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美人
【第一章】
只要提到汴京,便會讓人聯想到第一富商宋家。
宋家世居汴京已有七、八代,累積下來的人脈,讓旗下的生意所到之處無往不利,
可以稱得上是家大業大,靠宋家吃飯的人口數以千計,雖然談不上有多偉大,不過只要
宋家人跺一下腳,整個河南便會來場七級大地震,死傷無數、哀鴻遍野,這話說來有點
誇張,卻也相差無幾。
八年前宋家老爺不幸與世長辭,留給世人無限感傷,生前樂善好施的宋之鎬意外死
於一場急病,留下妻子和一對孤兒,所幸兩個兒子都很孝順,也相當的爭氣,次子宋麒
光對從商不感興趣,因為他是個舉人,於是在宋家所辦的私塾中擔任教書先生一職,如
今已娶妻生子,而長子宋麒英則是一肩扛起龐大的家業,任勞任怨的為家族事業奮鬥,
八年如一日,從無一天懈怠,使宋家的事業版圖擴張得十分快速,但也應證了宋麒英是
勞碌命的事實。
如今年關將近,別人是悠悠哉哉等著過年,宋麒英卻是從早忙到晚,不得歇息,帳
房前更是大排長龍,宋家在外頭的十八家商行的管事準時回來報到,人人手中捧著帳冊
,等著讓當家主事的主子過目。
宋麒英兩眼看著遞上來的帳冊,一手撥著算盤,另一手振筆疾書,以最快的速度處
理完畢,可是接著又是一本,讓他始終眉頭深鎖。
「大少爺,先歇一歇,喝口水,待會兒再繼續。」眉清目秀的小廝適時的奉上碧羅
春。
宋麒英放下手邊的帳冊,捏了捏眉心,「福貴,還有幾個人?」
機伶的小廝數了數排隊的人,「大少爺,還剩五個人。」
宋麒英吁了一口氣,甩著因撥弄算盤珠子而酸澀麻痺的手,「叫他們把帳冊擱著,
先下去休息,我待會兒再繼續看。」
「是,大少爺。」福貴趾高氣昂的朝剩下的幾名管事說:「你們都聽見大少爺的話
了,把東西放下,先下去休息。」
管事們早就站得腳都麻掉了,一個個迫不及待的擱下厚厚的帳冊,魚貫的走出帳房
。
「大少爺!你算了一天的帳也累了,賸餘的晚上再看也不遲,你肚子餓不餓?要不
要福貴讓廚房準備些點心?」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假寐,「我不餓。」
福貴沒有驚擾他休憩,安安靜靜的在身邊伺候,三不五時還用崇拜的眼神瞻仰主子
的風采。能在短短半天之內審查十家的帳冊,可不是尋常人辦得到的,他真幸運能跟著
這麼厲害能幹的主子。
話說大少爺不只生意手腕高明,還是汴京有名的美男子,俊逸挺拔的外型不知迷倒
多少姑娘,可惜大少爺偏偏討厭女人,其實也不是討厭,應該說沒興趣才對,就算是天
上的仙女下凡,他依然可以視而不見,甚至外頭還曾經謠傳他有斷袖之癖,不過眼裡一
向只有工作的他,使得這個傳聞很快就無疾而終了。
夫人因此為大少爺的婚事傷透腦筋,全汴京的媒婆使出渾身解數,介紹許多名門千
金、大家閨秀給他,都不能讓他的眉毛挑動一下,氣得眾家媒婆發誓再也不作這樁生意
。事母至孝的他,這世上大概只有寡母才入得了他的眼,其他女子只有靠邊站的份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來人是宋麒光。
「二少爺。」福貴輕喚。
宋麒光瞅了一眼滿臉疲憊的兄長,「大少爺還沒忙完?」
「還剩幾家。」
聽見他們的對話,宋麒英驟然睜開俊目,瞟了眼親手足,「有事?」
「當然有事了。」他隨意的挑了張椅子落坐,「大哥,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全汴京未出閣的姑娘都讓兄長挑光了,真不知該說他眼界高,還是壓根不屑。
宋麒英銳利的橫他一眼,「你最好不要再跟娘一起瞎起哄。」那口氣中警告的意味
濃厚。
「我是關心你,你可是我們汴京的名草,有多少女人任你挑,難道你真的一個都看
不上眼?你的眼界未免也太高了。」他抱怨的說。
回答他的是一連串撥算盤珠子的聲響。
對於這種無聊的話題,宋麒英連回都懶得回。
「大哥,你今年都二十有五了,你一天不成親,娘就多煩惱一天,你於心何忍?」
宋麒光故意抬出娘親來逼他就範,省得娘親老是在他面前叨念,讓他耳根子不得清
靜。
宋麒英埋首在帳冊上,久久才說:「沒感覺就是沒感覺,我沒辦法勉強自己。」
宋麒光試探的問:「那你覺得月鳳怎麼樣?」
「月鳳?她是誰?」
「她是蘊華的堂妹啊!上個月才來家裡作客了好幾天,你還見過她幾次,難道你這
麼快就忘了?」汪蘊華是他的親親娘子,而他之所以會特地來找兄長,就是受愛妻所托
,前來打探軍情。
「沒印象。」宋麒英很給面子的偏首想了想,還是想不起對方的容貌。
宋麒光不可思議的叫道:「怎麼會?那婉蓮呢?她可是我們的表妹,自小就常來家
中走動,這你總不能說不記得了吧!」
宋麒英斜睨他一眼,「我當然記得了,她很愛哭,而且長得圓圓胖胖的,就像只可
愛的小豬。」
「你真的沒救了!大哥。」他撫額呻吟,「人家現在已經是個身材苗條的小美人了
,你居然只記得人家小時候的模樣,枉費人家三天兩頭的往我們家裡跑,就是想引起你
的注意,想不到……唉!」
「如果你真這麼閒,就來幫我打打算盤。」宋麒英沒好氣的說。
他翻了下白眼,「大哥,我真的很懷疑你是不是男人……先別生氣,我不是在懷疑
你有斷袖之癖,而是認為只要是男人,見到頗具姿色的女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而
你呢?我看你不是普通的遲鈍。」
宋麒英有些著惱,「你說夠了沒?要是沒事的話可以滾了。」
「我還沒說完……」他才不怕兄長怒目相向。「我們就再來說說寧府的二小姐寧秀
雲,人家好歹是汴京第一美人,長得楚楚動人、我見猶憐,只要是男人見了她無不升起
一股保護欲!結果她在你面前不小心絆了一跤,就算人家是故意的,你也該保持君子風
度,上前扶人家一把,沒想到你只是看她一眼就走了,難怪大家在背後說你郎心如鐵,
不懂得憐香惜玉。」
「這事是誰跟你說的?」宋麒英瞪向一臉心虛的小廝,「福貴,你的嘴巴是不是太
大了?」
福貴的頭垂得低低的,「大少爺,不是小的說的。」
宋麒光好心的為福貴辯護,「大哥,你別怪福貴,真的不是他告訴我的,而是福滿
說的。」
「那還不是一樣?」福貴和福滿是一對孿生子,分別伺候他們兄弟,無論是什麼芝
麻綠豆大的小事,都會互通訊息。
「大哥,你就別遷怒了,問題是出在你身上,若真要等到你對哪位姑娘有感覺,不
曉得還要等多久,娘若是等不下去,恐怕會幹脆先幫你把新娘子挑好,你只要負責圓房
就好。」
他的話才說完,便挨了兄長一記白眼。
宋麒英長長的吐了一口大氣,似乎想將憋在胸腔內的悶氣盡數吐出,原本就隱隱作
痛的頭越來越疼了。
「你以為我不煩嗎?再這樣下去,恐怕全汴京的姑娘都會被娘給相光了。」他也是
有口難言,不好拂逆娘親的心意。
「你知道就好。」宋麒光也很同情兄長的遭遇,還好他早早就成親了,不然現在就
輪到自己被逼婚了。「對了,娘要見你。」
他一怔,「見我?」
宋麒光清了清喉嚨,「沒錯,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聽到這麼明顯的暗示,他登時全身無力,「天啊!不要又來了。」
「大哥,你是躲不掉的,還是快去吧!」
他能不去嗎?唉……***
來到沁雪院,宋麒英在門外逗留了一會兒,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找個借口逃避和娘
親見面。
宋麒光看出兄長的心思,在身後推了他一把,「大哥,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別再
猶豫了,快進去吧!」
「娘,您找我有事?」宋麒英一進門就裝傻的問。
宋夫人興奮的揮舞手中的一疊庚帖,興致勃勃的說:「英兒,你快來瞧瞧,這可是
娘費盡千辛萬苦找來的對象,這些姑娘的八字都跟你合得不得了,這次絕對讓你滿意。
」
一聲噴笑出自宋麒光的口,他接過妻子懷中正在熟睡的寶貝兒子,夫妻倆一塊觀賞
這場逼婚記。
宋麒英白了親手足一眼,才恭敬的朝娘親說:「娘,娶妻是件大事,豈能憑庚帖就
草率決定?還是隨緣吧!」
「隨緣!隨緣!那娘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娶妻生子?」宋夫人努力的勸說:
「天底下好人家的姑娘何其多,一定可以找到讓你滿意的對象,你先不要灰心,這事就
交給娘來辦就好了。」
他揉了揉酸疼的太陽穴,「娘,您就不要再費心了……」
「大哥,你是勸不動娘的,還是從裡頭挑一個,說不定就這麼誤打誤撞給遇上了。
」事不關己,宋麒光自然說得輕松。
「你給我閉嘴。」宋麒英沉喝。
溫婉賢淑的汪蘊華示意丈夫不要插嘴,免得惹大伯不快。
宋麒英苦澀的笑了笑,「娘,就算孩兒將來無後,還有嵐兒可以繼承家業,您大可
不必擔心宋家後繼無人。」
宋麒光一臉疼惜的抱緊寶貝兒子,怪叫一聲,「大哥,我兒子才不過三歲大,你怎
麼忍心把這麼龐大的擔子壓在他身上?」
「我不可以嗎?身為宋家的一份子,他就該替你這個不負責任的爹分擔,不然從明
天開始,你也甭去教書了,就跟著我到外頭收帳,學做生意,這樣日子就不會過得太閒
。」
「那不如讓我死了算了,我可沒有大哥的能耐。」宋麒光做出昏倒狀。
他冷冷一笑,「你當宋家的產業是毒蛇猛獸嗎?」
「差不多啦!」宋麒光嘿嘿干笑,又招來一記白眼。
宋夫人攢著手巾,無比哀怨的哽咽,「英兒,你要是真打算一輩子都不娶妻,教娘
怎麼跟你死去的爹交代?怎麼對得起宋家的列祖列宗?」
「娘,您別這樣……」宋麒英顯得手足無措,「孩兒不是不願意,但娶妻總得娶自
己喜歡的人,否則只會成為怨偶,您也不希望看到我們夫妻感情不睦吧?」
宋夫人哭得有模有樣,就是看準長子孝順,絕不會忍心見她難過。
「那……你到底要挑什麼樣的姑娘?你若是一天不成親,娘就一天放不下心,要是
哪天兩腿一蹬,就是死也不會瞑目。」
宋麒英輕拍親娘的背,為了安撫親娘,他只好硬著頭皮說:「娘,孩兒答應您會努
力的找就是了。」
「娘,不如您請畫匠畫下這些閨女的容貌,好讓大哥來挑,比看庚帖有用。」那些
千金小姐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當然不可能有機會讓個陌生男人見上一面。
宋夫人的精神陡地大振,「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福氣、福氣……」
「宋麒光,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宋麒英狠狠一瞪。
宋麒光清咳一聲,忍著笑意說:「大哥,要你娶妻又不是送你上斷頭台,干嘛嚇成
這樣,等你將來有了妻兒,就會知道它的好處,我不會害你的。」
「相公,你別說了。」汪蘊華瞧見大伯臉色不豫,趕緊接腔。
「哼!如果你真想幫我,多的是事情可以幫,少在那兒出餿主意。」他不以為然的
說。
「好、好、好,算我說錯了行不行?我不說就是了。」宋麒光只要想到那些帳冊就
一個頭兩個大。
宋麒英在心中斟酌著該用什麼字眼勸親娘打消念頭,卻在這時瞥見她和福管事兩人
在私底下嘰哩咕嚕說個不停。
「福氣,照我的意思去辦,越快越好,知道嗎?」宋夫人認真的吩咐。
年近半百的福管事笑瞇了眼,點頭如搗蒜,「是的,夫人,我一定會把這事辦得妥
妥當當,不會讓您失望。」
「娘,您和福伯在談什麼?」宋麒英心中赫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宋夫人掩唇一笑,「有娘在,你只要等著當新郎倌就好了。」
他如遭棒喝,「娘……」
這下該怎麼收拾?
宋麒英不禁要問自己,他真的對女人沒興趣嗎?
其實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因為工作的關係,他時常在外頭奔波,各色各樣的女子
的確見過不少,只是這二十五年來,還沒有一位女子能在他平靜無波的心湖中激起一絲
漣漪,這不是他的錯,只能說緣分未到。
宋麒英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正常,更不曾羨慕過小弟和弟媳之間的鶼鰈情深,
他寧可面對繁雜無趣的公事,也懶得跟個陌生女子相處,難怪有人會懷疑他有斷袖之癖
,他也曾耳聞過那些市井傳言,卻從沒放在心上,要知道謠言止於智者,他相信時間可
以證明一切,不必刻意去澄清解釋,不然只會越描越黑。
***
穿著短襖的福貴和福滿兩兄弟同時跳下馬車,同時朝手心呵氣,孿生子就是孿生子
,連動作都這麼一致。
接著披著大氅的宋麒英也下來了,抬眼看了下門上的匾額:長春軒,曾經人聲鼎沸
的酒舖如今店門緊合,蕭條的景象完全看不出往日的風光。
「怎麼沒做生意呢?大少爺,小的過去敲門。」他們可是專程來收帳的,要
是店裡沒人,豈不是白跑一趟了?
福滿才敲了一下門,門便自動開了,他索性推開門,店裡烏漆抹黑的,沒半個人影
。
「王老闆,我們家大少爺來了,你快出來!」
宋麒英跨進門檻,很快的環視一圈,「你們進去瞧瞧……」話還沒說完,裡頭傳出
老人的咳嗽聲,聽起來像是病得不輕。
「是誰呀?」白髮蒼蒼的老人腳步蹣跚的出來,瞇起老眼,將眼前高大的年輕男人
看個仔細,好半天才認出對方。「原來是大少爺來了!真是對不起,我在裡頭沒聽見。
」
他眉頭一皺,「這是怎麼回事?」
福貴和福滿相覷一眼,同時上前將老人扶到凳子上坐下。
「人老了,自然就不中用了,一點小病就讓我連生意都做不下去。」老人苦笑了下
,下一秒鐘卻淚水盈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大少爺……我……我……」
「王老闆,有話慢慢說,光哭是沒有用的。」福滿說。
福貴瞪孿生弟弟一眼,「你這是哪門子的安慰法?」
「你比較厲害,那你說。」就只會罵人!
他端出兄長的魄力,「我說就我說,王老闆,有什麼事就說出來聽聽,我們家大少
爺會幫你的。」
老人哭得泣不成聲,「我那個不肖子,他……把我所有的積蓄……還有……這半年
要繳的店租全部……拿去賭光了……」
「什麼?!」福滿大叫。
福貴也很為老人打抱不平,「你兒子在哪兒?我去揍他一頓替你出氣。」
「那個畜生……知道我身無分文,老早就跑了……」老人哭得更是傷心欲絕,「丟
下我這個老頭子,又老又病……連伙計的薪餉都發不出來……大家全都走了……」
宋麒英聽到這裡,大致了解整個情形了。
「大少爺,現在怎麼辦?」福貴和福滿兩兄弟一臉的同情,轉頭問道。
他在心裡盤算一會兒,想出一個辦法,「長春軒的生意一向很好,客源也相當穩定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先借你一筆銀子應應急,把從前的伙計找回來之後,將生意做
起來,不過我要抽四成的佣金,下回連店租一起收,你覺得如何?」
「謝謝大少爺的好意,可是我年紀大了,恐怕撐不下去,還是讓給年輕人去做,我
想回家鄉去看看,順便替自己挑塊墓地。」老人悲傷的說。
「既然你都已經決定,那我也不勉強你了。」他從不強人所難。
老人的情緒穩定下來之後,沉吟片刻,「至於積欠了半年的店租,我手邊有幾樣值
錢的東西,幸好沒讓那個畜生帶走,大少爺,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老人駝背的寂寥身影,讓人見了不勝欷吁。
福貴有感而發的輕歎,「王老闆真可憐,有那種不肖的兒子還不如不要,要是換作
是我,在他出生的時候就把他掐死了。」
「對嘛!爹有我們兩個好兒子,應該滿足了才對。」福滿說。
福貴聽了直點頭,「沒錯、沒錯。」
宋麒英沒有放太多感情去同情別人,他將店裡的生財器具檢查了一遍,發覺都被保
養得很好,相信很快就能找到願意接手的人。
「大少爺,就是這個。」老人吃力的拖來一只佈滿蜘蛛絲和灰塵的木箱,在福家兄
弟的協助之下,將它搬上桌子。「你看……這是唐朝的三彩騾馬,可以賣個好價錢。」
他小心翼翼的抱出黃、白、藍施釉淋漓,如油彩澆上馬身的骨董,萬分珍惜的撫摸著它
。
「嗯!唐三彩在骨董市場上的確值不少銀子。」識貨的宋麒英一眼就看出是真品。
「你捨得把它讓給我嗎?」
老人歎了一口長氣,「與其讓那畜生拿去賭,還不如讓給大少爺,就算不捨得又能
怎麼樣呢?」
福滿墊起腳尖,朝木箱裡張望一下,「裡面就這個而已?」
「呃!當然還有,不過……」他欲言又止,眼神也變得有些怪異,「不瞞大少爺,
我死去的爺爺喜歡收集各種骨董,這只唐三彩就是他買的,其實還有其他東西,可惜我
沒辦法全部留下來,還剩下一樣……」
老人彎身到木箱裡,謹慎的捧出一只陳舊簡陋的木盒,從外表看來,全然瞧不出裡
頭的東西有任何價值,不過最特別的是盒子上貼了張黃色的符咒。
「這是什麼?」福家兄弟不約而同往後退了兩步,通常會貼上符咒的東西,就表示
這東西不乾淨。
宋麒英牢牢盯著木盒,深闃的眸底有兩簇光芒在閃爍。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老人顫巍巍的將木盒放下,「老實說,我從來沒看過,只知道是一只黃金打造的手
環!據說來自一千年前,由於後來戰亂不止,民不聊生,有些盜墓者不得不去偷竊富人
的陪葬品,這只黃金手環便是來自一名富家千金的棺木,經過轉手再轉手,我死去的爺
爺也是經由別人介紹,才把它買下來,沒想到……」
福家兄弟臉色發白,嚇得抱成一團。
「沒想到從此家裡就不平靜了,我死去的奶奶還曾在半夜見到一名白衣女鬼在屋裡
飄蕩,可能就是這位富家千金陰魂不散,才會現身……」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福家兄弟哇哇大叫。
宋麒英低笑一聲,對怪力亂神向來嗤之以鼻。
「我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
「你還太年輕,這世上有些事我們不能太鐵齒,畢竟那些盜墓者侵擾了死者的安寧
,或許真有怨靈附在這只黃金手環上也說不定……」老人繼續把故事說完,「因為我奶
奶不只見過一次,我死去的爺爺只好請了道士做法驅鬼,將女鬼鎖在木盒中,從此就不
再有怪事發生了。」
他嗤笑一聲,「我還是不相信,如果真的有鬼,我倒想見識見識。」
福貴駭然大叫,「大少爺,這種話不能亂說,要是真讓它們聽見,找上門來,那還
得了!」
「萬一真的有女鬼,聽說她們專吸男人的精氣,萬一出了什麼事……」福滿冷汗涔
涔的說。
老人不捨的看著它們,「大少爺,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讓這兩樣東西抵那半年的租
金。」
「當然可以。」宋麒英倒也乾脆,不假思索的同意了。「你們兩個把木箱搬上馬車
。」
「我、我們?」兩兄弟擺出同樣的姿勢,用一根手指頭比著自己。
他斜睨兩人一眼,「難不成要我自己搬?」
「是,大少爺。」福家兄弟嚥了下口水,合力將木箱托起,口中直念阿彌陀佛。
***
待宋麒英收完帳回到家已經過了西時,簡單的吃了頓飯,便把自己關在帳房內,準
備把所有的帳冊做最後的整理。
啪啪啪……快速的撥珠子聲不絕於耳。
他的手指在算盤上飛快的打著,不過才一會兒工夫,宋麒英的眼光不自覺的往從長
春軒搬回來的木箱睇去,隔了幾秒,再度將注意力放在審校的帳面上,只是這種情況沒
有維持多久,又被拉離了,這嚴重影響了他辦事的速度。
宋麒英索性擱下帳冊,起身走到木箱前,蹲下身軀,將三彩騾馬抱了出來,暫時擱
在幾上,接著再彎身捧出那只已經開始遭到白蟻侵蝕的木盒,輕手輕腳的將它擺在書案
上。
瞅著那張貼在上頭的符咒,算算時間,至少有百年歷史了,他可不認為還具有鎮妖
伏魔的效用。
他遲疑了一下,最後自嘲的想,難不成還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那只是鄉野傳說罷
了。
想到這裡,宋麒英便不再猶豫的撕掉泛黃的符咒,打開蓋子,裡頭果然是一只黃金
手環,從戰國秦漢時期開始,金屬冶煉、琢玉、鑲嵌已有高度的發展,所以他並不意外
能有如此精緻的作品出現,而且經過千年,仍然閃耀著黃金獨特澄亮的光芒。
不過這樣的東西在骨董店內不難找到,並沒有多特別,這讓他有些失望。
唉!
宋麒英下意識的仰首,似乎聽見一聲幽柔的輕歎。
是自己神經過敏嗎?
帳房內除了他,並沒有其他人在啊!
他不覺失笑,不信鬼神的他怎麼突然變得神經兮兮起來了。
他重新將黃金手鐲放回木箱,雖然它賣不了多少銀子,但它至少是千年古物,值得
好好收藏……謝謝你。
「誰?!」這回他聽得一清二楚的,確實是個女人的聲音。
屋內沒人,當然不會有人回答他。
你可以聽到我的聲音?
這次更清晰了。
宋麒英感到頭皮發麻,在原地繞圈圈,「是誰在說話?快點出來!不要在我面前裝
神弄鬼,出來!」
感謝天上的神明,經過長久的等待,總算有人聽到我的聲音了……「不可能!絕對
不可能!」他俊臉發白,口中低喃道:「這世上根本沒有鬼,一定是有人在惡作劇。」
終於找到可以跟我溝通的人了,我真的好高興……他沉下臉龐!全身肌肉繃緊,「
出來,你再不出來,別怪我不客氣……」
你的脾氣好像不大好,不過我也不能太奢求……「你在哪裡?!」宋麒英怒吼道。
我在這裡……宋麒英驀地旋過身去,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到一片雪白,輕軟
薄透的白色裙據在半空中飄飛,宛如波浪翻湧,一張蒼白的女子臉孔從上俯視著他……
「鬼……」
碰!的一聲巨響,宋麒英兩眼一翻,高大的身軀砰然倒地,讓端茶進來的福貴嚇了
一大跳。
「不好了!大少爺昏倒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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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劉大夫,我兒子怎麼樣了?」宋夫人守在兒子的床畔,焦急的問。
大夫經過一番診斷,實在找不出什麼毛病。
宋麒光一臉的凝重,「劉大夫,我大哥平時身體狀況都很好,為什麼會突然昏倒呢
?是不是生了什麼病?」
「是啊!英兒可以說壯得跟一頭牛似的,怎麼會無緣無故就生病了?」宋夫人無法
接受這個事實。
「宋夫人,你先放寬心。」劉大夫安撫的說:「大少爺不是生病,我想他可能只是
太累了,讓他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她不確定的再三要求保證,「真的嗎?你沒有騙我?」
劉大夫微笑的說:「我可以用我的人頭擔保。」
「那就好、那就好。」宋夫人總算破涕為笑。
「謝謝你,大夫,我送你出去。」宋麒光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只是多少有些愧疚
,若不是他丟下家裡所有的事,大哥也不會因此累倒。
宋夫人萬分慈愛的撫摸長子的臉龐,哽聲說:「你這孩子就是責任感太重,什麼事
都往自己身上攬,身邊又沒有一個女人照顧,教娘怎麼安心?」她得積極物色長媳的人
選,不能再拖下去了。
「唔……」宋麒英逸出一聲呻吟,眉頭跟著皺緊,然後掀開沉重的眼皮。
她喜出望外的輕叫,「英兒,你真快把娘嚇壞了……」
彷彿憶起昏厥前所見的那幕詭譎的畫面,他倏地自床上坐起,接著感到額際一陣頭
痛欲裂,他趕緊閉上眼,以躲避那股昏眩感。
宋夫人將他按回錦榻上,「不要起來,快躺下。」
「娘……」他一臉茫然的覷著娘親,「發生什麼事了?」
宋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氣惱,「你昏倒了!劉大夫剛才來過,他說你是工作太累了,
要好好的休息幾天才行,你就給我乖乖的躺在床上,沒讓你下床,就不准起來。」
宋麒英愣愣的看著娘親,「我昏倒了?對了!我記起來了……」
帳房裡有個穿白衣的女鬼,他還跟她說話,不可能是在做夢!
他旋即坐起來,四處張望。
「你在找什麼?」宋夫人也跟著他東張西望,「需要什麼就跟娘說。」
不在這兒?莫非是他看花了眼?
宋夫人關切的看著他,「英兒,你還好吧?」
「娘,我沒事。」一定是他看錯了,這世上哪來的鬼?「對不起,讓您操心了,孩
兒已經好了。」
她阻止長子下床的動作,「不行!這回你得聽娘的話,好好休息幾天,那些帳冊可
以晚個幾天再看,你的身體要緊。」
宋麒英見娘親一臉堅持,也不好拂逆她的心意。
「孩兒聽娘的就是了,夜深了,您回房休息吧!」
「要不要叫福貴進來?」
他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已經不要緊了。」
宋夫人慈藹的笑說:「那娘回房去了。」
「娘慢走。」宋麒英待娘親輕輕的合上門離開,臉上的笑意登時褪去,到底是怎麼
回事?那女鬼真的只是幻影嗎?可是卻是那麼真實,彷彿真的存在。他迷惑的掀開被褥
,披衣下床,為自己倒了杯茶水,才啜了一口,就覺得頸後發涼,他的一顆心提得老高
,機械似的轉動身軀,面向後方……對不起,嚇著你了。
「匡啷!」宋麒英手中的杯子倏地墜地,應聲碎裂。
宋麒英驚詫的瞠目而視,「你……」
平空出現的女子一頭的青絲束成垂雲髻,簪插步搖,身著漢朝的服飾,上身是繡有
鳳鳥菱形花紋的白色短襦,以及寬大薄軟的袖擺,下身穿著由生絲織就的白色絹裙,裙
據拖曳在身後,隨風飄動,輕薄得像一層淡霧,給人恍惚似夢之感。
他強迫自己注視對方的臉孔,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瓜子臉,配上兩道彎彎的柳葉眉
,一雙丹鳳眼剔透明亮,不時流露出嫵媚的流光,還有兩片淺粉色的唇瓣,唇角微微往
上揚……這是他有生以來初次這麼仔細看異性的容貌,如果她是活生生的人,必定是個
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謝謝公子的誇獎。」白衣女子輕啟朱唇,朝他屈膝盈盈一福,
「心兒見過公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宋麒莫赫然驚退了幾步,腦中所有的遐想全部蒸發,只剩下不知名的懼意。
「你……你不要過來!」他差點忘了她不是人。
她無辜的回瞅他,杵在原地不動。
「公子,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你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一直纏著我不放?」他刻意保持彼此的距離,戰戰兢兢
的問。
白衣女子垂下螓首,眼神淒然,「是公子帶我回來的,難道你忘了嗎?」
「我帶你……你就是附在那只黃金手環上的……冤、冤魂……」他的舌頭都打結了
,原來王老闆說的都是真的。
她嫣然一笑,「沒錯,我要謝謝公子放我出來,你是我的大恩人。」
宋麒英嚥了口唾沫,戒備的瞪著她,「既然這樣,你想去什麼地方都可以,就是不
准再跟著我了。」
「唉!我也不想這樣。」白衣女鬼抱歉的說。
「什麼意思?」
她面有難色,繼而幽幽一歎,「因為我已經試過好幾次,似乎只能跟著公子,哪裡
也去不了。」
「這太荒唐了,我不相信有這種事,我要你馬上從我眼前消失,聽到了沒有?」他
光火的大吼。
「你先別動怒嘛!有話好好說……」
宋麒英縮緊下顎,低咆道:「沒什麼好說的,我要你馬上離開。」
「可是……」她不是不願意,而是沒辦法。
他俊臉一沉,態度強悍的低吼,「沒有什麼可是,你要是不走,我馬上請道士再將
你關進盒子裡,讓你永生永世都出不來,我說到做到……」
叩、叩!門外響起敲門聲。
「大少爺,發生什麼事了?小的要進去了……」福貴似乎聽到屋內傳出爭吵聲,趕
緊進來察看。「大少爺,杯子怎麼摔破了?,你是不是口渴了?小的再去端一壺熱茶來
。」
「福貴,你沒看到嗎?」宋麒英狐疑的問。
「看到什麼?」
他指向白衣女子的方向,「就在那裡,你沒看見嗎?」
福貴左看右看,「大少爺,你要小的看什麼?」
「沒用的,只有你看得見我。」白衣女子面帶愁容的說。
宋麒英怔在原地,整個人都呆掉了。
「大少爺,你還好吧?是不是發燒了?」福貴關心的問。
福貴算的沒看見,只有自己看得到!宋麒英按著額角,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這麼「
幸運」的事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到底是走了什麼衰運?
「我沒事,你可以回去睡了。」要是他說房裡有個女鬼,大概會被當作瘋子。
福貴困惑的點點頭,「哦!那小的出去了,大少爺早點休息。」
門扉再度關上,宋麒英還是處在茫然無措的狀態下。
「公子,你就讓我跟著你,我絕不會傷害你的。」白衣女子一臉泫然欲泣的「飄」
上前,「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相信老天爺會這麼安排一定有她的道理。」
宋麒英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不要靠近我!」
「對不起。」她可憐兮兮的往後飄。
他頹然的坐下,支著額頭,一聲不吭。
其實他應該當機立斷,找位道行高深的道士來驅鬼,省得有個女鬼老是跟前跟後的
,那他豈不是連點隱私都沒有了……「公子,你真的要請道士來?」白衣女子淚眼汪汪
的問。
宋麒英瞪大黑眸,「你……你怎麼知道?」
「我和公子可以心意相通,公子心裡在想什麼,我都知道。」她吶吶的說。
他低咒一聲,「該死!」
白衣女子委屈的垂下眼瞼,「我已經死了。」
「那就去你該去的地方,不要再眷戀陽世了。」宋麒英氣吼道。
她搖著螓首,也搖落了一串瑩瑩珠淚,「可是我還沒見到表哥,我不要去投胎,萬
一轉世後把表哥忘了怎麼辦?」
宋麒英往額頭一拍,胸口湧起一股無力感。「就為了見你的表哥,你就一直附在那
只黃金手環上,遲遲不肯去投胎?」
「見到表哥是我在世時惟一的心願,在心願未了之前,我絕不會走的。」她固執的
宣誓自己的決心。
他不知該說她癡情,還是罵她傻氣。
「你那位表哥不曉得輪迴幾世了,根本不可能還記得你,就算你們真的見了面又怎
麼樣?」
白衣女子咬了下粉唇,「我不在乎,我只想再見他一面。」
「萬一見不到呢?」
她露出淒涼的絕美笑靨,凝睇著遠方,彷彿在回憶過往的甜蜜時光。「我會一直等
、一直等,反正一千年都等了,還會在乎再等一千年嗎?」
宋麒英被她的執著打敗了。
「公子,我保證不會打擾你的生活,只要讓我跟著你,什麼事我都答應。」
他閉了閉眼,「你真的辦得到?」
「是的,公子,我可以向你保證。」白衣女子眼中飽含感激的眸光,嬌媚的瞅著他
。
「老天!我一定是瘋了才會答應你。」宋麒英挫敗的抹了下俊臉,「好,那我們先
約法三章,第一,我沒讓你開口,不准你說話……」
白衣女子美目晶亮,點頭如搗蒜,「嗯!」
「第二,當我需要隱私的時候,你必須迴避,不得有任何異議。」他已經開始後悔
了,「第三,盡可能不要讓我看見你,不許突然出現嚇人。」
她樂笑如花,「沒問題。」
宋麒英大大的深吸一口氣,又重重的吐出來。
「我現在要睡覺了,你最好走遠一點,不要離我太近。」他得養足精神,才有力氣
應付這種怪事。
「是的,公子。」白衣女子柔聲說。
他折回床榻,鑽進被窩裡,用眼角余光偷覷白衣女子,見她果然遵守約定,靜靜的
待在距離自己三、四尺遠的地方。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睡得著才奇怪,他索性以錦被
蒙住臉,來個眼不見為淨。
***
前世「咳、咳……」劇烈的咳嗽幾乎讓她的胸口整個翻騰過來,她知道自己活不久
了,可是她還不能死,沒有見到表哥之前,她絕不能死。「咳、咳……」
衣著雍容的婦人快步來到病榻前,「心兒,藥快煎好了,再等一下子……」
「娘,沒用的……」她憔悴的倚在娘親懷中,絕色容顏在病魔的侵襲下黯然失色,
「女兒快要不行了……」
婦人淌下淚來,「胡說!心兒,娘不准你自暴自棄,你一定可以好起來的,娘只有
你這個女兒,要是你死了,娘怎麼活得下去?」
「娘……」如雨般的淚水奪眶而出。「女兒這病根本連神仙也治不好,能活到二十
歲已經是萬幸了……女兒惟一的心願就是……在死之前見表哥一面……那麼女兒就是死
也瞑目了……」
「心兒,你不要說這種喪氣話……」
她淚眼婆娑的仰起小臉,氣若游絲的輕喃,「娘,求求您去叫表哥來,我好想見他
……」
「他……他最近很忙,恐怕沒有時間來看你。」婦人掩不住悲憤的眼神,連忙撇開
頭去,不讓女兒瞧見異樣。
「表哥要是知道女兒快不行了,他一定會來看我的……」她抬起孱弱的皓腕,腕上
套著一只黃金手環,「這是表哥送給我的訂情信物,今生不能相守,但願來世有緣再相
聚……我只想告訴他這些話……」
婦人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我可憐的心兒啊……」
「娘,不要哭……都是女兒不孝,不能好好孝順您和爹……希望下輩子能再做你們
的孩子……以報這世的養育之恩……」
「心兒,娘的好女兒……」母女倆激動得相擁而泣。
丫環此刻走進來,「夫人,小姐的藥煎好了。」
「快!快讓小姐喝下。」婦人抹去淚水說。
她掀起一抹苦澀的微笑,明知道自己的病已經沒救了,卻還是柔順的喝下去。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瑣吶吹奏的樂聲,一聽就知道有人在辦喜事,喜氣洋洋的
氣氛飄進深苑中。
「我好羨慕人家可以當新娘子……」她眼光淒迷的笑說。
一聲嗚咽出自丫環的口中,端碗的手也在發抖。
她溫柔的拂去貼身丫鬢的淚水,「傻丫頭,有什麼好哭的?」
「嗚……小姐……」丫環這一哭一發不可收拾。
婦人含淚的斥責,「不要哭了,聽到沒有?」
「娘,我想出去看熱鬧,您扶我出去好不好?」
「什麼?!」婦人嚇了一跳,「不行!你不能出去……」
「不要緊的,娘,我還挺得住。」以為娘親怕她身體虛弱撐不住,她連忙說。
婦人一臉驚恐的大叫,「不行!絕對不行!你不能出去看……」
「娘,您怎麼了?」她察覺娘親的態度有異,忍不住問:「是誰家在辦喜事?為什
麼不讓我去看?」
「你的身體要緊,迎親有什麼好看的。」婦人有意矇混過去。
她深深的望進娘親逃避的眼神,心口一沉,「娘,告訴我,是誰娶親?」
「心兒……」
「告訴我。」
婦人摀住嘴,實在說不出口。
「小姐,是……」丫環泣不成音的要說出真相。
「不准說!」
她臉上的血色盡褪,眼神空空洞洞,三魂七魄似乎就要飛離肉體。
「是表哥,對不對?」
「心兒,你不要亂猜,不是他。」婦人怕她承受不起這個打擊,一味的否認到底。
「若不是表哥,您怎麼會阻止我出去呢?」她側耳傾聽越來越近的喜慶樂聲,似乎
正打門前經過,「表哥娶妻了,他娶了別家的姑娘……」
「心兒,等你的病好了,娘會幫你找一戶更好的婆家……」
她根本聽不進娘親的話,眼神漸漸渙散,「表哥說他喜歡我的,除了我,他不可能
娶任何姑娘,我相信他,他一定是被逼的……」
「娘也相信他,所以你好好安心養病,什麼都不要想。」婦人心中恨極了,迎親就
迎親,干嘛故意打他們家門前經過,分明是想害死她的女兒。
「我一定要向表哥問清楚,如果他真是被逼的,我絕不會怪他……」她不再咳嗽,
氣色也紅潤許多,「娘,您去叫表哥來,我要見他……」
婦人驚慌的撫著女兒的臉龐,眼皮直跳,「心兒,你現在覺得怎麼樣?身體有沒有
好一些?」
她笑吟吟的說:「娘,我沒有什麼不舒服,精神也好多了。」
「真的嗎?」婦人提心吊膽的問。
「娘,您快去找表哥,我現在就要見他,快……」她不斷催促。
「好、好,你別急,娘現在就去。」事不宜遲,就算用求的,她也要把人帶來。
「你在這裡看著小姐知道嗎?」
丫環哽咽的說:「是的,夫人。」
就在她踏出女兒的閨房沒幾步,便聽到丫環淒厲的叫聲,婦人跌跌撞撞的沖進門,
見到的是口中狂吐鮮血,染紅了白色前襟的女兒,軟軟的倒在丫環身上,緊合的雙眼再
也睜不開了。
「心兒……」婦人撲上去痛哭失聲。
心兒發覺自己正在往上飄,傷心欲絕的娘親讓她看了十分不捨,她死了嗎?死了之
後,是不是就要到陰曹地府報到?可是,她還沒見到表哥,她不願意離開啊!
她不想就這麼死了……纏綿病榻二十年,從未嘗過愛人和被愛的滋味,她不甘心…
…***
「你別哭了行不行?」
宋麒英用力的捶一下桌案,把正在打盹的福貴嚇得瞌睡蟲全跑光了。
「大少爺,你在跟小的說話嗎?」
他也驚訝自己的脾氣比以前暴躁許多,他掐了指眉心,「不是。」
福貴多看了他幾眼,不解的問:「大少爺,你這兩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有嗎?」宋麒英嚴厲的橫了「兇手」一眼,清了清喉嚨,「可能是太累的關係,
不要緊。」
心兒被他瞪得低垂螓首,人家她哭她的,又沒有礙著他,他干嘛這麼兇?
「那大少爺就別看了,免得累壞了身體,那可就不好了。」
宋麒英合上帳冊,「福貴,你不用在這裡伺候,去忙你的吧!」
「是,那小的出去了。」福貴感到有些奇怪,這種情況已經連續好幾天了,大少爺
似乎常常借故趕他出去,不讓他跟在身邊。
待帳房裡只剩下一人一鬼,宋麒英才氣惱的斜睨干擾他工作的罪魁禍首。
「我最討厭看到女人哭哭啼啼了,你要哭就閃遠一點,別讓我瞧見。」他最近似乎
不像過去那般冷靜自持,情緒很容易受到波動,而原因都來自於她。她攢著繡帕,輕輕
的抹去頰上的淚水,「對不起,公子,我只是想到以前的事,一時悲從中來,不是故意
要煩你。」
「又想到你那位表哥了?」
心兒笑得淒苦,「想到表哥,也想到承受喪女之痛的爹娘,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真是太不孝了。」
面對一個哭得淚漣漣的女鬼,宋麒英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都已經過了一千年
,你就算再傷心也沒用,他們早就忘了你了。」
經他這麼一說,成串的淚水猶如斷了線的珍珠,就這麼沿著她蒼白的玉頰流下來。
「你……你哭什麼?我又沒說錯。」老天爺怎麼會讓他遇見一個這麼愛哭的女鬼,
他是招誰惹誰了。
她嗚嗚咽咽的抽泣,「就是因為你沒說錯,我才難過。」
宋麒英頭一遭見識到女人的眼淚具有如此強大的殺傷力。「好了、好了,你別再哭
了,你哭得我頭都痛了。」
「對不起,公子。」心兒努力隱忍住淚水。
「真不曉得你為什麼要挑上我?」他語帶埋怨的說。
「這可不是我自己挑的,而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她臉上露出一抹喜色,「也許是
因為公子有辦法讓我見到表哥,所以才會讓我們相遇。」
「我連你表哥長什麼模樣都不曉得,怎麼可能安排你們見面?再說,經過這麼久了
,你那位表哥就算真的投胎轉世了,也不可能長得和過去一樣,你又怎麼認得出來?」
心兒一臉失望的神色,「那該怎麼辦?」
「所以你還是早點去投胎,也許下輩子有可能讓你們再續前緣。」他也可以落得清
靜。
「我不要,萬一投了胎還是見不到表哥,我……我……」她眼眶一紅,眼看又要哭
了。
宋麒英連忙舉起手制止,「別……拜託你別再哭了。」
「我忍不住嘛!」她哽聲說。
他支著額頭呻吟,「你們女人除了哭之外,能不能多用點腦筋想想?這就是我為什
麼不想浪費時間在女人身上的原因。」
「公子,你別這麼說嘛!畢竟我是鬼,你能期望一個鬼做什麼呢?」
「說得也是。」宋麒英輕歎道。
心兒飄向桌案,「公子,你每天都在看這些帳冊,不累嗎?」
「我覺得看帳冊比跟個鬼閒扯有趣多了。」他嘲弄的說。
她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諷刺。「公子,你偶爾也該出去走走,有個健康的身體是最
重要的。」
宋麒英不以為然的淡諷,「這是你的親身經驗嗎?」
「我從一出生身體就不好,二十年纏綿病榻的日子就是經過一千年也忘不了,那種
日子裡的很難熬,只要稍微吹一下風病情就會加重,所以,我很少踏出房門一步……」
她落寞的望著桌上的燭火,「我真的好羨慕別人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樣子,因為那是
我永遠也得不到的。」
他不是全然沒有憐憫之心的人,心裡多少有些懊惱方才自己不友善的態度。
「謝謝你的忠告,我會多多注意的。」他誠懇的說。
心兒展開嬌柔的笑顏,「那你是答應我了?」
「我答應你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他承諾道。
她急於得到他的保證,「那你不會再成天悶在帳房裡,會偶爾出去走動走動?」
「嗯——」宋麒英不自覺的點頭。
「太好了。」
宋麒英突然覺得女人的笑容很美,這是他過去從不曾發現到的。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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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翌日,宋家的帳房內。
「你騙我!」心兒像只被惹毛的貓兒,全身的毛全豎了起來。
桌案後的男人依舊埋首在帳冊上,快速的撥著算盤珠子。
她跺著小腳,氣嘟嘟的嬌嚷,「你昨天明明答應我會到外面走一走,今天卻還是一
整天都待在這裡算帳,你這個騙子……」
宋麒英索性來個充耳不聞,全神貫注在最後的審校上。
「你這個大騙子!」她掩面輕泣,柔弱的趴在椅子上,「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把我當
一回事,誰教我是個千年女鬼,既然是鬼,當然不必對我遵守承諾了,反正我也不能把
你怎麼樣……嗚……我的命好苦……」
撥弄算盤珠子的聲音戛然停止,旋即又繼續。
「都怪我的運氣不好,整整盼了一千年,總算盼到一個可以跟自己心靈相通的人,
想不到……嗚……老天爺真會作弄人……讓我的願望成空……既然這樣,我不如去死好
了……」
他涼涼的回了一句,「你早就死了。」
心兒小嘴一扁,大顆大顆的眼淚迸了出來。
「不用公子提醒,我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你好狠的心,還故意這樣嘲笑我…
…嗚……我要變成妖怪嚇你……」
宋麒英挑了下眉,淡諷道:「好啊!我倒想看看妖怪長什麼樣子?是不是舌頭可以
變長?還是青面撩牙?」
「你……嗚……可憐我只是一縷無主的魂魄,還要平白被人恥笑,嗚……再也沒有
鬼比我更可憐的了……」
「夠了!」宋麒英大喝。
她猛地噤聲,淚水赫然停止。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要出去。」
宋麒英瞪她一眼,「我又沒攔你。」
「公子明知道我出不去,還這麼說。」她委屈的控訴。
他吐出一口氣,「然後呢?」
心兒眨了眨水光瀲潑的美目,「這還用問?當然是公子帶我出去了。」
「我看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宋麒英若有所悟,他可不是隨便就能讓人唬弄過
去的。「實際上你是想出去找你表哥對不對?」
她一臉期盼的說:「我在想,或許表哥也住在這個城裡,說不定就這麼碰巧讓我們
遇上了。」
「哼!你知道汴京有多大?住了多少人嗎?要是這麼簡單就讓你找到,你也不會等
了一千年。」
「總要試一試吧!」心兒說。
宋麒英睇了一眼外頭陰沉的天氣,雖然沒有下雪,卻異常寒冷干燥,一般人都會待
在家裡,不會跑到外頭受凍。
她輕蹙眉心,殷切的懇求,「算我拜託你,公子,就算找不到表哥,我也好想看看
外面的世界,不然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好吧!」畢竟這個要求也不過分。
心兒臉上的哀愁一掃而空,回報他的是一朵明艷無儔的笑靨,讓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不自在的別開雙眼。
他迅速整理好桌案上的帳冊,順手抄起保暖的大氅,走出帳房。
***
「真是氣死人了!」宋夫人剛從外頭回來,身後跟著府裡的福管事。「福氣,你說
那個王半仙八成是隨便胡謅的,對不對?」
福管事點頭附和,「那種江湖術士說的話,夫人大可不必相信。」
她滿腔的怒氣這才稍稍緩和下來,「說得也是,英兒才不可能像他說的那樣,改天
我要叫人去拆了他的算命攤。」
「娘,您回來了。」宋麒英在偏廳前的廊廡下站定,好奇的端詳娘親慍怒的神色,
「您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誰惹您生氣了?」
宋夫人哼了哼,「別提了。」說完便轉身進入屋內。
「福管事,到底怎麼了?」他問福管事。
福管事有些難以啟齒,「剛才回來的路上,夫人突然想去幫大少爺算個命,大少爺
應該知道夫人最關心的就是你的婚姻大事了,所以,就去找了汴京最有名的王半仙,結
果——」
他話還沒說完,宋麒英就皺起眉頭,「娘,那種人的話根本不能信,以後您別再去
了。」
「下次就算是請我去,我也不去。」宋夫人一臉的余怒未消,「你知道那個王半仙
怎麼說嗎?現在想起來,娘還是滿肚子的火。」
宋麒英淡淡一笑,「孩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看了你的八字,居然說你是天殺星人格,還說這種命格在性格上的表現為有魄
力、有沖勁,且可掌權、有威嚴,這些說得都沒錯,不過,他居然說你注定孤獨一生,
一輩子娶不到老婆,簡直是豈有此理!」她的兒子既有人才、又有錢財,她就不信沒有
姑娘願意嫁給他。
「娘,隨便他怎麼說都行!我們未必要相信。」他只當它是無稽之談。
福管事趕緊幫腔,「那個王半仙還說大少爺最近會有個劫數,不過也會遇到貴人相
助,這位貴人還會幫你化解這個命格。」
「貴人?」宋麒英斜瞅一眼含笑盈盈的心兒,嘴裡不禁嘀咕,「我看是禍害還差不
多。」
心兒噘起粉唇,不依的嬌嚷,「公子,我已經夠可憐了!你怎麼忍心說我是禍害?
」
「娘,別聽那個什麼王半仙的,您要孩兒娶誰,孩兒就娶誰。」對他來說娶誰都一
樣。
宋夫人心頭大樂,「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您看哪位姑娘比較順眼就選誰,孩兒沒有意見。」
她笑得合不攏嘴,「福氣,你聽到了嗎?要是他敢反悔,你可要作證喔!」
「是的,夫人,老奴全聽見了。」福管事笑說。
「那娘可要好好的挑一個,不過你放心,娘會事先徵得你的同意,畢竟這個媳婦兒
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
宋麒英只有對娘親才不吝惜露出笑容,「全由娘作主。」
「太好了,太好了!」宋夫人聽了更是心花怒放,「福氣,走,我們得開始計劃了
,很快家裡就要辦喜事了……」
福管事跟在宋夫人後面走出偏廳,一路上主僕倆不時交換意見。
「你有一個很愛你的娘。」心兒有感而發的說。
「自從我爹過世,她所有的心思全放在我們兄弟身上,只要能讓她開心,再大的犧
牲也無所謂。」
她的眼眶中淚光閃動,「看到宋夫人,我就想到我娘,如果老天爺能讓我再見她一
面該多好,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宋麒英冷不防的潑她一桶冷水,「你還是想想該怎麼找到你的表哥,好趕快去投胎
比較重要。」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會找到表哥的,無論還要等多久,我都要找到他,然後親
口問他……」
「問他什麼?」
心兒將到口的話吞了回去,「沒什麼,我們不是要出門嗎?快點!不要拖拖拉拉的
。」
他不禁翻翻白眼,心想,明明是她跟他先扯東扯西的,現在又反過來催他!
「大少爺,你要出門是不是?」福貴見他拿著大氅,一副打算外出的模樣,上前問
道:「「外頭天氣這麼冷,你要上哪兒去?」
宋麒英頓了一下,「只是出去走走。」
「那小的陪你去。」
心兒朝宋麒英猛揮小手,示意不要讓其他人跟著。
「不用了,只是到大街上而已,我想一個人出去散散心。」他說。
福貴聽他這麼說,才沒堅持跟上來。
「你真是個奇怪的鬼。」宋麒英動作利落的披上大氅,「鬼不是白天都躲起來,晚
上才現身的嗎?」
她也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為我是依附在人的身上,所以
才能在白天出現,現在有這個機緣,一定是老天爺終於被我的癡情感動了,這次絕對可
以順利的找到表哥……」
宋麒英搖搖頭,由著她去做白日夢。
***
「我真的不該帶你出去!」宋麒英在房內大聲咆哮。
心兒低頭絞著光潔白皙的十指,「公子,你別發這麼大的火嘛!人家已經在反省了
。」
「反省有什麼用?你讓我在大街上丟盡了顏面,大概不用多久,全汴京的人都會以
為我發瘋了,才會在大街上對著空氣吼叫。」他的音量越來越大,連外頭都聽得清清楚
楚。
心兒心虛的偷瞄他鐵青的俊臉,「我已經提醒過你了,是你自己不小心,我有什麼
辦法?」
「是誰看到新鮮的玩意就吵著要過去湊熱鬧,我不答應,就賴在地上哭?」宋麒英
火大的指著她,「不是每次哭都有用,告訴你,沒有下次了。」
她霎時鼻頭一酸,「公子,你別這麼小氣嘛!人家已經死了一千年,你想想這一千
年的變化有多大,況且我在世時從來沒有逛過街,才會一時興奮過度,你大人有大量,
別跟我這個小女子一般見識嘛!」
宋麒英兩手抱胸,用眼角睥睨她,「哼!你現在願意求我了?」
「算我求你嘛!」心兒嗲聲的撒嬌。
「大哥,你在跟誰說話?」宋麒光正巧抱著寶貝兒子進門,「大老遠就聽見你在屋
裡大吼大叫的,發生什麼事了?」
他犀利的橫了心兒一眼,「只是有幾家的帳亂七八糟的,讓我看了生氣,才忍不住
罵了幾句,哪來的大吼大叫?!」
「姨、姨。」才滿三歲的嵐兒忽然指著心兒咯咯笑著。
心兒有些驚訝,不過那可愛的模樣讓她很想過去摸摸他。
「嵐兒,你要坐椅子是不是?」宋麒光以為兒子不想讓他抱,便將他放在椅子上,
和兄長繼續方纔的話題。「大哥,福貴說你這幾天脾氣特別暴躁,常常自言自語,是不
是太累了?要是真的這樣,不如請成伯這一陣子回來幫你。」成伯是以前宋家的老帳房
,已經退休五、六年了。
宋麒英的眼光不時瞟向嵐兒,因為心兒正在逗他玩。
「沒有必要,我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他說。
「大哥,真的很對不起,家裡的事我一點也幫不上忙,多虧有你在,我才能去做自
己喜歡的事。」
他微微一哂,「我們是兄弟,只要你開心就好。」
宋麒光不禁動容,心中的愧疚也更深了。
「大哥,雖然我不擅表達,但並不表示我不知感激,這個家若是沒有你,爹留下來
的祖業恐怕早就不在了。」
「你怎麼突然心血來潮,跑來跟我說這些?」
「這次你昏倒的事讓我想了很多,我以前總以為你是不會倒下的,如今才知道你也
是個人,也需要休息,如果往後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告訴我,我會盡量幫忙。
」
他一手按在宋麒光肩上,「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宋麒光的眼眶微微發熱,「大哥……」
「咯咯……」嵐兒的笑聲讓兩個大人好奇的轉過頭去。
心兒正朝嵐兒扮鬼臉,逗得嵐兒咯咯笑。
「這孩子一個人也玩得這麼開心。」宋麒光好笑的上前將寶貝兒子抱起來,「大哥
,晚上我再過來和你喝一杯,我們好久沒一塊喝酒了。」
宋麒英頷首,「沒問題。」
「我從來沒有抱過孩子,好想摸摸他喔!」心兒依依不捨的朝嵐兒揮手道別,她望
著自己的雙手,憂傷的低喃。
宋麒英心生不忍,假咳一聲,「不要難過了,明天我再帶你出去。」
「你真的願意再帶我出去?」她喜出望外的抬起宛如冰雪般剔透的面容,那清麗柔
媚的五官漾著一抹笑意。
見到她的笑靨,宋麒英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我明天正好要去參加一個壽宴,
可以順便讓你開開眼界。」
心兒像個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好棒喔!可以出去了……」
「不過……」
她的笑容戛然僵住,「不過什麼?」
宋麒英臉色一正,「不過你什麼話也不能說,也不准吵著要去什麼地方,要是讓我
再鬧笑話,就真的沒有下次了。」
「遵命!」她屈膝行了個禮,「明天我一定會乖乖的聽話。」
他嗤哼一聲,「最好是這樣,不然我以後就不管你了。」
心兒感動的在他身畔磨蹭,宛如貓兒在跟主人撒嬌。「謝謝公子。」
即使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溫度,也沒有任何觸感,宋麒英瞅見她柔媚的姿態,全身的
血液頓時直衝向某個部位,俊臉泛起紅潮,像被開水燙到似的跳開。
「公子?」他異常的反應讓她不解。「你的臉好紅,是不是病了?」
宋麒英吞嚥下口水,尷尬的叫道:「你……你不要過來!」
該死,他怎麼會對一個女鬼有反應?
「反應?什麼反應?」心兒讀到他的心思,天真的問。 \
他用力的拍打一下額頭,低啞的詛咒,「天殺的!我怎麼忘了她可以知道我
在想什麼?」
「公子,你到底是怎麼了?你是不是很熱?可是現在應該很冷才對啊!莫非你發燒
了?」她不自覺的靠近他。
「不要再過來了!」宋麒英失聲大叫,「我……我沒病,只要你離我遠一點就好了
。」他努力平息胯間的騷動,不讓任何人瞧見異狀。
心兒眼泛淚光,委屈的問:「公子是不是討厭我?」
「不、不是,當然不是了。」如果討厭她,就不會有這種糗事發生了,從未對任何
姑娘產生任何遐想的自己,現在卻對一個女鬼有了畸念,光想到這個,他就冷汗直冒。
她好奇的問道:「公子對我有什麼畸念?」
宋麒英怒極大吼,「你……不准再偷聽我的心!」
「這、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和公子心意相通,自然而然就能聽見,想不聽也不
行。」她差點被他的吼聲給嚇哭了。
他吼得臉紅脖子粗,「反正不准就是不准!」
「好嘛!我盡量就是了。」這分明就是強人所難嘛!唉!誰教她是寄人籬下,只有
忍耐了。
「你真的辦得到?」宋麒英狐疑的睨她。
心兒噘起粉唇,「公子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哼!我就相信你一次,下次沒有我的允許,不准隨便偷聽我的心事。」
她只能在心裡埋怨,不敢真的說出來,免得惹他生氣。
「是,心兒這命。」
宋麒英這才稍稍安心,可是煩惱也隨之而來。他居然對個鬼產生欲望?難不成是他
不近女色,才導致欲求不滿?唉!老天爺這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公子在想什麼?」
心兒可以感覺到他有許多雜念,不過卻是一知半解。
他假咳一聲,巧妙的轉移話題,也借此平復亢奮的生理反應。
「你很喜歡你表哥?」
心兒如夢似幻的回憶著,彷彿那些事是昨天發生的事。
「表哥他對我很好,由於我們兩家住得很近,所以從小他就常到家裡來跟我玩,因
為生病的關係,我哪裡也不能去,表哥就會告訴我許多外頭的事,然後送我很多禮物,
就算只是一顆石頭、一束野花,我都會高興好半天。」
「他也喜歡你嗎?也許他只是把你當作妹妹看待。」
她嘟起小嘴,忿忿的說:「才不是,表哥他當然喜歡我了,那只黃金手環就是他送
給我的訂情信物。」
宋麒英聽了,突然有股衝動想把那只黃金手環扔了。
「如果你真的又遇上轉世後的他,你打算怎麼辦?」他的口氣有些咄咄逼人,「他
不可能再記得你,也看不見你,見了面只是徒增傷感罷了。」
「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好想再見他一面,就算他忘了我也沒關係。」心
兒澀澀的說。
宋麒英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有這麼癡情的女人在等著他,那傢伙真是幸運。」
「公子,你好像不太高興?」她也稍微懂得察顏觀色。
他大聲否認,「我高興得很,怎麼會不高興?」
「公子是不是仍然在意那個王半仙說的話?」心兒細聲細氣的說:「憑公子的條件
,還怕沒有姑娘肯嫁給你?可能是緣分未到,有我這個貴人在,不用多久就有喜事上門
了。」
「你只要別害我就行了,我可不敢指望你幫我什麼。」
心兒捂著胸口,做出心碎的表情。「公子這話太傷我的心了。」
「我不知道鬼還有心。」他惡劣的戲謔,用以掩飾自己的感情。
「公子,你好過分……」她掩面輕泣的背轉過身,不想再跟他說話。
宋麒英見她隱約抖動的雙肩,還有那壓抑的嗚咽聲,讓他心生憐惜,「對不起,我
不該說那種話,我跟你道歉。」
她酸楚的說:「我是鬼,公子不需要跟鬼道歉。」
「有時我還真忘了你是鬼。」他自嘲的說。
心兒羞怯的回眸,「你真的這麼想?」
「我沒必要騙你,不是嗎?」宋麒英貪看著她嬌嬌柔柔的神態,一顆如古井般沉寂
的心漸漸甦醒,他從來不曉得寵溺女人的感覺居然如此美好。
***
今天是寧老爺的五十大壽,雖然寧府在開封的勢力比不上宋家,不過愛面子的寧老
爺還是打腫臉充胖子!硬是擺出盛大的排場來彰顯自己的身份。「賢侄,你來得正好,
玩雲等你很久了。」寧老爺見到宋麒英穿著自家的織造坊所織出的翠地獅子錦圓領欄衫
、腰束革帶,器宇軒昂的走進門,馬上丟下客人迎上去,心想只要緊緊抓牢這名乘龍快
婿,往後有了宋家當靠山,寧府的生意就有救了。
宋麒英虛應的牽動一下唇角,「祝世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些賀禮是家母要侄
兒送來的。」他擺了下手,命令隨行的僕人將禮口叩奉上。
寧老爺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後了,「哈哈……人來了就好,何必這麼多禮呢?我和
你爹是拜把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不必這麼客套。」
「這是應該的。」宋麒英淡淡的說。
寧老爺越看宋麒英越滿意,像他這樣獨立、強悍又有氣概的男人,是打著燈籠也找
不到的,配瑪雲剛剛好。再說,和宋家結成親家後,靠著宋麒英的經商才能,也可以幫
自己補救被那個敗家子挖空的無底洞,所以,他說什麼也不能放過他。
「秀雲,你看誰來了。」他揚聲喚來掌上明珠。
娉娉裊裊的寧府千金緩緩行來,滿頭青絲束成同心髻,上面插著六支銀釵和手掌大
的象牙梳子,身上穿的是繡著繡球花紋的粉紫衫裙,腰間束著一條織錦的裡肚,顯示出
窈窕美好的身段。
「宋大哥,好久不見了。」她含情脈脈的說。
宋麒英朝她拱拱手,「寧二小姐。」
「賢侄,你也認識瑪雲這麼多年了,喊什麼二小姐,直接叫名字就好。」寧老爺熱
絡的想將他們送作堆。
寧秀雲羞得粉臉漲紅,「爹……」
「爹又沒說錯,你害羞什麼。」他當著眾人的面這麼說,就是想以假亂真,萬一傳
揚出去,也好乘機逼婚。「你宋大哥難得來,帶他到府裡四處走走。」
「世伯,我——」他本想來一下就告辭了。
寧老爺硬是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你們年輕人比較有話說,秀雲,還不快去?!」
他用眼神暗示女兒把握機會。
「宋大哥?」寧插雲滿臉期盼的瞅著他,讓宋麒英左右為難。
同樣是女人,心兒當然看得出寧瑪雲對宋麒英有意。
「公子,你就跟她去一下,我不急。」一千年都等了,不差這點時間。
宋麒英迫於無奈,只好同意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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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香梅軒是寧府用來私下款待貴客的小廳,寧秀雲刻意選在這裡招待宋麒英,雖然采
、寧兩家聯姻是爹爹的主意,可是她並不反對,因為能嫁給宋麒英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願
望。
「寧二小姐,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怕不太好。」他不想壞
了她的清白。
寧秀雲嗔怪他的不解風情,「宋大哥,我……」
「什麼?」宋麒英攢起濃眉,見她欲言又止,不禁狐疑的斜瞅心兒一眼,心中思忖
,你們女人說話為什麼老是吞吞吐吐的,讓人摸不著頭緒?
心兒白他一眼,「公子,你可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就不會這樣。」
「在我來看差不多。」他沒好氣的忖道。
「差多了,你不覺得她長得很美、氣質又好嗎?」用女人的眼光來看,這位寧府千
金的外貌真是沒得挑剔,一舉手、一投足完全符合大家閨秀的氣質,只怕連自己都比不
上。
宋麒英懶懶的睇了寧秀雲一眼,繼續和心兒做心靈溝通。
「我倒覺得你比她好看多了。」
沒料到他會出口贊美自己,心兒又驚又喜,羞赧的問:「你真的認為我比她美嗎?
」
「當然,過去我從來沒去注意過女人的長相,美醜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只要能順我
的眼就夠了,而你是第一個。」
她喜孜孜的掩嘴偷笑,「就連表哥都不曾這樣稱讚過我,你是第一個。」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宋麒英有種優越感,至少他贏了一次。
「公子,你看她衣服上的刺繡,我以前都沒見過這種繡法,真希望有機會也能穿穿
看。」心兒羨慕的說。
宋麒英在心裡回答她,「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買給你。」
她的臉色忽地黯下來,「買給我做什麼呢?只能看不能摸,心裡會更難過。」
「宋大哥、宋大哥。」寧秀雲連喚了他兩聲,才讓他回過神來,「宋大哥,你在想
什麼?」
「寧二小姐,如果沒事的話,我先告辭了。」宋麒英起身準備走了。
寧秀雲眼底含著幾分羞澀情意,情急的叫道:「宋大哥,我……我想問你……你有
喜歡的姑娘嗎?」
他不解的看著她。
「我……已經喜歡宋大哥好久了,今天刻意帶你來這裡,只是想傾訴自己的心意。
」她輕咬下唇,羞答答的等待他的回應。「你的回答呢?」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宋麒英快刀斬亂麻的說。
寧秀雲臉色一白,無措的看著他。
「寧二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他大咧咧的說。真話雖然
傷人,總比欺騙來得好。
她淚眼模糊的摀住檀口,無聲的哭泣。
「公子,你這樣說太狠了。」心兒感同身受的說。
宋麒英將脫下的大氅重新披在身上,大步的走出香梅軒,對他而言,一時的同情更
傷人。
***
趙王府「郡主,你不能出去……」杏花焦急的從屋裡追到花園,總算及時抱住主子
,「郡主最乖了,我們回房去好不好?」
被杏花抱住的是一名年輕女子,束在頭上的芭蕉髻已經亂了,身上的孺裙也有一塊
塊的污漬,一味的露出傻笑,想掙脫婢女的鉗制。
「不要!我討厭你……我要出去玩……」年輕女子張口往杏花的手腕上一咬,痛得
她不得不縮回手,「哈哈……我要到外面去了……」
杏花情急的往屋內大喊,「柳兒,郡主跑出去了,快來幫我……」
另一名婢女很快的沖了出來,「怎麼會讓她跑出去了呢?快追!」
「我要出去玩,哈哈……追不到、追不到……」年輕女子蹦蹦跳跳的,一路奔出被
歸劃為禁區的院落。
「郡主!」
「郡主,你在哪裡?」杏花和柳兒在後頭叫道。
被喚作郡主的年輕女子聽見她們焦急的叫喚,跑得更快,玩起捉迷藏的游戲。
「哈哈……你們找不到我……」她回頭咯咯傻笑,才轉回頭,猛地和來人相撞,兩
人撞得跌坐在地上,「啊……屁股好痛……」
「是哪個不長眼的死奴才?本郡主要……」待出言嬌斥的盛裝女子看清肇事的元兇
,整張粉臉孔都扭曲變形了。「又是你這個該死的瘋子!你又跑出來干什麼?這副德行
還敢出來丟人現眼!」
年輕女子拍拍屁股站起來,拍手大笑,「哈哈……好好玩……」
「瘋子!」盛裝女子當場一巴掌甩了過去,「你存心讓我出糗是不是?」
她捂著紅腫的臉頰,「嗚……你是壞人……」
「大哥,你看嘛!她弄髒了我的新衣裳,還讓我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我不要活了
啦……」
「小王爺,想必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靜寧郡主了?」客人中有人不懷好意的問。
「果然跟傳聞中的一樣,是個瘋子,你們看她那副德行,換作是我,早就把她關起
來,不讓她出來丟人現眼……」
「有這樣的姐姐,小王爺一定覺得很難堪,對不對?」
「我們真的很同情你……」
小王爺趙子晏的臉色登時難看到了極點,鄙夷的瞪著瘋瘋癲癲的年輕女子!「你是
故意出來攪局的是不是?還不快滾回房裡去!」居然讓他在朋友面前出糗,這筆帳他會
好好跟她算一算。
她兩手亂揮,「我不要、我不要回去……」
「大哥,別跟她唆!」盛裝女子是長樂郡主趙菀榕,她氣急敗壞的大叫,「來人呀
!」
這時杏花和柳兒正好找到這裡來,見到這一幕,兩人的心都往下沉。
「奴婢見過小王爺、二郡主。」
趙子晏輕蔑的瞟了同父異母的大姐一眼,「還不快把人帶走!」
「我不要回去,嘻嘻,我要跟他們玩……」這裡有好多人可以陪她。
「是。」兩人不敢拖延,「郡主,跟奴婢們回去……」
她像個孩子似的賴在地上大哭大叫,「我不要!我不要!嗚哇……」
「郡主,求求你快跟奴婢們回去……」杏花和柳兒分站兩邊將她架起,將自出生就
得了瘋病的靜寧郡主趙心蕾拖離現場。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平安的將人帶回待月樓。
她們心裡都很明白一件事,若不是還有小王爺的幾個朋友在場,小王爺為了顏面才
沒動手,不然主子恐怕難逃一陣拳打腳踢。
「嗚……你們最壞了……都欺負我……」趙心蕾仍然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委屈的揉
著眼皮,「我要娘……娘……」
杏花擠出微笑,「郡主,你要玩什麼,我和柳兒陪你玩。」
「我不要……嗚……」
「郡主,王妃就快回來了,你別再哭了。」柳兒塞住耳朵說。
趙心蕾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我要出去……外面有好多好玩……這裡都不好玩…
…嗚……」
「郡主,奴婢求你別哭了……」杏花和柳兒也很想大哭。
「怎麼了?」這聲詢問仿若救星降臨。
「王妃,您總算回來了。」兩人如釋重負的看向甫進門的貴婦。
趙玉妃心疼萬分的蹲下身來,「蕾蕾,怎麼哭了?來,到娘這邊來……」
「她們……壞……不讓我出去玩……」趙心蕾偎在她懷中哭訴。
「是娘說的,不能怪她們。」趙玉妃滿眼不捨、輕柔的撫著愛女的髮絲,「蕾蕾乖
,娘幫你換件乾淨的衣裳,再洗把臉。」
天!老天爺還要折磨她們母女多久?
她可以什麼都不要,就算要將王妃的位子讓出來也無所謂,只求能救救她的女兒,
讓她的瘋病早點好。
「王妃,方才郡主跑出去,遇見了小王爺和長樂郡主,他們這兩天可能又會來找麻
煩,您要有心理準備。」柳兒不安的提醒。
杏花一臉的義憤填膺,「再怎麼說,王妃都是王爺的正室,不需要怕他們。」
「可是自從二姨娘幫王爺生下小王爺之後,王爺對小王爺寵愛有加,甚至言聽計從
,而他又是王爺惟一的子嗣,只要說句話,勝過別人十句,奴婢擔心……」
趙王妃慈愛的幫愛女梳發,而她也難得乖巧的坐好。「我對名利富貴早就看得很淡
了,如果王爺要休了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可是,郡主怎麼辦?」柳兒驚問。
她淡然一笑,「當然是跟我走了,我想王爺也不在乎這個女兒,可是她卻是我的全
部。」
杏花不禁紅了眼眶,「王妃,王爺不會這麼無情的。」
「我和王爺之間的情分早就沒有了,現在我只祈求蕾蕾的病早日康復,其他的我再
無所求。」趙王妃說。
柳兒陡地靈光一閃,「王妃!奴婢聽說城裡有個叫王半仙的算命仙算得很準,不如
您也去請他幫郡主算一算。」
「真的嗎?」她心中湧起一線希望。
「是啊!大家都這麼說。」
趙玉妃想了想,「好吧!我改天就去試試看。」
***
「英兒,快過來看!」宋夫人興高采烈的喚道。
宋麒英剛用過早飯就被叫到沁雪院來。「娘找我?」
「你快來看看,這幾幅畫像可是娘請最好的畫匠繪的,而且每位姑娘的身世背景都
不錯,不是有名的才女,就是名門閨秀,畢竟這是你自己的媳婦兒,要跟你共度一生,
當然還是讓你來挑比較好。」
他在娘親期盼的眼神下,只得無奈的接過畫像,仔細的審視。
宋夫人一臉熱切的傾身向前,「這位姑娘稱得上和我們門當戶對,你覺得怎麼樣?
」
「嗯!不錯。」宋麒英不想讓娘親失望,只得說出違心之論。
心兒瞄了畫像一眼,「我一點都不覺得。」
我又沒問你,他在心裡回答。
「英兒,那這位呢?她不但出生在書香世家,父兄都在朝為官,十分清廉謙遜,娘
最中意的就是她了。」宋夫人滿意的直點頭。
「哼!」她嬌嗤。
宋麒英斜橫她一眼,似乎在問她哼什麼?
「想不到你娘也有門戶之見。」心兒不滿的咕噥。
「我娘沒有,只是門戶相當的話,自然可以幫我省去一些麻煩,畢竟我的妻子將來
身為宋家的當家主母,如果自小便接受訓練,也可以早點進入狀況,並沒有什麼不對。
」他在心裡為娘親辯解道。
宋夫人見他心思不知飛到哪兒去了,有些不高興。「英兒,你在發什麼呆?沒聽到
娘在跟你說話嗎?」
「呃!是,如果娘覺得她不錯,那就選她吧!我沒有意見。」他不想花太多心思在
這種瑣碎的事上頭。
心兒嬌容一沉,「成親可不是瑣碎的事,難道你不想娶自己喜歡的姑娘?」
「對我來說娶誰都一樣。」他同時回答兩人。
宋夫人聽他說得乾脆,反倒有些不確定。「英兒,真的就選她嗎?」
「只要娘喜歡就好了。」
她深深的看他一眼,「英兒,娘知道你孝順,不過娘還是希望你能認真的回答,你
真的想娶她嗎?」
宋麒英沉吟片刻,「娘,只要對方能謹守本分,盡一個做媳婦兒該負的責任,我沒
什麼好要求的。」
「難道那個王半仙真的沒說錯,要是娘沒替你作主的話,恐怕你這輩子就要孤孤單
單的過了,唉!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娘就跟對方聯絡一下,選個日子讓你們訂親。」
「全由娘作主。」說完,他郁郁寡歡的離開沁雪院。
宋夫人看到長子臉上落寞的神情,不禁自問:「我是不是逼得太緊了?要是把人家
閨女娶了回來,兩人相敬如賓倒還好,萬一沒有我想象中的好,豈不是害了他們,這可
怎麼辦才好?」
她得好好的斟酌才行。
***
她不曉得自己死後為什麼沒有到地府報到?
是因為生前的執念嗎?
這麼漫長的歲月,她被幽禁在黑暗中,在陰陽兩界飄飄蕩蕩,除了寂寞還是寂寞,
宛如這世上只剩下她一個,心中惟一的信念就是想再見到表哥一面,想親耳聽到他說她
才是他最喜歡的姑娘。
如果這次依舊沒辦法如願,她還要等多久?
現在她能將魂魄依附在宋麒英身上,若是等到他百年之後,那她不就成了孤魂野鬼
,或是再回到黃金手環上,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福伯,這上面寫著府裡每個下人的年節錢,你讓他們領了之後,就讓他們返鄉過
年,還有這是過年需要采買的用品……」宋麒英將列好的明細交給福管事,表情嚴肅的
叮囑。
心兒專注的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她喜歡看他全神貫注的表情,無論多麼困難的事到
了他手上,很快的便能迎刃而解,似乎沒有事情難得了他,讓人不由自主的想去依賴他
。
她記憶中的表哥是個文弱書生,自然缺少一份魄力,而且……這一刻對於表哥的長
相,她居然很難再拼湊完整,為什麼會這樣?表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為什麼
她卻想不起他的模樣?
「……這樣明白了嗎?」宋麒英一口氣把事情交代完。
「明白了,我馬上去辦。」福管事領了命,便恭敬的退下。
宋麒英沒有給自己喘息的空間,馬上又轉向站在一旁待命的福家兩兄弟,「你們到
藏玉閣去一趟,把東西整理好之後,再分送到名單上的各個商行,就說是年節賀禮……
」
唉!沒有身體,什麼事都沒辦法做,這種滋味真的好痛苦,心兒輕顰娥眉,沮喪的
忖道。
「大少爺……」織造坊的管事進了帳房,「這些是下一季布料織紋的最新圖樣,請
大少爺過目,如果可以,待來年春天便可以開始製作。」
宋麒英接過他遞來的圖樣上張一張評選,「嗯!的確相當精緻美麗,尤其是這款圖
樣……」
「這款名叫裒紅大百花孔雀錦,十分華貴,想必會造成轟動,若再配上泥金或描金
之類的裝飾,整體的感覺會更華麗……「還有這些四季花、動物、卷草、雲朵、人物、
幾何圖案等花紋,尤以獅子滾繡球花最為生動,適合用在男人的衣袍上……」
他重複看了幾遍,立刻下定奪。「嗯!就照你說的,先將它們各制成一件樣品,再
和其他人討論。」雖然歷任皇帝多次限制平民使用華麗織物,但各類的絲織品仍被民間
大量采用,供不應求。
「是。」織造坊的管事退了出去。
似乎留意到心兒的視線,宋麒英忙裡偷閒的將目光轉向她。
「你在看什麼?」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赧色。「誰在看你了!」
宋麒英一臉的戲謔,「我可沒說你是在看我。」意思是她不打自招。
「公子,你別取笑我了。」心兒垂下小臉,「我剛剛想到我表哥。」
他不由得臉色微慍,像喝了好幾罈的陳年老醋,滿嘴的酸味,「又是他,你就不能
一天不想他嗎?」
「我怎麼能不想他呢?公子,我一直不願到地府報到,為的就是冀望再見他一面,
可是方纔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情,我……」她愁眉深鎖的睇向宋麒英,□徨的說:「我居
然想不起他的模樣,怎麼會這樣呢?我實在不明白,我明明把他的長相記得牢牢的,為
什麼會一點也想不起來?」
「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宋麒英心裡有些高興。
心兒面帶愁容,「嗯!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不該是這樣的……」
「那就不要再去想他了,也許你在陽世等待了一千年,根本不是為了他。」
她越想越糊塗,「真是這樣嗎?」
宋麒英不捨見她一臉迷惘,「或許是時間經過太久了,記憶自然也就淡了。」
「是嗎?」心兒掩下美目,唇畔掀起悲愁的笑弧,「也或許這一千年來是我
在自欺欺人,不肯面對現實,其實在我死去的那一天,就是表哥迎娶表嫂的日子,可我
卻打心底不願承認這麼殘酷的事實,總認為表哥是被逼的,公子,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
他整顆心都揪緊了。「不是傻,是癡。」
「是傻也好,是癡也罷,總之,我不該再沉溺在自己的想象中,是該面對現實了。
」她努力擠出一抹笑容,「可是,一旦失去這個目標,我不知該何去何從,我好害怕…
…」
「別怕,你還有我。」宋麒英再也克制不住的抬起手,撫上她的臉頰,卻什麼也觸
摸不到,讓他又是沮喪、又是懊惱。
唉!看得到、吃不著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心兒睜著美麗無邪的眼眸,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看得他心蕩神馳。
「公子想吃什麼?」宋家也算是大戶人家,有什麼東西是看得到、吃不著的?真是
令人費疑猜。
宋麒英俊臉一紅,用力的咳了兩聲,「我、我是餓了,該用飯了。」他都忘了兩人
能心意相通這件事了。
***
紅袖招是汴京城內最有名的青樓,在這種寒冷的夜裡,生意反而比平常來得好,每
到入夜,就有許多達官顯要前來狎妓玩樂。
宋麒英從來不屑踏足這類聲色場所,才來到門前,便有些遲疑了。
「公子,這條街為什麼有這麼多人?好熱鬧喔……」心兒一臉好奇的打量兩旁的妓
院,「而且每個姑娘都穿得好少,她們不怕著涼嗎?」
他根本不想回答心兒的問題,哼!也不想想是誰害的,若不是她,他也犯不著到這
裡來解決生理需求,不然他可要憋壞了。
「什麼東西憋壞了?」心兒無知的問。
宋麒英火氣十足的怒咆,「我不是叫你別偷聽我的心嗎?」
她瑟縮一下,「對不起嘛!人家一時忘了。」
「不准再忘記了。」他吼完之後,才發現自己的行為已引來路人的側目。
可惡!都是這該死的女鬼害的!
要不是為了她,他怎麼會被迫上妓院?
試問一個正常的男人,每天身邊有個如花似玉的女子相陪,縱使對方是個鬼,還是
會有衝動,這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
心兒認真的觀察這間紅瓦高牆的宅院,門口有許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朝路過
的男人揮動手巾,然後就見到那些男人摟著她們進屋,一路上打情罵俏,她起初覺得很
有趣,但到後來就覺得不對勁。
「哎呀!那些姑娘的行為好大膽……公子,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們……」她居
然見到男人偷指女人的臀部,而那女人不但不生氣,反倒還笑得很曖昧。「大色鬼!公
子,趕快過去教訓那個臭男人,他怎麼可以輕薄人家姑娘,教人家以後怎麼嫁人……」
他實在很想把她的小嘴縫起來,「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啊!公子,你快看那邊。」她又指著另一對男女,「那個臭男人居然對她毛手毛
腳,真是太可惡了!我要去教訓他……」
宋麒英支額歎氣,「你有見到那些姑娘反抗嗎?」
「嗄?」心兒定睛一看,果然每個被輕薄的姑娘都笑呵呵的,她心裡更加納悶了。
「公子,他、他們……這裡到底是哪裡?」
「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好,還有……」宋麒英悻悻的說:「不准再偷聽我心裡在想什
麼,否則後果自行負責。」
心兒垮下肩頭,活像被人虐待的小媳婦兒。「是!」
「哎呀!這位大爺,怎麼淨杵在外頭,還不快進來喝杯酒暖暖身子,我們紅袖招的
姑娘一個比一個妖嬌美麗,包準把大爺您服侍得舒舒服服的……」老鵠見他穿著講究,
眼尖的上前拉客。
宋麒英把手一抬,不讓她把諂媚的話說完。
「你幫我挑一個吧!」說完便慷慨的遞上一錠銀子,讓老鴿的眼睛都亮了。
老鴨的眼裡只有錢,見大戶上門,便使出渾身解數拉攏。「大爺車是爽快,不知貴
姓?」
「你不需要知道,只要幫我找個姑娘來就行了。」他淡漠的態度讓老鴨摸摸鼻子,
不敢再問下去。
「是,我馬上讓我們紅袖招最美的姑娘來伺候大爺。」她很會看人,腦筋也動得快
,趕忙笑呵呵的朝樓上大叫,「胭脂,快下來見客!」
被點到名的胭脂是一名姿色中等的妓女,不過卻深諳房中術,因此有許多恩客,讓
她在紅袖招名列紅牌之一。
「奴家名喚胭脂,見過大爺。」她的小手揉上宋麒英的胸膛,只要是男人,被她這
麼一揉,包管整個人茫酥酥。
心兒的小口張得好大,瞪著那只惹人厭的手,驀地升起一把無名火。「不要隨便摸
我家公子,快拿開你的手!」
「胭脂,這名字取得好。」宋麒英大步的拾級而上,裝作沒看見心兒氣嘟嘟的表情
,他可不想讓個鬼影響自己的心情。
胭脂咯咯笑的往他懷裡鑽,嗲裡嗲氣的說:「蒙大爺瞧得起,胭脂今晚定會好好服
侍您。」
「公子,難道這裡就是妓院?你怎麼可以到這裡種地方來?」心兒終於搞清楚是怎
麼回事,醋勁大發的嬌嚷,「公子,我們趕快回去……」
宋麒英佯裝沒聽見,還故意放浪形骸的摟著胭脂進了房間。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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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爺,你的身體好結實,摸起來的感覺真好……」胭脂知道男人最喜歡聽什麼樣
的話,只要多稱讚幾句,就可以把他們哄上天。
心兒聽了直反胃,「公子,她有什麼好,你為什麼要和她摟摟抱抱的?」
「幫我脫衣服。」他仍然對她的質問充耳不聞。
胭脂以為他等不及了,再道貌岸然的男人一遇見她,也會變成急色鬼。
「讓奴家來幫你。」說著,胭脂便開始幫他寬衣解帶。
「不許脫!」心兒在旁邊跳腳,「你要是敢脫他的衣服,我就變成妖怪嚇死你,聽
到了沒有?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宋麒英忽然制止胭脂為自己寬衣的動作,「還是先脫你自己的。」他只覺得如坐針
氈,一點都不覺得是在享受。
花錢的是大爺,胭脂當然馬上從命,當著他的面輕解羅衫。
「不要臉!」心兒氣紅了眼,恨不得蒙住宋麒英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們男人好色
,壓根禁不起誘惑,我還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想不到你也跟其他男人一樣,我……我
真是看錯你了……」
宋麒英根本不理會她,動作粗魯的將胭脂撲倒在榻上,啄吻她的項頸、裸胸……心
兒倏地坐在地上,哭得呼天搶地,「哇……老天爺太沒有良心了,身為鬼的命運已經夠
坎坷的了,再怎麼說人家也是個清純閨女,居然還要被迫看這種不堪入目的畫面,嗚…
…」
「閉嘴!」宋麒英猛地從胭脂身上翻下來,發出一聲怒吼,「我上輩子是欠你的是
不是?」
胭脂嚇了一大跳,耳朵差點被震聾了。
「大、大爺?」發生什麼事了?
他咆哮道:「你再哭,我就宰了你。」
心兒抖著唇瓣,「可、可是人家已經死了呀!」
「天殺的!」宋麒英真想仰天長嘯,紆解憋在胸口的悶氣。
「大、大爺,你……你還好吧?」胭脂嚥了口口水。看他長得人模人樣的,該不會
腦子不正常吧?這下糟了,還是趕快出去叫人,不然自己可就危險了。「我好得不得了
。」宋麒英沒好氣的說:「我們繼續吧!」
胭脂免不了有些怕怕,可是又不能拒絕客人的求歡,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看見宋麒英和野女人在床上滾來滾去,心兒感到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妒意牽引了本
身強大的靈動力,產生了奇異的現象。
驀地,房內陰風慘慘,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怎、怎麼回事?」胭脂臉色發青,渾身打著哆嗦。
宋麒英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怒吼,「心兒,不要再鬧了!」
「嗚……」她逸出細碎的啜泣聲,一臉哀怨的睇著他,彷彿他是個罪大惡極的壞蛋
。
胭脂被眼前的異象嚇得大聲呼叫,用被褥包住自己就奪門而出。
「啊……救命……有鬼……鬼呀……」
「哼!就不信嚇不跑她,看誰比較厲害。」心兒仰高秀麗的下巴,擺出勝利的姿態
。
「好、好,算我怕了你行不行?」宋麒英舉白旗投降了,他終究還是無法當著她的
面和別的女人親熱。
「那你不和這個女人相好了?」她充滿妒意的問。
宋麒英采了揉眉心,頭痛欲裂的說:「你在旁邊哭哭啼啼的,我們能相好才怪!」
「太好了,那我們回家吧!」心兒喜孜孜的說。
這時胭脂已經帶了老鴇和妓院保鏢沖了進來。
「簡直是胡說八道!這世上哪來的鬼?老娘活到這麼大把年紀,連鬼也沒見到半只
。」老鴨等人進了房,見屋內一片狼藉,頓時愣住了。
他很快的掏出一錠銀子,「這房裡所有的損失,都由我來賠償。」
老鴿連連哈腰陪笑,「是、是,大爺要走了嗎?」
「嗯!」宋麒英系上腰帶說。
老鴇板起臉孔,用指腹戳了下胭脂的額頭,「都是你沒伺候好客人,看我待會兒怎
麼跟你算帳!」
「不關她的事,是我臨時想到還有要事待辦,改天再來。」宋麒英不想連累胭脂。
「呵呵……既然大爺這麼說了,可別忘了下回再讓我們胭脂伺候你。胭脂,還不送
大爺出去。」
宋麒英擺了下手,「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就好。」
「大爺慢走。」老鶉手中摸著銀子,嘴角都快咧到耳後了。
他前腳一走,胭脂花容失色的快快抓起衣服穿上,「真是見鬼了!剛開工就遇上怪
事,改明兒個得到廟裡去燒個香。」
心兒隨著宋麒英飄下樓,不滿的斜睨他,「公子,你下回真的還要再來嗎?你要是
再來,我真的會變成妖怪把他們統統嚇死,到時可別怪我。」
「你在威脅我?」宋麒英哼道。
她咬著下唇,泫然欲泣的說:「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人家只要一看到你跟別的
姑娘在一起,心就好痛,然後就會變得好生氣。」
宋麒英呆了呆,才吸收她話中的含義。「心兒,你……」
「公子,我這樣是不是很討人厭?」
他只覺得胸口湧起一陣狂喜,胸中的郁悶一掃而空。
「不,我永遠不會討厭你。」
「公子,你對我真好。」心兒眼中飽含柔情的說。
***
「表哥?」
才下了樓,心兒的眼角瞥見甫進門的人影,如遭雷極的脫口叫道。
宋麒英全身肌肉繃緊,雙目如電,只想找出橫在他們之間的第三者,然後將對方挫
骨揚灰。
「他在哪裡?」
她興奮的指著前頭,恨不得立刻飛過去。「就是那位長相斯文、喝醉了的華衣公子
。公子,我們快點過去。」
「是他?」宋麒英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馬上認出對方。「你沒認錯人吧?你不是
說不記得他的長相了嗎?」
心兒神情激動,真想馬上衝過去跟對方相認。「我不會認錯的,我一見到他就想起
來了,他真的和我表哥長得一模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不等宋麒英打招呼,對方已經先過來了。
「這不是我未來的大舅子嗎?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你,真是難得啊!」華衣公子已
經喝得六、七分醉,連走路都走不穩,全靠兩名紅袖招的姑娘扶持。宋麒英的俊臉倏地
一沉,「寧兄,你的稱謂有錯,我不是你的大舅子。」
「嘿、嘿!等你娶了我妹妹秀雲……嗝!你不就成了我的大舅子了?哪裡錯了?」
他可是早就認定了。
「我從來沒說過要娶她,寧兄這麼說只怕會壞了令妹的清白。」
寧奕暉雖然喝醉了,但還沒醉到看不清別人的臉色。
「好、好,算我失言總可以了吧?嗝……」他打了個酒嗝,炫耀的說:「不過全汴
京就屬宋寧兩家最門當戶對,也只有我妹妹配得上你,這點我可沒說錯。」
「寧兄醉了。」跟個酒鬼講理等於是對牛彈琴。
他胡亂的揮著手,「我沒醉,區區幾杯酒才灌不醉我咧!嗝……本以為你對女色不
感興趣,還以為是寡人有疾,現在見到你在這裡,我也可以放心了……不,應該說捨妹
放心了才對。」寧奕暉邪笑的挖苦他,「她可是很為你的身體擔憂,如今知道你沒事,
她恐怕會高興到連做夢都會偷笑。」
「寧兄說笑了。」宋麒英敷衍的說。
心兒目不轉睛的觀著他,臉上不見喜色。「他的外表是我表哥,可是為什麼兩個人
的性情差這麼多,他真的是我表哥嗎?」
宋麒英心頭大樂,如此一來,心兒便會將表哥拋諸腦後,不會老是對他念念不忘了
。
「不要說得這麼無情嘛!」寧奕暉搭著他的肩,和他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我們兩家可以算是世交,將來我那個妹妹就麻煩你了。」
這人是聽不懂人話是不是?干嘛非賴到他身上來?
「寧兄恐怕是誤會了,我和令妹沒有任何關係。」他微慍的說。
寧奕暉撫著下巴,像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錯了,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了。」就算要不擇手段,他也要把妹妹硬塞給宋家,
只要有宋家當後盾,他從此便能高枕無憂,有數不完的銀子供他揮霍了。
「他不是我認識的表哥。」心兒的夢想整個幻滅。
宋麒英的臉色也不太好看,這下連敷衍都免了。
「告辭了。」話不投機半句多,再多說一句他鐵定抓狂。
「哎呀!別急著走,既然來了,就陪我喝兩杯。」寧奕暉才不會笨得讓這個未來的
大舅子溜掉。「呵……這紅袖招的姑娘的技巧可是一等一的好,嗝……嘗過一次,保證
你會上癮。」
「放手!」他冷叱。
寧奕暉有些下不了台,「我可是好意相邀,你何必板著臉呢?這不是太不給我面子
了?」
他丟了一記冷硬的眼神,「我何需給你面子,告辭。」
「姓宋的,你有種!你給老子記住!」寧奕暉老羞成怒的在後頭大叫。
若不是看在宋、寧兩家的長輩過去有些交情,否則他根本不想和寧奕暉那種敗類多
說一句話。
「轉世後的表哥怎麼會變成這樣?」心兒悵然若失的喃道。
宋麒英對這種結果相當滿意。「這下你也該死心了,他已經不是你心目中的那個人
,就算有張相同的臉,性格卻完全不一樣。」
她幽幽的說:「真是沒想到經過了一千年,表哥的性格會變得這麼離譜,真是讓我
太失望了。」
「也許一千年前他也是這樣,只是你不夠了解他罷了。」這下少了情敵,再也沒有
人讓她懸念不忘了。
心兒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或許公子說得對,當時的我看到的都是表哥最好的一面
,從來沒有真正和他相處過,雖然有些遺憾,不過能將表哥放下,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
「不要忘了,你還有我。」宋麒英深深的凝睇她,既然摸不到她,只有用言語和表
情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可是……」她欲言又止,「我不能像剛才那位姑娘一樣服侍公子,如果我有個身
體該有多好,我好恨自己是個鬼。」
宋麒英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悲傷和空虛,試圖撫慰她的心靈。
「如果你是人,我想老天爺就不會安排我倆以這種方式見面,不是嗎?也許不管我
們輪迴幾世,也不可能相遇。」
她看開了,也看得淡了。「沒錯,是我太貪心了,能遇見公子是我最大的福氣,我
該借福。」
「你能這麼想最好。」
心兒盈盈一揖,「那麼從現在起,心兒就繼續叨擾公子了。」
***
趙王府待月樓「郡主,奴婢要幫你沐浴更衣,你別再跑了……」杏花眼著趙心蕾繞
著桌子跑了好幾圈,轉得她頭都暈了。
趙心蕾又叫又笑的跑得更起勁,一頭青絲隨意的扎成兩條辮子,在肩上跳躍著,「
哈哈……追不到……快來追我……」
柳兒從另一頭抓住她,「郡主,不要玩了,你不洗澡,身上會很臭……」
「我不要洗澡,我不要……」
「郡主!」杏花跑得快喘不過氣了。
她狼狽的樣子反倒讓趙心蕾覺得好玩極了。「哈哈……你好笨,都追不到我……快
來呀,快追我……」
杏花抹著臉上的汗,再也跑不動了。「郡主,奴婢求你休息一下行不行?」
「我不要休息,你們快來追我……」她精力旺盛的催促。
「柳兒,我不行了,換你。」杏花氣喘吁吁的說。
「郡主乖,王妃待會兒就回來了,你要不要洗得香噴噴的讓王妃聞?」柳兒換了個
方式慫恿。
趙心蕾歪著頭,傻兮兮的笑了笑,「王妃就是娘……」
「對,王妃就快回來了,我們趕快去洗澡,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的好不好?」
「好哇!好哇!」她拍手直叫,「我們去洗澡給娘聞聞……」
柳兒吁了口氣,朝杏花使了個眼色,趕緊將郡主推進浴間,火速的刷洗一番。
她們好不容易從浴間出來,就見趙王妃坐在小花廳內發呆。
「娘、娘,你聞聞看香不香?」趙心蕾撲上前笑問。
趙玉妃深深的嗅了一下,愛憐的揉著愛女的頭,「嗯!蕾蕾今天好香。」
「呵呵……」她笑得膩在娘親懷中。
柳兒輕聲問道:「王妃,您去過王半仙那兒了?」
「去過了。」
「那王半仙怎麼說?」杏花也急著想知道答案。
她看著控在手中的紙張,「王半仙說蕾蕾這一世會得瘋病,是因為前世的業障所致
,還說若想治好她的病,只要找到擁有這個八字的男人,促成兩人的姻緣,蕾蕾的病自
然就會痊癒。」
「既然這樣,那我們趕快去找。」柳兒說。
趙王妃攢眉不語。
「王妃?」
「人海茫茫,要從何找起呢?」
杏花大喊一聲,「奴婢想到一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趙玉妃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王妃,這種事只要請媒婆幫忙就行了,她們經手過許多人的八字,一定有辦法找
到這個人。」
柳兒點了點頭,「奴婢也贊成這個辦法。」
「好,就這麼辦。」趙玉妃溫柔的輕撫趴在膝上熟睡的愛女,「只要能治好蕾蕾,
無論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都願意。」
***
「哥哥,你看!大少爺又在自言自語了。」福滿在紙窗上戳了個洞,朝屋裡看了一
眼,「他到底在跟誰說話?」
福貴將孿生弟弟推開,「過去一點,讓我看看。」
「我沒說錯吧?大少爺的表情好像真的在和人說話。」
「大少爺會不會中邪了?」
福滿一臉駭然,「中邪?!」
「噓!小聲一點。」福貴一把摀住他的口,「你想讓大少爺聽見是不是?」
「那該怎麼辦?」他心驚肉跳的問:「會不會跟上回我們從王老闆那兒拿回來的東
西有關?」
「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去跟夫人說?」
福貴瞪大眼珠,「當然不行,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可是,萬一大少爺真的中了邪……」
「誰中邪了?」第三者介入兩人的談話。
「當然是大少爺了。」福滿反射性的回答。
「怎麼說?」
這回輪到福貴,「屋裡明明沒有別人在,大少爺一個人在那兒念念有詞,你不覺得
奇怪嗎?」
「會嗎?」
「當然……」兄弟倆異口同聲的說,不過「會」字還沒說出口,兩人便同時回過頭
,「啊!」
宋麒光一臉似笑非笑,「你們剛剛說誰中邪了?」
「沒……沒有,小的什麼都沒說。」福家兄弟識相的否認,趕緊腳底抹油落跑。「
小的這就去幹活了。」
宋麒光走到兄長的房門前,在門板上輕敲兩下,才推門進屋。「大哥!」
宋麒英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厲目一瞟,「不會又是娘叫你來當說客的吧?」
「不是,我剛剛從外頭回來,才聽人說寧府昨兒個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他的態度異常神秘,「寧奕暉死了。」
「什麼?!」心兒率先驚呼。「表哥死了?」
「他是怎麼死的?」雖然宋麒英相當看不慣寧奕暉的行徑,但聽見他猝逝的消息,
仍然感到十分震驚。
心兒淚水狂流,為表哥的死而哭泣不已。
「我已經私下派人打聽過了。」宋麒光臉色一正,「聽寧府的下人說,昨兒夜裡寧
奕暉照舊沉迷在粉紅帳中,天將亮時才準備回家,卻在途中救了一名神秘女子,於是見
色起意,將那名神秘女子拐騙到客棧。結果隔天,客棧的伙計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最
不可思議的是,他全身的血液都被吸乾了,而衙門的仵作驗屍之後,發現他的脖子上多
了兩個洞,所以大家都謠傳那名神秘女子是個妖怪。」
「妖怪?」宋麒英微微的攢眉,「這世上真有妖怪嗎?」
「我也不相信有什麼妖怪,可是現在出了人命,我們也只能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
信其無的態度了。」宋麒光正色的說。
「是呀!當初公子不是也認為世上沒有鬼,可是公子卻陰錯陽差的碰上了我,就算
真有妖怪,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心兒拭著淚痕,沉吟的說。
見兄長神色凝重,宋麒光也不敢稍有松懈。「大哥,這事已經傳遍整個汴京城了,
我不敢讓娘知道,怕她會擔心。」
他微微一笑,「讓娘知道,只會讓她操心而已。」
「我還聽衙門的人說,這種命案不只一樁,上個月在洛陽也曾發生過兩起,只是始
終找不到那名神秘女子的下落,大哥,在兇手還沒找到之前,以後出門還是要小心為妙
。」
「我會注意的。」
***
「公子,害死表哥的兇手還沒抓到嗎?」心兒相當關注寧奕暉的命案,盼望能早點
抓到殺人兇手。
宋麒英雙手背負在身後,踏著穩健的腳步朝帳房的方向走去,「這件案子相當棘手
,衙門到現在還查不到兇手的蹤跡。」
「想不到表哥這一世會死得這麼淒慘。」她嗟歎道。
他聽了覺得很刺耳,「他已經不是你表哥了。」
心兒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傷,「我知道,只是看到他,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到表哥以
前對我的種種,他死得這麼離奇,我心裡多少還是會替他難過。」
「抓兇手的事自有衙門操心,我們也幫不上忙。」宋麒英就事論事,將這話題打住
,才穿過前院,就見到眾人都圍在那兒,不時的交頭接耳,連忙上前察看。「這裡出了
什麼事?」
福貴聽見大少爺的聲音,神秘的壓低嗓音,「大少爺,是玄空道長正在做法,好幫
府裡上下驅邪避兇。」
「胡鬧!是誰請來的?」他揚聲叱問。
他吶吶的說:「是玄空道長說……我們府裡鬼氣沖天,恐有鬼怪作祟,願意幫我們
做法驅鬼……」
宋麒英火大的撥開前頭的人,走到最前方,果然見到一名頭戴道冠、身穿一襲黃色
道士袍,手拿法鐘和七星劍的老道士正在做法事。
「娘,您怎麼相信這些江湖術士的話?這些都是騙人的把戲。」他嚴斥這種迷信的
做法。
宋夫人見老道士純熟的動作,和齊全的道具,倒是先信了五分。
「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讓人來做個法事總是比較安心,娘也是為了你好,最近見
你常常魂不守舍,下人們也說常見到你一個人自言自語,加上支空道長又說你讓個女鬼
纏住了,娘不信成嗎?」
「我又不會害公子。」心兒覺得很冤枉。
他閉了下眼,歎了一口長氣,「娘,根本沒有什麼女鬼,您不要危言聳聽,讓別人
有機可乘,誰曉得對方安的是什麼心?」
「反正只是做個法事,花不了多少時間,就等玄空道長做完再說。」宋夫人愛子心
切,沒有理會他的抗議。
這時玄空道長搖了搖手上的法鐘,口中念了一長串咒語,然後將幾張符焚化在水中
成為符水,與鹽米混合,稱作「五雷子」,然後在每個角落撣了幾下。
玄空道長做法完畢,來到宋夫人面前,邀功的說:「夫人,經我驅鬼之後,任何妖
魔鬼怪都不敢再靠近貴府了。」
宋麒英瞄了下笑得直不起腰的心兒,翻了下白眼,要是這老道士真有天眼通,早就
該看見他身邊的千年女鬼了。
「多謝道長。」宋夫人一臉的感謝,讓福管事塞給他幾錠銀子。
「夫人,不知這位是……」玄空道長忽地來到宋麒英跟前。
宋夫人急急的介紹,「他是我的大兒子,道長,怎麼樣?」
「嗯……」他將宋麒英從頭看到腳,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我看令公子印堂發
黑,十日內恐怕有血光之災。」
「什麼?!」宋夫人大驚失色,「道長,你要救救我兒子,要怎麼做才能破這血光
之災,不管要花多少銀子都行。」
玄空道長老早看準這一點,故作沉思狀,「這個嘛……」宋家可是汴京的大財主,
若能從中間撈上一筆,足夠他吃喝一整年了。
「福伯,送客!」不等他發表高見,宋麒英一聲令下,當場轟人。
宋夫人錯愕之余,意圖阻止,「英兒……」
他又叫了一聲,「福伯!」
「是。」福管事只好趕緊將玄空道長請了出去,免得大少爺發飆。
「英兒,這位玄空道長看來真有點本事,你又何必這麼鐵齒呢!」宋夫人知道長子
向來最排斥那些子虛烏有、怪力亂神的事。
宋麒英無奈的說:「我可以保證他只是個假借做法來斂財的大騙子,娘,以後別再
讓那種人進門了。」
「英兒,你怎麼知道?英兒……」宋夫人在他身後喚道。
心兒擔憂的回眸,「還好那個玄空道士只有三腳貓功夫,如果他像以前將我鎮在手
環上的道士一樣的話,那我就完了。」
「有我在,我絕不會讓他們傷害你。」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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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他才跨過門檻,走進帳房內處理公事,就聽見尾隨在後的心兒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
,讓他心頭為之一凜。
「唔……」心兒被一道強光打得險些魂飛魄散,形容憔悴、臉色青白的倒在地上呻
吟。
他俊臉一白,震驚的喝道:「心兒,你怎麼了?」
「公子,我……」她大口的喘著氣,困難的抬起小臉,瞅向門扉上端,「快……快
把那張符撕、撕了。」
「符?」宋麒英仰頭一看,俊臉驟變,「一定是那個玄空道長幹的好事!」
心兒捂著被強光打中的胸口,氣若游絲的說:「公子,先把它撕了……」
見她如此難受,宋麒英心如刀割。
「你忍一忍,馬上就好。」他從屋內搬來凳子,然後踩著凳子,長臂一伸,順利的
將那張符咒取下來,撕得粉碎。「有沒有好一些?」
她勉強的擠出一絲笑意,「只要再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那就好。」宋麒英瞪著地上的紙屑,火氣上升,「可惡,還以為是個三流角色,
想不到他的符這麼厲害。」
「那些符可能是他祖傳師父留下來的東西,而且我也太不小心了,應該早點發現才
對。」心兒困難的從地上站起來,纖細的嬌軀搖搖欲墜。
宋麒英在旁邊看得心焦,「你還好嗎?」
「我已經好多了。」她吃力的飄進屋去。
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心兒,我能幫你什麼忙?」看著蜷縮在寢榻上的柔弱身影,卻無計可施,他真痛
恨這種無助感。
心兒蒼白的唇瓣微掀,「我不會有事的,公子,那張符咒的法力雖強,不過我還挺
得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宋麒英眼眶發紅,苦澀的笑問:「我們之間還需要這麼客套嗎?」
「說得也是。」她無力的笑。
他注意到她的臉色相當差,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小臉,如今魂魄呈現透明狀,似乎耗
掉不少能量。
「你現在覺得如何?」
心兒疲倦的合上眼,「好累,我只要睡一覺就沒事了……」
「心兒?」宋麒英怕她就這麼一睡不醒,雖然她已經是鬼了,他還是擔心她會突然
消失。「心兒?」
眼看叫不醒她,他只好靜靜的坐在床頭看顧她。
此刻他才深刻的明了他對她的愛有多深,即使她只是一縷魂魄,他也願意守著她終
身不娶,可如今最重要的是要保護她的安全,萬一哪天又來個什麼道長,利用符咒對付
她,他該怎麼辦?
***
「……欽此。」
包括宋麒英在內,宋家大大小小跪了一地,呆呆的看著前來宣旨的太監,萬萬沒料
到皇上賜婚這種事會發生在他們身上,雖說是一件喜事,可對宋家而言只有驚,壓根沒
有喜。
徐公公尖著嗓子說:「還不快接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宋麒英恭敬的接下聖旨,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宋夫人在次子和次媳的攙扶下起身,一臉的煩憂,「這位公公,皇上他……他怎麼
會……」按照常理,宋家不過是平民百姓,根本不須勞動到天子來賜婚,這究竟是福還
是禍?
「宋夫人,這可是樁天大的喜事。」徐公公笑嘻嘻的說:「您的公子能娶到靜寧郡
主為妻,就是趙王爺的女婿,從此宋家一步登天,真是可喜可賀。」
「多謝公公美言。」宋夫人向福管事使了個眼色,奉上大紅包,順道巴結一下。
徐公公臉上堆滿笑臉,「那我就回宮覆旨了。」
「送公公。」目送他離去之後,她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怎麼會這樣呢?好端端
的,皇上怎麼會賜婚呢?」
汪蘊華先讓婆婆坐下,「娘,您先別慌……」
「要我怎麼能不慌呢?」宋夫人眼眶紅潤的低喃,方寸大亂。「我們宋家可從來沒
想過要攀上什麼皇親國戚,可是皇上賜婚,誰也推拒不了,全汴京的老百姓都知道靜寧
郡主打一出生就又瘋又傻,這……」
「大哥,你說該怎麼辦?」宋麒光忿忿不平的問。
宋麒英反倒氣定神閒,無動於衷,「皇上賜婚,我能拒絕嗎?」
「可是,你甘心娶個瘋女人為妻嗎?」
「不甘心又如何?」他冷冷的嗤笑,「這是皇上的旨意,誰也違抗不得,我們只是
普通老百姓,要如何抗旨?」
宋麒光來回踱步,「真是豈有此理,為什麼誰不選,偏偏選上我們宋家?」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娘一定先幫你訂下親事,早點成親就好了。」宋夫人又氣
又惱的說。
「娘,既然這已成事實,再生氣也是枉然,等靜寧郡主進了門,多派幾個丫環照料
她,我想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宋夫人氣惱的瞪著長子無關緊要的態度,「你以為娘會關心她?娘擔心的是你,娶
了那樣的媳婦兒,既不能照顧你,也不能為你生兒育女,我看還是再幫你討個小妾,娘
就不信趙王府敢有什麼意見。」
他將聖旨交給福貴收妥,「娘,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氣壞了身體可不好。」
「英兒……」
「娘,什麼都別說了,讓弟妹扶您進房休息。」宋麒英這麼說,汪蘊華自然聽懂他
的意思,好說歹說才把宋夫人哄騙進去。
宋麒光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大哥,難道真的無法可想了嗎?」
他自嘲的說:「若是抗旨,只怕會連累宋府兩百多口人,除了按旨完婚,已經沒有
其他後路可走,你先進去幫我安慰娘,別再讓她胡思亂想。」
「大哥、大哥……」宋麒光連喚了兩聲,還是喚不回兄長。「唉,怎麼會發生這種
事?算了,還是先去看看娘再說。」
***
「大少爺,你要上哪兒去?」福貴擔憂的問。
宋麒英啞然失笑,「怎麼連你也擺出這種表情?」
「可是……」
他搖頭苦笑,「我不會為了這種事想不開的,你不用跟著我。」
福貴仍是憂心忡忡,「可是小的聽人家說,這個靜寧郡主雖然長得很美,可
惜就是瘋瘋癲癲的,腦筋不太正常,不高興的時候還會大哭大鬧,很難伺候……」
「就算真是這樣,我還是得娶,宋家生意做得再大,也無法和趙王府相比,我不能
為了一己之私,置府裡所有人於不顧,你就別再為我擔心了,凡事總有解決之道。」
主子都這麼說了,自然沒有他再說話的余地。
「對了,我記得今天好像是寧府大少爺的頭七,是不是?」
他頷了頷首,「沒錯,不過因為還沒抓到兇手,官府遲遲不肯把寧大少爺的屍體還
給寧府,寧老爺為此還上衙門吵了好幾回。」
宋麒英若有所思的回房拿了大氅,「我要到寧府上香。」
「大少爺,你不能去。」福貴阻止說。
「為什麼不能?」
「你就要辦喜事了!怎麼可以去沾惹穢氣,萬一不小心沖煞到怎麼辦?」他年紀雖
小,卻迷信得很,聽老一輩的人說的話準沒錯。
「不管怎麼說,宋寧兩家是世交,我總得替娘走這一趟。」宋麒英對他的說法一笑
置之。
福貴一時語塞,「可是……」
「別可是了,寧府離我們不遠,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說完,便將他丟在後面,
「心兒,即使我娶了靜寧郡主,我的心裡也只有你。」
已然恢復精神的心兒垂眸不語。
宋麒英停住腳步,「你不相信?」
「我能體諒公子的難處,這也是不得已的。」她微微哂道。
「靜寧郡主生了瘋病的事人盡皆知,這樣也好,起碼她不會介入我們之間,到時另
外撥一座院子給她,再派人看護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心兒嬌媚的白他一眼,「我像是那種心胸狹窄的女子嗎?」
「你真的完全不介意?真的這麼大方?」
她驕傲的說:「那是當然了。」
「哦?」宋麒英挑了下眉,打趣的問:「那麼上回是誰把那個叫胭脂的妓女嚇跑的
?我記得好像是你,不是嗎?」
「都是過去的事了,公子還記得這麼清楚,是不是覺得很可惜啊?」心兒兩手擦腰
,兇巴巴的問。
宋麒英不禁噴笑出來,「剛剛還說自己多大方,心胸多寬大,你看!一下子就打翻
醋罈子了。」
她愛嬌的嗔道:「討厭!」
***
寧府的庭院裡搭著靈棚,符合寧老爺的作風,極盡奢華之能事,大手筆的請來幾十
名和尚唸經,門前用竹竿搭起兩座牌坊,扎上藍白兩色的紙花,還有執事者在門口,以
便通知喪家主人前來吊唁的客人等事。
上完香,不見寧老爺的人影,只有寧秀雲上前代為答謝,可她卻因為傷心過度,突
然昏倒在他懷裡,經過一番處置,她才清醒過來。
寧秀雲攢著他的袖口,柔聲哀求,「宋大哥,你不要走……」
「寧二小姐,請你節哀順變。」他刻意和她保持距離,免得引起無謂的誤解。
「為什麼你這麼無情?」她淚如雨下的指控,「我哪裡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為什麼你就是不能喜歡我?」
宋麒英輕蹙眉頭,「我心中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再也容不下第二個。」
她怯怯的問:「如果……如果我願意作妾呢?」
「我的心只給一個女人,寧二小姐將來會找到更適合的對象。」
「你好狠……」寧秀雲將淚顏埋在手心,啞聲說。
他絕然的起身,「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告辭了。」
寧秀雲一把撲在他胸前,「宋大哥,你不要走,再陪我一會兒……」
「寧二小姐,請自重。」宋麒英不悅的握住她的肩頭,將她推離,「還是讓你的婢
女進來陪你比較妥當,告辭了。」
她淒絕的輕喊,「宋大哥……」
離開寧府,宋麒英這才察覺已經過了戌時。
「你怎麼都不說話?」他斜睨一眼身旁的人……應該說「鬼」才對。
心兒小臉一撇,「哼!」
「我哪裡惹到你了?」
「我看公子倒真是艷福不淺,乾脆就答應納那位寧二小姐為妾好了,反正再過不久
你就要娶那個瘋郡主了,有她作伴也不寂寞。」
宋麒英先是一怔,然後有些恍然。「你在吃醋?」
「我……我才沒有!」心兒窘迫的否認。
他認真的覷著她,「真的沒有?我倒希望有。」
「公子?」
「你不想知道我心中的那名女子是誰嗎?」
心兒震愕的凝眸,「啊……」
「不用我說,你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宋麒英輕觸她的面頰,唇邊泛出苦笑,「
我多希望能真實的觸碰到你的人,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你能永遠留在
我身邊,我再無所求。」
她感動得流下眼淚,「公子最討厭了,就是愛惹人家哭……」
「為什麼不讓我們早點相遇呢?如今陰陽兩隔,只能這樣看著你是不夠的,我還想
要更多更多……」
「別說了!」心兒捂著臉啜泣著。
宋麒英柔柔的輕喚,「心兒,別哭,我不想惹你傷心。」她的每一滴眼淚都落在他
的心窩,令他有如鑿心般的疼痛。
「嗚……」她的淚還是停不了。
他喑啞的安撫,「心兒,你能陪在我身邊,我已經很滿足了,實在不該太奢求,我
真是太貪心了。」
「公子不要這麼說。」心兒拭乾淚水,仰起小臉,「能遇到公子是心兒的福氣,心
兒今生今世願意留在公子身邊……」
「直到我死去那一天。」宋麒英深情的說。
心兒羞怯一笑,「嗯!」
「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她微頷螓首,像個柔順的小妻子,默默的跟著他。
***
依然是個寒風刺骨的夜晚,大街上不見人跡。
宋麒英拉攏大氅,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唔……」冷風中傳來一陣細弱的女子呻吟。
他俊目一瞇,觀見路旁蹲著一團黑影,聲音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誰在那裡?」宋麒英揚聲問道。
那團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回頭讓他看清她的長相。
「對不起,公子,我……不小心扭傷腳踝了。」那是張妖艷的面容,美得帶點邪氣
,她嬌聲嬌氣的請求他幫忙,「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宋麒英臉上沒有半絲驚艷之色,也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不動。
「姑娘住在哪裡?」
「就、就在前面兩條巷子,公子,請你行行好,我……我的腳真的好痛。」她哽咽
的求助,無論老少,只要是男人,沒有不立即伸出援手,來個英雄救美。他微攏著眉心
,若真的丟下她不管,再這種氣候之下,她恐怕會被凍死!想到此,他立刻往前跨了一
步……「公子,別上當!」心兒喉嚨發緊的嬌呼。
「怎麼了?」聽出她口氣怪異,他本能的停下前進的腳步。
心兒纖柔的身影從宋麒英身後飄了出來。
「因為她不是人。」
宋麒英窒了窒,「你是說……」
前一秒運柔弱無助的落難女子臉色丕變,下一秒便直起妖嬈惹火的嬌軀,妖魅的臉
龐佈滿媚笑,「你這該死的女鬼,居然壞我好事!」
「你這妖怪騙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的雙眼。」心兒不畏懼的擋在宋麒英身前,「
你最好不要打我家公子的主意,不然我不會饒過你!」
妖艷女子咯咯嬌笑著,「就憑你?呵呵……笑死人了,不過是一縷千年的魂魄,居
然這麼大的口氣,我倒想見識見識你有什麼本事。」
心兒勇敢的昂起下巴,「誰敢動我家公子一根寒毛,我就跟誰拚命。」
「心兒,你讓開!」宋麒英低喝,「她找的人是我。」
心兒猛搖螓首,一眼就看出這妖怪的原形。「公子,她是修煉了好幾百年才化為人
形的蛇妖,你絕對鬥不過她的。」
「本姑娘最喜歡的就是像他這種男人,看他身強體壯,床上功夫一定很在行,公子
,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以免辜負如此美好的夜晚……」
「無恥!」心兒怒啐一口。
蛇妖的雙眼綻出邪魅的光彩,「公子,跟個女鬼有什麼搞頭,碰不到也摸不著,不
如眼著我,讓我好好的伺候你。」
宋麒英正氣凜然的怒叱,「住口!心兒雖然是個鬼,可是她從不害人,你沒有資格
跟她相提並論,寧府的大少爺是你殺的,對不對?」
「你是說那個既沒品、又濫情的急色鬼嗎?」蛇妖扭擺著水蛇般的纖腰,朝他拋媚
眼,「他沒有一點可以跟你比,本想吸了他的精血,可以助我修煉,沒想到他大概玩太
多女人了,身體太虛,真是不中用,只好草草把他了結了。」
他咬牙厲叱,「你這該死的妖怪!」
心兒只關心他的安危,「公子,別跟她說這麼多,我們快想辦法擺脫她。」
「想走?沒那麼容易!我早就看準他了,像他這麼優秀的獵物可是相當少見,說什
麼也不能放過,公子還是乖乖的過來,別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休想,我會拚死保護公子的安全。」心兒明白自己敵不過這名修煉了數百年道行
的蛇妖,心中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宋麒英驚駭的斜睇心兒,「心兒,我不准你做傻事!」
她綻出一朵美麗的笑容安慰他,「公子,你別這麼緊張,我不會有事的,你忘了我
早已經死了嗎?沒有什麼可以傷害我。」
「沒錯,你的確已經死了一千年,不過我可以讓你再死一日。」蛇妖有恃無恐的冷
笑,「等收拾了像你這種礙手礙腳的女鬼,他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了。」
話才說完,她便念咒施法,一團火球飛了過去……心兒無法動彈,眼睜睜的看著火
球撲來,轟然一聲,沒有實體的魂魄猶如置身在火熱的煉獄般,全身都著火了,她不禁
發出淒厲的尖叫。
「啊……啊……」
「心兒!」宋麒英情急的要抱住她,可是任他試過千百遍,還是撲了個空,只能發
出掏心挖肺的嘶喊,「心兒,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
蛇妖幸災樂禍的嬌笑,「沒用的,她馬上就要魂飛魄散,誰也救不了她。」
「不!心兒,不要離開我,你答應過我的……」他嘶吼。
這火燒得她好痛苦,凝聚了千年的意識漸漸渙散……宋麒英痛徹心扉的大喊
,「心兒……」
是公子在叫她?
他即將面臨危險,她要撐下去才能救他!
再給她一點時間,只要能救公子,就是要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無妨,心兒
在心中不斷向上蒼祈求。
心兒在火焰中朝他伸出手,「公子……」
「心兒!」宋麒英同樣伸長自己的手臂,明知抓不到,卻又渴望著奇跡出現,可是
當他親眼目睹心兒的魂魄隨同燃燒後的灰燼,在他眼前散去,霎時呆若木雞。
蛇妖滿意的鼓掌叫好,「總算結束了。」
「不、不可能,這不是真的……」他木然的喃喃自語,就是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
她的眼神邪惡,笑得卻是風情萬種,「現在換你了。」
宋麒英失魂落魄的喚著,「心兒心兒……」
「來吧!」蛇妖用舌尖舔了下血唇,露出兩顆陰森森的毒牙,「讓我們找個地方快
活快活,很快你就會忘記那個女鬼的存在了。」
他就像失了心的人,呆愣在原地,不躲也不閃。
蛇妖比了下手勢,想施展法力將他帶離……「大膽蛇妖!」天外響起一個蒼老的聲
音,「居然敢危害人間,看我土地公怎麼收拾你……」
「糟了!」她大驚失色。
只見一道白光由上劈了下來,蛇妖發出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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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兒,不要離開我,心兒……」宋麒英口中不斷的發出痛楚的囈語,「心兒,別
走……我求你別走……」
宋夫人已經為他急白了頭髮,「英兒,你醒了是不是?」
「娘,大哥還沒醒。」宋麒光擰著冷毛巾,覆在兄長髮燙的額頭上,「好端端的怎
麼會昏倒在路上?真是急死人了。」
福管事忐忑不安的說:「大少爺會不會是被不乾淨的東西衝煞到了?,」
「不乾淨的東西?」宋夫人急切的問。
他壓低音量,「大少爺是在從寧府上香回來的路上昏倒的,可能是因為這樣而沖煞
到。」
宋夫人心急如焚,「那該怎麼辦?要不要請個道士回來做個法?對了!上日那個玄
空道長不是說英兒這十日之後會有血光之災嗎?果真讓他料中了!福氣,你快去請那位
道長!」
「我馬上去。」福管事說。
宋麒光歎了口氣,把福管事攔了下來,「等一等!娘,您不要病急亂投醫,大哥是
生病,請什麼道士嘛?要是讓大哥知道,又要像上回一樣大發雷霆了。」「只要能讓你
大哥醒過來,娘什麼都願意試。」宋夫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福氣,你快去。」
福管事匆匆忙忙的走了。
「心兒,不要離開我……」宋麒英在夢魘中掙扎,緊閉著眼,雙手在半空中揮舞,
似乎想抓住某樣東西。「心兒,你在哪裡?」
宋麒光用力搖晃他,「大哥,你快醒一醒!」
「心兒是誰?你大哥到底在叫誰?」宋夫人著急不已。
「我也不知道。」宋麒光同樣納悶。
宋麒英驚吼一聲,整個人突地坐直身軀。「心兒!」
「英兒,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宋夫人和宋麒光同時欺上前,「大哥,你沒事
吧?你這次真的把我們嚇壞了。」
他試著甩去腦中的迷茫,「我在哪裡?」
「傻孩子,你當然在自己家裡了,英兒,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宋麒光迭聲問:「大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會昏倒在路上?」
「昏倒?」經他一提醒,宋麒英登時感到一股椎心之痛,頻頻在心中呼喚。
心兒,你快出來,我知道你不會有事的!
連叫了幾聲,一點回應也沒有。
難道……「英兒,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你不要嚇娘啊!」宋夫人夾著哭音叫道
。
他臉色刷白,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娘,你們全都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誰
都不要進來打擾我。」
宋麒光一臉的不解,「大哥……」
「全都出去!」他嗄啞的喝道。
「娘,既然大哥醒了,表示他已經沒事了,我們晚點再來。」宋麒光從沒見過兄長
髮這麼大的脾氣,不再多言,攙著娘親步出房門。
屋裡一片靜悄悄的,宋麒英搜尋著每個角落,企盼見到心兒。
「心兒,他們都走了,你快出來,讓我看看你。」他掀開被褥下床,對著空氣說話
。「我看見你從我眼前消失了,那不是真的對不對?心兒,求求你出來見我,心兒,你
聽見我在叫你嗎?」
還是沒有人回答他。
宋麒英悲慟欲絕的將臉埋在掌中,當他再度抬起頭時,眼眶中佈滿血絲。
「心兒,你出來啊!我不信你真的魂飛魄散了,我求你出來見我一面,心兒,不要
對我這麼殘忍……。
一聲嗚咽出自他口中,喉頭梗塞,再也發不出聲音。
「公子。」輕柔的呼喊讓他驀地偏首。
他哽聲低喊,「心兒?!」
原本就透明的纖細身影如今輕淡得像一層薄霧,似乎只要呼一口氣,就能將她吹散
。
「心兒,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宋麒英開心的說。
心兒衝著他泛出淒美的笑容,空空緲緲的說:「若不是土地公和土地婆及時救了我
,恐怕心兒早已魂飛魄散,連公子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
宋麒英怔了一下,「最後一面?」
她深情的看著他,「是的,公子,我的時間已經到了。」
「什麼時間?我聽不懂……」
「你懂的,公子,你這麼聰明,應該了解才對。」心兒柔聲說。
他猛然搖頭,「不!你不能離開我,心兒,你曾說過今生今世都要待在我身邊,直
到我死為止,我不准你走……」
心兒喉頭一緊,「公子,我也不願離開你,可是照我目前的狀況,不想走也不行了
。」
「不!你不能這樣對我!」宋麒英慌亂的喊道。
她不禁珠淚婆娑,「公子,你不要這樣……」
宋麒英憤怒的大吼,「難道要我開開心心的送你走嗎?我辦不到!」
「公子,我何嘗捨得離開你……」心兒淚撒衣襟,美眸中漾著眷戀不捨,「我曾經
以為自己徘徊在陰陽兩界,為的是再見表哥一面,現在我才明白我錯了。表哥對我來說
就像親人、兄長般,而那只黃金手環也不是什麼訂情信物,一切都是我在自欺欺人,以
為我對他的感情便是愛,直到遇見了公子……我才真正的領略到男女之間那份牽腸掛肚
、刻骨銘心的情感,那才是我千年來惟一所求,謝謝你,公子,謝謝你完成我的心願。
」
他一徑的搖頭,「我不要你的感謝!我只要你留下來。」
「我不能。」心兒垂下螓首,「因為蛇妖的事情已經驚動了城隍爺,很快就會查到
我身上來,就算我想留下,到時城隍爺照樣會派鬼差來抓我,到時走不走也由不得我了
。」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他不甘心的喊道。
心兒抬起美眸,淚光閃了閃,「公子,不管我在什麼地方,都不會把你忘記。」
「你不要安慰我了。」宋麒英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她抬起素腕,輕撫他萬念俱灰的俊臉,「公子,你要多保重,我祝福你和靜寧郡主
白頭偕老……」
「不!除了你,我不會再接受第二個女人……」
「公子保重……」
在她柔情繾綣的囑咐之後,飄渺的身影消失了……「心兒!」宋麒英張臂飛撲上去
,卻什麼也沒有,他眼前陡地一暗,整個人昏倒在地。
***
「老頭子,你看,居然有這麼癡情的男人,還真是世間少見,也不枉費我們這麼幫
他。」白髮紅顏的土地婆嘖嘖稱奇。
白髮白胡,身形矮胖的土地公臉上總是堆滿和氣的笑容,「我也這麼認為,真是不
讓人感動都不行。」
土地婆白了丈夫一眼,「你才知道,所以,這檔子事我管定了。」
「可是……娘子,萬一讓岳父大人知道是我們幹的好事,你沒事,我可有事。」再
怎麼說,城隍爺畢竟是他的老丈人,他這個女婿居然有膽在他的勢力範圍下搞鬼,要是
事跡敗露,他可有得受了。
「怕什麼?有我幫你撐腰,爹頂多罵罵你,或者罰你閉門思過幾天罷了,再說救人
救到底!怎麼可以半途而廢?」
他面有難色,「先是要我假扮成王半仙,好讓宋家娶進一個瘋郡主做媳婦兒,現在
又不讓心兒到地府報到,娘子……」
一旁的心兒立即跪下,懇求道:「土地公,我求求您大發慈悲,若是到地府報到,
喝了孟婆湯之後,我一定會忘了公子,我不想忘了他……」
「老頭子,你要是真的不管這檔子事,那就我自己來。」倔強的土地婆下巴一抬,
卯起來說:「我就不信我搞不定。」
土地公左右為難,最後吐了口大氣,「好、好,算我怕你行不行?」
「心兒,你聽見了沒有?」她就不信擺不平。
心兒連連磕頭,「謝謝土地公、土地婆。」
「好了,別跪了,快起來吧!」土地婆把心兒從地上扶起來,笑吟吟的說:「誰教
我們有緣呢,我這人就是喜歡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你的事我是幫定了。」
土地公搖頭輕歎,「娘子,你不要把話說得太滿,要幫她找個替身可不容易,可不
是隨隨便便一個人都行。」
「這我當然知道了。」土地婆一臉神秘的笑意,「明天剛好有個適合的對象可以當
心兒的替身。」
他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表情,低頭指指一算,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敢情娘子早就算出會有結果了?」
土地婆說得理直氣壯,「那是當然,能同時做兩件善事,何樂而不為,就算要受天
帝的處罰,我也認了。」
既然娘子都決定了,向來是懼內大丈夫的土地公也無話可說了。
他只希望當岳父大人發現時,不要處罰得太重,不然他這把老骨頭可承受不了。
***
趙菀榕浩浩蕩蕩的率領幾個婢女,盛氣凌人的闖進王府的禁區——待月樓。
「二郡主?!」杏花和柳兒見她們來勢洶洶,有種不好的預感。
趙心蕾正在把玩一個傀儡木偶,雖然木偶已經被破壞得面目全非,不過她仍
然玩得津津有味,無視於趙菀榕的到來。
「這是什麼東西?」趙菀榕著惱的抓起傀儡木偶,隨手丟到一邊,逞起郡主的威風
,「又破又髒,看了就唔心!」
見心愛的木偶被丟掉,趙心蕾急得哇哇大叫,「啊!我的木偶……」
柳兒膽戰心驚的上前,「不知二郡主有什麼事?」
「跟你無關,閃到一邊去!」
趙心蕾指著趙菀榕大罵,「壞人!你是壞人!」
「你罵我什麼?」她氣急敗壞的嬌吼一聲,一個耳刮子便甩過去。「要不是可憐你
們母女,我早就要爹把你們趕出去了,居然還敢罵我!」
「你打我就是壞人,我要跟我娘說……」趙心蕾撲簌簌的掉下淚來,大聲指控她的
暴行。
杏花連忙用身體護住主子,「二郡主,請你饒了我家郡主吧,」
「啪!」又一個巴掌賞過去。「你也配替她求情!」
「二郡主,我家郡主生病已經夠可憐了,求求你別再來欺負她了。」柳兒泣不成聲
的叫道。
趙菀榕冷冷一笑,「我就是喜歡欺負她,有本事就叫她反擊啊!」
「哈哈……你是醜八怪、沒人要……。」趙心蕾又哭又笑的拍手嘲笑。
她氣得一腳踹過去,「找死!」
「二郡主,你要出氣就出在奴婢身上,求求你不要傷害我家郡主。」杏花喊道。
柳兒情急的大叫,「王妃就快回來了……」
「王妃!你們以為她還是王妃嗎?」趙菀榕得意的擺高姿態,睥睨著她們主僕三人
,「哼!再過不久我娘就會成為真正的趙王妃。」
「怎麼可能?」兩人同時叫出聲來。
她雙手環胸的嗤笑,「這是交換條件,不然你們以為我爹怎麼會答應進宮求皇上賜
婚,這可是你們主子自己同意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們才在想,向來對王妃和郡主不聞不問的王爺居然還有一
點良心,答應促成這門親事,沒想到中間還有這麼一段內情。
趙菀榕哼哼一笑,「因為是皇上賜婚,宋家推不掉,我倒要看看她嫁過去會受到什
麼樣的待遇,恐怕只能像只狗,被關在狗籠子裡了。」
「壞人,走開!」趙心蕾霍地推她一把,「我討厭你!」
「啊!」趙菀榕重心不穩,差點跌倒,「你這個白癡、瘋子,居然敢推我,你不想
活了是不是?」
柳兒低聲下氣的向她求饒,「二郡主息怒!」
壓根不了解自己處境的趙心蕾,一心只想把弄壞她的木偶的壞女人趕走。
「壞人!討厭!走開……」
趙菀榕氣得跳腳,「你們還不快給我打!」
「是,二郡主。」狗仗人勢的婢女當真掄起拳頭打人。
杏花和柳兒見狀,分別攔住她們,「別打了!別打了!」
被激怒的趙心蕾瘋了似的撲向趙菀榕,朝她又咬又打,「你這個壞人!我打你、打
你……」
「哎呀!你居然敢咬我引。」
趙心蕾用指甲抓花她的臉,「你是醜八怪……」
她尖叫一聲,將趙心蕾甩了出去,「我的臉被毀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容貌要
是破了相,就再也不能見人了。「你這個該死的瘋子!我饒不了你……」
「壞人……我饒不了你……」趙心蕾學著她叫道。
趙菀榕一時失去理智,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然後往牆上撞去。
「你去死……」
「啊……」柳兒淒厲的大叫。
杏花駭然的尖嚷,「郡主!」
只聽見「砰!」的一聲,趙心蕾的頭顱重重的擊向牆面……「啊!」發覺自己闖下
大禍,趙菀榕驚悸的松開手,見到趙心蕾的身子貼著牆壁倒下,一攤鮮紅的血跡沿著牆
面刷下來,她頓時嚇得臉上血色全失。「不是我的錯……是她先動手的……不是我……
」
「郡主、郡主。」杏花和柳兒抱住趙心蕾,顫巍巍的伸手探了下她的鼻息,「沒、
沒氣了……郡主她……」
趙菀榕心生畏懼的倒退三步,「不是我殺的,是她自己去撞牆的……」
「你害死我們郡主,是你害的……」
「不是、不是……是她自己……」她嚇得語無倫次!轉頭奪門而出,在門外和趙王
妃擦身而過。
見她神色不對,趙王妃的心髒跟著狂跳起來,她倏地沖進屋內,「蕾蕾!」
「王妃……嗚……郡主她……她死了……」杏花和柳兒放聲大哭。
趙王妃險些暈厥過去,她一步一步的踱向她們,抖著手接過沒有氣息的愛女,這才
痛哭失聲。
「蕾蕾!你怎麼可以拋下娘……自己走啊……蕾蕾……」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惟
一的女兒身上,如今一切都完了。「你走了……娘也不想活了……」主僕悲痛的哭聲讓
房內瀰漫著一股哀淒,在人類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土地婆和心兒也哭得兩眼通紅。
「娘子,人家哭,你跟著哭干什麼?」土地公歎道。
土地婆損了提鼻子,「我難過嘛!」
「看到這幅畫面,我就想到我死的時候,我娘傷心的模樣。」心兒觸景傷情的嚶嚶
啜泣。
土地公擺出一副吃不消的表情,「好了,你們女人就是這麼容易受感動,還是快辦
正事要緊。」
「對喔!差點把正事給忘了。」土地婆打起精神,對心兒殷殷囑咐,「靜寧郡主的
壽命已經到了,不過我們可以幫你借屍還魂,讓你附在她身上,到時你就可以如願嫁給
宋麒英了。」
心兒又是欣喜,又是驚訝,「真的可以嗎?」她沒想到自己這麼幸運。
「有我們在,保證沒問題,老頭子,你說對不對?」
「你說對就對。」土地公不敢和她唱反調。
心兒感激的朝他們跪拜,「土地公、土地婆,謝謝你們,你們的恩情,心兒永生難
忘。」
土地婆握住她的柔荑,正色的說:「不過,有件事你千萬要注意,為了避免引起別
人的懷疑,尤其是我爹,也就是城隍爺,他可是精明得很,你絕對不能跟宋麒英說出你
真正的身份,不然事情一旦曝光,你的魂魄照樣會被拘提,罪加一等,有可能連投胎的
機會也沒有了。」
「心兒會銘記在心。」心兒說。
「很好。」土地婆說:「老頭子,可以開始了。」
士地公點了下頭,口中念念有詞,然後朝心兒一比,就見她迅速的飛進靜寧郡主的
軀體中。
經過片刻,柳兒瞪大雙眼,驚喜的看見趙心蕾的胸口有些微的起伏。
「王妃,您快看郡主!她還有氣……」
杏花又哭又笑,「郡主沒有死,她還活著……」
「快去請大夫來。」趙王妃沒有被這突來的驚喜衝昏了頭,當機立斷的叫道。
「是,奴婢這就去……」
土地公和土地婆相視一笑,身影跟著隱遁不見了。
***
她的全身都在痛,可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嘗過這種滋味
,讓她有種再世為人的錯覺。
「唔……我的頭……」頭部的痛楚讓她從混沌中甦醒過來。
趙王妃溫暖的手心覆在她微涼的頰上,「蕾蕾不痛,娘就在這裡……」
她眨動著睫羽,「娘……」
「娘在這裡,不要怕。」
她費力的掀開酸澀的眼皮,見到一雙慈母的眼睛!包容著無盡的擔憂和關愛,彷彿
回到了千年前那段與藥為伍、母女相依的歲月,她再也情不自禁的淚眼模糊。
「娘……」
「蕾蕾,你終於醒了!你放心,娘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了。」趙玉妃緊緊的摟住
她,哽咽得快說不出話來。「是娘不好,沒有將你保護好……」
那一聲聲的自責讓她揪緊了心。
從今天開始,她就是趙心蕾,而這位婦人就是她的娘親,她要代替真正的靜寧郡主
孝敬她。
趙心蕾伸臂回擁她,「娘,是女兒不好,讓您操心了。」
「蕾蕾?」趙玉妃先是一僵,繼而抬起頭來,一臉狐疑的覷著她,「你剛剛說什麼
?」
她毫不迴避的直視趙王妃,「是女兒不孝,這些年讓您受苦了。」
趙王妃摀住唇,眼淚滾滾而下,「你……」
「郡主,你……你的病好了?」杏花和柳兒驚詫的叫道。
「病?我生病了嗎?」趙心蕾佯裝出一副如夢初醒的表情。「我覺得自己好像睡了
好長一覺,在夢裡聽見你們在叫我的聲音,可是偏偏醒不過來。」
「蕾蕾,真的是你嗎?你……你真的是我的蕾蕾?」趙王妃撫摸愛女秀致的臉龐,
不敢置信的問道。
趙心蕾也陪她一起掉淚,「娘……」
「老天爺,這不是夢,你真的是我的女兒。」她忘情的抱住愛女,萬分感激上蒼的
恩澤。「你已經不瘋了……是真的……你的病全好了……天啊!感謝老天爺保佑。」
杏花和柳兒一齊向上天合十跪拜。「感謝菩薩救了我們家郡主。」
她輕攢秀眉,「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的頭好痛……」
「別慌,你先躺下來,有什麼事等傷好了再說。」趙王妃幫她蓋好錦被,要她安心
休養,可是趙心蕾卻只想快快了解這個「新家」和其他成員。
「娘,我還撐得下去,您就說給我聽嘛!」她撒嬌的說。
趙玉妃寵溺的一笑,「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好吧!那娘就慢慢的告訴你,想睡的
話就跟娘說一聲……」
「嗯!」她嫣然一笑。
***
「二少爺,你看大少爺又在發呆了。」福貴指著站在回廊下孤寂的身影,「大少爺
真的越來越不對勁了,小的從來沒看過他這個樣子,他這一發呆就是一整天,真不曉得
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宋麒光眉頭一皺,「這情況有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
他一臉訝異,「這麼久了?為什麼不早點說?」
「小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打從大少爺在路上昏倒,被人救回來之後,他就不太說話
,以前成天待在帳房裡,現在根本連踏進去一步都沒有,老是一個人在府裡頭晃來晃去
,有時還會自言自語,二少爺,我看大少爺真的中邪了。」
「什麼中邪,胡說八道!」宋麒光跟兄長一樣不信邪。
福貴卻是憂心忡忡,「如果不是中邪,那麼大少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二少
爺,我們還是不要太鐵齒。」
「別說了,我過去看看。」
他來到兄長身後,「大哥,外頭這麼冷,站在這兒小心著涼了。」
宋麒英仍背對著他,嗓音帶著深沉的倦意,「我沒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對於兄長的回答,宋麒光不太滿意,他想也沒想的踱上前一步,眼角瞥見他手中拿
的東西,像是女人的手環。
「大哥,那是什麼?」
他著惱的將黃金手環收進袖中,「不關你的事。」
宋麒光還是賴著不走,「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好像是女人的手環,大哥,該不會
那手環的主人是你喜歡的姑娘,所以你才在這裡睹物思人?」
「我再說一次,不關你的事!」他煩躁的吼道。
「大哥,我們是親兄弟,你有什麼煩惱可以告訴我,不要老是藏在心裡。」
宋麒英的臉色沉鬱苦悶,「說了也沒用,誰也幫不了我。」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他無言以對。
「還是你擔心快要進門的郡主大嫂不會接受你納妾的事?」宋麒光猜測的問:「這
也不是沒辦法解決的事,大家都知道靜寧郡主發瘋……嗯!生病的事,自然不可能履行
夫妻義務,就算你要納妾!趙王府也沒有理由阻止,大哥要是真有喜歡的姑娘,待你和
靜寧郡主成親幾個月之後!再把她接進府來,我們宋家已經算是給趙王府很大的面子了
。」
「不可能。」宋麒英淡淡的說。
他一愣,「為什麼?」
宋麒英喉頭一梗,「因為……她已經死了。」
「嗄?」
「你還聽不懂嗎?」他的笑容苦澀得讓人鼻酸。「心兒已經不在人世了。」
宋麒光為之語塞,真想打自己一巴掌。「大哥……」
「我不需要任何安慰,再給我一點時間度過這段日子,我不會有事的。」他勉強扯
了下嘴角說。
「對不起,大哥,我幫不上你的忙。」宋麒光慚愧的說。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這麼說,我會熬過來的。」
「可是,再過不久就是你成親的日子,你真的沒問題嗎?」
宋麒英深吸一口氣,淡然的說:「她既然進了宋家的門,就是我的妻子,僅止於此
而已,我會撥出一座院落讓她和陪嫁過來的婢女居住,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病,我想這
種安排對雙方都好。」
「我想,娘不會放棄要你納妾的事。」
他抿了下唇,平淡的語氣彷彿心已死。「我的心已經給了心兒,再也沒辦法給第二
個人,宋家的未來有嵐兒,不怕絕嗣,我的責任已了。」
「大哥,我不喜歡你這種口氣。」宋麒光擔心的說。
宋麒英迸出一聲低笑,「傻瓜,我不會尋短的,如果這是你擔心的。」
「你確定?」他問得心驚。
「我可不想當不孝子。」世間最悲慘的事莫過於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大大的吁了一口氣,「大哥,你別嚇人了。」
「走吧!陪大哥痛痛快快喝幾杯。」宋麒英搭著他的肩說。
宋麒光鏗然有聲的道:「好,一醉解千愁。」
「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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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趙王爺要嫁女兒原該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理該將婚禮辦得盛大隆重,可偏偏嫁的是
最不得寵的大郡主,還是讓他丟盡顏面的瘋女兒!所以,什麼該有的排場、陣仗都沒有
,就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將燙手山芋丟給別人般草草了事。
對於這種結果,宋夫人心中當然有諸多不滿,娶個瘋媳婦兒也就罷了,還如此草率
簡陋,簡直讓她沒有臉見眾多親友,更擔心新娘子若在拜堂時發起瘋來,到時才真是糗
大了,不過,從頭到尾靜寧郡主都在兩名陪嫁的婢女的攙扶下,安安分分的行完禮,委
實讓她松了一口氣。
唉!宋夫人歎了口長氣,臉上不見半絲喜色。她剛才聽見宴席間親友們的竊竊私語
,有同情的人,也有來看戲的人,氣得她早早退回房休息,將一屋子的賀客交給次子去
招呼。
而身為新郎倌,宋麒英一身顯眼的大紅衣裳,對照他黯淡的臉色,形成強烈的對比
。
福貴搓了搓冰涼的手心,站在帳房門口,頻頻往裡頭望,心想難道大少爺今晚打算
在這裡過夜?
他又偷瞄一下,見大少爺仍像一尊石像似的坐在椅子上,不禁要大歎奴才難為。
「咳、咳!大少爺,時辰差不多了。」
宋麒英凝睇著掌中的黃金手環半晌,最後將它謹慎的收進附有暗鎖的三彩陶櫃中。
「大少爺……」福貴又催一次。
「我知道了。」他總算起身了。
***
晚了半個時辰才進新房,宋麒英不確定自己會看見什麼,是一個發瘋傻笑的新娘?
還是哭鬧不休的新婚妻子?只是,他沒想到房裡居然靜悄悄的,頭蓋紅巾的新娘正端坐
在床沿,陪嫁的婢女靜侍一旁,等著新郎倌進房。
杏花和柳兒上前見了禮後,就退出新房。
「等……」宋麒英張嘴想叫回她們,不過很快又把話嚥回去,畢竟他是新郎,誰也
代替不了他,不過,等兩人喝過交杯酒之後,他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間,並沒有和新娘圓
房的打算。
他漠然的睇著身穿嫁裳的新娘子,只見她交疊在腿上的小手不安的絞動著,他清了
清喉嚨,把該說的話先說清楚。
「郡主,雖然我不了解你的病情有多嚴重,也不清楚你到底聽不聽懂我說的話,不
過我還是有些話要跟你說——既然你已經成為我的妻子,我會照顧你一輩子,這座蘭芷
樓以後就是你住的地方,不會有人來打擾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跟下人說,他們會盡可能
的滿足你的要求……」
宋麒英並沒有奢望新婚妻子會回答他的話,他停頓了幾秒,又逕自往下說。
「我不明白皇上為什麼會選上我?無奈聖命難違,我也無話可說,其實我心中早已
經有了深愛的姑娘,可惜她已經不在人世,我和郡主這段婚姻本就不是你情我願,不過
我想我們會找出一個相處之道……」他又頓了一下,「郡主,你聽懂我說的話嗎?」
覆著紅頭巾的新娘微微的頷了下螓首。
他有些訝異,看來這位靜寧郡主似乎不像傳聞中的又瘋又傻。
「那麼我要揭蓋頭了。」宋麒英手持機杼,輕輕的挑起新娘的紅巾,也一寸寸露出
趙心蕾那張娟秀雅緻的芳容。
趙心蕾聽了他那段話,心中激動不已,她好想告訴他,心兒沒死,她就活在靜寧郡
主的身軀裡,可是想起土地婆的交代,她只得硬生生的把話吞回去,含情脈脈的瞅著他
。
在見到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時,他的腦袋轟地一響,心中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像坐在面前凝望著他的女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心兒。
怎麼可能?她們的美貌雖然不相上下,不過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怎麼會將她
們看成同一人?
一定是他太思念心兒,才會有這種錯覺。
是的,除了心兒,任何女人都牽動不了他的心。
她沒有出聲,只是直勾勾的瞅著他,彷彿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卻無法說出口,惟有
用眼神來表達。
宋麒英瞅著她清明的眼眸,目光轉硬,口氣變冷。「看來傳聞有誤,郡主和正常人
無異。」
「相公……」她多想告訴他實話啊!
他冷冷的說:「既然郡主和常人一樣,那我就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這樁婚姻不是
我願意的,京城裡配得上郡主的皇親國戚大有人在,我實在不明白郡主為何會挑上我?
不過既然是聖上的旨意,我們這些老百姓只有聽從的份,所以,郡主也不必對這樁婚姻
寄望太高。」
趙心蕾一臉怔然,「相公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沒有辦法和郡主做一對名副其實的夫妻,如果郡主忍受不了這種委屈
,大可求去。」他不再心軟,態度決絕的說。
看著他面無表情的五官,她臉色一白。
「我想郡主已經聽懂我的意思,那你就早點休息吧!」宋麒英說完便拂袖離去,不
願再逗留片刻。
「相公、相……」趙心蕾簡直傻眼了,原以為能夠附身在靜寧郡主的軀體內,便能
和喜歡的人廝守終生,可是卻礙於土地婆的告誡,讓她有口難言。
唉!她該怎麼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讓公子重新愛上她呢?
***
這就是那個傳聞中的瘋郡主嗎?宋夫人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就見她滿頭的珠翠、釵梳,穿著織錦繡花的上襦,外頭罩上繡有牡丹的背子,裙子
則綴有珍珠當作裝飾,輝映出趙心蕾高雅秀麗的氣質,跟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趙心蕾假裝沒看到宋夫人詫異的眼神。「心蕾給婆婆請安。」
「郡主不必客氣。」聽她說話也很正常,不像發瘋啊!
她淺笑盈盈,按照規矩奉上媳婦兒茶。「婆婆直接喚我心蕾就行了。」
宋夫人偷瞟了下長子,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難道是傳聞有誤?
還是她根本不是靜寧郡主?
「婆婆若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問媳婦兒。」趙心蕾在心裡偷笑,表面上還是一本
正經。
她假咳兩聲,「嗯!郡……我就直接喊你心蕾,聽說你從小就生病,可是我看你似
乎再正常不過。」
趙心蕾見機不可失,眼圈一紅,「婆婆有所不知,其實媳婦兒的瘋病是裝出來的…
…」
「裝出來的?為什麼?」這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因為家母雖然貴為王妃,可她一向不懂得和人爭寵,自從二姨娘為我爹生下世子
,我們母女在王府中的地位就大不如前,加上二姨娘多疑善妒的性格,家母惟恐我們母
女遭到不測,只好讓我裝瘋賣傻,一旦家父疏遠我們,也就降低二姨娘算計陷害我們的
可能性。」
宋夫人聽完她的話,眼中的困惑被同情所取代。
「可憐的孩子,看來你這些年真是吃了不少苦,幸好王妃有先見之明,她真是我見
過最聰慧的女子。」
「謝謝婆婆的誇獎。家母為了我的終身幸福,千挑百選才選中了相公,為了讓家父
進宮請皇上賜婚,還不惜將王妃的位子讓給二姨娘,只求能讓媳婦兒順利嫁進宋家……
」說到這裡,趙心蕾已是哽咽無語。
「原來是這麼回事,王妃真是用心良苦。」宋夫人心中不再存有疙瘩,拉著她的柔
荑,又是心疼又是憐惜,「現在你已經是我宋家的媳婦兒了,再也不必擔心有人陷害你
了,以後就把這兒當作是自己的家。」
趙心蕾眼眶濕潤,無言的點著螓首。
還好在出嫁前的那段日子,她事先和趙玉妃以及兩名貼身婢女串通好,這樣不只可
以解釋靜寧郡主為何會發瘋的原因,也能博得宋家人的同情,進而讓他們接受她的存在
。
「英兒,以後你要好好對待心蕾,不要讓她受半點委屈,知道嗎?」她打心眼裡喜
歡這個媳婦兒。
「是的,娘。」宋麒英緊緊的盯著趙心蕾,滿腹狐疑,為什麼她連哭泣的模樣都和
心兒如此相像?他越來越迷惑了。
***
在帳房內見不到宋麒英的人影,趙心蕾只好詢問他身邊的小廝福貴,這才知道他整
個下午都把自己關在房裡,於是她沏了壺菊花茶送來。
「你進來做什麼?」
他冷淡疏遠的態度並沒有讓她裹足不前。「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來伺候你也是
應該的事。」
宋麒英口氣冰冷,「有福貴伺候我就夠了,你沒事最好不要踏出蘭芷樓。」
「我知道了。」趙心蕾毫不退縮的說:「相公一個人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心事?
不妨說出來聽聽。」
他冷冷的一瞥,「沒有必要。」
趙心蕾語帶刺探,即使會惹怒他,她也要辜且一試。
「莫非相公是在思念那位讓你無法忘懷的姑娘?」
「你問這個做什麼?」觸及到敏感的話題,宋麒英的口氣顯得冷硬。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為他的癡情感動,卻也有些無奈。
「相公說過她已經過世了,人死不能復生,念念不忘又如何?她終究無法再活過來
。」
宋麒英倏地拉長俊臉,咬牙叱道:「住口!」
「我就是要說!我想那位姑娘也不希望你心裡老是想著她……」
「我叫你住口,聽到了沒有?你不是心兒,沒有資格替她說話。」他憤怒的握住白
瓷茶杯吼道:「我忘不了她是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嘴,連你也一樣!」
你這又是何苦呢?她多想這麼告訴他。
趙心蕾輕咬唇瓣,有些話還是得說出來。「你這樣牽掛著她,她就無法順利去投胎
轉世,我想你也不希望如此。」
「心兒會回到我身邊的,不管要經過多少次輪迴……她最後還是會回到我身邊……
」宋麒英痛徹心扉的大吼,手中的茶杯「喀!」的一聲被捏碎了,劃傷了他的手掌心。
「相公!」她登時驚慌失色,「不要動,你流血了……」
她謹慎的將扎入他手中的碎片挑出來,她依稀記得房裡有個藥箱,她也沒想太多,
出於本能的走到櫥櫃前,果然找到她要的東西,很快的為他上藥包扎完畢,沒有察覺宋
麒英正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光看她。
「還好傷口不深,這幾天不要碰到水就沒事了。」
宋麒英表情詭異的瞅著她,「你怎麼知道藥箱放在哪裡?」
「呃?」趙心蕾後知後覺的醒悟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就因為心兒常在這房間裡逗
留,自然清楚這裡的擺設,可是頭一次進這間屋子的趙心蕾卻不可能知道。「我……我
只是猜想罷了。」
他逸出一縷苦笑,「我到底在期望什麼?你不可能是心兒。」
「相公,你聽我說……」她不想再見到他活得這麼痛苦,決定道出實情。
宋麒英指著大門低吼,「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我……」
「滾!」他紅著眼眶吼叫。
趙心蕾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我、我出去就是了。」
才踏出房門,就聽見屋裡砸東西的聲響,她很想折回去向他坦白這一切,可是又想
到她無憑無據,也許他還會以為她別有居心。
她該怎麼做才好?
***
一杯接一杯的黃酒下肚,也無法消除他的痛苦,他索性抱起酒罈子用灌的。
福貴把酒罈子搶去,「大少爺,不要再喝了,會醉的。」
「別管我……讓我喝……」宋麒英又從他手中奪走酒罈,仰頭咕嚕咕嚕的猛灌,「
我要喝,最好醉死算了……」
「大少爺,你再這麼酗酒,小的就去稟告夫人,請夫人過來阻止你。」福貴實在看
不下去了。
宋麒英醉眼朦朧的指著他,「福貴,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大少爺,喝酒不能解決事情,不如小的去請二少爺來——」話才說到一半,就被
宋麒英打斷。
「不准去!任何人的安慰對我都沒有用……」他將臉龐埋在手心中,破碎的話語從
指縫間流洩出來。「我只要心兒,可是心兒死了,再也回不來了,為什麼老天爺讓我們
相遇,又要拆散我們,為什麼?」
福貴躡手躡腳的移開酒罈子,「大少爺,你醉了。」
「我沒醉,我清醒得很上宋麒英生氣的大吼,身軀跟著搖晃幾下,然後四下尋找酒
罈子,「我的酒呢?我還沒喝夠……」
「大少爺,你不要再喝了。」福貴將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架著他來到寢榻前,
「你先在床上躺好,小的去幫你熱壺解酒茶來。」
他口中毫無意識的低喃,「我不要解酒茶……我要酒……給我酒……」
「好、好,大少爺,小的馬上就去拿酒。」他只好先哄騙他了。
宋麒英這才乖乖的躺下去,大手一揮,「快去……我要喝酒……」
「小的這就去。」福貴才打開門,就見趙心蕾正好要敲門進來,「郡主,大少爺喝
醉了。」
趙心蕾面露關心之色,點頭表示了解。
「你下去吧!大少爺讓我來照顧就好。」宋麒英不是鍾愛杯中物的人,她可以猜到
他喝得酩酊大醉的原因。要離開我……我求你不要走,我不想失去你……」
她的心驀地抽緊,「相公,你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呢?」
「心兒,你在哪裡?我要你回來,心兒……」他閉著眼睛喊道。
趙心蕾嫌惡的捏著鼻子,在床頭坐下來,「好重的酒味,相公,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她輕拍他的臉頰,「相公、相公。」
「唔……吵死人了……走開……你們都不要理我,讓我醉死算了……這樣我就可以
和心兒在一起了……」宋麒英惱怒的揮開她。
她氣得柳眉倒豎,兩指掐住他的耳朵;「你在說什麼鬼話,你要是再這樣醉生夢死
下去,只會讓我對你感到失望,後悔嫁給你!」
「哎呀……」他吃痛的掀開眼皮,「你干什麼?」
「有沒有清醒一點?」
宋麒英皺著眉頭,努力想看清楚面前的人。
「你、你是誰?」他醉茫茫的問。
她兇巴巴的問:「還沒醉醒是不是?」
甩著昏昏沉沉的腦袋,宋麒英只覺得這名女子說話的口氣很耳熟。
趙心蕾喉頭一緊,柔媚的嗓聲已經合著哭音。
「你這個大笨蛋!枉費我這麼辛苦的想跟你在一塊,而你居然連我都認不出來,還
對我這麼壞,我這是何苦來哉,乾脆早早去投胎算了……」
「你……你是心兒?」宋麒英拍拍沉重的頭顱,萬分驚喜的抱住她,「心兒,我就
知道你不會拋下我不管。」
她掄起粉拳,往他身上捶打幾下,「放手!放開我!」
「我不放!」他死命的摟住她,「我一松手你就會不見了,就算玉皇大帝來了,也
不能教我放手……」
「討厭!你最討厭了!」趙心蕾眼眶泛紅,眨巴兩下便淌下熱淚。
宋麒英熾烈的感情如同洪水氾濫,再也抑止不了,「心兒……你真的是心兒,你終
於回到我身邊了……」
「我不是……唔……」兩片灼熱的唇瓣堵住她接下來的話,如野火燎原般,讓她的
嬌軀整個發熱、虛軟。
他重重的吮吻著那覬覦已久的紅唇,彷彿想將萬千柔情全都灌輸給她,在唇齒交纏
的熱吻中,兩人都忘了身在何處。
趙心蕾逸出一聲柔細的嬌喘,才得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公子……相公……」她被他口中的酒氣醺醉了。
「你是屬於我的,我再也不放你走了……」他將她壓在床榻上,用比方才更狂野的
吻來證明自己對她的愛。
在宋麒英綿綿密密的熱吻之中,她完全失去田心考的能力,只能感覺到他的唇、他
的大手,當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被剝除,他的唇舌放肆的在她的身上四處游走,她情不自
禁的逸出呻吟。
「啊……」知道「圓房」是一回事,身體力行又是另外一回事,趙心蕾完全不曉得
會如此煽情魅惑。
宋麒英洩憤似的啃咬、逗弄著她細緻的肌膚,直到她在他身下扭擺,昏亂的任他予
取予求。
他發瘋似的搓揉著她的嬌軀,聽著她的吟哦,「心兒……」
趙心蕾心醉神迷的嬌嚷,「不要……唔……我受不了了……」
「你可以的……」他將臉埋在她的豐潤間,貪婪的汲取她柔美的氣息,撫慰空虛的
心靈。
她突地猛抽了口氣,難耐的扭動嬌軀,「相公,我不行了……」
「我等了好久、好久,再也等不下去了。」一記強悍的挺進,如願的讓她成為他的
女人。
撕裂般的痛楚讓她流下眼淚,「好疼……」
「對不起,一會兒就不痛了……」宋麒英停留在她體內不動,愛憐的親吻著她柔嫩
的頸子,等待她適應他的存在。「心兒、心兒。」
她搖擺著螓首,感覺到體內充盈的幸福感受,「相公……」
「心兒,你終於是我的了。」
趙心蕾失控的發出嬌喘,旋即羞窘的咬住紅唇。
「啊……啊……」她仰起下巴,半似呻吟、半似啜泣的低喊出來。
宋麒英一邊兇猛地衝刺著,一邊啄吻她失神,泛醉的小臉,讓她不由自主的拱起背
貼近他。
這一刻,他們再也顧不得其他,只想擁有彼此。
***
當宋麒英從宿醉中醒來,竟然發現被褥上沾著血漬,以及遺留在自己身上歡愛過的
痕跡,追問福貴之後,方得知昨晚趙心蕾在房裡照顧他的事實,已經不容他再狡賴。
「該死!」他低咒一句,惱恨自己酒後亂性,居然把趙心蕾當作心兒,和她有了肌
膚之親。
他迅速的打理好衣著,神情冷凜的來到蘭芷樓。
「相公,你已經醒了!我正要過去看你,頭還疼嗎?」趙心蕾巧笑的迎上前,這才
注意到他的神色不對,「你的氣色好難看,怎麼了?」
宋麒英一臉冷峻,「這就要問你了。」
「問我?」
「你不要以為經過昨天的事,我就會接受你。」他冷硬的說:「我的心只容得下一
個女人,那個女人絕對不是你。」
她愣了好半天,「你……你說什麼?」原來他都不記得了。
「我承認自己也有錯,不該借酒裝瘋,把你誤認成心兒!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
同樣的事了。」
他絕情的話語頓時點燃趙心蕾心中的怒火。
「啪!」的一聲!她當場賞給他一記玉女神掌。
「你現在吃干抹淨了就想撇清一切,是不是?想不到你是這種男人,我真是看錯你
了……嗚……我的命怎麼這麼苦,不如死了算了……」她哭得淅瀝嘩啦。
宋麒英被她的眼淚唬得一愣一愣的,連挨了巴掌都忘了要反應。
「好呀!你儘管去思念你的心上人,不必管我的死活,反正是我歹命,是我作踐自
己……嗚……」趙心蕾用袖子掩住淚顏,還不時偷觀他的反應,明知道這麼作相當危險
,可是她還是希望能喚醒他的記憶。「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去找外頭那些鶯鶯燕燕好
了……是我硬要賴上你……都怪我自作多情……」
「你……」他整個人都迷糊了。
既然明示不成,趙心蕾只好再接再厲的暗示。
「嗚……你什麼你!算我倒霉,嫁了個冷血無情的夫婿,我也只有認了。」她跺了
下金蓮嗔罵,心裡急得發慌。「你給我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他越想越怪,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想到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和心兒如出一轍,
除去外貌,簡直是同一個人嘛!
「出去!」她使勁的把他推出門。
宋麒英就快要想通了,突然房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郡主,你先把門打開,我有話問你。」有這個可能嗎?心兒和趙心蕾其實是同一
個人?
她隔著門扉喊了回去,「不開、不開。」
「郡主!」他敲著門叫道。
趙心蕾直截了當的拒絕他的請求,「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談,你走吧!」哼!誰教他
口口聲聲都是心兒,雖然兩個人都是她,但她還是頗不是滋味。
知道多說無益,宋麒英只好垂頭喪氣的走了。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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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郡主,你真的不見姑爺嗎?」柳兒經過宋麒英的再三委託,前來充當說客!想化
解他們之間的冷戰。「他已經在外頭等了兩天,你真的捨得嗎?」
趙心蕾抿了下紅唇,「就讓他繼續等好了。」
「夫妻之間本來就是床頭吵床尾和,再這樣下去只怕會把關係鬧僵,對郡主可是一
點好處也沒有。」她就不懂他們究竟在吵什麼。
柳兒也幫忙說好話,「郡主,姑爺他已經知道錯了,你就別生氣了。」
「你們到底是在幫誰?怎麼全都站到他那邊去了?」趙心蕾不滿的抱怨。
「奴婢當然是幫著郡主了,再說男人可是很愛面子的,既然姑爺都認錯了,你就原
諒他一次嘛!」
趙心蕾在心中暗忖,宋麒英會改變態度,可能是對她的身份產生懷疑,她的目的也
達到了,實在不該再懲罰他。
「好吧,你們去叫他進來。」
連吃了兩天閉門羹,宋麒英總算被允許踏進蘭芷樓一步,杏花和柳兒也識趣的退下
,讓他倆單獨相處。
她可能是心兒嗎?這個問題一直在他心頭盤旋不去,如果她不是,為什麼會給他如
此強烈的感覺,彷彿心兒還在他身邊?所以,今天他非問個清楚明白不可。
宋麒英尷尬的清了清喉嚨,「咳!你……」
「相公不是要跟我劃清界線嗎?那麼還來找我做什麼?」她擺出一副臭臉。
他尷尬的說:「上回我說得太過分了,我向你道歉。」
趙心蕾嬌嗤一聲,「我才不希罕咧!你不來煩我更好,反正外面有不少名門千金傾
心於你,你大可以再去討個小妾,我可不敢吭聲。」
這吃醋的模樣和心兒十分神似,很容易就讓人產生錯覺。
她真的是嗎?
老天爺,求求你不要奪去我僅剩的希望!他在心中吶喊。
「你是心兒對不對?」宋麒英驚喜交集的扣住她柔弱的肩頭,「告訴我你是!你是
心兒,你回到我身邊來了!」
「我……」趙心蕾真的很想坦白一切,可是一絲擔憂讓她把話又嚥了下去。「你太
過分了!喝醉了酒,把我當作別的女人也就罷了,現在清醒了居然還要我當替身,你不
認為自己很殘忍嗎?」
宋麒英一臉堅定的望著她,「不,你一定是心兒!縱然你們的容貌不同,可是給我
的感覺卻是一樣的,之前我被失去心兒的痛楚蒙敝了雙眼,現在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就
是心兒……」
她眼中閃過一抹心虛,「我、我不是。」
「不要騙我了,心兒,你一定是用了什麼方法附在靜寧郡主的身上,對不對?為什
麼不老實說出來?你知不知道自從你離開我,我的心好像整個被撕裂了,你怎麼狠得下
心不認我?」他凝睇她水汪汪的眼睛,抒發心中的怨氣。
「相公……」她為之語塞。
他用力搖晃她的嬌軀,「看我掉進痛苦的深淵,你一點都不心疼嗎?狠心的人是你
!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告訴我真相?」
至此,趙心蕾再也守不住秘密。「我……我怕說了你也不信,還會以為我故意說謊
來欺騙你的感情。」
「那麼你真的是心兒?」他欣喜若狂的大叫。
她噘起紅唇,「如果我不是,你現在娶的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瘋郡主了。」
「老天,你真的是心兒!」宋麒英發了狂的抱起她,在原地繞著圈圈,大聲歡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回到我身邊……」
「別轉了,我的頭好暈。」她大發嬌嗔。
宋麒英將她放下,不讓她有開口的機會,渴切的唇已先一步覆上那軟馥的唇舌,忙
碌的雙手也在她的腰腹間蠢蠢欲動。
「別……」趙心蕾嬌赧的推拒。
他勉強在吻中撥出空檔說話。「我……我等不及了……」
趙心蕾渾身的骨頭酥酥麻麻的,身上的衣衫一件件脫卸在地上。
宋麒英摟著她翻身滾向寢榻,燒燙的大手沿著她腴膩的項頸一路滑下,直到覆上令
人銷魂蝕骨的酥胸……一時承受不住他的激情,她無助的搖晃螓首,呻吟和嬌喘在房內
瀰漫開來。
繾綣過後……「當你還是鬼時,我就一直在想抱著你的感覺會是什麼樣子,現在終
於如願以償了。」宋麒英把氣息調勻,大掌在她的裸背上滑動。
一片羞意染上玉頰,她著惱的白他一眼,「色鬼!難怪你不准我偷聽你心底的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輕啄她香滑的肩頭,「要是讓你知道多難為情啊!不過我現在可以大大方方的親
你、抱你,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更美好的了。」
趙心蕾的眼中閃過一絲憂愁,但在兩人耳鬢廝磨的美好時刻,她不願去想以後的事
,只想盡情擁有彼此。
「哼!那現在還要不要和我撇清關係?」
「當然不,從現在開始,我和你的關係已經是密不可分,誰也不能把我們拆開。」
她逸出一聲聲嬌吟,忘情的攀著他,回應他的熱情,彷彿他倆只剩下這一刻……
***
「大哥,你不要只顧著陪大嫂,把那些帳冊全推給我,我對算帳根本就是一竅不通
,還是你自己來吧!」宋麒光頂著一對熊貓眼來到蘭芷樓,向兄長哭訴,「還有,別再
叫我去應酬了,我都快瘋了,萬一把生意搞砸了,你可不要怪我。」
宋麒英一臉無所謂,「砸了就砸了,沒那些生意,宋家也不會垮。」
「嗄?」他驚訝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真是天要下紅雨了,以前大哥是個標準的工作狂,只要有關於生意,他絕對把它擺
在第一位,如今居然這麼不在乎,看來他的心已經被大嫂給收服了。
「我和心兒還在新婚期間,這段日子就要偏勞你了,還有,沒事不要來打攪我們,
你可以走了。」宋麒英摟著嬌妻,一刻也不願跟她分開。
宋麒光有苦無處訴,只能可憐兮兮的看向趙心蕾,希望她能出面幫他說話。
趙心蕾聳了下肩,抱歉的笑了笑,「對不起,小叔,我看還是委屈你一下,以後我
們再好好補償你。」
「大嫂,怎麼連你也這麼說?」他扁了扁嘴,「算了!誰教我是老二,活該要被欺
負,你們繼續相親相愛吧!我走了。」
「不送了。」宋麒英很沒兄弟愛的目送他離開。
她好笑的問:「你真的放心嗎?」
「陪他去的人都是一些老商行的掌櫃,不會讓他吃虧的,我現在只想守著你,哪裡
也不想去。」
「相公,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宋麒英愛憐的輕撫她的臉頰,「不管幾件我都幫。」
「這可是你說的喔!」她笑說。
他輕喘的在她柔馥的嬌軀上磨蹭,「沒錯,只要你開口,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都
會摘下來給你。」
「我要月亮做什麼?」趙心蕾輕捶他一下,正色的說:「我娘雖然不是我的親生母
親,可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孝順她,如今她王妃的名分已經讓二姨娘奪走了,而我爹對我
也沒了情分,我一直想把她接出來住……」
「名分上她是我的岳母,照顧她也是應該的,我可以把她接到家裡來。」他一口答
應。
趙心蕾搖了搖頭,「我娘絕不會住到這裡來,所以,我想在附近租間房子,然後請
幾個婢女伺候她,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一件小事,我可以安排。」
她總算了了一樁心事。「謝謝你,相公。」
「心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跟我說?」近日見她經常心神不寧,讓他隱約察覺有
異。
「你別瞎猜,我沒什麼事瞞著你。」
宋麒英看進她故作鎮靜的美目中。「真的沒事?」
「你怎麼變得疑神疑鬼的?我說沒事就沒事。」
他緊繃的表情才緩緩的松懈下來,「沒事就好,大概是我太緊張了,難免有些患得
患失,害怕再一次失去你。」
趙心蕾身子一僵,又怕讓他瞧出異狀,只得用笑容掩飾。「你不會失去我的,我的
心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這樣還不夠,我希望永生永世都能和你結為夫妻。」他發自內心的說。
她激動的偎在他胸前,「我也是。」
「你怎麼哭了?」
「這是高興的眼淚,人家聽了太感動了嘛!」趙心蕾慌亂的抹去淚痕,用輕松的態
度面對他。
宋麒英將下顎抵在她頭頂,沉醉在發間那股淡雅的幽香中,心中洋溢著幸福的感覺
。
而趙心蕾卻笑不出來,只能憂心忡忡的等待被帶走的那日降臨……
***
「喝!」上一秒還在沉睡狀態中的趙心蕾倒抽一口涼氣,驟然睜開美目,失焦的眼
神望著帳頂,半晌過後,她輕手輕腳的掀被下床,臉白如紙,還沁著薄薄的冷汗,驚悸
的側耳傾聽。
儘管她的動作輕巧,還是吵醒了枕邊人。
「心兒?」宋麒英困惑的坐起身軀,在月光下瞥見愛妻驚惶的表情,他促狹的說:
「作噩夢了是不是?快回床上來,讓我幫你把噩夢趕走。」
趙心蕾在黑暗中僵立不動,顫聲問:「你有沒有聽到那個聲音?」
「什麼聲音?」他靜默片刻,「嗯!大概是風聲……」
她搓搓發冷的手臂,環抱住自己的身子,「不是,是鐵鏈在地上拖行的聲音,喀啦
、喀啦……它又來了,你聽到了沒有?」
「我什麼都沒聽見。」宋麒英察覺出她口氣不對,斂起笑意,下床點亮燭火,卻被
她蒼白的臉色嚇了一大跳,「你在冒冷汗!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心兒
……」
「他們來了,還是讓他們發現了。」她痛苦的低喃。
宋麒英凝視她驚惶不安的表情,喉頭也跟著緊縮,戰戰兢兢的問:「心兒,你說誰
來了?什麼被發現了?」
她淚漣漣的說:「是鬼差來了,他們來抓我了。」
「什麼鬼差?」
趙心蕾咬了咬失去血色的下唇,「他們是城隍爺座下的鬼差,專門緝拿沒有準時前
往地府報到的魂魄。」
「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她現在已經是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鬼了。
「因為……」她摀住櫻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因為這原本就不是屬於我的軀體,
要不是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幫忙,讓我得以借屍還魂,我們根本不可能再相聚,更別說結
為夫妻了。」
他的臉色倏地刷白,「原來這就是你一心隱瞞的真相。」
「土地婆再三交代,不許向任何人洩露這個秘密,否則要是讓城隍爺查到,
還是難逃墮入輪迴的命運,所以我才不敢向你坦白……」
宋麒英陷入自責的怒氣中,「都是我害的!是我一直逼你承認,是不是因為這個原
因,事情才會曝光?」
「就算相公不說,城隍爺遲早也會查出真相,真正的靜寧郡主已經死了,人間卻還
有個趙心蕾,這種事怎麼也瞞不過去,只是想不到這天會這麼快來臨,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哽咽道。
他箍緊雙臂,將她圈緊在懷中,「不,誰也不能把你帶走!」
「相公,我又何嘗願意……」趙心蕾全身僵硬,慘白著臉低叫,「那聲音越來越近
了,他們來了……」
「我不管你們是誰派來的,任何人都別想帶走我的妻子,聽到了沒有?!」宋麒英
朝空中叫囂。
喀啦、喀啦……鐵鏈在地上拖行的聲音漸漸逼近。
宋麒英收緊手臂,以為這樣就可以保住她。「走開!我不會放手的,誰敢動我的妻
子一根寒毛,我就找誰拚命!」
「相公。」趙心蕾的淚水不停奔流,她將臉頰偎在他胸前,貪戀著這最後一刻的溫
暖。
毫無預警的,她彷彿陷入熟睡般的合上眼瞼,嬌軀一軟,癱倒在他懷中,鼻端沒了
氣息。
「心兒?」他驚恐的低下頭看她,用力的搖晃她,「心兒,你醒一醒啊!你說過不
會離開我的,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的哭吼絲毫喚不醒懷中漸漸僵冷的人兒。
「相公,我在這兒。」淒柔的嗓音泣訴。
宋麒英猛地循發聲處望去,離開趙心蕾肉體的心兒,哀傷的與他淚眼相對,手腳皆
被身旁的鬼差套上腳鐐手銬。
「心兒!」他體內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他輕輕的放下懷中的屍首,朝她張開雙臂
,「我要怎麼做才救得了你?快告訴我……」
她無奈的一哂,「相公,我們的緣分已盡,誰也救不了我。」
「不!我不相信!」宋麒英轉向長相陰森可怖的鬼差,「求求你們高抬貴手,把我
的妻子還給我。」
鬼差相覷一眼,面色猙獰的說:「奉城隍爺之命,我等前來緝捕逃亡的冤魂回去,
不得有誤,任何人的請求都無效!」
「時辰快到了,我等也該回去赴命了。」另一名鬼差說。
宋麒英失聲大叫,「等一等!你們不能就這樣拆散我們夫妻……」
「相公,沒用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今生不能相守,但願來生……」話還沒說完
,心兒已泣不成聲。
宋麒英悲痛欲絕,連嗓子都叫啞了。「我不要來生,我只求今生今世能廝守,為什
麼非要拆散我們,我不服……」
她聞言哭得心魂俱碎。
「時辰已到,城隍爺還等著我們回去!」鬼差執法甚嚴,不再拖延。
心兒搖落一串清淚,「相公……」
「慢著!」天外傳來蒼老的叫聲。
土地公和土地婆連袂趕到,一看到現場的狀況,就知道東窗事發,大勢已去。
「心兒辜負了土地公和土地婆的好意?最後還是讓城隍爺發現了。」心兒泛出淒楚
的笑容,對於即將受到的懲罰,沒有一絲反彈和抵抗。
「土地公、土地婆,求求你們把心兒還給我,我給你們磕頭……」他虔誠的直朝兩
人磕頭,磕到額頭都瘀青了。
心兒心疼的勸道:「相公,你不要這樣。」
「娘子,你看該怎麼辦?」土地公將難題丟回給土地婆。
土地婆一臉苦惱,「爹這回氣極了,我看就是求情也沒用,還是先想個辦法保住心
兒,不要讓她受太重的處罰。」
「嗯!也只有這樣了。」土地公沉吟一下,「好了,宋麒英,你別再磕頭了,我和
土地婆雖然有心幫你們,可是畢竟能力有限。」
宋麒英萬念俱灰的坐倒下來,「連你們也救不了心兒……」
「相公,別怪他們,只怪我們今生無緣,但求來生再續。」心兒強忍著痛楚,柔聲
安慰。「下輩子你一定要來找我,我會等你……」
「心兒……」眨眼間,她和鬼差消失無蹤,宋麒莫伸長手臂要抓住她,只抓到一團
空氣。
土地婆難過的垂下眼淚,「好好的一對恩愛夫妻,就這麼活生生的被拆散。」
「唉!他們這一世原本就沒有姻緣,是我們硬要充當月老,幫他們牽上紅線,會有
這種結果並不意外,不過……」
她沒好氣的說:「不過什麼?老頭子,你話不要只說一半,存心吊人胃口。」
土地公在土地婆的耳畔嘰哩咕嚕的,聽得她轉悲為喜。
「你是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了,我去偷看過月老的姻緣簿,假不了的。」他拍胸脯保證。
「那就好辦了。」士地婆樂不可支,瞅向失魂落魄的男人,「宋麒英,你先別傷心
,這一世你們無緣在一起,可是在一千年後,你和心兒還有一段姻緣,到時你可要好好
把握。」
宋麒英茫然的抬起頭,「一千年後?」
這麼漫長的歲月,他又該如何熬過去?
「對,那才是真正屬於你們的姻緣,不要錯過了。」土地婆殷殷叮囑。
他勉強振作起來,「謝謝,不管多少年,我都會等下去。」
「對,就是要有這種決心。」土地公欣慰的點點頭,「我相信只要你有心,就是玉
帝也會被你的癡情感動,讓你們夫妻早日相聚。」
「我會一直等下去,直到我們再次相聚為止。」無論經過多少世,這份信念永遠不
變,他會等,等到那一天來臨。
尾聲今生西元2001年一個人的忍耐度是有限的,她真的已經忍不下去了!
進公司還不到一個月,這個肥豬經理就不時找理由要她進辦公室,起初只是在口頭
上占她便宜,見她忍氣吞聲,就越來越放肆,開始借故摸她的頭髮、碰碰她的手,而今
天居然還想摟她的腰,她真的受夠了!
「早在你第一天到公司上班,我就喜歡上你了。」肥豬經理色咪咪的看著她,「我
最欣賞你這種型的女孩子,就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一樣,一副需要男人保護的樣子,只
要你肯跟著我,我保證讓你平步青雲。」
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只能假笑虛應。「謝謝經理,我才來公司不久,還
有很多地方要學習。」
嗯!居然把她比喻作林黛玉,她才不是那種多愁善感,遇到事情只會哭哭啼啼的女
人咧!這死肥豬看錯人了。
肥豬經理假裝聽不懂她的拒絕,還大膽的擁住她的肩,半威脅的說:「你要知道我
的後台可是很硬,隨時可以開除一名不聽話的職員,只要你乖乖聽我的,我馬上幫你調
薪。」
「經理,請你放尊重一點。」她嫌惡的揮開他的手,擺出悍婦的姿態。「你這叫性
騷擾,我可以去告你!」
他聽了馬上變臉,「告我?你有什麼證據?你還是識相一點,我保證有你的好處…
…」說完,就要再度伸出魔爪。
「你這死肥豬,別碰我!」她忍無可忍的賞他一個耳光,這一巴掌打下去,心情豁
然開朗,她可沒笨到為了一份工作作踐自己。
「你……你不想混了是不是?!」肥豬經理吃驚的捂著紅腫的左臉,顏面無光的怒
瞪她。
她衝著他嬌媚一笑,出其不意的往他胯下一踢。
「哼!本小姐不幹了!」女人的高跟鞋也是一種武器。
「啊……你……你給我回來!」肥豬經理漲紅臉,兩手護住下體,彎著腰大吼。
總算替自己報了仇,她心情大好,回座位拿起皮包就要走人。
走進電梯,她盯著顯示樓層的號碼逐漸下降,心中多少對未來有些□徨,這兩年經
濟又不景氣,工作很難找,難道真要她回鄉下去嫁人嗎?她可不想年紀輕輕的就走入家
庭。
電梯門開了又關,人們來來去去,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猛地震動一下,整個電梯
突然靜止不動,接著連燈也熄滅了!登時她全身僵硬,頭皮發麻。
「電梯怎麼不動了?連備用電也沒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閉空間裡,她被一股
莫名的恐懼給抓住,早就忘了一般求救的常識,拚命的捶打電梯門,「開門啊!快放我
出去……我不要被關在裡面……救命呀,我要出去……」
電梯門當然一動也不動,她嚇得臉色蒼白,兩腿發軟,淚水不停的往下掉,仍不斷
的敲門求救。
「救命呀!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她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這時一個溫煦的男聲響起,「小姐,你放輕松一點,待會兒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
原來還有其他人被困在電梯裡!
她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板般,也不管對方是誰,就緊抓住他不放。
「你快叫他們來救我……我不要待在這裡……嗚……」她說完便放聲大哭。
男人在黑暗中拍拍她的背,「你有幽閉恐懼症嗎?」
「不、不是,我怕黑。」她一邊抽泣一邊說。
「別怕,電梯可能只是一時故障,很快就會修好了,你先坐下來,不要慌。」他的
話果然安撫了她的情緒。
她嚥了口口水,察覺到男人的動作,她慌張的捉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裡?」
「我沒有要去哪裡,上面有緊急按鈕!我得先通知大樓的保全人員過來救我們。」
他說。
接著就見他點燃打火機,在微亮的火光中和保全人員通話,最後只有等待救援了。
「我不是膽小,只是我真的很怕黑……」她羞赧的說。
男人沒有半點取笑的意思,還反過來安慰她。「很多人都怕黑,這也沒什麼好難為
情的。」
「我的八字一定跟這家公司犯沖,不然怎麼會老是遇到這種倒霉的事……」她抱住
膝蓋,嗚嗚咽咽的指控。
「電梯雖然是屬於震亞的,可是它會故障應該跟公司本身無關吧?」男人的話中帶
著幾分笑意。
「怎麼會無關呢?」因為緊張,讓她有些歇斯底裡,明知不該跟陌生人攀談,還是
忍不住說個沒完。「要不是那個肥豬經理仗著職權對我性騷擾,我怎麼會被迫不干呢?
現在工作不好找,可是我又不甘心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所以我剛剛狠狠的修理他一頓
,工作自然保不住了。」
他沉默了兩秒,「是哪個部門的經理?」
「告訴你有什麼用?這種大企業只會息事寧人了事,我也只有自認倒霉,算了!工
作丟了,大不了再重新找!」她吸了吸鼻子,自我安慰的說:「只是震亞有這樣的主管
,讓我對它失望透頂了,就不曉得以後還有多少女職員受害,我看這種公司也風光不了
多久了。」
聽見她的批評,男人發出低沉好聽的笑聲,「也許我可以幫你出氣。」
「你又不是震亞的總裁,再說你們男人對性騷擾的定義跟我們女人不同,在你們眼
裡,被摸一下又不會死,可是對女人卻不是這麼回事。」
「你也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如果屬實,我想公司還是會稟公處理。」
她嘲弄的笑了笑,「會把他開除嗎?我看不見得。」
「那可不一定。」男人語帶神秘的說。
「電梯怎麼還沒好?萬一修不好怎麼辦?」
「那我們只好在這裡過夜了。」他故意嚇嚇她。
「什麼?!」她提高嗓門尖叫,「我不要,我要出去……」
男人哈哈大笑,「開玩笑的,我想應該快修好了。」
「你……你這人真壞!」
「對不起、對不起。」他低笑的道歉。
就在她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時,頭上的日光燈「啪!」的亮了。
「電來了!」她稍微適應一下光線,這才看向和自己共患難十分鐘的同伴,
當兩人四目相對,同時呆了一下。「呃!我以前見過你嗎?」
「我正想這麼問你。」男人的眼光須臾不離她秀美的小臉,彷彿也在確定,渾然未
覺電梯啟動,開始下降到一樓大廳。
她覺得胸口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讓她眼眶發熱,「我可以肯定沒見過你,可是…
…真的好奇怪……」
男人的瞳眸變得深邃,打趣的說:「也許我們前世見過面。」
「我以為男人都不相信什麼前世今生。」
「我或許是個例外。」他低啞的說。
「!」電梯門開了,外頭有不少人正在等電梯。
「來!」男人握住她的手肘,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結果才剛要站起來,因為腳麻的
關係,差點又坐回地上。「小心!」
他圈住她纖細的腰肢,讓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謝謝。」她困窘的在他的扶持下走出電梯。
等在電梯旁的是安全部門的主管,見到男人出來,誠惶誠恐的走過去請罪。
「副總裁,真的很對不起!我們不知道是你被困在裡面……」
她怔怔的凝睇他,「副、副總裁?」
「很抱歉沒有事先告訴你。」他的笑容可沒有半點歉意,只有濃濃的笑意。
「呃……沒關係,那……那我先走了。」這下真的糗大了,她居然在老闆面前批評
公司,雖然有一半是事實,不過還是很尷尬。
男人輕輕的捉住她細瘦的手臂,「你可以不必辭職。」
「我還是另謀高就比較好,再見!」她像逃命似的奪門而出。
他緊盯著她的身影,久久移不開眼。
「幫我查一查她是在哪個部門上班,我要她的資料。」
「是。」主管恭敬的說。
他不認為他們只有這短短幾分鐘的緣分,如果可以,他願意無限期的延長下去……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