。
紅豆因「姘頭」兩字畏縮一下,「住口,不准你污辱風哥,他人格比你高尚多了,
你沒有資格批評他。」她只想保護心上人的名譽,絕不要他因為她而受到屈辱。
「賤人,還敢替他說話,走!咱們回去。」他毫不憐香惜玉的硬拖著紅豆跨出大門
,對她的痛楚視若無睹。
「風哥,你要保重。」她頻頻回首,喚道:「風哥,我會一輩子記著你;青青,再
見,我也不會忘記妳的。」
「紅豆姊姊,妳不要走——」青青淚涕縱橫的在後頭追著,卻被雲風拉回來,他哭著
撞他,「大哥,你為什麼要讓她走?為什麼?紅豆姊姊喜歡你,你知不知道?嗚——」
「我知道。」他臉色好難看,胸口像活生生被人扯裂開來,痛得已失去知覺。
「你知道還——讓她走,嗚——紅豆姊姊會被那壞蛋欺——負了。」青青哭得上氣
不接下氣,哽咽不已。
雲風咬緊牙關,任痛苦吞沒他的心。
「我不能,我不能你知不知道?可惡!你要我怎麼做?強硬留她下來,我根本不能
專心修煉,不能專心修煉就無法修成正果——」他的心情青青怎麼能明白,等待了一千
年,眼看就要成功了,他又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青青氣惱的瞪向他,「修成正果?!大哥,我現在才知道你這麼無情,你滿腦子只
想要修成正果,名列仙班,紅豆姊姊對你來說根本不重要,所以你很高興她走了對不對
?」
「青青,你還小不了解——」他想替自己脫罪,卻深深明白他罵的對,一切都是因
為他的自私。
「我不想了解,如果修成正果代表必須要冷酷無情,那我寧願當一條普通的青蛇,
再也不想要當什麼鬼神仙。」青青頭一次表現的如此反叛,彷彿積壓的怨氣在此刻全一
古腦兒發洩出來。
雲風揚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住,內心天人交戰,他有什麼權利打他?青青說的都是對
的,是他自己心虛才會想出手打他。
「我必須放了她,青青,如果我跟她在一起,你以為天庭會放過我嗎?我是蛇精,
怎麼能跟人類結為夫妻?這件事不是我想就能辦到的。」他頹然的放下手,一副被打敗
的神色。
青青終究不會氣他太久,「大哥,那你就不管紅豆姊姊了嗎?」「唉!先回山上再
說吧!」他現在心亂如麻,得等理出頭緒才能決定下一步如何走。
雲風寬袖一甩,華宅化為白煙收入袖內,原地只剩下樹木與野草。
「走吧!」語畢,雲風和青青各變回原形。
***
我的媽!
向奎差點嚇得屁滾尿流,雙眼瞪得老大,直到那一白一青的蛇完全消失。
他——他們不是——人?!
要不是想弄清楚這家人的底細,才臨時折返,不然他永遠也清不到他們居然是蛇精
變的妖怪,哼!這下太好了。
還以為蛇精這種東西只有在故事中才有,沒想到棲霞山裡竟藏了兩條,想用妖術來
跟他鬥,哼!他不會讓他們稱心如意。
想到紅豆居然寧願喜歡妖怪,也不願意回家跟他成親,他也不會讓她好受的。
嘿——既然知道他們的真面目就好辦了,要是能除掉他們,不只能成為村子裡的大
英雄,更可以讓紅豆死心,他得想個好法子。
對了,他用力拍向大腿。
就用紅豆作餌吧!如果那白蛇精真對紅豆有情,絕不會見死不救,一定會現身,然
後他就可以當她的面殺了他,看她以後還敢不敢不聽話。
向奎盤算好計畫,笑容滿面的走下山。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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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跪下!」李茵珠一聲令下,紅豆順從的跪下來。
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像是認命了般,雙眼無神的直視著牆壁,不管養母的責罰多嚴厲
,紅豆都無動於衷。
「妳有沒有羞恥心?居然住在陌生男人家裡好幾天,傳出去我還要不要做人哪!阿
奎是妳未來的丈夫,妳心裡有沒有他的存在?真把我氣死了,今天不好好教訓妳,人家
還以為我向家沒家教。」她從屋裡取來綁成一束的竹條,發狠的往紅豆背上抽,每抽一
下,那劇痛都讓紅豆本能的屈起身。
「啊——」她咬住下唇,奮力的和疼痛抵抗。
「看你下次還敢不敢,說妳錯了,說!」李茵珠連續又抽了好幾下,抽得她背上一
片潮溼,已能聞到鮮血的味道。
紅豆知道準被打得皮開肉綻,可是她不會認錯,她沒有錯。
「不,我沒——錯,我——沒錯。」她死命的咬牙忍耐,祈禱養母突發善心放過她
。
李茵珠踢她一腳,「死丫頭,還嘴硬,我養妳這些年做什麼?妳死了最好,阿奎就
會死心娶別人,都是妳這賤丫頭不好。」紅豆整個蜷成蝦米狀,倒在地上任她又踢又打
,淚水無聲的流著,就像背上的傷口,浸淫了衣衫,染成噁心的紅。
「娘,妳在幹什麼?」向奎進門一看便趕緊阻止他娘,要教訓也用不著在這一時,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利用她。
「娘沒有權利教訓她嗎?阿奎,娘也是為了你呀!」她只有一個兒子,若讓給媳婦
兒,她就什麼也沒有了。
向奎別有深意的用眼神暗示她,一邊扶起紅豆,「我知道娘是為我好,但打死紅豆
我可不答應,好歹她也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是不是?好了,紅豆,回房去換件衣裳,
妳不要怪娘狠心。」紅豆不明白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但也沒力氣想了,蹣跚的拖著腳步
回房問去。
李茵珠搞不懂兒子的用意,斥喝問:「你就這樣放過她?這種不守婦道的丫頭妳還
想要,我怎麼會生了你這笨兒子。」她都快被氣死了,兒子還替她說話。
「娘,我沒說要放過她,只是有件更重要的事得用得著她,所以妳先緩個幾天,等
事倩料理完,有的是時間讓娘教訓她。」他倒了杯水給她消消火,慢慢的把計畫告訴她
。
等聽完兒子的話,李茵珠人也傻住了。
白蛇精?!
她還以為那些妖怪只是老一輩的人傳下來的故事,像什麼白娘娘水淹金山寺,應該
都是人編出來的,怎麼可能真有其事?而兒子居然說要去對付牠,那可不是普通人,而
是有法術的白蛇精,哪能輕易收伏得了?
「太冒險了,阿奎,娘求你不要這麼做,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娘下半輩子要靠誰養
呀?你千萬不要那麼傻。」她不要寶貝兒子為了那臭丫頭而發生不測。
向奎安撫她,「娘,妳放心,我會作好萬全的準備,等殺了那條白蛇精,妳想想村
裡的人會多感激我,咱們家以後若想競選村長,機會就大了,爹死了以後,村長的位子
就被搶走,妳不想兒子把它搶回來嗎?我保證會成功的。」他是勢在必行,只要手中握
著那張王牌,就不怕那蛇精不自投羅網。
「真的嗎?絕對不會有事?」她仍是擔心。
「安心啦!我可不是笨蛋,娘,我進去看看紅豆怎麼樣了,妳就先別找她麻煩了。
」他拿了藥在紅豆門上輕敲兩下。
紅豆好不容易換上衣裳,但背部的傷像火燒般,讓她幾欲昏厥過去,聽到敲門聲,
只得強撐起精神來。
「有事嗎?」她開了個門縫問道。
向奎大剌剌的推門而入,將藥瓶放進她手裡,「這是給妳抹傷口的,妳不想讓它惡
化下去的話就別逞強,要不然吃虧的是自己。」他的好意讓她迷惑,紅豆接過藥瓶,狐
疑的多瞧他一眼,顯然仍不太信任他。
「嘿——我可不想在洞房時,看到新娘身上有疤痕,那可是很掃興的事,妳注定是
要嫁給我的,就算是那男人也救不了妳,妳心裡也明白對不對?所以別想要逃走,從今
天開始,我會牢牢的看住妳,直到妳成了我的人為止。」她聞言跌坐在榻上,向奎說得
沒錯,她是迷不掉了,而風哥——他是不會來帶她遠走高飛的,終究她還是會成為向家
的人。
「風哥。」她情不自禁的喚道。
向奎陰沈的俯視他,「風哥?哈——多好聽呀!一個妖怪值得妳這樣想念他嗎?他
不配得到妳的感情。」
紅豆刷自著臉,仰頭瞪向他,是她聽錯了嗎?他怎麼會——
「我怎麼會知道是不是?紅豆,別以為我不知道妳的心上人其實是一條白蛇精,
我親眼看到他把房子變不見,還把自己也變成一條白蛇,妳也早知道了不是嗎?哈
——太好玩了。」他得意猖狂的臉讓她心驚肉跳。
「不——阿奎,你想做什麼?」她忘卻了傷口的痛,心思全放在心上人的安危上。
「我從來沒喝過蛇湯,吃過蛇肉,或許該嚐一嚐了,哈——」紅豆驚呼一聲,撲上
前揪住他的衣襟,乞求道:「阿奎,求求你放了他,風哥不會再來了,他是無辜的,求
求你不要把他扯進來——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我不會再拒絕你了。」只要能救風哥
,即使用身子來交換她也願意。
向奎執起她的下巴,町著她淚眼婆婆的模樣,想到她的淚是為了另一個男人而流,
他就根到極點。
「妳的身體遲早是我的,我已經不必急在這一時,目前我要對付的就是那妖怪,等
解決了牠以後,咱們就可以成親了,不會太久的。」他斜著嘴笑著說道。
風哥有危險了,她必須警告他才行。
紅豆不假思索的要奔出房門,向奎早提防到這一點,早一步竄到她面前攔住她。
「妳想去通風報信嗎?我可不想讓妳破壞我的計畫。」他粗魯的推她一把,「砰!
」一聲,將門從外面鎖上。
「放我出去,阿奎,收我出去——」她使出全力的敲著房門,不斷哭喊著。
「妳給我老老實實待在裡頭,這幾天就委屈妳了,哈——」他的笑聲慢慢走遠。
「放我出去——風哥,快逃——風哥——」她奔到窗前,向奎正由外面用木板釘死
,以防她從這裡逃走。
「阿奎,我答應嫁給你,求你放了他吧!我求求你——」她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裡,
除了痛人心扉的啜泣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風哥,希望你平安無事。
風哥,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風哥——***
近四天來,全村的年輕人每天上山搜索,想找出白蛇藏匿的山洞,幾乎每塊地都找
遍了。
雲風在山洞中並不是不知情,也知道早晚他們會找到這裡來,再待下去會很危險。
可是他還不想離開這裡,因為他的耳邊一直傳來紅豆撕心裂肺的叫聲,他的心也隨
之痙攣,這就是心有靈犀嗎?他竟能感應到她的恐懼與悲哀,她出事了嗎?因為他的秘
密曝了光,所以那些人才到處找他,是想置他於死地吧!
他又不能對凡人施展法術,那是觸犯天規,所以只能一味的逃往他鄉,另尋棲身之
所。
紅豆,妳還好嗎?他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大哥,不好了,不好了。」青青慌張的跑進來,剛得到一個消息,於是趕緊回來
告訴他。
「她出事了?」雲風約略猜得出來。
「嗯,我偷聽到那些人類說話,他們說紅豆姊姊被關在房裡,只給她水喝不給吃的
,還說想用這方法引咱們出去。」青青忿忿的說完。
這倒是個「引蛇出洞」的好方法。
雲風譏剌的冷笑,向奎居然敢虐待她,他不能原諒傷害紅豆的人渣。
「我倒想知道他準備怎麼對付我。」他不能丟下紅豆一個人走,既然那人渣無法善
待她,那麼他會另想辦法安頓她。
「大哥,妳不要輕舉妄動,我去找爺爺商量對策。」
「我一個人應付綽綽有餘。」
他真的動氣了,再好的修養,遇到這種事還能不動聲色,那簡直是個聖人,他自認為自
己不是。
青青從沒看過大哥如此冷峻的臉色,像打算豁出一切去大戰一場似的,這嚇到他了
,他再天真也曉得其中的嚴重性。
他要快點找到爺爺,否則恐怕來不及了。
***
向奎開了鎖進房,看著倒在床邊的紅豆一眼,眼中沒有半點憐惜。
「看來妳的心上人真的狠下心不理妳的死活,由得妳在這裡自生自滅。」他嘲笑著
她的自作多情,滿足自己自大的心態。
紅豆雖有喝水,卻都沒進食,此刻身子已虛弱無力。
她半瞇著眼用僅剩的力氣微笑。太好了,風哥沒有來,真的太好了。
「妳別高興得太早,他不來一天妳就得餓一天,我看得出那白蛇精對妳有感情,總
會讓我等到的。」他有十成把握那白蛇精會來,也非來不可,不然村子的人就會怪他亂
造謠言,妖言惑眾,他可承擔不起後果。
「不——不會來,風哥不——會來。」她嘆氣的呻吟。
「咱們等著瞧吧!妳也別妄想他來這裡救妳,我在房子四周貼上「金山寺」高僧的
驅邪符,那白蛇精是進不來,所以妳只有慢慢的等,哈——」
「砰!」急促的跑步聲傳來,李茵珠叫道:「阿奎,你形容的那個書生已經出現了,
你快去看是不是他。」
「終於出現了,哈——紅豆,妳的祈禱不靈了。娘,我帶妳去見識見識。」他出去重
新落下了鎖。
紅豆臉色又青又白,費力的爬到門邊,捶打著門板,「放我出去——風哥,不要來
——這是陷阱——不要上當——」她要堅強一點,為了救風哥,絕對不能軟弱。
深吸幾口氣,不知從何處生起的力量支撐著她,紅豆思索著該怎麼逃出這裡。
對了,用東西撞開門!用什麼呢?椅子,對,用椅子撞門。
紅豆舉起椅凳,使出全力撞向門,聲聲的巨響就像她如擂的心跳聲。
風哥,我來了,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等等我,我就來了。
***
村人們任誰也不相信眼前的白面書生是蛇精。
他們嘰嘰喳喳討論個不停,怎麼瞧對方都是人的模樣,可能是蛇變的嗎?
但是向奎信誓旦旦的發誓,又不像是開玩笑,究竟孰真孰假?
村長顫巍巍的走向前一步,問道:「你——到底是人還——是蛇精?」
「我不像人嗎?」雲風反問他。
看情形他們還是半信半疑,或許還有法子救出紅豆。
「可是——妖怪都——會變成人的樣子。」村長搔搔頭,也弄不清楚他是不是蛇精
化成人形的。
「村長,那是因為向奎不滿紅豆真正喜歡的人是我,而故意編出的謊言,請不要被
她騙了。」
正巧趕到的向奎聽到他的話,笑道:「各位村民,大家不要被這妖怪耍了他
確實是白蛇所變,這可是我親眼看見的。白蛇精,沒想到為了紅豆那丫頭,你甘願自投
羅網,那可別怪我無情了。」雲風沉下臉,瞅著這心思邪惡的人類,猜出他會用法術救
走紅豆,便去求來符咒貼滿屋子,而金山寺的老和尚一向是蛇精的天敵,看來今天這檔
子事不會簡單的結束。
「我說過既然你不能善待紅豆,那麼我就要帶她走,絕不把她留在這裡受苦,請你
把她交出來。」他要是把紅豆讓給這種人才是真的該死。
李茵珠仗著人多,兇悍的笑道:「呸!你這種妖怪早就該死了,留在人問作威作福
,現在居然還敢強搶姑娘,村長,這種妖孽不要讓他繼續活著。」村長沒了主意,問向
奎道:「阿奎,你說該怎麼辦?」
向奎可是有備而來,一臉奸笑,「你說你不是白蛇精,好,為了證明你不是,
把這碗酒給喝,我就相信你的話,而且紅豆也讓你帶走,如何 ?」他將事先準備的酒倒
了一碗,遞到他面前。
那酒藏了什麼玄機?雲風可不以為他會好心請他喝酒。
有毒嗎?人類的毒藥是傷不了他。
「你怕了嗎?怕我從中下毒?我喝一口給你看,證明我沒有。」他真的喝一大口下
肚,「如何?相信了吧!」雲風明白事已至此,他不能不喝了,接過碗後,碗內的酒香
一撲鼻,他神色頓變,驚詫的迎視向奎的笑眼。
這酒不是一般的酒,而是——雄黃酒,他原以為在這時候不可能會有的東西。
看著碗內的酒,胸腔一時翻騰不已,他怕喝了以後,可能控制不了法力,而恢復原
形出來,到時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喝啊!只要你喝了沒事,不就證明你是人不是白蛇精,又可以得到紅豆,有什麼
好猶豫的?快喝呀!」向奎在一邊幸災樂禍的鼓吹著,哼!白蛇精,你的死期到了。
圍觀的村人也叫囂起來,紛紛嚷著要他喝下酒。
雲風把心一橫,端起碗一仰而盡,他要挺住才行,絕對不能暴露原形。
「我酒已經喝了,你該放人了。」他可以感覺到頭開始暈眩了,不行,不能在這節
骨眼出錯。
向奎看到他有些站不穩,心想,再一會兒他就會當場化為一條白蛇了。
「還沒完呢!你急什麼?」他向李茵珠努努嘴,她立即走開;當她再回來時,身後
跟了兩名穿著裝裝的老和尚。「我特地請來兩位師父為你唸經驅邪,白蛇精,你逃不掉
了。」
「你——」雲風沒料到向奎會使出這卑鄙的手段,根本存心要他的命,如今要撤
退已來不及。
老和尚大叱一聲,「大膽妖孽,居然敢擾亂人問,還不束手就縛。」兩人合十為一
,喃喃的唸起咒語。
「啊——」雲風鐵青著臉,又恨又惱,卻又使不上力來。
內有雄黃酒作怪,外有老和尚唸咒,裡外夾攻之下,他愈來愈挺不住,頭都快炸開
來。
雲風雙膝跪下來,抱著頭哀嚎,漸漸的他已經失去神智。
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身上冒出一團白煙,當煙散盡後,一條十數尺的銀麟白蛇
讓所有人嚇得四散開來。
「哇!真的是條白蛇精耶!快躲起來,被咬到可不是鬧著玩的。」村人們尖叫的躲
到一旁偷看。
向奎仍站在原地,撈起一把斧頭,「我等的就是這一刻,等親手宰了你以後,剝了
你的皮,喝了你的血,讓紅豆瞧瞧你的屍體,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他步步逼近,白
蛇只有坐以待斃的份,眼睜睜看著向奎舉起斧頭朝牠劈去。
「不要——」一條纖細的人影驀然間竄入他們之中,緊隨著淒厲的尖叫聲響起,那
人影撲倒在白蛇身上,代替他承受那劈下的斧頭。
紅色的鮮血從紅豆的背上噴灑開來,濺在向奎的臉上,他整個人被眼前的情況震懾
住,斧頭從手上掉下地,大嘴一張一台。
「紅——紅豆,妳——」他結巴得口齒不清。
每個人都當場傻住,屏住呼吸,一下子不曉得該怎麼辦。
尚存一絲氣息的紅豆雙臂緊擁著白蛇,背上淌出的血液染紅了她和白蛇,她不覺得
疼痛,兀自慶幸她能用自己的命救了他。
「風——哥,永別了。」她吐出幾個字,平靜的閤上雙眼。
向奎見她動也不動,緩緩的要上前探視。
突然一道勁風拂向他,讓他後退數多,憑空出現一老一少。
「糟了,還是來晚了一步。」老人一看,已知再也挽回不了。
青青放聲大哭,「紅豆姊姊,妳不能死,大哥——」老人拐杖劃出個圓,白光乍現
,當白光消逝,四人已消失無蹤。
「不見了,他們都不見了。」有人驚喊。
「那老人和小孩也是蛇精變的妖怪嗎?」更有人推測道。
可是沒有人能替他們解答。
***
山洞內。
清醒後的雲風知道事情的經過,再面對已然氣絕身死的紅豆,那滿心的酸楚與愧意
淹沒了他的胸腔。
「紅豆,老天,為什麼會這樣?啊——」他悲愴的呼喊,擁抱著她冰冷的身子,任
他千呼萬喚也已喚不回。
淚水佈滿他發自的臉龐,黑眸凝注在她蒼白卻依舊美麗的五官上,她就像睡著一般
的寂靜,雲風灼熱顫抖的唇一一印在她的頰上、唇上,滴滴的淚溼潤她的面容。
「我救不了妳,反而害死妳——紅豆,原諒我——」一步錯步步錯,他向來行事謹
慎,卻會中了人家的圈套。
老人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她的陽壽已盡,這是天意,沒人能夠改變得了。」「
不,要不是那些人類害死紅豆,紅豆也不會死,她不該死。」早知如此,當初絕不會讓
她離開,他寧可冒著被天庭責罰的命運,也不會讓她走。
青青鼻子哭得通紅,抽泣道:「大哥,要是你能等爺爺回來,紅豆姊姊就不會死了
,都是你害的,你為什麼不再等一下子?」青青的真心話痛擊了他的心,是的,他是害
死紅豆的元兇,要是他再仔細考慮清楚,或許她就不會死了。
「對,是我,是我害死紅豆,都是我——」雲風心中大慟,怪來怪去都是他的錯,
要是自己離她遠遠的,一切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是他的輕率行事害死一條人命。「不過
,那些人我也不會放過,我會要他們付出代價。」他將紅豆平放好,凡是傷害過她的人
,他絕不輕易饒恕,眼底燃起的熊熊怒火足以燒毀一座山頭。
「你想做什麼?雲風,冷靜一點。」老人攔下他的去路。
「青前輩,請您不要阻止我,幫她報仇是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請您讓開,否則別
怪我不客氣。」雲風決絕的表情說明了他的決心。
「你想殺了那些人類替她報仇?雲風,你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嗎?殺了他們又能怎
麼樣?紅豆已經不能復活了。」
他黯然一笑,「我已經有所覺悟了,即使要我下十八層地獄,我也毫無怨尤。青前輩,
多謝您的教誨,雲風無以回報。」
「我不是要聽你這些話,雲風,理智一點,你不要太衝動而鑄下大錯。」老人苦口
婆心的勸解,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全被怨恨之心纏住,如果不加以開導,難保不會再有憾事發生。
「大哥,你聽爺爺的話,咱們再想想其他的辦法。」青青也加入說服行列。
雲風卯足勁要擺脫他們,嘶吼道:「放開我——你們都不了解我的心情,滾開,不
要煩我——」
「白蛇,住手!」天外響起女子的叱責聲,霎時白光從天而降,一名有著
慈祥面孔的白衣女子,手持淨瓶現身,左右還跟著金童和玉女。
老人和青青總算鬆了口氣,恭敬的跪拜下說:「青蛇見過觀世音菩薩。」「觀世音
菩薩,求你救救紅豆,她是為我而死,白蛇願意用自己的命來和她交換。」雲風朝她猛
磕著頭。
觀世音嘆口氣,「白蛇,她的陽壽已盡,本座也無能為力,你該放下所有的嗔怨愛
恨,專心修煉,以待將來修成正果。」
「不,她不該死,要不是為了救我她也不至於被人所傷,終至傷重而亡,這是我欠
她的,要我如何忘的了?觀世音菩薩,請你教教我,我該怎麼做才好?」他自責之深,
連肺腑都隱隱作痛。
「唉!白蛇,她注定必須為你而死,這是她來此世的目的,由於她前幾世曾為一獵
戶,殘殺了太多生靈,種什麼因,必得什麼果,所以幾世下來要將債還清,數一數也談
到還清的時候了。」
「那麼傷害紅豆的人類呢?他們殺了人就不需要償命嗎?」他不甘心,為什麼該死
的人沒有死?
觀世音道:「萬般皆由命,你又何必計較呢?」雲風聞言後靜默半晌,思起一首句
子。
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黃泉,兩處去尋。
他毅然決然的說:「觀世音菩薩,白蛇有一事尚請菩薩成全。」
「說吧!」
「白蛇願意放棄千年的道行,只求跟紅豆長相廝守,若她能轉世為人,那咱們便能
真正做一對夫妻,若不能,就讓咱們在陰間結為連理枝吧!」他的要求使其他人一陣譁然,
千年的道行何其珍貴,而他卻寧願放棄,只想當個普通人,這實在不合乎常理。
「大哥,我不要你走。」青青抱住他,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觀世音菩薩,白蛇是傷心過度才胡言亂語,請不要答應他的要求。」老人堅決反
對到底。
雲風果決的搖頭,神智清明的道:「我很清醒,青前輩,青青,我心意已決,請你
們不要勸我了;菩薩,懇求你成全。」觀世音見他頻頻叩首,莫非這真的是緣份?當日
借傘便已為兩人牽下了紅線,再也牽扯不清。
「你不後悔?」她慈眉善目的臉龐露出笑意,和藹的問。
「不後悔。」「縱使轉世後你們之間仍然有重重的阻礙,如果半途其中一人退縮,
從此以後將不再有相見之日,你也願意?」
「願意,不管有任何困難,白蛇定全力以赴,絕不退縮。」
「罷了,本座能幫的也只有這點,其餘的你自己好自為之吧!」雲風眼
眶痠熱,再次叩拜,聲音梗塞,「多謝觀世音菩薩成全,白蛇永銘五內。」他輕柔的抱
起石床上的紅豆,立在觀世音菩薩身旁。
「大哥,你放心,我會找到你的,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青青會認出你來的。」青
青用袖口擦著淚水,不捨的對他揮手。
老人拍拍孫子的背,安慰著他。「不要哭,有緣的話總會再見面的。」是的,只要
有緣,終有相遇的一天。
溫暖的光圈照亮山洞,緩緩上升,直入九天雲霄。
要見無因見,見了終難拼。
若是前生未有緣,重結來生緣。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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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朝弘治八年秦淮河畔丁香園
「姑娘,謝天謝地,妳終於醒了,倩姨,姑娘醒了。」彩兒淚眼汪汪,顧不得抹淚
的叫嚷。
相思感覺到有人在床頭坐下,「相思,妳總算醒了,真把倩姨給嚇壞了,形兒,幫
我扶她起來。」兩人合力讓她坐起身,相思雲鬢微吼,輕揉著太陽穴,顰著彎彎的柳眉
問道:「我怎麼了?現在什麼時辰了?」她覺得像作了場長長的夢,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
「妳都昏睡一天一夜了,把倩姨嘛得連魂都沒了。相思,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讓
彩兒去請大夫。」
「我沒事,倩姨,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會昏睡一天一夜?」她還沒整理出頭緒來。
彩兒插嘴道:「姑娘忘了嗎?那晚在前廳姑娘正向客人敬酒,有位公子對妳說話很
無禮,姑娘一慌,就從階梯上跌下了。」
「彩兒,妳少說兩句!相思,人家木公子不是有意的,何況他還是妳的救命恩人,
要不是他護住妳,妳恐怕傷得更嚴重了。」只要相思平安沒事,她當然是大事化小,小事
化無,那種大戶人家她可得罪不起。
「等木公子下回再來,妳可得跟人家道聲討才行。」
木公子?
相思腦海中浮現一張男子的臉,在她快昏倒時,的確看見他為了救她以自個兒的身
體墊底,不讓她直接碰撞地面。
是他救了她,為什麼?他不是瞧不起她嗎?為何願意放下身段來救她這人盡可夫的
煙花女子?
憶起他說的那些諷刺傷人的話,不由得怒從中來,她才不會感激他,會上青樓的男
人沒一個是好東西,相思暗暗發誓,絕對鄙視他到底。
「我會摔倒還不是他引起的,救我也是應該的,我偏不感謝他。」她仰高鼻端哼氣
,下次再見到他,絕不給他好臉色看。
彩兒猛點頭贊同,「是啊!咱們姑娘雖然出身風塵,但仍是冰清玉潔,他有什麼權
利污辱姑娘?有錢人家的公子又怎樣?他又高尚到哪裡去?」
「沒錯,彩兒,咱們就把 他列為拒絕往來戶,永遠不要理他。」她們默契十足的牽
著對方的手,準備一起抵抗外侮。
倩姨這下有話要說,「哎!你們主僕倆今天倒是挺合作的,好像我是個不通情理只
認錢的老鴇似的,人家可是目前掌管江南船運的大當家,外頭大家都說他不近女色,為
人又正直,跟他做生意是再穩當不過了,我想他那晚會有失常的表現,一定另有原因。
」她對木雲風可欣賞的緊,大有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有趣的味道。
相思翻翻白眼,「倩姨,傳言有哪點能信,搞不好他是個人面獸心的大壞蛋,大家
都被他騙了,哪個男人不倫腥,真有不近女色的男人,除非他是和尚我才信。」她才沒
那麼容易受騙,偏就要討厭他。
「對——」旁邊的彩兒是直點頭。
「對妳的頭,也不曉得勸勸妳的姑娘,當什麼丫頭呀!」倩姨哭笑不得的嗔罵,「
唉!總而言之,那位木公子臨走前還說等妳清醒後會再來探望妳,說不定就這兩天,妳
可別擺臉色給人家看。」她養了她十多年,相思的個性她可是一清二楚,明白得很。
「我不要見到他。」她的氣可還沒消呢!
「那怎麼行,人家也是好意,當時妳昏迷不醒時,他的臉色真會嚇死人,好像妳快
不行了,害得大家也跟著緊張,妳就別嘔氣了,事情都過了,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
財,別跟人家斤斤計較。」
相思也知道自己有點小家子氣,可是像是有一股怨氣難平,就是不想簡單的放過他。
「反正人家就是不要再見到他嘛!倩姨,拜託啦!好不好?」
「妳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瞥扭,他如果問起,你要倩姨怎麼回答人家?」她拿地無可奈
何。
相思眨著一對盈眸,「妳就回說相思姑娘不私下見客,這不就得了,他總不會硬闖
吧!這規定可是人盡皆知,倩姨,好啦!就這麼說走了。」她使出撒嗲磨人的本事,弄
得倩姨不答應都不行。
「好——我答應,真是的,沒一次說得贏妳,可是,下不為例喔!」她事先聲明,
可不想她老是故技重施。
「是,我知道。」相思正襟危坐的頷首承諾,心裡在偷笑。
「唉!原本我還在想木大公子配妳剛好,不僅人品佳,在江南一帶又有錢有勢,妳
要是跟了他絕不會吃虧的,或許沒有做原配夫人的命,但至少下半輩子有所依靠,偏偏
妳這丫頭就不懂得把握機會,硬把上門的好運往外推,真不曉得該怎麼說妳。」倩姨半
埋怨的嘮叨著,「做咱們這行的又能做多久,初時有些新鮮感,久而久之,誰還會對相
思姑娘有興趣,難不成妳還等著我把丁香園傳給妳呀!」
相思瞠著亮晶晶的美眸,半真半假的笑說:「那也可以呀!倩姨,如果將來妳退休
後沒人能管理丁香園,我不介意接妳的位置,想一想也滿有成就感的,不是嗎?」
「妳這丫頭就愛跟我唱反調,要你去享福還推三阻四的,我告訴妳,這丁香園可沒妳
的份,妳給我挑個好人家嫁了,別指望留在這裡一輩子。」
她信以為真的扠著蠻腰警告。「倩姨我還年輕,再幹個二十年都不要緊,妳可不同,
別以為女人的美貌是永久不變的,現在妳可以挑人,再過兩年就等人家
挑妳了。」
見她氣得像隻老母雞咯咯叫,逗得相思捧腹笑個不停,笑的眼淚都掉出來了
,連忙安撫她,「好倩姨,別氣壞身子了,我會好好挑一個人家就是了,反正女人嫁不
出去總還有一條路可走,出家為尼總比嫁錯郎來得好。」
「那怎麼成,我養妳那麼大,可不是要你去侍奉佛祖的。相思呀!妳可別想不開,
倩姨一生的希望全在妳身上,不把妳風風光光嫁出去,我是死也不會甘心的。」她注定
今生沒兒沒女,相思等於是她的女兒,說什麼也要讓她幸福。
相思動容的擁住她,眼光迷濛的說:「倩姨,我知道妳是真的對我好,對我而言,
妳何嘗不像我親娘,我保證絕對不會不顧妳走的,要是我嫁人了,也要接你去享福,咱
們母女倆是不會分開的。」
倩姨吸著氣,輕拍著她,「傻孩子,倩姨只希望妳能夠過正常人的生活,嫁個如意郎君,
養兒育女,幸福的過完這輩子,那就是我最大的願望了。」
「我會的,妳只要幫我準備好嫁妝,隨時等著把我嫁出門就好了。」她頑皮的眨眨眼
說。
倩姨白她一眼,「說的好像在攤子上挑水果似的,隨便挑一個就好了!反正無論如
何,妳自己要先有個底,遲早妳都得嫁人才行。」
「好,我嫁。」為了怕耳朵聽了生繭,還是先順了她的意思好了。
「這才對,妳再休息一晚,我先出去招呼客人了。彩兒,把姑娘照顧好。」交代完
後,倩姨總算出了暖香樓。
彩兒邊為她梳髮,一邊道:「姑娘就是眼界大高,再有錢的富家公子都看不上眼,
難怪倩姨會替妳著急,姑娘到底喜歡哪一類型的男子?可不可以說出來讓彩兒聽聽?」
相思微征,她喜歡的典型嗎?「應該是高高瘦瘦的,談吐斯文,待人有禮,還有——個
性要有點強硬——」
「那不就是木家大公子了嗎?」彩兒馬上聯想到誰合乎標準。
「妳——亂說,誰喜歡他,我最討厭他了。」她的嫣頰透著淡淡的紅暈,死撐著臉
皮硬是不承認。
「是嗎?」她懷疑的睨著相思,臉都紅了還強辯。「我看那木大公子對姑娘的態度
很不一樣,說不定他也很傾慕妳,正好配成一對。」
「哼!我才不信,妳沒聽到他對我 說了一些過份的話,分明是瞧我不起,我一輩子
都不要理他,不許妳再提他的名字了。」相思已打定主意,要徹底把那人的影子忘掉,她
絕對不要喜歡一個看不起她的男子,即使她曾為他動過心。
***
木府。
雲風雖盯著帳本,心卻早已飛到某處。
她醒了嗎?
那晚的確是他太失禮了,說了些不當的話,才會害她受到驚嚇,只是他又怎麼解釋
她和夢中人相似的原因。
相思?紅豆?這其中叉有何關聯?
自從見到她面紗下仙資玉質的容顏,像刻進他心板上似的,再也難以將她忘懷,如
此國色天香的佳人竟淪落風塵,想必定有其不得已之處,那晚他的出言無狀,必定傷了
她的心。
他左思右想,究竟該如何挽救自己造成的局面。
「大哥,我能進來嗎?」宇桀煩惱好久,決定來跟他談談。
「進來吧!有事?」雲風掃了眼他鬱悶的表情,他這二弟向來是樂天派,難得有這
副臉孔。
「嗯——是沒什麼重要的事,大哥,我想——呃——」他不知從何談起才好,若是
他會錯意最好,若是真的那可就完蛋了。
「有事就說呀!不會是你在外頭闖了什麼禍吧!」他很了解字宇桀事的本領。
宇桀漲紅著臉吼道:「不是,我才沒有,大哥,我——是想知道你對相思姑娘有什
麼看法z」他一口氣把話說完,免得自己先憋死。
雲風抿起唇,「為什麼這麼問?你不會是看上她了吧!」他發現自己竟然感到不悅
,莫非他在吃醋?
「我還怕是大哥看上她了,你不是常跟我說對青樓女子不能當真,可是大哥看相思
姑娘的眼神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大哥,你可別認真,要是你真想娶她進門,太君會打斷
你的腿,把你轟出家門的。」
「我有說要讓她進門嗎?你別胡亂猜測。」即使他有過替她贖身的念頭,也不會讓
第二人知情,木象的名聲可不能毀在他手上。
「沒有最好,可把我嚇死了,我從沒看大哥對一位姑娘那麼關心,還以為——還以
為你對一名青樓女子動了凡心。」他真是餘悸猶存,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雲風不置可否的說:「你不是說相思姑娘雖出身青樓,卻是賣藝不賣身,一向潔身
自愛嗎?現在怎麼反倒怕我對她動了倩,你真是心口不一。」宇桀安心的癱在椅子上,
「大哥,我是不反對你迎她進門,但是太君那一關呢?大君絕對會用盡各種辦法阻止你
,若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相思姑娘就是進了門日子也不好過,這不等於害了她。」宇
桀說的並不是沒道理,但是自己絕無法坐視讓她再留在丁香園一天,他想一個人擁有她
,也只有他能專享她的美麗。
「大哥,你聽見我的話了沒有?咱們是好兄弟,有事我當然會站在你這邊,要是你
真的喜歡她,那得從長計議。」
「再說吧!」雲風不想扯他下水。「對了,你不是答應陪琬琳表妹,免得她來吵我,
怎麼這會兒竟躲到我這裡來了?」
提到頭痛人物,宇桀的頭更疼了,「我認識那麼多女人,就屬她臉皮最厚,一點姑娘
家的含蓄都沒有,想把她推銷出去,恐怕也沒人願意要,索性叫姨爹姨娘幫她招婿
算了。」這可是他的肺俯之言,絕不誇張。
「所以我才怕她,老弟,麻煩你了。」他寧可面對難纏的客戶,也不要和她周旋。
宇桀哀聲連連,「誰教咱們是兄弟呢?我要去陪那位大小姐逛街去了,祝我好運吧
!」他頹廢的樣子比上斷頭台好不到哪裡去。
雲風送他出門,便開始將計畫在腦中過濾一次,明天一早就約丁香園的倩姨見面談
贖身的事,然後再把人送到城南的別莊。
***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
雲風取出懷中的短笛,想起那可愛的男孩,總覺得曾經跟他十分親近。
他並沒有很多朋友,打成人開始就打理家中的事業,除了公事的往來,甚少跟人有
更深的接觸,或許是他尚年幼,大人間的爾虞我詐還沒學會,顯得格外的單純天真,使
他不需小心防範。
一時興起,他不成調的吹了幾聲,不認為他真的聽見笛聲就會出現。
「大哥。」沒等多久,一聲稚氣的叫聲在背後響起。
「青青?怎麼可能?」這笛子這麼靈,才吹幾聲他就真的出現在他眼前。
「你怎麼進來的?」
「門房大叔讓我進來的,我有大哥給的玉珮呀!青青正在想大哥,大哥就吹笛子了,
真有默契是不是?」青青很開心轉世的大哥沒忘記他。
雲風有些糊塗了,究竟他是碰巧來的,還是真的被笛聲引來的?
「這麼晚了你還跑出來,不怕你爺爺擔心,別太貪玩了。」他以兄長的身份訓斥他
。
青青好想念這種感覺,乖巧的點頭。「嗯,我只要跟大哥說說話,馬上就回去了,
大哥,你——你為什麼還不成家?」他盤算著該怎麼撮合他和紅豆姊姊。
「快了,少則一個月,多則三個月,你就會有大嫂了。」只要事情沒有變化,他要
獨自佔有一朵名花。
「她是誰?大哥,你愛她嗎?」他還沒讓他們見面,大哥就要娶妻了,那怎麼行?
紅豆姊姊怎麼辦?
雲風揉揉他的髮頂,笑說:「男人不說愛的,但是我要她今生只是我一個人的,任
何人都休想阻止我,不過還有些困難要克服,因為她的身份和一般大家閨秀不同,所以
格外要注意。」到底是誰讓大哥神魂顛倒?
青青想到萬一這一世他們沒見到面,豈不是白白浪費大哥用千年道行換來和紅豆姊姊
的緣份。
「大哥,她是哪家的姑娘,告訴我好不好?」他要先去瞧瞧那女子的長相。
雲風敲下他的額頭,「說了你也不認識,她可不是尋常人見得到的。青青,天色不
早了、你也該回家去,下次早來,大哥介紹宇桀二哥給你認試。」
「喔。」他還在猜想究竟是誰。
***
「什麼?!木公子要替相思贖身?」倩姨這一嚇非同小可,難以置信的嚷道。
她以為人家只不過禮貌性的來探問相思的痛情,絕沒想過一開口就問多少銀子才能
為相思贖身。
屋內只有他們兩人,因為他另有計畫,不想把事情傳揚出去。
「是的,妳開出個價錢,我一定照付。」雲風的態度再正經不過。
「木公子,相思不需要人幫她贖身,因為她並沒有欠我什麼,我雖然扶養她長大,
要是有好的歸宿,我是舉雙手贊成,可是木公子是基於傾慕她,想娶相思過門?還是只
想金屋藏嬌,讓她成為你專屬的妓女呢?」她沒弄清楚他的用意前,是不會隨便同意的
。
雲風攢眉不悅的駁斥她,「我沒有折辱相思的意思,只是不希望她繼續留在這是非
之地,除了一心想好好愛護她之外,別無他意。」
「你對她是真心的嗎?」她沒看錯人。
「是的,她吸引了我,或許短時問內無法讓她進木家門,但我向妳保證,等一切安
排好,她必是木家的少夫人,我的妻子。」倩姨滿意的大笑,「我相信你的話,相思不
需要銀子,三天後你用轎子來抬走。」她爽快的答應,大出雲風意料之外,他原以為以
相思的身價,丁香園、定不可能輕易放人,如今事情急轉直下,令人目不暇給。
「妳真的答應了?」
「當然,相思就像我親生的女兒,她有美滿的歸宿我才放心,木公子,你要善待她,
出身青樓並不是她能選擇的,她是個單純的好姑娘,請你多去了解她。」那是她僅有的要求。
「我會的。」
***
「倩姨,妳不能把我丟給那個人,我不要跟著他。」相思內心五味雜陳,有些喜又
有些惱怒。
「木公子是最適合妳的夫婿人選,相思,妳就別再拒絕了,倩姨這雙老眼看得出來
,妳那顆心早就有他的存在了不是嗎?該把握的時候就別再讓它溜走,幸福是一眨眼就
不見了,不要做後悔的事。」
「我——我才沒有。」相思噘著紅唇抗議。
「妳準備一下,待會兒人家就要來了。」她存心等到最後一刻才說,就是不讓她有
考慮的餘地。
相思驚跳起來,一臉慌張,「倩姨,妳怎麼不早跟人家商量嘛!我不要走,我不要
離開妳,如果我走了,丁香園怎麼辦?有客人要見相思姑娘的話,你要怎麼應付他們?
反正我——我不要走就是了。」
「拜託,妳當倩姨十幾年的經驗是白混的,這種小事我自然有辦法,妳就別操心了,
等上了轎子,妳就不是丁香園的相思姑娘了,懂嗎?為了妳的幸福著想,把這裡的事忘掉,
一切從頭開始,將來當上了木家的少夫人才不會被人說長道短,使夫婿蒙羞。」
她難捨的拂著相思的秀髮,殷殷訓示著嫁為人婦後該有的三從四德。
相思聲淚俱下的說:「倩姨,不,娘,妳永遠是我娘,在我心目中妳就和我親娘一
樣愛——我疼我,我永遠——不會忘記妳。」
「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孩子,不枉我疼妳一場。」能聽到這聲「娘」,值得了。
兩人執著彼此的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讓情感默默的在手中交流。
半個時辰後——彩兒匆忙進了房內,小聲道:「倩姨,那位木公子已經來了,姑娘
好了嗎?」
「快讓他進來,別讓人瞧見了。」倩姨仔細的交代。
相思換上一襲淡色衣裳,不施胭脂水粉,清新如沾露的蓮花,她一聽到彩兒的話,
芳心怦然直跳,卻又故作不在意。
「木公子,相思已經準備好了。」她指著背對著他們的相思,示意他過去說些好聽
話。
雲風會意過來,繞到相思面前,欣賞著她的嬌容。
「相思,該走了,咱們還要趕路。」他從未對一位姑娘獻過殷勤,一時想不出什麼
甜言蜜語哄她開心。
相思瞪向他,挑釁道:「你趕你的路,干我什麼事?我偏就不走,倩姨答應你,我
可沒答應,你帶她走好了。」
「妳是什麼意思?妳是說寧可再留下來,也不願意跟我走 是不是?」他陡然神色大變,
怒火翻騰的吼道。
倩姨大驚失色,「你們有話好好說——」
「對,我喜歡待在這裡,才不要跟你去任何地方,不要以為你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不吃你這一套。」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麼就是要惹惱他,不想讓他的算盤打得太如意。
雲風扣住她的柔美,胸膛劇烈起伏著。「為什麼?難道妳情願做個千人枕、萬人騎
的妓女,也不願意跟我走,當我的妻子?」他厲聲的朝她咆哮,無法忍受這是她的真心
話。
「放開我,你明知道我從不接客,你——你故意污辱我,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她可憐兮兮的控訴著,猛吸著鼻子,不想在他面前落淚。
他心生憐惜,降下音調,柔聲的說:「那就跟我走,我不能忍受那麼多的男人想霸
佔妳,好嗎?別再生我的氣了。」
「在你心裡早就認定我是個妓女,怎麼會好生對我?我不要跟你走,放手——倩姨,
救我,我不要跟他走——」相思跺著蓮足,不依的叫嚷
。
「相思,剛才妳不是答應了嗎?怎麼又——」倩姨臨時也計窮了。
「剛剛是剛剛,我反悔了,哎呀!你幹什麼?!快把我放下來——」她被騰空抱起
,正往房外走。
雲風忍無可忍,從未使用過暴力的他,在這時候也只好用這招讓她屈服。
「妳想讓所有人都看笑話的話就儘管叫,我不會攔妳。」他是吃了秤鉈鐵了心非帶
她走不可,其他的再慢慢解決,商場上講究的不就是快速,誰能先搶得先機便是贏家。
「你——你這壞蛋,我不要理你了。」她氣得臉紅耳赤,真是被他吃定了。
出了後門,一輛馬車和車伕已等在外頭恭候多時。
雲風朝倩姨領首道謝,飛快的抱著她鑽進馬車,命令車伕馬上出發。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還沒跟倩姨道別,停車,快停車。」她掙扎著要擺脫他的鐵
臂,沒想到他的力氣居然這麼大,怎麼都擺脫不了。
馬車照樣往前行進,不睬她的叫嚷。
「以後我會安排讓妳們見面,咱們要先彼此熟悉對方,妳不想多認識我嗎?」懷裡
的軟玉溫香使他熱血沸騰,不說話分散注意,難保不會有事發生。
相思霎時人比桃花相映紅,吶吶的說:「我——才不想認識你,你少往自己臉上貼
金,哼!別以為這樣我就會乖乖聽妳的話。」雲風伸出一指刮過她紅嫩的臉蛋,促狹道
:「妳的臉好紅,這就表示妳在說謊,其實妳不討厭我,對吧!」
「誰說的,我最討厭你了——不要抱這麼緊啦!」她嗔惱的抱怨,仰頭撞見他雙眸
的似水柔情,忘了接下來的話。「你——不要——」她虛弱的低吟沒入他的唇中,
雲風滿足的嘆口氣,好久!他等這個吻像等了好幾百年,如今終於如願以償。
他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馬上深入的攫住她,只流連往返的在粉唇上細細、柔柔的舔
吭,她仍是未經人事的閨女,需要他耐心的對待。
相思怯怯的承受這甜蜜的折磨,想和他作對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輕顫的織軀縮在
他懷中,是那麼安全、溫暖,猶如一座堅強的堡壘,環繞住她的全身,讓她不想就此離
去。
直到他的唇結束在她燒紅的玉顏上,相思更是羞惱交集,就是不願意抬頭看他。
「看著我,從今天起妳不再是丁香園的相思姑娘,我幫妳取了另一個名字『洪荳兒
』,以後我就叫妳荳兒,妳可以叫我雲風或者是風哥。」
「風哥,我喜歡這麼叫。」她叫得好順口。
「妳終於是我的『紅豆』了。」他激動的吻上她額上的殊砂痣。
「紅豆又叫相思豆,虧你想得出來,咱們現在要上哪兒去?你家人會接受我嗎?風
哥,我好擔心。」
「有我在別怕,咱們好不容易在一起,沒有人能把咱們分開。」他們注定要在一起的,
這是天意。
相思要自己別多想,只要相信他就夠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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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太君,您要幫我問問表哥,現在住在寒碧別莊裡的姑娘究竟是誰?憑什麼可以住
在裡頭,還不准任何人去打擾她?太君,您一定要幫我。」琬琳如臨大敵般,怎麼才沒
幾天工夫,雲風表哥竟然讓一位姑娘住進別莊裡,難道她就是他曾提起的意中人?
大廳上坐著的兩人在她連日的疲勞轟炸下,已顯得不耐煩了,特別是宇桀,幾乎想
逃家尋求安靜的日子,暗罵大哥缺乏手足之倩,留他在家受苦,自己跑去享受。
老太君也不曉得她這孫子葫蘆裡實什麼藥,嘴巴比蚌蛤還緊,就是不願透露出風聲
來,只說過一陣子便會帶她回來拜見她。
唉!等了那麼多年,孫子總算開了竅,只要那姑娘家世清白,她也不要求太多,怕
再挑的話,若讓他改變主意,抱曾孫的希望又要飛了。
「好,等他回來,太君會幫妳問他,可是既然風兒有了意中人,我高興都來不及了
,說不定過些時候就有曾孫可以抱了。」想到這點她就開心極了,也原諒孫子不先來跟
她商量,先斬後奏的事。
「太君,可是人家——」琬琳急得直想跳腳,太君明明知道她喜歡表哥,現下表哥
有意中人,軌現實的把她推到一邊,她可不想輸給那來路不明的女人。
宇桀憋著笑意,明嘲暗諷的說:「太君說得沒錯,或許再過幾個月我就要當叔叔了
,琬琳表妹,妳就要當表姨娘了,這實在是太好了,咱們木家就是不夠熱鬧,太君,您
說是不是?」
「是啊! 這下風兒想通了,以後木家人丁可是會愈來愈興旺,說到這裡,朵兒,有空
你上別莊一趟,早點帶那姑娘回來讓我瞧瞧,好把婚事給辦一辦,咱們家好 久沒辦喜事
了。」她沉醉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
琬琳聽了氣在心裡口難開,究竟是何方神聖擄獲表哥的心,她非上門去瞧清楚不可
,絕不輕言放棄。
「二表哥,我陪你去,順便去拜見未來的表嫂。」在江南有幾人的美貌勝過她,只
她去見過她,那女人必定知難而退。
宇桀看穿她的心思,要是讓她去了,大哥非宰了他不可。
「抱歉,大哥交代過,除了我和太君以外,不准其他人上別莊,所以、不能帶妳去
。」他三言兩語便打發了她,憑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誰辯得過他。
「為什麼我不能去?太君,表哥不讓人家上別莊,一定有其他的陰謀,說不定那姑
娘不是什麼良家婦女、名門閨秀,而是青樓豔妓、不三不四的女人,所以他怕太君發現
了會反對,遲遲不敢讓太君知道。」她挑撥著太君對雲風的信任感。
「喂!妳不要亂說話,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小心讓大哥聽到妳就慘了。」
他是還未見到那位準大嫂,但看大哥的眼光和謹慎的態度,就算不是名門千金,必定是
規矩人家的閨女。
「你人都沒見到,又知道些什麼?」琬琳忍不住跟他抬起槓來。
「我當然知道,大哥的為人我最清楚了。」他也不服輸的回一句。
「我看是你們兄弟倆狼狽為奸,企圖欺瞞太君,我跟太君可不會上你們的當。」
「妳別到處搬弄是非,太君既明理又聰明,哪會隨便就被騙,況且我跟大哥行事正當,
哪需要太君,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吧!」
「你說什麼?!」她尖叫起來。
「我說什麼妳心裡有數。」
「木——宇——桀。」
「啥事?」
「你混蛋。」
「哈!虧妳還是個千金大小姐,居然還會說粗話。」他咋舌笑道。
「你——」這下可快把她氣哭了。
「好了,你們兩個一天到晚就會鬥嘴,八成是上輩子結了血海深仇,這輩子老是吵
嘴。架兒,那姑娘到底是什麼來歷,你一點都不知情嗎?」太君被琬琳一說,心還真有
些動搖了。
宇桀聳聳肩,「大哥只說那姑娘姓洪,叫荳兒,原本家住蘇州,有一次大哥到蘇州
辦事,因緣巧合下認識,從此一見鍾情;前些時候荳兒姑娘的爹過世,大哥才把她接進
別莊裡好照顧她。」
「那麼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了。」她也並非嫌貧愛富,所以沒有強烈的反應。
「太君,咱們家夠富有了,只要家世清白就好,還講究什麼門當戶對,那大不通人
情了。最主要的是大哥喜歡,真心想娶進門的女子,太君就甭嫌了,再嫌曾孫又沒了。
」
「我什麼時候嫌了來著?你當太君真是那種人嗎?好了,你明天就去問問你大哥,老
住在別莊裡也不是辦法,叫他早點回來商量婚事。」宇桀眼看說服順利,可以去向太哥
領賞了。
「是,太君,孫兒明天就去辦。」兩人高興的神情和琬琳正好成強烈反比。
她不信她會輸。
***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
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為的好,荳兒,這三個願望也是我最大的心願,咱們今生今世永遠不分開,在天
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生生世世,不離不棄。」雲風輕擁佳人訴衷情,直稱讚
這闕「長命女」說盡他的心聲。
洪荳兒,也就是改名過後的相思,偎入他的胸懷,笑如春花,「真的嗎?口
說無憑,我要你到押為證,要是將來反悔了,我可不饒你。」她拉著他的手指按捺
在墨盤上,再將指印印上宣紙右下角。「這張紙我要收起來,當作證據,將來看你敢不
敢耍賴。」
「我怎麼會耍賴,我是求之不得,不管妳到哪裡,我是賴定妳了。」他細吻
著她彎起的唇色,慢慢加深這個吻,直到兩人都必須呼吸才不捨的離開她的唇。
荳兒打量著他的眉眼,「風哥,我怎麼老覺得很早以前就認識你?可是那又是不可
能的事。」雲風驚喜道:「妳也有這種感覺?老實說,我頭一次見到妳額上的這顆珠砂
痣,便覺得分外眼熟,好似從前曾認識一位姑娘,她也有跟你一樣的殊砂痣,以至於那
晚會失態,對妳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姑娘是誰?」她心往下沉,若自己只是人家的替身,教她情何以堪。
「怎麼了?傻瓜,我根本不認識她,不過常在夢中見到,實際上的長相我也不很清
楚,不過就這顆殊砂痣讓我印象深刻,荳兒,或許它是在提醒我,妳將是我今生的伴侶
,要我不能錯過罷了。」
她釋然的嗔罵,「都是你,害人家擔心受怕,還以為——你心裡早有人了,討厭,討厭。」
「傻荳兒,我只要妳,等了那麼多年,總算皇天不負苦心
人,讓我等到妳了。」他圈緊她的身子,有種失而復得之感。
「風哥,我也是。」叩!叩!「大少爺,二少爺來了。」書齋外傳來下人的聲音。
雲風哀嘆一聲,那小子來的真不是時候。「讓他進來吧!荳兒,宇桀來了,這事還
得靠他幫忙,不得不拖他下水。」
「他會幫咱們嗎?」他們的婚事仍是前途未卜。
「不幫也得幫,當初還是他為咱們牽的紅線,我不去丁香園也就不會與妳相識,這
可是他惹出來的,妳放心,宇桀不是勢利的人。」他起身先行出去。
「大哥,我來討賞了。」人未到,聲先到。
「你跑來做什麼?太君那邊辦得怎樣?」他逕自先問。
宇桀笑嘻嘻的說:「那還用間,有我出馬絕不會有問題的,大哥,現在可以讓我見
見未來的大嫂了吧!我可是好奇得緊。」雲風不忘瞪他兩眼,才往裡頭輕喚,「荳兒,
出來見見我這不成材的二弟。」只見一名身穿淡藍綢衫的女子,嬝嬝行來,輕紅淡鉛臉
,丹唇逐笑分,體態婀娜,深具大家風範,好個清麗不可方物的佳人。
宇桀趕忙拱手見禮,「想必這位就是我未來的大嫂了,那合該要兩份賞才對,大嫂
這一份也不能少。」他又多瞧一眼,怎麼覺得這姑娘很眼熟,像是曾經見過,可是如果
見過一定會記得,咦?是在什麼地方?
雲風笑看他的反應,似乎還沒認出來。「你這小子來就要討賞,真是沒大沒小;荳
兒,他就是我二弟宇桀,老沒正經的樣子,簡直像是長不大的孩子。」
「大哥,你這話有失公允,我這叫大而化之,做人那麼正經八百多累人,有時候不要
太拘謹——啊!啊!啊!」他倏地像受驚般的大喊大叫,嘴愈張愈大,可以吞下一頭牛了。
在他認識那麼多的女人中,只有一個額上有顆殊砂痣,那就是丁香園的花魁女相思
姑娘。
荳兒掩口悶笑,「你看出來了是不是?」
「妳——妳是——」他顫抖的手指舉在半空中,見到鬼也沒那麼詫異。
「她是什麼?大驚小怪,心裡知道就好,不要讓下人們聽見,否則唯你是問。老實
說,你不該這麼訝異,那一天咱們談話時,你就該聽出我的意思。」雲風將他推在椅子
上坐下,省得他跌坐在地上。
宇桀吞口口水,鎮定心神後,叫:「大哥,你們——我的天呀!這麼大條的事情居
然瞞著我,太不夠江湖道義了,虧我在太君面前說盡好話,她如今答應了,我才知道我
是誤上賊船了,萬一事跡敗露,吾命休矣。」
「太君答應了,宇桀,真有你的。」他總算可以正式讓荳兒進門了。
「二公子,謝謝你。」荳兒感激的回禮。
「唉!小叔也不是好當的,大嫂,妳就叫我的名字吧!以後咱們可是一家人了,總
不能再叫公子了。妳在這裡,難怪丁香園傳出相思姑娘退出風塵,不再出場表演,原來
是這麼回事。」
「倩姨她還好吧!」她唯一記掛的就是扶養她長大,猶如親娘的倩姨。
「她忙得很,聽說最近又收了兩名美人,正打算訓練後讓她們接替妳的位置,大嫂
,妳不用再煩惱她的事,倒是你們究竟打算怎麼辦?」雲風和荳兒癡望著對方,「再等
兩個月,一切風平浪靜,不會有人將她和秦
淮名妓聯想在一起時,我就能以八人大轎抬她進木家門了。」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
,早無視他的存在,宇桀大嘆大哥重色輕弟,不過這也是個咎由自取,誰教他是他們的
媒人公呢!
***
琬琳帶著兩名家丁和丫鬟來到寒碧別莊門口,莊內的下人因雲風的交代,不肯放行
,雙方正僵持不下。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奉了太君之命來的,誰敢攔我?!」她不惜假傳聖旨,
今天非見到人不可。
下人們一聽是太君下令,縱使大少爺千叮萬囑,他們也不敢違背,趕忙讓她進來。
琬琳怒氣騰騰的直搗大廳,要親眼瞧瞧那妖女是否有三頭六臂,竟把表哥迷得連家都不
回。
在大廳坐定,招來莊裡的管事,說:「請那位洪姑娘出來,我要見見她。」
「表小姐,這——不妥吧!大少爺交代不准讓其他人打擾少夫人。」管事猛擦著冷汗,
早聽聞木府有位難纏的表小姐,恐怕就是這一位了。
琬琳拍桌跺腳,嬌叱道:「憑她也配叫少夫人,要叫也得等進了門再叫,還不去請
她出來,難不成要我去見她不成。」
「是——小的這就去請。」管事嚇得拔腿就跑,不敢再耽擱。
幸好昨天打聽到表哥今天要去談件生意不在莊裡,趁這機會來會會那女人,她就不
信那女人真會妖術迷惑表哥。
沒過多久,廳外走進一位光彩奪人的俏佳人,論身段、論容貌皆在她之上,琬琳見
了如遭電極,怒意充斥全身,讓她直發抖。
不,她不會輸的,至少她的家世比她好。
荳兒盈眸微轉,瞧出她眼中的妒意,想必這位就是癡纏著風哥的琬琳表妹,果然是
個美人胚子,難怪有恃無恐,今天登門造訪,準是有備而來。
「妳就是洪荳兒?」琬琳滿懷敵意的問。
「我就是,妳是——」她也不是完全不會反擊的弱女子。
「歐琬琳,木雲風是我大表哥,也是我的未婚夫。」她信口胡謅,就是想通她離開
,要是這女人有點羞恥心就不敢再賴下去。
荳兒故作驚訝狀,「未婚夫?怎麼可能?風哥都沒跟我提過他已有未婚妻。」
「他當然不會告訴妳,像妳這種女人,表哥只是玩玩而已,從來沒想過要娶妳進門,
所以不需要跟你說,要是妳識時務的話,馬上給我離開寒碧別莊,不然我可要對妳不客氣了。」
「妳有什麼信物足以證明妳是風哥的未婚妻?」荳兒巧笑倩兮的問。
琬琳一時語塞,「嗯……有,是木家的傳家玉鏤『雙龍搶珠』,但今天我正好沒帶
在身邊,那只玉鐲是木家傳給長媳的信物,如果我不是表哥的未婚妻,怎麼會有呢?」
「妳是說『雙龍搶珠』,是不是這一只?」她撩起寬袖,玉腕上正是一只白玉雕琢的手
鐲,上頭雕的花紋就是「雙龍搶珠」。
琬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料想不到表哥真把象徵木家長媳的「雙龍搶珠」送給這
來歷不明的野女人,教她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妳——把它給我,如沒有資格戴它。」她沒風度的撲上去硬是要用搶的,兩人就
這麼拉扯起來。
「住手——」荳兒緊緊護著玉鐲,而玉鐲任她怎麼用力就是不肯脫離荳兒的手。「
好痛,你快放手——」
「除非妳把玉鐲脫下來,它是我的才對。」她飛揚跋扈的宣稱,就不信自己得不到它,
從小她要什麼有什麼,這玉鐲也不例外。「你們還不快過來幫我 搶,快點——」她呼叫著
被她的行為嚇傻的家丁和婢女。
「小姐,萬一讓表少爺知道……」家丁們反倒上前勸她。
「你們這些沒有用的東西,滾開,我自己來;把玉鐲給我——給我。」她死命的要
將它搶過來。
荳兒震驚她一個千金之軀,竟有如此不當的舉動。「玉鐲是我的,妳不能把它搶走
。」
「哼!它是妳從表哥身上騙來的,我要把它要回去,再不還給我,我就教人把妳的
手給剁了——」
「誰那麼大廳敢剁她的手?哦,原來是咱們的琬琳表妹,妳這樣子像什麼話,還想
搶人家的訂情信物,要不要臉呀!」宇桀碰巧來到別莊,在管事的報告下趕來解圍。
荳兒總算收回手,但腕上的肌膚已紅了一大片。
琬琳心虛的說:「我只是想瞧瞧那王鐲的模樣,好看的話也叫人幫我打一只來戴,
有什麼不對。」
「這『雙龍搶珠』可是咱們木家的傳家之物,表妹要人再打一只是何用意?難不成
妳也想當我大嫂呀!可惜我大哥是出了名的感情專一,絕不會見異思遷,妳就省省
那筆銀子,拿去做善事還比較有用。」他話中帶刺的嘲弄著,對她方才的行為相當不以為然。
「你是專門生來跟我作對的嗎?這女人值得你們兩兄弟這麼保護嗎?」她一定要查
清楚她的底細不可。
宇桀皮笑肉不笑的說:「我這未來大嫂不僅長得美,心地又好,總比某些人醋勁又
大,心胸狹窄,蠻橫不講理來的好,當然值得保護了。」
「你——好哇!木宇桀,咱們 這仇結定了,我跟你沒完沒了。」她老羞成怒的掉頭就走,
家丁們趕緊跟了上去。
荳兒舒口氣,「幸好你趕來了,不然真不曉得會鬧到什麼地步。」
「我在家裡聽下人說她一早就出門,又想大哥出門辦事,猜到她一定會來找妳,騎了馬
就趕來,還好來得及,不然讓大哥知道我沒看好表妹,又得挨他罵了。」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這位表小姐的確很難纏。」她真是見識到了。
「她是被我姨爹姨娘寵壞了,自小又是獨生女,家中環境又好,難免嬌生慣養,不
知天高地厚,將來非嫁個能治得了她的丈夫才行,不過我看很難,誰娶了她就倒大楣,
一輩子當老小姐好了。」
「怎麼這麼說自己的表妹,她總會慢慢接受這個事實的。」
「但願如此。」
***
棲霞寺荳兒誠心的向上天祈禱,膜拜一番後,與雲風一起邁出大殿。
「妳剛才祈求生什麼?」他柔情款款的攜著她的手,習習秋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衫,
猶似神仙眷屬相偎相依。
「天機不可洩漏,才不要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她拋了個媚眼,既淘氣又嬌柔
,直電得他目不轉晴。「瞧你,做什麼直看著人家?」
雲風無比憐愛的瞅著她,「我是看妳千遍也不厭倦,即使五十年後,妳我髮禿齒搖亦是
如此,妳永遠是我心中唯一的愛。」
「風哥!」她動情的喚道。
「咳、咳、咳。」歡聲假咳喚醒兩人,這才注意到何時身旁擺了個算命攤。
荳兒見到那算命仙,便是兩個月前在這裡遇到的白髮老人,想起他替自己批的命一
一兌現,正想找他道謝。
「老人家,這是十兩銀子當作上次的謝禮,多謝您的金口良言。」她照約定獻上一
錠銀子。
老人含笑的說:「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兩位果然郎才女貌,真是不可多得的佳偶
,這樣吧!姑娘,今天就免費幫妳測個字,妳在竹桶中抽張紙,我幫妳算算最近的運勢
。」荳兒抽出一張遞給他,上頭寫的是一個「泗」字。
老人邊看邊沉吟不語,雲風雖不信這種江湖術士之說,但既然有上次的經驗,聽聽
也無妨。「老人家,上面怎麼說?是吉還是兇?」
「嗯——這『泗』字左邊是水,右邊 是匹,四又同死字,姑娘,妳近日之內必有一劫,
千萬要小心。」
「老人家,可否再說明白些,需要小心些什麼?」雲風攬著荳兒的手勁稍稍收緊,
心提得老高。
老人接下去說:「左邊的『水』字代表會有水劫,所以姑娘千萬不要靠近水邊,不
管是河、湖,只要有水的地方都不要去,也許就能度過此劫,我只能說到這裡,其他的
都要靠自己注意了。」
「多謝。」兩人離開了算命攜,心頭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黑霧。
待他們走後,青青從老人身後走出,「爺爺,大哥終於能和紅豆姊姊在一起了,真
是太好了。」
「除非他們能平安度過這個劫數,否則仍將面臨陰陽兩隔的命運,這是上天給他們的
考驗。」
「那怎麼辦?爺爺,您想想法子幫幫他們嘛!青青會乖乖的回山上 修煉,絕對不再
下山一步,好不好?」
「你就會跟我討價還價,咱們能幫的也是有限,只能在旁邊靜觀其變,能幫就幫,
不能幫只能說他們真的無緣了。」老人嘆著氣,所謂好事多磨就是如此吧……***
客棧的一隅。
夥計眼尖的招呼這兩位看來是京城的貴客,尤其是其中一位,應該是主子的男人,
只見他舉止間有渾然天成的氣派和貴氣,說不定還不是普通人物。
「客倌要點些什麼?咱們「同慶樓」的菜是遠近馳名,不管是家常小菜,或者是京
師名菜,樣樣皆全,大爺儘管點。」夥計就怕人不識貨,誇大海口說道。
那貴氣男子笑笑,「我不想要什麼京師名菜,就來些江南有名的名菜吧!你看著辦
就好。」
「是,小的馬上就好。」夥計趕著張羅去,出手闊綽的大爺可不能怠慢。
一直站在貴氣男子身旁的勁裝男子,雙眼凌厲的環視客棧每一角落,手上的佩劍須
臾不離。
「席俊,你坐下一起用吧!別老把神經繃那麼緊,不會有人要暗算我的。」貴氣男
子指著對面的座位,語氣中有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這是屬下的職責所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這是我的命令,你敢不聽?」貴氣男子板起面孔,怒喝道。
「王爺——不,三爺——」
「坐下,不要掃了我的遊興。」這名貴氣男子便是當朝天子的三弟,「雍王」朱祐豪,
外號「三不管王爺」。
身為貼身侍衛,席俊無時無刻要保護三王爺的安危,卻偏巧這位主子總不愛照牌理
出牌,興之所至,管它什麼王府規矩,這次居然在江南玩了兩個多月還不想回府,任憑
他說破了嘴也沒用。
席俊僵硬的說:「是,謝三爺賜坐。」朱祐豪當然明白他的委屈,要是他有個損傷
,席俊就是抄家滅族也彌補不了,那是他的責任,可是他就是不想回沉悶的王府,去娶
一名不喜歡的女子,那他寧願在外頭逍遙自在,學學他那好友「玉笛公子」西門颭雲,
多快活呀!
「好了,我答應你,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讓我把事情辦完,一定乖乖跟你回去,
這總可以了吧!」他妥協的說。
「真的?王爺此話當真?」席俊了解這主子的個性,只要他答應了就不會更改,「
一個月後定跟屬下回宮?」
「你再叫我王爺那就改兩個月。」老是叫「王爺」提醒他的身份。
「是,三爺。」當夥計送來一桌的好菜,席俊總算有胃口吃飯了。
兩人盡情品嚐這桌江南名菜,喝著金陵名茶「雨花茶」,一餐下來,可謂是吃得盡
興,一掃而光。
朱祐豪玩性大起,有了新的點子,說:「席俊,幫我找條船,等一會兒我想去遊河
,瞧瞧白天秦淮河的風光,晚上再上丁香園找相思聽她彈琴聊天。」
「三爺要上青樓,這大不合禮數了。」要是傳揚出去可難聽了。
「嗯,你敢阻止我?」朱枯豪挑動雙眉,炯目怒見著他。
「是,屬下遵命。」他改不了習慣的抱拳道,不敢再多說。
「唉!別老是屬下屬下的,你去找船的時候,我到附近去走走。」他連一點自由都
沒有,真是既可憐又可悲。
席俊丟下銀子,怕跟去了他,找船自然找別人去,他是絕不能離開王爺牛步的。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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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荳兒撫著後腦勺的腫塊醒來,正面對著琬琳的臉孔。
「是妳?這是什麼地方?」她記得在家中收到風哥託人送來的信,要她到某處與他
會合,將要給她一份驚喜,沒想到轎子在中途邊人襲擊,她被打昏過去,原來都是她叫
人做的。
「那信是妳偽造的?」
「不錯,我讓人假冒表哥的字跡騙妳出來,妳還真是笨哪!那麼就算妳有個不測,
也與我無關,沒有人知道是我害死妳的,呵——」真是一石二鳥之計,表哥再怎麼查也查
不到她頭上。
「妳到底想怎麼樣?我知道妳喜歡風哥,可是感情是不能勉強的——」
「呸!憑妳也配向我說教,老實告訴我妳究竟是誰?我派人到蘇州查遍了,就是沒
有人認識妳,敢情妳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不敢讓人知道妳真正的身份,說,我要妳說
——」琬琳雙手捂住她的脖子,幾乎想勒死她。
荳兒驚悸的用身子撞開她,本能的往外衝,卻發現自己身在甲板上,她在一艘船上
,而船在河中央行走。
「逃哇!你要逃得了的話就從船上跳下去,呵——不過遲早妳都得死,當表哥找到
妳的時候,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我看他怎麼娶妳進門。」琬琳步步逼近,「這就是
奪走我的東西的下場,下輩子別再搶人家的丈夫了。」
「妳就是害死我,風哥也不會喜歡妳,他早晚會知道的。」荳兒告訴自己要冷靜應對,
可是她根本不識水性,真的落水的話必死無疑。
「哼!等他知道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他又能怎麼樣?這真的個好計策,讓妳喪生
在河裡餵魚,毀去妳那張臉,再也沒有人比我更美了。」琬琳惡毒的笑容讓人心寒齒冷
,只要奪回表哥,她寧可當個蛇蠍美人。
荳兒邊退邊往後看,眼看已到進退兩難之地,再退下去就要落水了。
「不要過來——救命呀!」她這時才想到那算命老人的話,要她避開有水的地方,
真的應驗了。不,她不要死,她還不想死,風哥,救我!風哥。
琬琳張望下四周,只有右後方不遠處正有條船行來,但還有段距離,不可能發現有
人落水,正是下手的好時機。
她招來一名家丁,「馬上把她給我推下船去,聽見沒有?」家丁遲遲不敢動手,「
小姐,這——是殺人耶!不——好吧!」
「她該死,你只要把她推下水我就送你五十兩 銀子,夠你過好日子了,快點,不要
讓人瞧見了。」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銀子誰會笨得不幹?
家丁看在銀子的份上,壯起膽子照她的話做。
荳兒力氣贏不過他,被人懸空抱起來,嚇得她又踢又叫。
「不——放開我——放開我——風哥,風哥——啊——」她感到自己在墜落,然後
「撲通!」一聲摔進水裡,鼻子嗆進了水,讓她不能呼吸。
她無助的晃動四肢,作最後的掙扎,告訴自己絕不能死在這裡,可是——她不諳水
性,又吞了好幾口水,意識漸漸模糊——在河面上騰空出現兩人,一老一少,凡人的肉
眼是看不見他們。
青青猛拉著老人的袖子,大叫道:「爺爺,快救紅豆姊姊呀!她要淹死了,您快一
點救她——紅豆姊姊,你要撐下去。」老人也同樣著急,雖然不能見死不救,可是他又
不能出手,這是她的劫數,要靠她自己度過。
該怎麼辦呢?他左看右看,見到行來的那艘船隻,靈機一動,手杖朝它一揮,船大
力的震動兩下,驚動了船上的人。
朱枯豪正欣賞河上風光,卻被這突然的震動打斷,身旁的席俊立即提高警覺待命,
以防有變化發生。
「出了什麼事?」他扶住船身,詢問有何異狀,卻被河面上浮起的東西吸引。「咦
那是——席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三爺,恐怕有詐。」他可不敢掉以輕心。
「不管有沒有詐,救人要緊,快點!」朱祐豪不耐的吼,這人就是太盡忠職守,不
知變通。
席俊應了一聲,足尖輕點,如大鵬展翅般掠過河面,撈起浮在河面的人,又回到船
上來。
「三爺,是位姑娘。」他將人平放在甲板上,點下穴道讓她把肚裡的水吐出來。
朱祐豪撥開落水女子黏在臉上的髮絲,待看清她的長相,驚疑不定的叫道:「這不
是颭雲的義妹相思嗎?怎麼會落水了呢?」他沒有再遲疑,一把抱起她往船艙走,嘴裡
不忘交代,「叫船伕馬上靠岸找大夫來,還有叫個婢女進來伺候。」席俊也是滿肚子的
疑問,丁香園的花魁相思姑娘居然會落水差點淹死,究竟出了什麼事?是自盡還是謀殺
?
但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王爺這下又有問事可以管了。
而王爺說一個月後準時回王府的承諾,能夠成真嗎?
唉:他得要好好向神祝禱了。
***
「爺爺,太好了,紅豆姊姊得救了。」青青望著遠去的船說。
「是呀!畢竟咱們爺孫倆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既不違反天規,又救了她的命,算是
大功告成了。」
「可是萬一那個男人是壞人怎麼辦?紅豆姊姊生得那麼美,要是他有歹念,豈不是送羊
入虎口。」能拖就拖,他還想再留一陣子。
「你那點心思爺爺還會不知道嗎?你放心好了,那男人可以說是她的貴人,只要他
出馬,他們的婚事穩成的,你就跟爺爺回山上去吧!這裡已經沒你的事了。」老人抬著
他的領子防止他逃跑。
「哎呀好啦!爺爺,您別拉我嘛!我跟您走就是了——」空中仍迴盪著青青稚氣、
不甘願的哀叫聲,這次確實不需要他們的幫忙了。
***
荳兒失蹤了。
當雲風聽管事說她接到一封他寫的信,邀她到某處會合,便知道是上了人家設好的
圈套。
他趕到那地點時,只見轎子在路旁,而轎伕被人打昏,荳兒早不見人影,雲風便推
想著有誰會這麼做。
唯一可能的人只有一個——歐琬琳。
夾著雷霆怒火,急忙趕回家中,他絕不會放過任何傷害荳兒的人。
「說,妳把荳兒藏到哪裡去了?快給我說,不然我扭斷妳的手。」他緊緊的扣住她
的手腕,再稍用力些,真能把它折斷。
琬琳呼天搶地的嚷,「表哥,你做什麼?好痛呀!太君,救救我——表哥發瘋了,
我的手快斷掉了。」雲風硬扯著她到前廳,來到太君面前,「太君就在這裡,妳給我老
實說,荳兒在哪裡?妳把她藏到哪裡去了?我警告妳,要是妳敢動她一根寒毛,我會要
妳的命。」他胸口翻湧著一波比一波高的怒潮,和愈來愈揪緊的恐懼感,怕荳兒她真出
了事,那麼一切的等待將化為泡影。
太君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忙道:「到底是怎麼了?你們又叫又吼的我哪聽得懂?
風兒,把事情先說清楚,沒頭沒腦的想嚇死人呀!」雲風青著一張臉,眼中冒著熊熊烈
火,嘶吼道:「她居然叫人假冒我的字,騙荳兒出門,然後半路把她劫走,如今下落不
明,歐琬琳,我再問一次,她在哪裡?把她給我交出來。」琬琳掙開他的手,躲到太君
背後,「表哥,你不要冤枉我,我什麼時候叫人假冒你的字,約她出門的?你有什麼證
據可以證明?太君,您評評理,我沒做的事,為什麼要我承認?」
「不是妳還有誰?別以為我不知道妳那天到別莊去撤潑的事,本想不和妳計較,
沒想到妳卻使出這種陰謀, 最好妳馬上把人交出來,不然我會請姨爹姨娘來這裡,看
你說是不說?」
太君詫異的問道:「琬琳呀!真的是妳做的嗎?妳也太過份了,怎麼可以這樣呢?
快把人交出來,妳表哥都急死了。」
「太君,我真的沒有,您別聽表哥胡說,說不定是那位洪姑娘後悔了,所以拋下表哥
走了,或者她跟人串通好,約了男人私奔了也說不定。」沒有人能證明人是她害死的,
屍體如果被人發現,也不能證明什麼,大可說荳兒失足落水。
雲風伸臂要去抓她,「不准妳污辱她,她絕對不會離開我的,說!妳究竟把她帶到
哪裡去了?」他跨前一步又想將她抓出來。
琬琳緊偎著太君,叫嚷道:「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打我罵我也一樣,不知道就是
不知道。太君,您看表哥硬要把罪名賴給人家,您要替我作主呀!」
「這——風兒,你可得有證據才行,別冤枉了琬琳呀!」都是自己的孫子,她也不想
偏袒誰。
「妳下午可有出門?老實說。」他想不出還有誰想拆散他們。
她支吾的說:「我——下午到街上逛逛,這也犯法嗎?你還是趕快四處找妳的寶貝
荳兒吧!」「是呀!你多派些人出去找,萬一若遇上歹人就槽了。」太君找來平管事,
調出府裡的家丁,一同展開搜索。
***
雞聲初啼。
朱祐豪聽婢女豪告說人醒了,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邁進船艙內。
荳兒倚在床邊,眼底仍有少許驚嚇過度的痕跡,兀自在想,老天垂憐,這一劫總算
是讓她躲過了,只是讓盡快通知風哥,免得他擔憂。
「妳終於醒了,可真嘛出我一身冷汗。」他的出現使荳兒瞠大了眼。
「王爺——原來是王爺救了我。」她萬萬想不到救她的人竟是義兒的好友,也是當
今的「雍王」三王爺,急忙要起身依禮跪拜。
「不必多禮了,妳身子還沒恢復,躺著休息吧!」他按著她的肩頭制止了她,然後
坐在床頭的凳子上。「大夫剛看過,待會兒服一帖藥就沒事了,幸虧我的船經過瞧見了
,不然妳可真成了水底亡魂,香消玉殞了,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回想起那恐怖
的情形,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萬萬想不到女人的妒心也可以殺人,如今還真是驚
魂未定。
朱祐豪關注的凝視她,「有難言之隱不便告訴我嗎?我想以我和颭雲的交情,妳也
算是我的義妹,有困難儘管說出來,無緣無故落水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的,不是嗎?
」他向來習慣打破砂鍋問到底,非將來龍去脈問個仔細才行。
荳兒猶豫一下,便詳細的將與雲風相識、相愛的經過全盤說出,包括表小姐意欲置
她於死地的過程。
他聽了震怒不已,「好個大膽刁女!居然為了一己之私,心生殺機,未免太目無王
法了,本王絕不輕饒她。」當他自稱「本王」時就表示即使要他動用官府的力量,也要
將其治罪。
「王爺請息怒,她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出於對風哥的愛,她盼望了十多年想成為風
哥的妻子,卻讓我搶了去,難免會怨恨我,我並不怪她,況且我也沒事了,王爺,您就
饒了她吧!」畢竟歐琬琳是風哥的表妹,她不想看他難過。
「唉:都是婦人之仁,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將來妳要是嫁進木家,不怕她
再找妳麻煩嗎?」他不贊同她委曲求全的方式。
荳兒展顏一笑,「不怕,我相信等她見到我沒死成,一定不敢再找我麻煩,何況做
了木家的媳婦兒後,她再跟我爭也沒用了,王爺就別替我操心。」
「難怪颭雲老說妳心 軟的連螞蟻都不敢踩,好吧!這事我可以不追究,不過妳真要
嫁給那位木公子?我這次來金陵就是專程想到丁香園聽妳彈琴,想不到妳居然退隱了,
那我豈不是聽不成了。」他搖頭大嘆可惜。
「王爺要聽民女彈琴還不簡單,民女隨時可以為您彈呀!」
「那不一樣,想到讓另一個男人捷足先登,我就替自己惋惜,早知道這樣就該提早來,
白白便宜了那姓木的。」他似真似假的說笑道。
荳兒嬌柔的眨眨眼,「現在民女要委身還來得及,就看王爺會不會嫌棄民女了,不
過一入王府深似海,民女只怕無福消受。」
「哈——說得好,一入王府深似海,這句形容得真恰當,不然我為什麼老往外頭跑
也不願回王府去,唉!就算真心想找個伴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由爽朗的大笑轉為
感傷,開朗的俊臉上蒙上淡淡的寂寥。
他知道只要一日生在王府,便沒有任何自主權,連終身大事也不是他能掌控的,這
樣的生活又能得到多大的快樂?權勢對他如浮雲,早看得平淡,卻仍有不少人以為他不
過是掩人耳目,處處監視他,實在令他頭痛。
「不談這種掃興的事,那位木公子為了不想讓妳過去的身份讓人議論,費心安排這
一切,想必對妳有真感情,這樣至情至性的男子我倒願意結交,對了,妳的婚事不通知
妳義兄嗎?有淮南西門家的名聲幫妳撐腰,誰會懷疑妳的身份,也能早日促成你們的婚
事。」
「這事我會悄信給雲哥知會他,倒是風哥此時一定到處尋找我,非趕快通知他不
可,王爺,這事就有勞您了。」朱祐豪見她一心一意都在那姓木的男子身上,笑謔的說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有了婆家就忘了娘家,還怕人家會跑了不成。」
荳兒澀報的嬌嗔,「王爺,您怎麼這樣笑人家嘛!人家哪有那麼現實,人家——人家
——」
「別再人家、人家了,我這就幫妳把那個『人家』找來,哈——」他走出房門時還
在想從沒當過媒人,能撮合一段好的姻緣也是美事一樁。
***
雲風趕回寒碧別莊,心裡仍期盼荳兒已平安歸來。
她失蹤已一天一夜,究竟會上哪裡去?
「大哥,原來你在別莊裡,我到處找你。」宇桀也和他同樣懷疑表妹,只是苦無證
據。
「你那邊有消息嗎?」他忙問道。
「沒有,不過我查到一件事,昨天晚上我到船行去,讓我發現一件事,咱們那位表
妹曾經在下午搭船遊河,大哥,她不是說去逛街嗎?怎麼船行的人會說是她?」單憑她
說謊就使人更加懷疑她的用意。
雲風大驚失色,「你的意思是說——不,你確定嗎?我不相信她真那麼狠心對荳兒
下毒手。」
「我也不願意相信,但船行的工人說明明見到她搭上船,而她又跟你撒謊,這其中必定
有原因,不如咱們回去再逼問她,這次非要她吐出實話不可。」
「我真的希望不是她。」若只是因為嫉妒前把荳兒藏起來,想讓他著急,他可以原
諒她的惡作劇,但如果因愛生恨,傷害了荳兒,他絕對不會饒恕她。
宇桀也一樣的矛盾,萬一真是她幹的,那該如何處置她?又如何對姨爹姨娘交代?
管事匆忙進來通報,「大少爺、二少爺,外頭有人求見,說少夫人找到了。」
「真的?快請他進來。」雲風迫不及待的迎上前,見來人是位不苟言笑、嚴肅的男子,
目光沉著冷靜,但此時他只關心一個人。
「我是寒碧別莊的主人木雲風,聽說閣下找到雲風的未婚妻?她目前身在何處?平
安與否?」他憂心如焚的心態明顯可見,想盡快得到明確的答案。
席俊保持同樣的表情不變,「她目前正在我家主人的船上,特地要我來請木公子過
去一趟。」
「好!我跟你去。」他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大哥,我也要去。」宇桀也想跟去湊熱鬧。
三人很快來到船停靠的地方,老遠就聽見幽揚的琴聲,正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甲板上荳兒一襲白色綢衫,弱不勝衣,織指撥動琴弦,偶爾抬頭朝坐在身前躺椅上
的俊偉男子露齒一笑,轉盼之間如萬花羞落。
雲風不禁橫生醋意,想來那人便是嚴肅男子口中的主人,衣著雖極盡樸素,仍是用
上好的衣料裁製,而那散發出高人一等的尊貴氣質,不是平常人做得到。
琴聲倏然停歇,荳兒瞧見他的到來,閃著淚光的晶眸已投奔向他。
「風哥,你來了——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今生再也見不著你了。」她
嗚咽的低喃著,將淚水盡揉在他胸前。
他箍得她的嬌軀好緊,老天畢竟沒有拆散他們,多謝菩薩保佑。
「我也是,荳兒,妳平安沒事就好,往後我再也不會離開妳了。」他用深具感情的
聲音允諾。
宇桀忍不住打斷他們的卿卿我我,笑說:「大哥,要親熱回去有的是時間,不急在
這一時,先跟人家道謝要緊。」雲風窘困的一笑,朝俊偉男子拱手一揖。「一時失態,
閣下請勿見笑,不知如何稱呼?」朱祐豪擺擺手,「你叫我三爺就行,我是誰並不重要
,不過是剛巧經過,救了荳兒姑娘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荳兒,那封信究竟是誰寫的?是不是琬琳?」雖然荳兒沒事,可是他還是要追根究柢。
「風哥,這事回去再跟你說。三爺,方便的話,不如請您跟咱們一起回寒碧別莊停
留數日。」朱祐豪是很想答應,但他只剩一個月可以在外玩樂,時間急迫,還是別拖延
的好。
「謝謝你們的好意,我還有事要上揚州,不能久留,恐怕也喝不到兩位的喜酒,不
過這禮嘛!我是會幫你們準備好,儘管放心好了。」他神秘的笑笑,包準還是份大禮。
荳兒忽然想到一個人,於是拿了文房四寶,書寫了封信函。
「三爺,您要到揚州的話,能否代送封信?」
「沒問題,這是要送給誰?」他收下信問道。
「請把它交給『蘭香苑』的莫愁姑娘,她與我是多年好友。」莫愁若知道她退隱的
消息一定很驚訝。
「我一定送到,你要多保重。」
「多謝三爺。」船又繼續它的行程,雲風、宇桀各自猜測著他的身份。
「大嫂,我看他絕不是平常人。」宇桀以他識人的眼光發表著高論。
「喔!那依你之見呢?」荳兒半捉弄著他。
他想了老半天,「不是皇親國威,就是當什麼大官的,瞧他說話談吐,有種讓人肅
然起敬的威嚴。」雲風口氣有些酸味,「妳跟他似乎很熟是不是?」
「哈、哈,大哥在吃醋了。」宇桀的嘲笑換得一記白眼。
荳兒嫣然一笑,「只要你能抓到我我就告訴你。」
「好,這是妳說的喔!」雲風提起衣襬,緊隨在後,盯著那跑在前頭的美麗身影。
宇桀無力的目送著兩人,男人是不是有了妻子就會變了?
怎麼他這正經的大哥,竟然也有這麼輕鬆的一面?
嘿!他可不想這麼快被套牢。
***
依木家在江南的名望,這門喜事當然是眾所皆知,尤其成親的是向來備受好評的木
家長子,許多待嫁的閨女為此噩耗槌心肝,痛失一位絕佳丈天人選。
更有許多人對新娘子的身份好奇,各種猜測紛紛出籠。
有人抱著看笑話的心情來參加喜宴,而琬琳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荳兒推說是自己不慎跌落河中,琬琳太過於害怕才不敢明說,但雲風再也不願
意讓表妹靠近妻子一步。
今天要不是陪爹娘來道賀,只怕沒人歡迎琬琳。她心想,一個沒有嫁妝陪襯的新娘
,會有多寒酸,只會受人恥笑罷了。
但是當隨著新娘花轎來到木府門口,兩列長達兩百尺的嫁妝,讓觀禮的人目瞪口呆
,嘆為觀止。
等到一打聽,一列嫁妝竟然是淮南望族西門家贈給新娘子的陪嫁,另一列赫然是三
王爺賜予的禮品,皆是珍貴的布匹和難得一見的寶物,如此龐大的手筆,任誰也不敢小
看新娘子的來歷。
最開心的就屬太君了,從頭到尾都眉開眼笑,這孫媳婦兒可為木家帶來好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儀式完成,喜氣洋洋的新郎官牽
著新娘子步入洞房。
外頭吵翻了天,有宇桀代理新郎和賀客們敬酒,好讓大哥不虛度春宵,像他這麼好
的兄弟沒得找了。
漾著喜燭火光的洞房內,雲風揭起頭蓋,愛憐的瞅著她無雙的美貌,禁不住先擁住
她熱吻一番,吻得血脈僨張,氣喘吁吁。
「人家都餓得渾身無力了,好相公,先讓人家吃點東西吧!」她嘟起紅唇嬌嗔。
「當然好,可別餓壞了,我正有事要問妳。」他扶她到桌前坐下。
荳兒抿唇竊笑,「相公是想問那兩列嫁妝的事?其實我也是上了花轎時才知道,淮
南西門家的二公子西門颭雲是我義兄,至於三王爺——相公見過的不是嗎?」雲風微愣
,立即恍然大悟,「三王爺,三爺,那天那位公子就是『雍王』朱祐豪?真沒想到會是
他。」「你不怪我沒事先告訴你吧!我是怕你誤會,三王爺是我義兄的生死至交,也算
是我朋友,我和他並沒有什麼。」她曾經是丁香園的花魁,不說出來就是怕雲風會誤解
他們的關係。
他親親她的頰,「我並不是誤會你們有什麼關係,只是怕失去妳,怕有人比我更好
,這才患得患失,不過再也不會了,妳是我妻子,咱們要互相信任才是。」荳兒在心底
由衷感謝菩薩,如今的她是如此幸福,她也會好好珍惜。
她主動獻上朱唇,這是屬於他們的時刻。
尾聲洞房昨夜停火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隔天一早,荳兒照習俗要到前廳拜見太君,當她一身紅羅緞衫的身影在夫婿的攙扶
下進了廳內,連太君都讚賞有加,愈發疼愛。
「孫媳婦兒荳兒來給太君請安。」她俏生生的行了個大禮。
「好,好,快起來,不用多禮了,昨晚睡得好嗎?」她是急著抱曾孫,話才出口,
荳兒早已滿臉通紅。
雲風忙為娘子解困,「太君,荳兒才剛進門,您別這麼快逼她,生孩子哪能說有就
馬上有的。」宿醉剛醒的宇桀也插嘴道:「是啊!太君,您可不要把大嫂嚇跑了,還以
為娶人家進門只是為了生孩子呢!」
「我當然知道,問問總無妨吧!還有你這小子,也 該努力點,你大哥都娶妻了,接
下來就該輪到你了。」大君一瞬間轉移目標。
「哎!太君,我還年輕不急嘛!傳宗接代有大哥就夠了,我再晚個三年也不遲。」
他可沒那麼笨,好不容易幫大哥討房媳婦兒回來,就是想藉此拖延,否則他何必那麼熱
中。
太君才不信他那一套說法,「那怎麼成?再等三年,人家都變成老姑娘了,還是盡
早娶人家進門好了。」啥?他怎麼有聽沒有懂。
「太君,您也昨晚喝多了嗎?說的話我沒半句聽懂,您在說哪個姑娘呀?」他怎麼
開始頭皮發麻,事情不大對勁喔!
「我沒跟你說嗎?你爹在你小時候就幫你定了門親事,我沒告訴你嗎?」她的意思
好像他早該知道才對。
宇桀急急的吼道:「沒有,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我何時跟人家定了什麼鬼親事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他轉向雲風求援。
雲風竟給他點頭的答禮,「我知道呀!你不知道嗎?」「我——不——知——道,
這夠清楚吧!」他怎麼可能那麼倒楣?竟然跟一個連長得是圓是扁的女人定了婚,他不
如出家當和尚好了。
太君一副「反正就是這麼回事」的表情,說:「不管你知不知道,算算時間,那姑
娘也十七歲了,等看好日子,你就去把人家娶進門,知道嗎?咦?我在說話他居然給我
倒在地上睡著了,真不像話。」
荳兒啼笑皆非的宣佈,「太君,小叔不是睡著了,而是——昏倒了。」
「昏倒?!桀兒的身體壯得像條牛,怎麼會突然昏倒?平管事,快去找大夫來,
怎麼回事呀?有個未婚妻這麼可怕嗎?」雲風望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二弟,
誰教他平常吊兒郎當的,這下慘遭報應了吧!這下看他如何脫困。
有好戲可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