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影迷咒】


傳家寶系列

【簡介】
咦?這個怪男人怎麼在偷摸了她身上不該摸的「部位」之後,
就頭也不回的落跑了呢?
不過,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耶!想必他一定粉英俊瀟灑囉!
只是好可惜,她還來不及看清楚他的長相和詢問他尊姓大名,
他就使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功夫,三十六計溜為上策,
沒關係,她決定「聽聲辨人」,
在用盡千方百計後,終於混進他家,當他專屬的貼身奴婢。
她深信只要兩人朝夕相「觸」,日久一定可以「生情」!
可是,他怎麼這麼龜毛啊?幹嘛在家還「盛裝」打扮,
任憑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麼都看不清他的廬山真面目,
她才想算算去,他他他……竟決定讓她一窺他的「本尊」?!
天哪!沒想到他居然是個「毛手毛腳」的「山頂洞人」耶!
更奇怪的是,她竟好死不死的……喜歡斃了!
可他總是拒她於千里之外,連碰碰她都不肯,害她傷心欲絕,
看來她只好主動的投懷送抱,看能不能引發他的「獸性」,
沒想到他這頭「野獸」不鳴則已,一鳴就嚇死人……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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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

後山除了偶爾有樵夫經過,可以說人跡罕至,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兒是他的
地盤,衝著對他的敬畏和忌憚,根本不敢隨便上來驚擾他,莫非這女子不是鎮
上的人?那麼,她是從哪裡來的呢?

從她的穿著打扮來看,應該是尚未出嫁的閨女,一身嫩黃色的繡花短襦,
下面是素白的長裙,腰間用同色的綢帶繫紮,強調出她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
髮髻上只綴以剛摘下的鮮花,和一支銀製的花簪相互對襯,當她旋身回眸,他
瞥見的是一張令男人神魂顛倒的玉容。

他不禁慶幸自己身在暗處,才能如此大膽、放肆的欣賞她絕美的容顏,和
窈窕成熟的體態,如果她是住在鎮上的人,不可能至今還是待字閨中,憑她的
容貌和氣質,換作是任何男人,絕對不會讓她隨意的拋頭露面,只想將她小心
的藏在深閨,不讓其他男人有覬覦的機會。

那女子似乎也感受到來自他的注視,困惑的朝四周張望,但他所在的地點
相當隱密,不可能會讓人瞧見。

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對異性產生興趣,產生一股想去靠近她、認識她的
衝動,可是理智很快的阻止了他,澆熄了他的熱情。

別傻了!你過去只會嚇著她,讓她逃得遠遠的,你根本不配擁有這麼美好
的女子,你忘了自己是什麼了嗎﹖心底有個嘲弄的聲音說道。

他必須走,必須在被發現之前離開這裡,在還沒陷得太深時,遠遠的離開
這美麗的誘惑。

「誰在那裡?」她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頸背的寒毛一一豎起,可是四周
除了樹木之外,根本看不到半個人影。

搬到鎮上不過三天,她就愛上這個小鎮和住在這裡的人們,除了民風淳樸
,到處洋溢著蓬勃朝氣外,最可貴的一點是,他們不會隨便窺探別人的隱私,
而那正是她選擇在這裡落腳的主要原因。

今天她原想熟悉一下這個小鎮的環境,並沒打算走這麼遠,可是卻在半途
迷了路,就這麼一路來到後山,旋即被眼前參天的古木所震懾住,一時忘了可
能的危險,逕自沉迷在這深幽寂靜的世界中。

直到那種被人盯視的感覺讓她不得不回過神來,開始有所警覺,難不成這
山裡頭有野獸?她吞嚥一下口水,不安的折返,怕天色暗了找不到路下山。

也許是走得太倉卒了,竟然驚嚇到剛好打從腳邊經過的毒蛇,那蛇以為受
到人類的攻擊,馬上毫不留情的張大嘴巴,用尖尖的毒牙狠狠的咬向她的腳踝。

「啊——」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便跌坐在地上,「好痛——」

毒蛇攻擊之後,以最快的速度溜走。

她用手肘握住腳踝,痛苦萬分的呻吟,流出了一身的冷汗,四肢漸感無力,
連視線也看不清了,可是她並沒有完全失去知覺。

然後,她聽到了布料拖在地上發出的窸窣聲,意識到有人接近她,於是她
努力睜開眼想看清來人,模糊中只見到那人穿著一件斗篷,全身籠罩在黑暗之
中,在這種季節裡,這種穿著是不合時宜的,可是她無力多想,那龐大的黑影
便蹲在她身邊。

「姑娘,不要動,妳被毒蛇咬了——」那是個陌生的男性聲音,讓她有些戰
慄和害怕,像是察覺到她的恐懼,他的嗓音更加溫柔,溫柔得像綿絮。「不要
怕,妳會沒事的。」

「你是誰?」他的聲音中聽不出一絲惡意,而且還是她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黑影扶她坐起來,讓她的背靠在樹幹上,並撩起她的裙擺,接著以無比輕
柔的動作握住她白皙的腳踝,直接用嘴吸出毒液。

「你要做什麼——」她想制止他魯莽的舉動,雖然是急救,可是她仍不願讓
男人見到她最隱私的部位。「不要——」


「對不起,不這麼做的話,毒液很快就會流到心臟了。」黑影將毒液吐到地
上,語氣誠懇的向她致歉,然後繼續未完的工作,直到完全將毒吸淨才停止。
「已經沒事了,妳安全了。」

聽到他這麼說,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完全信任他,才一下子的時間就沉入
夢鄉,把自己交給一個全然陌生的男人,在這神奇的一刻,這抹神秘的闇影已經
牢牢的刻進她的心版。

她昏過去了,這讓他繃緊的情緒整個鬆弛了下來,他從袍擺撕下一塊布,將
她腳踝上的傷口包紮好,勉強將目光從她小巧的蓮足上移開,繼而把她的嬌顏吞
噬進腦中,這是老天爺特地賜給他的恩惠嗎?讓他能夠如此近距離的與她接觸。

他猶豫的抬起戴著黑手套的手,想去觸摸她嫩如花蕊的玉頰,渴望拭去她額
間的冷汗。這是不對的!一個聲音發出嚴厲的警告,彷彿被人潑了一桶冷水,他
迅速地將手縮回去。

「為什麼要讓我遇見妳呢?」他喂然長嘆,如果從來沒嚐過黯然銷魂的滋味,
也許他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

今日的袁家堡在江南一帶可說是商界的翹楚,在現任堡主袁貫天的苦心經營
下,生意已經遍佈到京城。

袁家這座位於大華山半山腰的古宅算起來也有將近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如
今傳到第七代,每年袁家都會派專人整修保養,所以至今古宅的一磚、一瓦都完
好如初,保留了祖先當年建造的模樣。

佔地約七十畝的袁家堡分為東、西、南、北、中五部。

中部是靜宜園,也是全堡的主體,一年四季都開滿了色彩斑爛的花卉,春季
有牡丹、苟藥、玉蘭、繡球;夏季有荷花、睡蓮、石榴、茉莉;秋季有菊花、桂
花、木芙蓉;冬季則有臘梅、水仙,營造出生氣盎然又兼具古典氣息的中國園林。

見心齋位在袁家堡的東部,是屬於袁老夫人的住所,她是堡主袁貫天的母親,
今年已逾七十高齡,看似嬌小年邁的軀體,醞藏著一股堅韌的毅力。

她嚐了一口今早送來的白粥,驚奇的問:「紅葉,這粥是誰熬的?味道跟往
常不大相同。」早上習慣喝粥的她,很快就嚐出不同的地方。

紅葉是伺候袁老夫人的婢女,她連忙回道:「回老夫人的話。這粥是新來的
婢女濃情熬的,她是來代替奴婢伺候您的。」

因家貧被爹娘賣到袁家堡為奴五年,這月底即將期滿,沒想到老夫人和堡主
還親自為她挑了一門親事,使她後半輩子有了依靠,這份恩情她至死都不會忘記
的。

袁老夫人嘖嘖稱讚,像是品嚐了一道美味佳餚。

「嗯!不錯,雖然只是簡單的白粥,可是火候、時間拿捏得剛好,味道也就
與眾不同,可見熬它的人費了一番苦心。」

「濃情知道老夫人喜歡喝粥,所以天還沒亮就起來熬了,這一熬就是一個半
時辰,的確是個有心人。」紅葉笑吟吟的附和。

這更勾起袁老夫人對濃情的好奇心了。「妳說,她是新來的婢女﹖」

「是的,老夫人,濃情到堡裡還不到兩天,聽總管說她好像是個外地人,不
過做事細心、又不多話,所以總管才決定讓她來伺候老夫人。」

袁老夫人放下手上的青花瓷碗,用手絹拭了一下嘴角,「紅葉,妳去把她找
來,我想見見她。」

「是,奴婢立刻就去。」難道老夫人對濃情有什麼不滿?紅葉心中困惑不已,
卻也沒問出口,趕緊去找人。

沒一會兒工夫,她便帶了人來到見心齋。紅葉先行進屋通報,「老夫人,濃
情來了。」

當一名身形纖巧的黃衣女子跨進門檻,袁老夫人不禁眼睛一亮,在心中讚嘆,
好個優雅的絕色佳人啊!她根本不是當下人的料,如果再稍作妝扮,恐怕比小姐
更像小姐了。

濃情端莊的上前福了福,「奴婢見過老夫人。」

「妳就是濃情?這粥可是妳親手熬的?」袁老夫人活到這把年紀,自認閱人
無數,見這女娃眉眼間毫無卑瑣之色,舉手投足得體大方,必定受過極好的教養
,絕非來自普通人家。

「這粥不合老夫人的胃口嗎?請老夫人原諒,奴婢下次會改進。」

「不,正好相反,這粥入口即化,清香撲鼻,正合我的口味,只是這碗粥看
似平凡,可不是每個人都熬得出來的,我能知道是誰教妳熬的嗎?」

濃情語氣謙卑的說:「奴婢以前曾在一大戶人家府中工作過,由於那家的老
爺十分講究養生之道,他常說每日清晨起來喝一碗粥,這樣對身體有好處,因粥
軟而有油脂,有益腸胃,奴婢跟在身邊自然學了一點,算不了什麼。」

袁老夫人聽得連連點頭,親切的問:「的確是如此,妳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濃情不得不撒個小謊,「奴婢家中已經沒有親人了。」

「哦!聽說妳還是個外地人,打哪兒來的?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九,是——」她不自然的停頓一下,「京城人氏。」或許是不想
欺騙面前這位和藹可親的老夫人,經過考慮她還是決定據實回答,心想他們應該
不至於去追查她的身分才對。

袁老夫人眸中閃耀著睿智之光,笑說:「哦,原來妳是打京城來的,從京城
到這兒可是好長的一段路,以後就把這裡當成是自己家,知道嗎?」這女娃是越
看越對她的眼。

「多謝老夫人。」見她不再追問,濃情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袁老夫人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笑意,「好了,紅葉,妳帶她下去,把該做的
事跟她說一說,讓她早點進入狀況,適應這裡的環境。」

「是的,老夫人。」紅葉笑嘻嘻的和濃情雙雙退出屋外。「濃情,看來老夫人
對妳相當滿意,希望妳在這裡能工作得很愉快。」兩人的年紀相彷,談話也自然
投契。

她心中甚是感激,「紅葉,真是謝謝妳,妳幫了我不少忙。」

「妳就別跟我客氣了,其實老夫人和堡主是我的大恩人,一想到要離開這個
待了五年的家,我心裡也是萬分不捨,所以我還要拜託妳,以後老夫人就交給妳
照顧了。」

濃情笑得含蓄,「我會盡力的。」

兩人有說有笑的經過「有亭池」,只見滿池漪瀾,亭亭玉立的荷花聚散有致
的分佈在池面上,連空氣中都飄著怡人的香氣。

紅葉侃侃而談,「其實妳只要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便會發現袁家堡的每位
主子都很平易近人,從來不會對我們這些下人端架子,老夫人就更不用說了,她
就像位慈藹的長者,很容易親近,至於堡主給人的感覺雖然很嚴厲,不過他是面
惡心善,而且他還是我們這兒的大善人,只要一提起堡主,沒有人不豎起大拇指——」

濃情輕晒,「我剛到鎮上時,就聽過不少關於堡主的善行了。」

「這可不是我在吹噓,堡主真的是個好人,只不過……唉!好人為什麼會得
到這種報應呢?我真是想不通。」紅葉不平的說。

濃情偏頭問道:「妳是指大少爺的事嗎?」

「我想妳應該也聽說過吧!這件事在大華山境內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自從大少爺出世之後,夫人也就跟著病倒了,這麼多年來幾乎是足不出戶的待在閬
鳳軒,堡主為了袁家的香火,不得不再納妾,而二姨太進門之後,不到三年就生下
了二少爺,二少爺的命運可比大少爺好多了。」

「這世上真的有詛咒這回事嗎﹖」怪力亂神之事她並不太相信,可是又怎麼解
釋發生在袁家數代以來的悲劇呢?

紅葉長嘆一聲,「我來這麼久,都還沒見過大少爺,不過,我想是真有其事,
否則為什麼這種事會一再發生,我真的非常同情大少爺的遭遇,老夫人每回只要一
想到這件事就會傷心流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好。」

她想不只是紅葉,換作是自己,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好了,不談這些,我們——」紅葉驀然驚呼一聲,濃情困惑的隨著她的視線
望去,這才見到平橋上站著一名穿著藕紫色綢衫的女子,她的上半身已經傾向池
面,「小心!婉筑小姐——」

要不是她們眼明手快,將那女子拉了回來,只怕她早已跌進池中淹死了。

「婉筑小姐,妳還好嗎?」紅葉迭聲問道。

綠衫少女的臉色慢慢恢復血色,餘悸猶存的說:「我……不要緊,可能是曬
暈了頭,一時沒站穩——紅葉,謝謝妳救了我。」她撫著胸口,讓兩人扶進亭子
內。

濃情靜靜的打量眼前眉清目秀的女子,想必她就是林婉筑,聽說是夫人娘家
親戚的孩子,因為爹娘早逝,夫人可憐她無依無靠,所以接她到袁家堡來。

「嚇了我一跳,奴婢還以為妳想……」她即刻打住,沒有說出「尋短」兩個字。

林婉筑眼中閃過一絲倉皇,又極力的掩藏起來。「呃,這位是……」

「她叫濃情,以後就由她來伺候老夫人。」紅葉說。

濃情連忙曲膝見禮,「見過婉筑小姐。」

「妳好。」林婉筑和氣的回禮,「紅葉,我有點累了,想先回房休息。」

「奴婢送妳回去。」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婉拒了紅葉的好意,林婉筑心事重重的走出亭外。

紅葉一臉的納悶,「婉筑小姐平常都會跟我聊兩句的,可是她今天看起來怪怪
的,會不會是生病了?」

「婉筑小姐來袁家堡多久了?」濃情問。

紅葉歪著頭想了想,「嗯!大概快兩年了,最近我聽其他人說,夫人想等堡主
回來之後,就要教他幫她覓個好婆家,畢竟她都十七了,也應該要嫁人了,不過看
她的樣子,似乎不是很熱中。」

濃情不發一語,因為她有種直覺,認為方才林婉筑險些失足的舉動不像是個意
外,倒像是刻意尋短,只是,為什麼呢?

*****

這天,濃情服侍過老夫人用過午餐,收拾好碗盤來到廚房外,就見到兩名婢女
在門口拉拉扯扯的,她認出其中一人是伺候二姨太的婢女巧眉;另一人年紀較輕,
正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因為有過幾次慘痛的教訓,濃情學會和人保持距離,
對於不該管的事絕不插手,謹守下人的本分。

「我不要去……我會怕……」美珠哭哭啼啼的說。

巧眉兩手扠在腰上,兇巴巴的喝道:「不去也不行,這是妳的工作,否則讓老
夫人知道了,到時妳被趕出袁家堡我可不管。」老實說,她自己也不敢去。

美珠抽噎的將竹籃遞上前,「那妳幫我!」

「這是妳的工作呀!就算這次躲過了,妳晚上還是要去,妳只要把飯菜交給守
門的駝叔就好了,沒什麼好怕的。」早知道她膽子這麼小,當初就不該介紹她到
堡裡來做事。

美珠吶吶的說:「可是我聽說……大少爺他……他……」

外頭傳言袁家堡的大少爺面貌十分嚇人,一出生就與家人隔絕,尤其不愛見到
生人,而且聽說他還喜歡在夜晚出沒。哇!光憑想像就夠可怕了,原本想幫家裡多
攢點錢,想不到總管會把這苦差事丟給她,此刻,她真想包袱款款逃走算了。

巧眉蹙起眉頭,「大少爺怎麼樣?」「我不要!我要回家——」美珠索性放聲
大哭。

「妳真是沒用,不要哭了行不行?」巧眉翻了個白眼,眼角瞟到剛從廚房出來
的人,一掃臉上的不耐煩,熱情的迎了上前,「濃情,妳能不能幫我們一個小忙?」
其實,她自己也不想去那種陰森森的鬼地方。

濃情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沉靜的回道:「對不起,老夫人還有事情要我去辦。」

「這件事不會花妳太久時間的,美珠,妳說對不對?」她朝滿臉淚痕的同伴擠眉
弄眼,對方立即會意過來,點頭如搗蒜。

「等一等——」濃情想要開口拒絕,可是巧眉二話不說的硬將竹籃塞進她手中,
連珠砲似的說:「這飯菜是要送到影子居給大少爺吃的,都這麼晚了,他一定餓慘
了,妳只要拿到門口,往門上一敲,駝叔就會過來開門,妳把東西交給駝叔就沒事
了,二姨太還在等著我回去伺候,這件事就交給妳了。」一口氣把話說完,巧眉迅
速拉著美珠的手逃離現場。

美珠衝著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火速開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濃情瞪著手上的竹籃,嘆了一口氣,她看起來這麼好
欺負嗎?她只是不想惹事,不想引起太多注意,可是麻煩還是自動找上她。

影子居?

她知道影子居位於袁家堡的最北邊,也是大少爺袁不棄的居所,記得剛到鎮
上時,她就聽過許多有關袁大少爺的傳聞,可是那又與她何干?她只想有份安穩
的工作,平靜的過日子就夠了。

*****

在通往影子居的路上,兩側以松樹造景,沿途樹木呈現偃、仰、俯、直等形
態各異,蒼古可愛,是園中賞不厭、看不夠的佳景。

一路走來,倒也十分愜意,直到朱色的拱門映入眼簾,濃情這才喘了口氣,
待要作勢敲門,卻發現大門早已開了一條縫,讓人得以窺見裡頭的景物。


她將頭探進門內,揚聲問道:「有人在嗎?」

等了半天沒人回應,巧眉口中的駝叔似乎不在裡頭。「算了,既然都來了,
總不能把東西又提回去。」

待濃情推門而入,一腳踏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有一剎那,她以為自己進入另
外一個世界了,誰也沒想到門裡、門外不過一線之隔,卻予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外頭的世界喧鬧而富有朝氣,影子居裡卻是一片死寂和陰暗,儘管此時日正當中
,卻仍無法讓她溫暖起來。

濃情在看似冰冷的樓宇前站定,再度揚聲,「大少爺,奴婢給你送飯來了,
大少爺,你在裡面嗎?奴婢要進去了——」

濃情把竹籃往桌案上一放,看來大少爺是位愛書之人,滿牆的各式書籍不說
,就連桌上也擺放了十幾本已有些陳舊,似乎翻看過不少遍的書本,她只好暫時
將它們收到旁邊,才將籃內的飯菜一一端出來擺好。

最後只要再擺上筷子就大功告成了,驀地,濃情的視線被一張從書本裡滑出
的紙條吸引住,直覺的將它抽出來一看,那字跡蒼勁有力,顯然出自於男子之手。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她知道這首詩取自於《詩經鄭風篇》,敘述男子和一名美麗的姑娘相遇,實
現了他心底的願望,這也是一首描寫男女情愛的情詩。

「是誰讓妳進來的﹖」一個低沉、慍怒的男性嗓音突然蹦出。

濃情驚喘一聲,飛快的旋過身去,那聲音發自於內房,中間隔著紗幔。

「你是——大少爺?」她不太確定,可是由聲音來判斷,對方還很年輕,除了
袁不棄之外,應該不會有別人。

「難道妳連自己闖進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嗎?」聲音的主人淡淡的諷刺。

她很快的鎮定下來,「奴婢是幫大少爺送飯來的。」

「駝叔呢﹖」

「奴婢沒見到他,所以只好自己送進來,請大少爺見諒。」濃情不希望引起
任何不快。

黑帳後的影子沉默了半晌,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放柔,「我沒有生氣,以後要
是沒見到駝叔,就把東西放在門口,我不喜歡被人打擾。」

這聲音——大少爺此時溫柔和緩的聲音和她的救命恩人好像,難道真的是他?

「奴婢明白。」她的記憶被拉到半個月前的某日,於是她情不自禁的跨前一步
,想確定他是不是心裡想的那個人。

簾幔後的人見狀,低喝一聲,「不要再上前了。」

「呃!對不起。」濃情聞言,也不敢再造次了。

袁不棄生硬的下逐客令,「沒事的話,妳可以出去了。」

「大少爺——」她心中的迷團未解,想問的話也在舌尖打轉。

「還有事嗎?」她是新來的吧!若是其他人只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濃情懷著一線希望,「奴婢有一事不知道該不該問?」

「說吧!」這新來的婢女膽子還真大。

她清咳了一聲,「是這樣子的,大約在半個月前,大少爺可曾在後山救過一
位被毒蛇咬到的姑娘?」

記得那天當她從昏迷中醒來,人已經躺在鎮上的大夫家中,沒有人知道救她的
人是誰?沒能親口向恩人道謝,是她最大的遺憾。

她一說完,得到的卻是一片沉默。

就在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袁不棄淡漠的開口了,「沒有。」

真的不是他嗎﹖滿腔的期待頓時化為泡影,她失望的垂眸,「對不起,奴婢問
了奇怪的問題。大少爺,飯菜都已經擺在桌上,請慢用。」

雖然他們之間隔著厚厚的黑色簾幔,可袁不棄癡狂的眼瞳仍能穿透它,追隨著
那娉婷的麗影而去,傾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他才放心的走出黑暗的保護。

這是老天爺開的另一個玩笑嗎?

原以為那天終究只是南柯一夢,今生今世兩人再無相見之日,沒想到今日他們
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一時之間他居然不敢承認自己便是救她的人,害怕她會用
異樣的眼光來看他。

袁不棄腦中不由得浮現一段詩句——相見不得親,不如不相見。相見情已深,
未語可知心。

胡為守空閨,孤眠愁錦衾。錦衾與羅帷,纏綿會有時。

她的人就在袁家堡內,只要想見她,隨時都可以見得到,可是,旋即他又被殘
酷的現實打下無邊的地獄,他能坦然的用真面目與她相見嗎?想不到他們相隔咫尺
,卻命各天涯。

瞪著自己的大手,筋骨凸出,手背上還覆蓋著濃密的毛髮,經過修剪後的指甲
依然無法像普通人類,這些都不是正常人所應該有的,更何況還有他醜陋、嚇人的
臉孔——

他不能見她,不能讓她知道救她的人就是他,這樣起碼還可以在她心中留下一
個完美的印象。

不能與深愛的人長相廝守,這是身為袁家長子的宿命,他早該認命了。

「大少爺。」門外走進一名佝僂的中年人,因為天生駝背的缺陷,所以堡內的人
都喊他駝叔,而忘了他的真名。

袁不棄胃口盡失,「駝叔,把飯菜都拿走,我吃不下。」

「大少爺有心事?是不是方才那名婢女做錯了什麼?」他在外頭和濃情剛好打了
個照面,才知道她自作主張將飯菜送進影子居。

「沒有!她什麼都沒做!」他一時反應過度,引來駝叔詫異的注視,袁不棄大概
也發覺到了,一臉困窘的改口,「我……的意思是說不關她的事。」

駝叔平板的臉孔上露出極淺的笑意,「老奴聽其他人說那名婢女叫做濃情,剛
到堡內沒多久,是來接替出嫁的紅葉伺候老夫人的。」

「她是伺候奶奶的人,那怎麼會……」他馬上自嘲的笑說:「我真是多此一問,
準是原本該幫我送飯菜的婢女嚇得不敢來了,所以才拜託她幫忙,對不對?」這種
傷害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他也不會再去介意。

「大少爺——」

袁不棄抬起手阻止他往下說,「我猜得出駝叔要說什麼,你放心,這點小挫折不
算什麼,我不會學大伯父想不開尋短見的,爹娘為我取了『不棄』這個名字,就是
希望我不要放棄自己寶貴的生命,所以,即便一輩子都擺脫不了詛咒,永遠都要生
活在黑暗裡,我也會好好的活下去。」

駝叔眼中淚光閃動,「大少爺能這麼想,那真是太好了。」他已經見過一次悲劇
,不希望它再發生了。

只是,加諸在袁家長子身上的詛咒,到底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破解?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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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這是奴婢替您準備的『養心茶』。」濃情笑盈盈的將青花蓮紋
瓷杯端到袁老夫人面前,「它不僅可以安心養神,還可以緩和氣血、補脾氣。」

「好、好。」袁老夫人頷首微笑。

在座的還有一名身著文織錦袍的年輕男子,他聞言後不禁大聲的抗議,
「濃情,妳也太不公平了,奶奶有妳特製的『養心茶』,我這客人怎麼什麼
都沒有呢﹖」

袁老夫人睨了俊挺開朗的小孫子一眼,笑罵道:「情丫頭可是伺候奶奶
的人,你吃的是哪門子的醋?」當初要兒子納妾的決定是對的,有個健康正
常的孫子,至少不會讓袁家絕後。

「二少爺今天是見心齋的客人,奴婢當然也為你準備了。」濃情淺笑的奉
上另一杯,「這茶叫作『青青河畔』,裡頭加了牛旁、黃連和甘草,可以幫二
少爺解熱消火、消除煩悶。」

袁詠光笑彎了俊眸,「這兩天實在太熱了,火氣也比平常大,喝這茶正好
,而且名字取得又雅,真羨慕奶奶有這麼貼心的婢女,以後我每天都來向奶奶
請安,順便討杯茶喝。」

「我看,你來看奶奶才是順便。」袁老夫人忍不住吐槽。

「奶奶,冤枉啊!」他誇張的表情逗樂了袁老夫人。「孫兒可不敢這麼想,
在這世上我最疼的就是奶奶了。」

「真是沒大沒小,什麼叫最疼奶奶?」袁老夫人假意責備,眼底眉梢淨是寵
愛,「你就會說些甜言蜜語哄我這老太婆,你爹都沒你這麼會說話。」

「爹是一家之主,難免嚴肅了點,我可不同,做人那麼辛苦幹什麼?過得快
樂最要緊。」他有些玩世不恭的說。

袁老夫人白了他一眼,「反正我這老太婆說不過你就是了,對了,今兒個怎
麼有空來看奶奶?你爹出門之前不是交給你很多差事嗎?瞧你像個無事人似的,
當心你爹回來又要罵你了。」

「反正工作再怎麼做也做不完,不如偷得浮生半日閒,讓自己輕鬆一下,這
樣做起事來才有勁,濃情,妳說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濃情扯動一下紅潤的唇角,算是回答他。
「全是你的歪理。」袁老夫人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臉色一正,「你爹一個人要管
那麼多事也夠累了,你是他的兒子,當然得多幫他的忙了。」

袁詠光收起不羈的笑容,「孫兒明白,孫兒正打算找幫手來協助我。」同樣
是爹的兒子,沒道理要他一人承擔。

袁老夫人斂起白眉,幽幽的嘆道:「如果對方是足以信賴的人,只要跟你爹
說一聲,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要你獨自扛起這份重擔也是不得已,你要多多
體諒。」

「奶奶,您不要難過,我不是在埋怨什麼。」怕又引起老人家的傷感,他馬
上揚起大大的粲笑,「這輩子能夠投胎來當奶奶的孫子,我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就當孫兒童言無忌好了。」

衰老夫人噴笑出聲,所有不開心的事又拋諸腦後。

「都已經多大年紀的人了,還說什麼童言無忌。」多虧有這開朗的孫子在,
不然她也沒辦法再撐下去了。

三個人登時笑成一團。

「奶奶,我看我再不回去做事,等爹回來真的要罵人了,孫兒明天再來看您。」

袁詠光起身準備告辭,「濃情,謝謝妳的茶,記得明天還要為我準備一份噢!」

「奴婢記住了。」送走二少爺,濃情依然笑不離唇。

袁老夫人被孫子一逗,心中的陰霾確實散去不少。

「別看這孩子平時嘻嘻哈哈的,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懂事,知道我心情不好,特
地來逼我這老太婆開心。」她頓了一下,又深深的嘆了口氣,「他今年也二十二
了,早該幫他挑一房媳婦兒,可是這孩子總是找藉口推三阻四的,其實他不說我
也明白,他是擔心將來有了兒子會跟他大哥一樣吃苦受罪,我又何嘗如此希望呢?」

濃情圈住袁老夫人瘦小的身子,無言的給予支持。

*****

「阿貴,這些年來真是辛苦你了。」袁老夫人喚著駝叔的名,雖是短短的一句
話,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駝叔本名江貴,因為天生身體上的缺陷,加上被親生爹娘拋棄,一直過著流浪
的日子,每到一處,就像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遇見了袁老
夫人的長子袁貫中,也就是堡主袁貫天的大哥,或許是同病相憐吧!兩人一見如
故,從此江貴便成了袁家堡的一份子,負責照料袁貫中的生活起居,可是最後袁
貫中還是以自刎結束了短暫的一生,江貴心中甚是自責,因此當袁不棄出生之後,
便主動負起看護的責任。

「老夫人不要這麼說,這是老奴應該做的。」在每個月固定的日子裡,他都會到
見心齋一趟,而袁老夫人也會摒退左右,與他單獨見面。

她眼眶泛紅了一圈,沙啞的問:「那孩子最近三餐有沒有正常?身體健康嗎?」
只要想起長孫,她整顆心就糾成一團了。

「大少爺一切都好,請老夫人安心。」他說。

「他連我這親奶奶都不見,要我怎麼能安得下心呢﹖」袁老夫人長噓短嘆的說:
「唉!我都活到這把歲數,該嚐的苦我一樣也沒少過,可是不棄還年輕,眼看他二
十五歲的大限就要到了,如果可以的話,就讓我這老太婆替他去死,也不要讓我這
白髮——人再送一次黑髮人。」說著、說著,連聲音都梗住了。

駝叔不知所措的說:「老夫人,您千萬要保重身體。」

「袁家的祖先當時也是為了要替老百姓除害,誰想到會招來這種噩運,難道真是
我們袁家的劫數嗎?」袁老夫人拭著眼角的淚水,一臉的淒惻和茫然,「袁家世世
代代行善助人不落人後,該做的事也都做了,我幾十年來也到處求神問卜過,但至
今還是一籌莫展……」

「老奴相信老天爺聽得見老夫人的祈求,或許是時候未到吧!」

她激動得連手都在顫抖,沙嘎的說:「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再過幾個月不棄就
要滿二十五歲了,我怕——」袁家的詛咒在大華山一帶是人盡皆知,可是也只有袁家
的人才曉得還有這個死劫。

詛咒跟著袁家已有百年歷史,當中經歷了五代,從族譜上得知,每一代的袁家長
子都在身心備受煎熬和折磨中,等不到年滿二十五歲那一天就仰藥或舉劍自盡以求解
脫,所以,袁老夫人的內心始終埋藏著一股深沉的恐懼,就怕她這長孫也會跟她早逝
的長子一樣走上同樣的路。

駝叔了解她末說出口的話,「老夫人儘管安心,大少爺比我們想像中的堅強多了
,他不會是個尋短見的人。」

「真的是這樣子嗎?是他告訴你的?」袁老夫人流露出脆弱的表情,需要聽到更多
的保證,她已經失去長子,不能再失去這個長孫了。

「嗯!是大少爺親口說的。」駝叔哽咽的笑說。

她不停的擦著眼淚,卻是怎麼也擦不完,「這樣我就放心了。」在人前她必須像
個當家主事的主母,不敢把悲苦表露在外,只能在人後默默垂淚到天明,她老了,也
渴望能享受含飴弄孫的樂趣,對普通人來說,這不過是小小的心願,但對她而言,卻
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待袁老夫人的情緒稍稍平靜,駝叔才佯裝隨口提起的說:「聽說伺候老夫人的婢
女是個叫做濃情的姑娘﹖」

她訝異的抬頭,「你是指情丫頭?怎麼突然提起她來了?」

「沒什麼,只不過——大少爺似乎很在意她。」他點到為止,沒透露太多訊息。

這可引起袁老夫人全副的注意力了,「不棄何時見過她了?」

「就在前幾天,濃情正好受人之託送飯菜到影子居來,從那次之後,老奴就發現
大少爺好像有心事,常常一個人在發呆,而且白天出門的次數更頻繁,老奴就偷偷的
跟蹤他,才知道他注意的人是伺候老夫人的婢女。」

「哦!真有這種事?」袁老夫人精明果斷的頭腦又開始運作了,「你的意思是說,
不棄喜歡上情丫頭了?」

駝叔雙眼看著地上,「老奴不敢隨便猜測。」

「嗯!這件事再多幫我留意一下,有任何進展的話隨時來告訴我。」她的確十份
喜歡濃情這丫頭,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

又過了數日——「情丫頭,這段日子我待妳如何?」袁老夫人緊盯著她問。

「老夫人待奴婢極好。」這話說得誠摯、毫不虛偽。

袁老夫人微頷,語氣更加慎重其事,「那麼,如果我要妳幫我一個忙,妳可願意?」

「只要奴婢幫得上忙,老夫人儘管吩咐就是了。」

袁老夫人滿意的微笑道:「好,其實事情是這樣的,妳也知道我這老太婆現在唯
一擔心的就是我那個長孫,就因為他長相與眾不同,在長久自卑的心理下,始終不願
打開心門讓旁人接近他,不只是我這當奶奶的,就連他親生的爹娘也有十多年沒見到
他了,平時都是駝叔在照料他的一切,可是駝叔畢竟年紀大了,總有一些顧不到的地
方——」

聽到這裡,濃情已猜得出袁老夫人的意思了。

「老夫人是要奴婢去伺候大少爺﹖」她一點就通。

袁老大人馬上露出喜色,可是又不好表現得大明顯,「妳真是冰雪聰明,情丫頭
,這事交給別人我總是不放心,妳願不願意幫我?」

「我答應您,老夫人。」她答應的原因,有一小部分是無法拒絕一個老人的請求,
但最主要的是,她同情袁不棄的遭遇,心中有某一根弦被輕輕的牽動了,讓她想為他
做點事。

「真的嗎?妳真的願意?」袁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眼中漾著淚光。

濃情唇畔綻出一朵嫣然的笑道:「是的,奴婢願意。」

「好、好,只是我那孫子脾氣有些古怪,妳可要多擔待點,不要跟他計較。」

濃情謙恭的說:「請老夫人別這麼說。」

袁老夫人面帶愁容,「我這麼說當然是有原因的,堡裡有這麼多下人。可是誰也
不願被派去影子居,妳肯去我已經很高興了,可不能讓妳受委屈。」

「是奴婢心甘情願的,算不上委屈。」

「謝謝妳,那我就把不棄交給妳了。」她是自私了點,可是,只要能讓可憐的孫子
高興,她這當奶奶的就是拚了命也要幫他辦到。

*****

銀白的晨光輕經灑落在屋瓦上,替瀰漫著詛咒陰影的影子居帶來幾許光明。

幾隻鳥兒在窗台上吱吱的叫,將袁不棄從淺眠中喚醒。天亮了﹖

一向少眠的他儘管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但仍然精神奕奕,沒有繼續賴在床上,
他很快的翻身下床,套上錦靴,並取來一件深藍色的錦袍穿上,習慣性的將手探到
枕下,撈起一塊隨身佩掛的護身符。

睇著掌中的護身符,雖說是護身符,其實是一塊刻有「觀音坐蓮」圖像的玉珮
,也是袁家傳給長子的傳家之物。

自從百年前,袁家的祖先在替鎮民除去虎害之後,反而遭到詛咒,從此墜入萬
劫不復的深淵,有一晚,袁家祖先夢見觀世音菩薩顯靈,只見祂手執金色千葉蓮花
朝他一揮,一早醒來,手上真的握著一塊璞玉,於是他就在佛前立誓,願終生吃素
,袁家世世代代皆以助人行善為己任,並用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將那塊璞玉刻
成現在的模樣,希望藉著觀世音菩薩的無邊佛法,能讓後代子孫安然度過二十五歲
的死劫,雖然這故事中神話的成分佔了大部分,可是奶奶和爹娘都十分相信它的力
量。

他將玉珮掛在脖子上,仔細的收進衣襟內,這麼做主要是為了讓親人安心,再
過五個月就到了他二十五歲的生辰,他不會輕易認輸的。

簡單的梳洗一番,就聽見有人開門進來,袁不棄直覺以為是駝叔。

「大少爺,奴婢給你送早飯來了。」來人嬌脆的嗓音響起,硬生生的頓住他的身
軀,使他恍遭雷極般的僵在原地。

濃情提著竹籃進屋,睇著那重重的紗幔,「大少爺,你起來了嗎?」

「怎麼又是妳?駝叔呢?」他粗聲的問。

就在他極力想忘掉她的同時,她又再一次介入他的生活中。

「駝叔說他有點事,讓奴婢自己送進來。」他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

袁不棄震驚的問:「我明明交代過了,駝叔怎麼可能還會放妳進來?」

「駝叔沒有理由不讓我進來,因為從今天開始,奴婢就是專門伺候大少爺的人了。」
她冷不防的丟下一個令人震撼的消息。

「什麼﹖﹗」他的聲量不禁提高。

她故意又重複一次,「大少爺沒聽清楚嗎﹖奴婢是說,從今天開始,我被派來
伺候大少爺,還請大少爺多多指教。」

「不行!有駝叔就好了,我不需要其他人伺候,妳給我出去。」袁不棄聞言、
心都慌了,堅決反對到底。

濃情字字清晰的說:「那可不行,奴婢是老夫人親自指派的人,大少爺若有疑
問,請直接到見心齋詢問老夫人,奴婢不敢隨便作主。」有老夫人當靠山,她自然
說得理直氣壯。

「妳——」這二十多年來,從來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她是第一個。

她將碗筷全都擺好,「大少爺可以出來用早飯了,奴婢今天煮的是地瓜粥,希
望能合大少爺的口味。」

「我不吃,全部都撤下去。」他不要讓她看見自己這副鬼樣子。

「如果大少爺覺得不好意思的話,那奴婢先出去,待會兒再進來收拾。」濃情
不願一開始就把兩人的關係弄僵。

聽見門扉「碰」的一聲閤上,袁不棄才掀開簾幔走了出來,表情複雜的瞅著那
兩扇門,要是讓她來伺候自己,以後這道門就再也保護不了他了。

桌上那碗熱騰騰的地瓜粥讓他看了肚子咕嚕嚕的直叫,想到這是她親自為他煮的
,眼眶一熱,不管它有多燙口,兩三口就喝個精光,整個人頓時暖和起來。

「大少爺有為難妳嗎?」駝叔一見她出來就問。

濃情那雙水靈靈的眼眸中藏著一抹慧黠,「他口氣當然是不高興了,不過我把事
情都推給老夫人,所以他不接受也不成。」

「呵!妳真聰明,只要端出老夫人這張王牌,大少爺也無可奈何。」她不只生得
杏臉桃腮,做起事來不踰越自己的本分,氣質更是優雅端莊,這樣的女子說是婢女,
大概沒幾個人會相信。

濃情回首瞟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心想往後還有一場硬戰要打。

*****

影子居內,四下悄寂、萬籟俱靜。

「為什麼要說謊?」她略帶指控的口吻問道。

袁不棄心跳差點停止,第一個反應是將覆在臉上的帽簷拉得更低。

「都已經過了子時,妳到這裡來幹什麼?」就因為堡裡的人都睡熟了,他才放心
的走出屋外透氣,卻沒想到還是讓她撞見了,他有種想要躲起來的衝動。

「大少爺為什麼要否認曾經救過奴婢的事?」濃情的口氣充滿困惑和不解,「那
天我雖然沒能看見恩人的長相,可是仍舊清楚的記得他穿著一件很大的斗篷,手上戴
著黑手套,就跟大少爺此時的打扮一模一樣。」他仍背對著她,「救人只是巧合,我
不需要任何人的道謝。」

「雖然如此,奴婢卻始終耿耿於懷,希望能親口跟大少爺說一聲謝謝。」原來他
真的就是那天為她吮出毒液的男人。

袁不棄只想盡早把她打發走,「現在妳知道了,可以離開了吧!」

她沉默片刻,告訴自己要慢慢來,不要操之過急。

「奴婢送消夜來,除非大少爺把它吃了,不然奴婢無法向老夫人交差。」她又拿
袁老夫人當作擋箭牌。

「我沒有吃消夜的習慣。」

「那麼就請大少爺從今晚培養起吧!」也不管他願不願意,濃情提著竹籃走進屋
去,不理會他有沒有跟來。

袁不棄發覺自己竟被個小女子牽著鼻子走,不禁有些氣惱,可猶豫了半晌,他
仍無法抵抗來自心底的渴望,乖乖的跟在她後頭。

確定他跟進來後,濃情娓娓訴說著,「聽駝叔說大少爺三餐吃得不多,再加上
炎熱的天氣容易使人食慾不振,所以奴婢特別做了這道『山藥烙餅』,裡頭包的餡
是紅豆,請大少爺嚐嚐看。」她將烤成金黃色的焙餅端出來,那顏色果真令人垂涎
三尺,另外又端出一只青花鳳凰紋的瓷碗,「這茶叫做『安神福麥茶』,可以安定
心神、消暑除熱。」

聽著她清婉悅耳的嗓音一一解釋,訝異她竟然為了一頓消夜如此費心,他的內
心受到很大的衝擊。

「妳不怕我嗎?」他的聲音流洩出深刻的痛苦。

濃情揚起晶瑩的美目,「大少爺希望奴婢害怕嗎?」

他聞言不由得震動了一下,「為什麼不?每個人都怕我,不是嗎?」

「大少爺如今整個人包得密不透風,一寸肌膚都沒露出來,奴婢什麼也沒瞧見,
又如何害怕呢?」

「妳的意思是說,只要看見我的臉,妳就會覺得害怕﹖」如果這樣能嚇跑她,那
麼他會考慮。

「但是前提是大少爺願意讓奴婢瞧見,不是嗎?」她機敏的反問。

袁不棄頓時有點老羞成怒,「不要用我的話來激我,即使是奉了老夫人之命,
妳大可讓廚房準備就好,又何必親自動手?袁家堡到底用了多少銀子請你來,讓妳
如此忍辱負重﹖」

她佯裝沒聽見他傷人的話語,輕道:「也許奴婢是想賣弄一下自己的手藝,這
烙餅要趁熱吃才好,大少爺請用。」她能了解他是為了保護自己才不惜用話來傷害
她。

「妳——」他處心積慮就是想把她逼走,怕她留在自己身邊,有一天會控制不住
自己的感情和慾望而傷了她,那是他所不願意見到的。「只要妳不願意待在這裡,
相信老夫人也不會勉強妳的。」

濃情嫣然一笑,「大少爺怎麼知道奴婢不是心甘情願的呢?」

「如果妳只是想報恩,那大可不必,我說過救人只是碰巧遇見,換作任何人都一
樣會那麼做。」走吧!離我遠遠的,不要讓我有機會傷害妳,他在心底吶喊。

「奴婢還是那句老話,大少爺若有任何不滿意,請直接去跟老夫人說。」儘管在
外磨練了三年,讓她領悟到不是每次付出善意,對方就會感激,可是面對來自於他
的自卑和恐懼,仍勾出濃情無限的憐惜,想多為他做些什麼。

袁不棄簡直拿她沒轍了,憤然的說:「隨便妳,妳愛待就待吧!」

「多謝大少爺成全。」濃情在心裡偷笑著,作勢端起杯子,「大少爺請先喝口茶
消消氣。」

「妳——」他氣死了,「我自己來就好,都這麼晚了,妳回去休息吧!」

她有些刻意的刁難,「等大少爺用過消夜,奴婢自然會離開。」

袁不棄不禁嘆了口氣,心想反正他是趕不走她了,於是便認命的坐了下來,伸
手拿起一塊煎得酥脆的烙餅咬了一口,瞬間,唇齒間散出山藥的特有香氣以及紅豆
的甜味。

濃情看不見他的表情和反應,微微的傾身向前,「好吃嗎?」

他點了點頭,肚子突然餓了起來,於是又拿起另一塊,等他把三塊烙餅都解決了
,才掀開碗蓋啜了一口,茶中除了麥香外還有桂圓的味道,濃郁的香味霎時讓人神
清氣爽。

「好了,這樣妳滿意了吧?」茶也被喝得涓滴不剩。

她掩住紅唇直笑,「只要大少爺喜歡吃,奴婢當然滿意了,那麼請大少爺早點安
歇,奴婢出去了。」

袁不棄睇著她的背影,拋下一句,「明天的早飯我不吃了。」

「那怎麼行呢?大少爺最近瘦了一大圈,三餐一定要正常,恕奴婢不能照辦。」

他譏刺的問:「除非妳的眼睛能穿透斗篷,否則怎麼會知道我瘦了?」

「奴婢當然沒有那種能力,是駝叔告訴奴婢的,所以大少爺明早恐怕還會再見到奴
婢。」她臨走前還不忘促狹的說。

「什麼?等——」袁不棄一臉的驚愕。

究竟是怎麼回事?先是奶奶未經過他的同意硬是派人來伺候他,現在連駝叔也出
賣了他,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他坐立不安的思忖。

*****

曲折迂迥的走廊,掩映在花蔭柳綠之中。

有人出聲喚住了濃情,她定睛一看,認出是婢女巧眉,身邊還有原本被派去送飯
給大少爺的小丫鬟,後來被調到廚房。

「找我有事嗎?」她問。

美珠靦腆的說:「我是來跟妳道謝的。」

「道謝﹖」

「是呀!要不是妳願意去影子居伺候大少爺,美珠早就跑回家去了,哪裡還能繼續
待在堡裡做事,所以她才說要來跟妳道謝。」巧眉世故的笑說。

濃情恍然大悟,「你們恐怕誤會了,我之所以到影子居伺候大少爺是受了老夫人所
託,不是為了你們。」

「不管怎麼說,只要有人肯去就好了,濃情,老夫人這麼賞識妳,妳可得好好的伺
候大少爺。」好不容易來了個替死鬼,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這番話讓人聽得有些刺耳,濃情不禁秀眉輕攏,「我自然會好好伺候,免得這差事
哪天又要換人做做看,到時不曉得會有多少人在背後罵我了。」

巧眉乾笑的說:「呵!我們都相信妳的能力,絕不會發生那種事的。」

「這可就難說了,說不定哪天我惹火了大少爺,被趕出袁家堡也不一定,那麼其他
人就有機會了。」濃情只覺得有一把無名火無端的升起,不願再和她倆說話。「對不起
,我還有事要去忙了。」

「哼!擺什麼臭架子,有什麼了不起?」巧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不等濃情走遠
就當場啐道。

美珠佩服的說:「可是她都不怕大少爺,真的好勇敢。」

巧眉鄙夷的撇了撇唇角,冷嘲熱諷的說:「我看她還不是為了要做給老夫人看,
想贏得老夫人的喜愛和信任,再仗著自己的美貌,乘機拉攏大少爺的心,往後身分自
然就比我們高一等。哼!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心裡頭在想些什麼。」

巧眉譏諷的話每一字每一句都落進濃情耳中,不過她曾聽過比這個更難聽的,所
以她只是一笑置之,並未加以理會。

若換作以前遇到這種事,她一定會難過極了,甚至懦弱得想逃回家,可是經過三
年的磨練,她咬緊牙關一一面對困境,並且堅持到現在,比起她過去養尊處優,不知
民間疾苦的情況,如今已經是脫胎換骨了。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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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在走廊的轉彎處,濃情差點和人撞個正著,她本能的扶住對方,才赫然發
現是林婉筑,只見她臉上淚痕斑斑,一副委屈的模樣。

林婉筑抽噎的低下頭,「對——對不起。」

「婉筑小姐,發生什麼事﹖」

「我——」她搖了搖頭,「我沒事。」

「婉筑!」另一個男性焦灼的聲音加入她們。

只見袁詠光神色慌張的奔過來,乍見濃情也在場,臉上有些不自在,不過
很快的又將注意力放在林婉筑身上。

「妳跟我來!」他伸手作勢要拉林婉筑,卻被她給掙脫開,他不得不低聲下
氣,「婉筑,不要這樣,妳聽我解釋好不好?」

她淚眼矇矓的睇向他,哽咽的說:「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你放心好了,我
不會再纏著你,不管將來表姨媽要我嫁給誰都可以,反正都是為了我好,這不
就是你要說的嗎?」

「我——」袁詠光神情一點,苦澀的說:「我這也是為了妳著想,相信爹會
幫妳找一門好親事,一定會有人比我更適合妳的。」

「你不用再說了,等表姨丈回來,我的婚事就由他作主,他要我嫁給誰我就
嫁給誰,不用表哥費心。」她故意加重「表哥」兩個字,說完之後便掩面而去。

袁詠光心痛的低叫,「婉筑!」林婉筑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狠下心來不肯
回頭。

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她也有如此剛烈的一面,濃情聽到他們的談話,心中若有
所悟,二少爺和婉筑小姐之間互有愛意的事,大概還沒有幾個人知情,不然早有
風聲傳出了,老夫人也會樂見其成。

袁詠光朝濃情擠出一縷笑容,「抱歉,讓妳看笑話了。」每次與她交談,總
是不知不覺多了分尊重,而不是把她當作堡裡的下人看待。

「既然二少爺對婉筑小姐有情,為什麼又忍心看她嫁給別人?」她問。

「我不能害她。」他表情凝重的說。濃情心中怔然,難道真如老夫人心中所憂
慮的事一樣?

「你怕詛咒再次降臨在下一代身上?」

「我不該害怕嗎?」他自嘲的說:「袁家的詛咒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故事,再看
看大哥的情況,說不恐懼是騙人的,大哥這輩子是不預備成親了,那麼袁家的香
火就只能靠我,可是——一想起詛咒將應驗在自己兒子身上,我便沒辦法承受,
我不要我的兒子受到和大哥同樣的苦。」

「你把這些話告訴婉筑小姐了嗎?」

袁詠光抹了把臉,備受困擾的說:「當然,可是婉筑說她是心甘情願跟著我,
即使明知會有那樣的結果,她也願意教養孩子長大成人,妳說我應該怎麼做才是
對的?」

「想必婉筑小姐對二少爺已用情極深,所以她才願意做這麼大的犧牲,換作是
我——」她的聲音突然中斷。

「是妳的話會怎麼樣?」他追問。

濃情將遠颺的思緒拉回,直視他困惑的俊臉,「換作是我,只要是為了深愛的
男人,再大的苦我也甘願領受,婉筑小姐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

他像被一道雷劈中,整個人傻住了。

「難得我這麼做真的錯了嗎﹖」袁詠光自認處處為她設想,是否只是他一廂情
願的作法?「濃情,謝謝妳告訴我這些,我想我有必要再去跟婉筑談一談。」

他說完便急匆匆的離去。

濃情微笑的目送他離去,當笑意自唇畔消矢之際,她不由得憶起方才腦中居然
浮現袁不棄孤寂的身影,連濃情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她怎麼會在那一剎那間想到他
呢?

*****

屋外,蟬聲蟲鳴交相呼應。

「大少爺,你不熱嗎?」濃情實在很想叫他不要再虐待自己了。

袁不棄翻書的動作一頓,他的手上仍戴著黑手套。「我已經習慣了。」因為有
她在場,即使是在屋內,斗篷依然不離身。

「是因為奴婢在這兒的緣故?」她問。

經過半個月的相處,表面上袁不棄的確已經不再反對她出入影子居,可是實際
上卻更保護自己,就怕她會在無意間瞧見他的臉。

他本能的將頭往斗篷帽子裡縮,「這有差別嗎?」

「當然有,如果奴婢真造成大少爺的不便,奴婢心裡會過意不去的。」

袁不棄索性閤上書本,「沒有的事,妳不要多心。」他也很享受與她獨處的時
光,只是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溫和而有磁性的嗓音總是能夠輕易打動濃情的心,初次見面時,她就是先被
他的聲音給吸引,一個面貌異於常人的人,老天爺卻讓他擁有一副好聽的聲音,這
也算是一種補償嗎?

「大少爺喜歡看書?」她轉移話題。他自我解嘲的說:「看書是我唯一的消遣。」

濃情眼珠靈動的一溜,「大少爺要是方便的話,可以教奴婢讀書識字嗎?」雖
然是個爛借口,不過她實在找不出其他法子了。

老夫人一直囑咐她要多接近大少爺,可是他若老是刻意的迴避,事情還真不知
該如何進展才好。

「妳想讀書識字?」她微點了點頭,「嗯!這是奴婢最大的夢想了。」

「能夠讀書識字總是好的,我可從來不同意古人所說的女子無才便是德。」他開
明的說。

「那麼大少爺是答應了?」她得小心,不能露出馬腳。

袁不棄不忍打破她的夢想,「但我可要事先聲明,我教書可是很嚴格的,到時
候把妳罵哭了我可不管。」

「奴婢不會。」她嗔笑。

他心神一蕩,連忙收斂起不該有的綺念。「好吧!那我先從最基本的三字經開
始教起——」

「是,那奴婢負責磨墨。」濃情漾著甜美的笑意,將手探向置於硯台上的墨條,
不料袁不棄也正好將手伸了過來,剛好就覆在她雪白的手背上。

在那一瞬間,兩人都顯得有點尷尬。

袁不棄首先退縮,他迅速的收回手,聲音也跟著冷淡下來,「妳真要學識字的
話,我想堡裡應該有不少人可以教妳。」

「為什麼?」她又被推拒在他心門外了。

他怎麼可以忘掉最重要的一點?他的自制力已在崩塌當中,要是兩人再朝朝暮
暮相處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

「因為我不適合當個教書先生,這理由夠充分了吧!」

「這是藉口!」濃情心中升起一股想哭的衝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他
的拒絕會讓她如此難受。「大少爺到底在害怕什麼?」

袁不棄大吼,「我沒有害怕。」

她一個箭步擋在他頎長的身前,「有!是因為大少爺討厭奴婢嗎?」

「妳明知道那是不可能——」袁不棄警覺到自己洩漏太多,驀然背過身去,將
兩手撐在桌面上,低咆道:「不要問了行不行?」

濃情不放鬆的追問:「那麼是奴婢沒有資格了?」

「夠了!妳只不過是個下人,誰允許妳用這種態度來逼問我的?」他口不擇言
的大吼。

她眼眶一熱,聲音透著沮喪和啜泣的聲音,「對不起,是奴婢踰矩了。」

袁不棄喉頭緊窒,旋過身想向她道歉,其實他只是一時情急才會說出這麼傷
人的話,他不是有意的。

「奴婢不打擾大少爺看書了。」濃情挺直背脊出去,順手將房門關上。

「濃情——」袁不棄的手抬到半空中,想追出去的腳步像灌了鉛一般重,最
後只能握緊拳頭洩憤似的往柱子上用力捶去。「該死!我傷害了她——我還是傷
害了她——」

*****

為什麼她的眼淚停不下來﹖

濃情奔出了影子居,串串珠淚不斷墜落,就連她自己都沒辦法控制,不知跑了
多久才氣喘吁吁的蹲下來。

她已經很久不曾掉過一滴眼淚,原以為自己變得堅強,不再是個脆弱的小女
孩了,何況當下人的挨主子的罵是習以為常的事,為什麼她還會這麼在意呢?

「為什麼我會哭得這麼傷心?」濃情用指尖觸碰了一下臉頰,沾到滿滿的濕
意,嘴裡喃喃自語,「眼淚為什麼就是停不下來呢?為什麼會這樣?」

她不明白!「妳怎麼了?為什麼躲在這裡哭?」身後的問話聲讓濃情趕緊拭
乾淚水起身。

問話的人是位中年美婦,身上穿的是蓮花錦的背子,看來雍容貴氣,只是臉
色蒼白了點,有些弱不禁風的感覺。

濃情一時反應不過來,倒是美婦人身邊的婢女晴雪認出她來。

「濃情,原來是妳,妳怎麼到閬鳳軒來了?」閬鳳軒?

她仰首覷向門上的匾額,想不到自己竟會跑到閬鳳軒門口來了,那麼眼前的
婦人不就是……

「濃情見過夫人。」她就是堡主的元配,也就是大少爺的生母。

晴雪簡單的向主子介紹,「夫人,她就是伺候大少爺的濃情。」

「妳就是濃情嗎?我曾聽老夫人提過妳的事,她非常的欣賞妳,所以才派妳去
照顧不棄,真是麻煩妳了。」袁夫人細細的打量著她。

濃情不帶半點驕氣,「是奴婢蒙老夫人錯愛,夫人不要這麼客氣。」

袁夫人眩然欲泣的問:「不棄他——還好嗎﹖」

「大少爺他——」

「他怎麼了﹖」母子連心,她怎能不急。

濃情吸了一口氣,「夫人應該親自去看看他,而不是口頭上的關懷。」

「濃情,妳怎麼這樣跟夫人說話?」晴雪低叱。

「不,她說得對,好歹我也是不棄的親娘,自從他滿十歲以後,我就不曾再去
看過他了,即使不棄不願意見我,我也應該試試看——」她喉頭梗塞得無法說下去。

「對不起,夫人,奴婢不該對妳說出這麼不敬的話。」濃情見她傷心欲絕,實在
於心不忍。

袁夫人悲哀的搖頭,「不怪妳,今晚的月色很美,我才想出來走一走,能遇見
妳真是太好了,對了,妳剛才為什麼在這裡偷偷掉眼淚?是不是不棄那孩子給妳氣
受了?」

「沒……那回事,大少爺是個很自制的人,不會隨便對下人發脾氣的。」

她見濃情有意隱瞞,看來這事似乎另有隱情,「妳親眼見過不棄的容貌了嗎﹖」

「奴婢不曾見過。」

袁夫人懇求的望進她的美眸中,「這麼多年下來,除了駝叔之外,妳是唯一被
允許留在他身邊的人,請妳……請妳不要嫌棄他,幫我這沒用的娘好好的照顧他,
算是我拜託妳——」

「夫人,妳別激動——」濃情忙不迭的扶住她,「妳這是要折煞奴婢,千萬不
要這麼說,伺候大少爺原本就是奴婢份內的事。」

晴雪也趕忙扶住捂著胸口呻吟的主子,「夫人,我們還是回屋裡休息,改明兒
個身體好些再出來賞月。

袁夫人點點頭,便讓晴雪扶著她走回去,臨走前她仍不忘對濃情露出感激的笑。

「夫人慢走。」濃情關注的目光一直等到主僕倆消失在閬鳳軒內才收回。

看情形是她錯怪袁夫人了,她是因為身子不好禁不起刺激,所以從不上影子居
探望大少爺,否則任何一個做母親的,就算孩子長得再醜、再可怕,終究是自己的
親生骨肉,絕不至於嫌惡到不肯看他一眼。

******

兩天了,她那疏離的態度整整有兩天了,一旦等分內的事故好,便匆匆的離開
影子居,不再跟他多說一個字,留下的只有袁不棄的自我厭惡和無限悔恨。

他發覺自己竟然無法忍受濃情的視而不見,即使她只是隨便的閒聊幾句,也好
過公式化的問答啊!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瘋掉。

「妳——還在生我的氣嗎?」袁不棄沉不住氣的問。

濃情盛上一碗熱粥,口氣冷淡的說:「奴婢不敢。」

他的心條地抽緊,急切的說:「那天我的話是說得太重了點,我向妳道歉——」

「奴婢只不過是個下人,大少爺不必說什麼道歉。」她截去他的話語。

袁不棄將雙手緊握成拳狀,「妳還是不肯原諒我﹖」

「奴婢——」

「不要再自稱奴婢了,我從來沒把妳當作下人。」這次喚他打斷她的話。

濃情咬著下唇,在眼眶中打轉的晶瑩淚珠終於滴落下來,她趕緊用手背胡亂的
抹去,最近她變得好愛哭啊!

「妳哭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大聲吼妳的。」他顯得手足無措。

她始終不肯抬頭看他,梗聲的說:「請大少爺慢用,奴婢還有事要去忙了。」

「濃情!」袁不棄想也不想就大聲喊出她的名字,成功的喚住她離去的身影,
「要怎麼做妳才肯原諒我?」

「奴婢原不原諒你,真有這麼重要嗎?」濃情哽咽的問。

袁不棄立在她背後,恨不得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他在心裡掙扎了許久,最
後仍是頹喪的將手垂放到腿側,鬱悶的吐出一口氣。

「當然重要,如果——我是說,如果妳覺得在這裡不開心,我會請奶奶把妳調到
別處。」他必須讓自己放手。

她聞言後猛地轉過身,袁不棄也在同一時間別開臉,並和她保持距離。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濃情心痛莫名的質問。

他牙一咬,「是。」

濃情嬌顏往下一沉,「那就不勞大少爺費心了,奴婢會自己向老夫人解釋,最
好能把奴婢調離大少爺越遠越好,如你所願。」

「不——」他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幽怨的斜睨被捉住的手臂,袁不棄才像被開水燙到似的鬆開手來。

「難道大少爺的意思不是這樣嗎?」她受夠他的反覆無常了。

袁不棄懊惱的脫口而出,「濃情,不要這樣折磨我——」

「奴婢有這麼大的本事嗎﹖」聽出他聲音裡飽含著濃濃的痛苦,讓她的心不爭
氣的軟了下來。

「妳知道妳有——」他忽地噤聲,不再往下說。「我要妳走也是為了妳好,我又
不是缺手斷腳的,不需要人伺候也可以活下去,奶奶年紀大了;她才是真正需要妳
的人。」

濃情定定的瞅著他逃避的態度,「你找了這麼多理由,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怕被
我看見你的長相是不是?」

他震動了一下,拉了拉帽簷,「就當是好了。」

「如果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害怕,你願意讓我看嗎?」她期盼的問。

袁不棄踉蹌一退,驚恐的大聲吼叫,「不——不——」

「大少爺——」

他的人像墜入冰窖之中,全身發冷,「不要過來!妳知道妳在說些什麼嗎?」

「奴婢當然知道。」她說。

「為什麼想看?是因為好奇?還是妳想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怪物?」袁不棄用手
遮住自己的臉孔,憤怒使他心神大亂。

濃情的眼眶迸出淚來,「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是這樣嗎?那麼妳敢不敢對天發誓?」他的情緒整個爆發了。

「我敢!」她淚雨紛飛的吶喊。

言簡意骸的兩個字在剎那間讓袁不棄從憤恨的情緒中冷靜下來。

「妳說——什麼?」他吶吶的問。

她哭腫了雙眸,喉嚨也沙啞了,「我說我敢對天發誓。」

「為什麼?」袁不棄低切的問。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希望能為大少爺做點什麼。」

袁不棄有半晌不發一語,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內心卻是波濤洶湧,或許
他也想跟自己打個賭,在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之後,他終於開口了。

「妳不後悔﹖」他的聲音緊繃異常。濃情屏息的說:「是的,奴婢不後悔。」

「好,那麼我答應妳。」他作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決定,要在別人面前展露
真面目。

當袁不棄略顯遲疑的舉高左手,然後用右手脫下左手的黑色手套,濃情倒抽
一口涼氣——他兩隻手的手背上都覆蓋著毛髮,十指的骨骼也比人類粗大!

她張嘴想喊停,後悔極了自己提出這個要求,因為對袁不棄來說,這要求的
確太殘忍了,可是她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當他「展示」完畢自己的雙手,最後高舉右臂「唰!」的扯下連在斗篷上的
帽兜,將臉孔毫無遮蔽的顯露在她眼前時,濃情沾霧的水眸條地睜大,連忙用手
捂住嘴唇,以防自己驚叫出來,她看到的竟是——

一張半人半獸的臉。

他仍然擁有屬於人類的五官,一頭接近褐色和金黃色之間的蓬鬆長髮被整齊
的束在腦後,同色的眉毛挑釁的高高聳起,似乎在等待她的尖叫或暈倒,尚稱平
滑的臉龐上佈著細密的毛髮,以及有著獠牙的唇齒,待濃情圓睜的瞳眸對上一雙
黃褐色的眼珠時,已震驚到不知該作何反應。

濃情驚懼的表情重重的刺傷了他的心,袁不棄羞慚得幾乎無地自容,明知道
她不可能接受得了,他還是泱定一睹,結果——他還是輸了。

「現在妳滿意了嗎?」他快速的拉起帽兜,不讓自己在她面前崩潰。

「出去!從今天以後,我不想再看到妳——」

袁不棄的吼聲將她震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我叫妳出去!聽到了沒有?」他無法再和她同處一室,於是他近乎野蠻的
將濃情趕出屋外,「妳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從裡頭被人閂上,濃情顧不得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
,小手直往門上敲打。

「大少爺﹗你快開門——」她明白他誤會了。

他狀似瘋狂的橫掃屋內的擺設,「滾,我不要再看到妳了——」

濃情的心全擰在一塊,仍舊不死心的敲著,「大少爺,你先聽我解釋,你真的
誤會我了,大少爺——」

「滾!」袁不棄徹底的搗毀了身邊的東西,他的心正在滴血,「就讓我自生自
滅吧!你們都不要管我了……」

濃情哭得像個淚人兒,「不!你一定要聽……大少爺——」

「我叫妳走,聽到了沒有﹖」他的憤怒多半來自於屈辱和尷尬,他氣自己居然
曾妄想自己的臉孔不會嚇到她,他霍地揚聲大嚷:「駝叔!駝叔!」

被吵鬧聲引來的駝叔一見眼前的情況,馬上明瞭到發生什麼事了。

「大少爺,老奴在這兒。」他說。

袁不棄冷硬的下令,「現在就把她趕出影子居,從此不准任何人再踏進這裡一
步,不管是奉誰的命令來的,聽到了沒有?」

「我不走!」濃情不願從命。「駝叔!」他不理她,繼續對駝叔下令。

駝叔介在中間也很為難,嘆道:「妳還是先離開,等大少爺情緒穩定之後再另
外想辦法,不然大家僵持在這裡,什麼事都解決不了。」

「可是——」她好怕從此他會拒她於千里之外,不願再讓她靠近,見駝叔用眼
神示意她先別堅持,濃情才暫時放棄爭論。「大少爺,我很抱歉傷了你,可是,
你眼睛看見的未必就是我心裡真正的想法,希望你能了解我的意思。」

濃情倚著門站起身,蹣跚的步出影子居。「大少爺,她已經走了。」駝叔說。

袁不棄這才緩緩地打開門讓他進去。屋裡簡直像座垃圾堆,找不到完好的東西。

「我錯了、錯在自己太天真——」袁不棄緊挨著牆蹲下,將臉埋在膝蓋上,任眼
淚盡情的流,「錯在不該懷有夢想,我大錯特錯了。」

「大少爺,你沒有錯,任何人都沒有錯。」

袁不棄的笑聲充滿苦澀,「既然不是任何人的錯,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從來不曾
這麼替自己感到悲哀過。」

他所有的勇氣和執著似乎在一瞬間全都瓦解了,往後他要靠什麼活下去呢?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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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直奔見心齋,途中還不慎跌了兩次跤,可是濃情一點也感覺不到痛,
因為心痛已蓋過了她所有的知覺。

老天!她做了什麼?

當時她再如何的驚訝、震撼也不該表現在臉上,在袁不棄眼中,那是多大
的羞辱,簡直是將他的自尊踩在腳下,而她竟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也難怪
他會恨她了,連她都無法原諒自己。

濃情直接推開小花廳的門,屋裡的袁老夫人正在唸大悲咒,因她的闖入而
中止,她一下子就撲倒在袁老夫人跟前,未語淚先流。

「怎麼了?情丫頭,好端端的怎麼哭成這樣﹖有話起來再說——」袁老夫
人怔愕了幾秒,很快就恢復鎮定。

「老夫人——」她抽噎到無法說出話。

袁老夫人不再催她,只是輕撫她的髮,「好孩子,不要哭了。」

「對不起,老夫人——奴婢辜負您的期望了。」濃情內疚得掩面低泣,她這
時才知道原來光是用眼神和表情就可以殺人於無形。

「跟不棄有關嗎?」袁老夫人從她的臉上已猜出一二,「妳見到他的臉了,
是嗎?傻孩子,這怎麼能怪妳,任何人見著了都會害怕的,妳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她揚起淚水滂沱的嬌容,「奴婢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濃情輕搖搖頭,試著表達當時內心的感受。

「老夫人,您不明白,奴婢並沒有輕視大少爺的意思,只是當時太驚訝了,才
讓大少爺產生誤會,我想解釋……可是大少爺不肯聽。」

「不棄要是知道了,就一定不會怪妳的。」袁老夫人安慰道。

「可是大少爺說不想再見到奴婢,還把奴婢趕出影子居——」她禁不住嗚咽一
聲,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惡的人。「他一定恨透我了。」

袁老夫人執起她的纖纖玉手,端詳著那張被憂傷佔滿的小臉,心中一動,「情
丫頭,我看妳還是先回到我這兒,暫時不要再到影子居去了。」

她含淚的臉蛋不禁錯愕,「那大少爺怎麼辦?」

「不棄的脾氣我非常了解,先給他一段時間冷靜下來,不要去打擾他。」

「可是……」濃情蹙起眉心,總覺得不太妥當。「老夫人不是說光靠駝叔一個人
太累了嗎?要是我不去的話,誰來伺候大少爺﹖」

她忽地正色的問:「妳這麼關心不棄,是因為同情嗎?」

濃情的臉頰莫名的渲染上一片紅霞,期期艾艾的說:「呃……奴婢不否認同情
大少爺,但……也是盡自己的本分而已。」她被瞧得心慌意亂,手腳不知該怎麼擺。

袁老夫人噙著神秘的笑,「真的只是這樣嗎?」

「老夫人,奴婢可以對天發誓。」她的確是同情袁不棄的境遇,更何況他還是她
的救命恩人呢!所以她才想幫他,如此簡單而已。

「呵、呵!不用了,我也只是隨口問問,我相信妳就是了。」礙於她還是是個小
姑娘,袁老夫人也不好當面點破;她並無門戶之見,要是濃情能成為她的長孫媳,
那該有多好。「那麼妳的意思是還想留在影子居?」

「是的,老夫人,請讓奴婢再試一次。」

袁老夫人沉吟片刻,「好吧!妳就再試試看,要是不行,只好另外想辦法了。」

「多謝老夫人。」

*****

「大少爺的情況如何?」

一直捱到隔天,濃情迫不及待的去向駝叔打聽消息。

駝叔又是嘆氣、又是搖頭的,「打昨天妳離開之後,大少爺就把自己關在房裡,
連中飯、晚飯都沒碰一下,今天的早飯還擱在門口呢!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會弄
壞的。」

「讓我去勸勸他。」既是她惹的禍,理當由她來收拾。

濃情惴惴不安的來到房門前,竹籃果真還原封不動的放在原位,她深吸了口氣才
舉起手敲門。

「大少爺,請你開門。」不管他怎麼辱罵她,她都可以忍受。

裡頭驟然發出「砰!」的聲響,隨即聽見腳步聲往門口踱來。

「妳還來幹什麼?」袁不棄煩躁的吼道:「我不是說過不准妳再到影子居來嗎?
妳竟敢違抗我的命令?」

她也豁出去了,「除非大少爺親自出來驅趕,否則奴婢不會離開。」

「妳——」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逼自己出面。「駝叔!」

「不用喊了,這裡只有我們兩人,大少爺叫得再大聲也沒人聽見。」濃情就是
要激他走出屋子。「大少爺昨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請先用早飯。」

袁不棄感到怒不可遏,「我不吃。」

「大少爺再恨、再氣奴婢,也不該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請先把早飯吃了,大
少爺要怎麼處置奴婢都行。」

「別以為我不敢?妳是袁家請的下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為妳抱不平。」他
故意貶低她,為的是要將她氣走。

濃情莞爾一笑,「大少爺不要以為這麼說就可以把奴婢氣走,你不是那種暴虐
無道的人。」

「妳根本就不了解我,我是個人見人怕的怪物,隨時都有可能會傷害別人,也
許哪一天我會殺了妳也不一定。」求求妳,快離開我身邊吧!

她喉頭一緊,鼻頭也跟著酸起來,「你不會的,一個擁有這麼溫柔、好聽的嗓
音的人,又怎麼可能會殺人?即使你的外表不見容於人,可是你的心卻比任何人都
來得善良、慈悲。」

「不要再說了!」袁不棄厲聲大喊:「妳走!走——」

「我不走!奴婢是伺候大少爺的人,在被老夫人辭退之前,一直都會待在影子居
,就是大少爺也無權趕走我。」

屋裡只有壓抑怒火的喘息聲,濃情知道自己佔了優勢。

「請大少爺開門,奴婢要送早飯進去。」她決定跟他耗下去。

「我說過我不吃。」他像孩子似的鬧性子。

「好,那麼奴婢就陪著大少爺餓肚子,只要大少爺一餐不吃,奴婢也跟著餓一餐
,大少爺若一天都不進食,奴婢也一樣。」

袁不棄又驚又怒,「妳這是幹什麼﹖﹗」

「是奴婢惹大少爺生氣的,這是應該受的懲罰。」她只想幫助他走出黑暗。

「妳這又是為了什麼﹖」他的聲音裡有挫敗和無助,「妳可以去伺候別人,那對
妳而言會比較輕鬆,何必為了我這種人傷神,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妳的同情只
會讓我更加厭惡自己。」

他的自厭讓濃情心如刀割,即使遭到從小指腹為婚的未婚夫背叛時,也從未體
會過這種感受。

她真的只是單純的同情他而已嗎?

濃情想起老夫人也曾問過她這個問題,當時她承認自己的確是同情袁不棄,可
是光是這樣會令她如此椎心刺骨嗎?她真的搞糊塗了。

「為什麼不說話?」袁不棄聲音變得冷硬,從齒縫迸出話來,「我猜對了是不是
?妳只是同情我、可憐我,那麼我告訴妳,我、不、需、要,聽清楚了嗎﹖」

她先拋開心底的疑惑,捺著性子說:「奴婢聽見了,大少爺不希望別人同情,
那麼就該好好的照顧自己,只要你把早飯吃了,奴婢自然會走。」

「我吃不吃不用妳管。」他拒絕她的好意。

濃情不再苦苦哀求,彎下腰將竹籃提起來,「既然大少爺這麼冥頑不靈,奴婢只
有奉陪到底了。」

兩人的對抗就這樣維持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濃情的臉色已經有些蒼白,人
如弱柳迎風,看得駝叔不禁替她擔心起來。

「妳怎麼跟大少爺一樣頑固,還是吃點東西吧!要是病倒了可就糟了。」

濃情已經餓過頭了,所以並不難受,只是覺得頭有些昏眩。

「不行,要是我不這麼做,大少爺永遠走不出那座封閉的世界,為了幫助他,受這
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她倒要看看誰撐得久?

「妳挺不住的,再怎麼說妳也是個姑娘家,哪能跟大少爺比?不要硬撐了,我們再
想想別的辦法。」駝叔說。

她連考慮都不考慮,「都撐到這時候了,我不能半途而廢,駝叔,你別管我了,
我現在要送飯去給大少爺。」

駝叔見勸阻不了她,也只有由她去了。

「大少爺,該吃飯了。」她按時送三餐過來,卻都被拒於門外。屋裡沒有回音。

濃情強忍著暈眩感,「大少爺為什麼不出聲?該不會是餓暈了吧?」

「誰說我餓暈了?」袁不棄低斥。

她輕哂,「大少爺已經餓了兩天,肚子應該很餓才對,奴婢今天特地煮了一道素麵
叫『冬菇炒麵』,老夫人相當喜歡吃這道菜,大少爺要不要嚐嚐?」

他隔著門又吼又叫:「不吃、不吃,統統拿走。」

「大少爺還是不肯吃?」她突然有些站不穩,不得不扶住門框。

「囉唆!」

濃情一手支在額上,還想說些什麼,緊接著周遭的景物開始旋轉,眼前驀然一黑,
登時「碰!」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怎麼了﹖濃情,妳在嗎?」袁不棄察覺有異,音調不禁揚高,「濃情,妳怎麼不說
話﹖回答我——」

他無法待在門後乾著急,飛快的打開門一看,卻見濃情昏倒在地,那景象讓他的心臟
險些停止跳動。

「老天——」袁不棄小心翼翼的扶起她,確定她有呼吸,才趕緊找人來幫忙。「駝叔、
駝叔快來——」

當駝叔趕到現場,倒沒有袁不棄來得驚慌失措。

「駝叔,濃情昏倒了,快去請大夫!」她千萬不能有事啊!

駝叔安撫著說:「不要緊張,她只是餓昏了,沒事的。」「餓昏了?」他不解的望著
駝叔。

「是呀!大少爺昨天沒吃飯,情丫頭也跟著餓了一天,不餓昏才怪。」

袁不棄心疼的低喃,「她為什麼這麼傻?」

「請大少爺先把她抱進去,老奴去熬點粥,等她醒了可以吃,還有,大少爺也別再倔
強了。」說完就丟下他們走開。

「妳這傻瓜,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他將濃情先抱進房中安頓好,輕輕的嘆了一口
氣,才將眼光凝注在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無瑕嬌顏上。「要妳走也是為了妳好,妳為什麼
要這樣虐待自己?我不值得妳這麼做啊!」

袁不棄輕柔的將她蓮藕般的小手放進被褥裡,戀戀不捨的再看了她一眼,才走出內房。

*****

「她多久才會清醒?」

「應該就快了,這鍋熱粥老奴就放在桌上,等她醒了之後,你們可以一起吃。」

濃情隱約聽見兩人的對話聲,動一下睫毛,所有的知覺也漸漸回復。

「我——」她好像躺在床上,「我在哪裡?」

一具高大的黑影佇立在床頭,「妳昏倒了,忘了嗎﹖」

「我昏倒了?」她慢慢的想起來了。

見她甦醒過來,袁不棄明知不該靠她太近,可是他的雙腳卻偏偏不聽使喚,彷
彿生了根似的動不了。

待她睜開那雙宛如子夜般的黑眸,視線緩緩移到他身上時,袁不棄渾身震動一
下,就算有斗篷遮掩,自慚形穢的他仍本能的閃避。

「不要——不要走!」濃情慌忙的扯住斗篷的一角。

袁不棄果真聽話的定住不動,只是將斗篷扣得緊緊的,帽簷壓得更低,以免又
嚇到她。

他的舉動令濃情自責不已,她雙眼發熱,淚水在眼眶中凝聚。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逕的道歉,似乎這樣還無法表達她內心的慚愧。

「不用道歉,我已經習慣了。」袁不棄已經能心平氣和的接受事實,而且原諒了
她,只有他知道那傷痕刻得有多深,只是個已學會如何與它共處。

濃情很快的穿上繡花鞋,一手還緊捉著他的袍角,深怕他會離開。

「不,請大少爺先聽我說——」她擦掉淚珠,仰起小臉迎視他,不讓他乘機逃避。
「奴婢絕對沒有半點輕視你的意味,就算大少爺要奴婢發誓也行,這是奴婢的真心話——」

袁不棄狼狽的想別開臉,「事情過去就算了,不要再說了。」

「奴婢一定要說,當時奴婢雖然已經作好心理準備,在腦子裡想像著各種可能看
見的景象,可是當奴婢真正見到時卻完全超乎預料,所以才會那麼震驚,那種震驚只
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正常反應,連奴婢也不能例外,可是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惡,是
真的——」她的語氣鏗然有力,「請大少爺一定要相信奴婢。」

他幾乎要相信了。「是嗎﹖」

「是的,當然是。」濃情正色的頷首。

「我生來就有一張令人畏懼的臉孔,每個見過我的人都會害怕,這是不容質疑的
事實。」他的嗓音含著悲傷。

她憐惜又歉疚的瞅著他藏在帽兜中的臉龐,「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大少爺的為
人,一般人向來都以外表來評斷一切,這也是人們的無知所造成的,但是,奴婢和
大少爺相處過不少日子,所以可以肯定大少爺絕不會傷害人的。」

袁不棄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咧出笑紋,「妳很會安慰人。」

「這是讚美嗎?」她幽默的問。

他發出一聲輕笑,讓氣氛不再僵凝。

濃情掀唇笑得明媚動人,袁不棄從上往下俯視,一時之間也看呆了。

「其實奴婢這麼說也是有根據的,若說有個老人,他生著一張看似兇惡的臉孔,
每有孩子見了都會被他嚇哭,左鄰右舍也說他一定是個心腸狠毒的老人,可是他們
從來沒有真正去了解過他,不知老人常將積蓄默默的拿去接濟窮苦人家,就只因為
他的外表,所有人都定了他的罪,這對他是何等的不公平,這是奴婢親眼所見,絕
不是虛構。」

袁不棄動容了。「我相信。」

「那麼大少爺還想不想聽另外一個例子?」她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卡住,雙瞳迷
濛起來。

「有個年輕人他外表生得相貌堂堂,待人謙和有禮,論人品、論才華都是相當出
眾,更不說是京城最大綢緞莊的少東家了,他可算是未出嫁的閨女眼中的如意郎君。

「只不過,這年輕人早已有了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她是京城首富之女,兩人的感
情可以說得上是情比石堅,不料,某日首富之女攜婢女外出,在路上巧遇一名落魄潦
倒的窮書生,首富之女心生同情之際,便贈以銀兩救濟他,想不到她的未婚夫卻以此
汙衊她與窮書生之間有曖昧情事,藉機提出退婚的要求。

「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不說,任憑首富之女如何解釋,那年輕人就是一口咬定她
不貞,最後在雙方長輩的協調之下,年輕人才同意納首富之女為妾,另娶正室,三個
月不到,年輕人便娶了侯爺千金為妻,首富之女在黯然神傷之餘,偶然間得知真相,
原來這一切都是年輕人設下的圈套,目的就是為了迎娶侯爺的千金,好得到更大的權
勢,可以不須十年寒窗苦讀,便能謀得高官厚祿,接著再娶首富之女為妾,又能獲得
一筆為數可觀的嫁妝,可謂一舉兩得。

「沒有人想到,在年輕人衣冠楚楚的表相下,卻有一顆陰險、算計的心,所有的人
都被他騙了。」

袁不棄為那年輕人的行為深感不齒,「後來首富之女嫁他為妾了嗎?」

「這——奴婢就不清楚了。」她是第一次將自己的遭遇告訴別人,可是又不能承認
故事中的女主角就是她。「大少爺,奴婢舉這兩個例子,只是想證明一件事,儘管你的
外表讓人望而生畏,可是奴婢並不害怕。」

他默默不語,像是在考慮她話中有多少真實性。

濃情失望的低斂娥眉,懊喪的嘆道:「大少爺不肯相信也是正常的,是奴婢的錯,
不該把話說得太滿,是奴婢先越了本分——」

「我沒有怪妳。」袁不棄抬起手想阻止她再說下去,伸到一半又警覺的停住,怕褻
瀆了她。「妳已經說服了我,讓我相信妳不是害怕,所以不要再一味的責怪自己了。」

她張大驚喜交織的淚眸,「大少爺真的願意原諒奴婢了?」

「不原諒也不行,我怕妳又要舉千百個例子給我聽,直到我原諒妳為止。」他磁性
的嗓音帶著笑意。

濃情眼波流轉,極其嫵媚,「如果真要這樣大少爺才肯原諒奴婢的話,奴婢倒是很
樂意。」

「還好我先投降了,否則往後耳根子就不得清靜了。」他自我調侃的說。

她嗔罵,「大少爺好壞!」

袁不棄透過帽簷偷覷著她嬌嗔的媚態,胸中的愛火越燒越旺,趕緊轉開話題。「對
了,這兒有一鍋駝叔剛熬好的粥,過來吃一點吧﹗」他故作輕鬆的說。

「讓奴婢來吧!」她掀開鍋蓋,裡頭還冒著熱氣,她俐落地先為他盛了一碗,「大少
爺請用。」

他在她的眼神威嚇下,不得不撩起袍擺落坐。

兩人舀了粥吹涼吃,這才發現肚子真的餓壞了,因此就算只配醬瓜也一樣吃得津津
有味。

袁不棄出其不意的問:「妳根本唸過書也識字對不對?」

「咳——」她被含在嘴裡的食物嗆到。

「妳的談吐不俗,誰都聽得出來妳曾經受過極好的教養。」他又說。

濃情偷覷了他一眼,「大少爺在生奴婢的氣嗎?」

「妳當我這麼愛生氣嗎?」他的口氣中聽不出半點慍意。

她再幫他盛了一碗粥,不願因為一個善意的小謊言破壞了兩人好不容易才改善的關
係。

「奴婢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她允諾。

袁不棄接過她遞來的碗,不再說話,這讓濃情心裡七上八下的。

雖然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可是她感覺到他仍處處謹慎,將自己的心保護得更
緊密,這樣脆弱的關係隨時都可能因為一點風吹草動而破裂。

她凝睇著對座的人,心痛的忖道。

*****

閬鳳軒內。

「表姨媽,您身子好點了嗎?」林婉筑每日來同表夫人請安已經成了畏途,但身
為晚輩又不得不來。

袁夫人今天氣色不錯,不用奴婢撬扶也能下床走路了。

「嗯!好多了,妳表姨丈從京城託人送回來的藥還挺管用的,我才吃了幾帖,就
覺得精神好很多。」她啜著剛沖泡好的茶,語出關心的問:「倒是妳,臉上都有淡淡
的黑眼圈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晚上才沒睡好?」

林婉筑心頭一驚,「沒有,我怎麼會有什麼心事呢?」

「沒騙我?」袁夫人端詳著她容貌端麗、才德兼備的遠房外甥女,見她倔強的點下
頭,才微微一笑,「沒有就好,我跟妳去世的娘算得上是閨中好友,妳是她唯一的掌
上明珠,對於妳的終身大事,我這表姨媽更不能疏忽了。」

「表姨媽,我還不想嫁人。」她還放不下那個負心漢。

袁夫人當她是害羞,「妳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女大當嫁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不
嫁人道理?還是,妳心裡已經有人了?」

她臉上掠過一抹驚惶,「表姨媽,婉筑很少踏出袁家堡一步,哪來的意中人呢?人
家只是捨不得離開您。」

「這倒也是,表姨媽又何嘗捨得把妳嫁到太遠的地方,可是為了妳後半輩子的幸福著
想,總得找個跟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才行,這樣才不至於委屈妳。」袁夫人把她當作親生
女兒一般疼愛,自然希望她能嫁個好婆家。

林婉筑一臉的失落,似乎沒有人會將她和袁詠光連想在一塊。

「那麼婉筑就全憑表姨媽作主。」她心底暗自惱恨袁詠光的無情,難道他真要眼睜睜
的見她嫁給別的男人嗎?

聊了好一會兒,袁夫人露出倦意,林婉筑這才起身告退,愁緒萬千的走出閬鳳軒,恰
巧和等在外頭的袁詠光碰著。

「婉筑。」他憂鬱的俊容讓她得到些報復後的快意。

林婉筑對他的呼喚不理不睬,高傲的越過他身旁。

「婉筑,妳聽我說幾句話好嗎?」袁詠光不只一次到朝霞院找她,可是全被她的婢女
擋下來,苦無解釋的機會,只好趁這時候半路攔劫。

她眼光幽幽的睇睨他,「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嗎?」

「當然有。」他衝口道。

「好,有什麼?」

袁林光支吾了半天,一時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沒想到他平日口才極佳,也有語
塞的時候。

「我……的意思是說……說……」

林婉筑眼中閃動著期待的火花,又怕希望落空的問:「是不是你已經願意去跟奶奶和
你爹娘說明我們的事了?」

他大聲的說:「婉筑,妳不知道我多想大聲的告訴袁家堡所有的人。」

「可是你終究還是沒有勇氣說出口。」她諷刺的說。

「婉筑,我不想害你。」他還是重複那句老話。

她氣惱的嬌喝:「我看你是為了你自己,因為你不想有個像你大哥那樣的兒子,往
後出去怕會遭人指指點點,所以才不想成親。」

袁詠光臉色變得很難看,「婉筑,妳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像是那種人嗎?」

「那麼是你對我的信心不夠,不相信我是真心的﹖或者,這不過是你的推託之詞,你
想娶的人根本不是我?」她哽咽的問。

「當然不是,婉筑,妳想到哪裡去了﹖」他一臉冤枉的喊。

林婉筑頻頻追問:「那麼是什麼?」

「唉!事實上,另外一個原因出在我娘身上。」袁詠光終於露了口風。

她花容慘淡,顫聲的問:「你娘——她不喜歡我?」

「不,我娘怎麼會不喜歡妳呢?其實她還巴不得妳能嫁給我呢!可是妳也知道的,我
娘本來只是個鄉下村姑,大字都不認識一個,卻不知怎麼被奶奶看上,要爹娶了她當二房
,這二十多年來,她一直相當敬重大娘,只要是大娘說的話,我娘絕不會違背。」

「表姨媽她說了什麼嗎?」她急問。

「大娘曾對我娘說過,可憐妳失去雙親,一個人無依無靠,所以她希望妳將來嫁的對象
是京城裡的富貴人家,後半輩子能受盡夫婿的眷寵,一輩子無憂無慮,所以我娘就把這番
話當作太后的懿旨,不許我阻斷妳的姻緣。」

林婉筑驚詫不已,「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不在乎什麼榮華富貴。」

「我也跟我娘不知吵過了多少遍,但她生性魯直,說不答應就是不答應,還叮囑我,要
是我敢亂來,她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他無奈的說。

「那麼你就要看著我嫁給別人?」她埋怨的問。袁詠光緊握拳頭,表示心中的無可奈何。

「我當然不願意了,所以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可以
解決這個問題。」

「是不是只要你娘同意,你就願意跟表姨媽提我們兩人的婚事?」她倒有一計也許可行。

「那是當然,袁家不能無後,除了大哥,我是唯一的男丁,到最後我還是非成親不可,
只是委屈妳了。」

林婉筑含情脈脈的偎向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麼委屈我都願意承受。」

「婉筑——」他將她擁到樹叢後,低頭封住她醉人的紅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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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蓮雙臉遠山眉。淡淡梳妝薄薄衣,天仙模樣好容儀。


她佇立在窗前,身上是一襲淺色的襦裙,外頭則是件翠綠色的窄袖背子,
不需要昂貴的服飾衣著點綴,就能襯出她的雪膚玉貌,光用眼睛看,袁不棄就
能感覺到體內蠢動的慾望,他一連做了幾次深呼吸,才勉強將它們強壓下來。

「大少爺,成天悶在屋裡對身體不好,想不想到外頭走走?」她下一個目標
就是引他出門。

今日晴空萬里,正是出遊的好天氣。袁不棄睇著她期盼的眼光,話已不經思
考的脫口而出。

「只要不離開袁家堡的範圍,倒也無妨。」他終是不忍掃她的興。

「沒問題,奴婢特地準備了一籃的食物,今天我們就來個郊外野餐,倒也不
失情趣。」

她指著手邊的竹籃,一臉黠笑。「哦!原來妳早就計畫好了。」他莞爾一笑。

濃情微噘著紅唇,「大少爺剛剛已經同意了,可不能出爾反爾,食言而肥喔!」

「就算我反對,妳也有辦法纏到讓我同意為止,不是嗎?」

她笑得如春花盛開,「答對了,大少爺真聰明。」

袁不棄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而濃情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可以感覺
得到他在內心掙扎不已。

儘管被人瞧見的機會非常渺小,他依舊對外界有著深沉的恐懼。

濃情像作了重大的決定似的,朝他邁前了兩步,注意到袁不棄的身體明顯的
一僵,可是這次他沒有退後或逃離。

「濃情﹖」她想做什麼﹖

她緩緩的舉高柔腕,揭去他遮住臉孔的帽兜,看見袁不棄畏縮逃避的眼神,
不過身軀仍然直立不動。

「奴婢已經看過你的臉,所以我們相處時已經不需要它了。」濃情心中沒有
懼怕,只有心痛,宛如幾百支針在刺。

袁不棄下顎縮緊,「我不想嚇到妳。」

「你沒有。」兩人第一次近距離的面對面,濃情在他眼中看到的是極度的渴
盼和豐富的情感,於是,她一滴清淚無聲的滑下玉頰。

他以近乎敬畏的態度拭去了它,「為什麼掉眼淚?」

濃情一臉迷憫的低吟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好難過、好難過,
難過到心都疼了。」

「不要——不要為我難過。」袁不棄無措的捧起她細緻的臉蛋,沙嘎的喃道:
「我只要妳快樂,所以,不要為我掉任何一滴眼淚。」

她眸底一片怔然,容顏驀地嫣紅了。

袁不棄像觸電似的火速將手收回,尷尬的側過身,「對不起。」該死!他居然
忘形了。

「沒……關係。」濃情羞澀的說。

這是怎麼回事?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要從胸腔中蹦跳出來似的,即使在面對
自己的未婚夫時也不曾如此。

為了打破此時令人尷尬的氣氛,她趕緊道:「奴婢聽說影子居後有一條長長的
石階可以直接通往山頂,據說在那兒可以鳥瞰山下的小鎮,想必是風景如畫、美不
勝收。」

袁不棄清了清喉嚨,感激她及時轉開話題。

「妳指的是『看雲起』嗎?在那兒的確是能將所有的美景盡收眼底,我曾經在那
兒消磨過不少時光,妳想去的話就走吧!」他沒注意到自己說話的口吻充滿了寵溺。

「太好了,那麼說走就走!」她腳步輕快的提起竹籃,率先奔出屋外,嬌媚的對
著他招手。

他不禁有些飄飄然的思忖,就算前面等著他的是刀山、油鍋,他也會毫不猶豫
的跳下去。

*****

「真的嗎?你們白天真的一起到『看雲起』野餐了?」袁老夫人驚訝過後,接著
是喜極而泣。

濃情遞上絹帕,「是的,老夫人。」

袁詠光正好也在場,同時聽到這天大的好消息。「奶奶,這真是太好了,大哥肯
在白天走出戶外,而且不怕讓人瞧見他的長相,或許哪一天他就會肯見我們了。」

袁老夫人樂得合不攏嘴,「是呀!情丫頭,這些都是妳的功勞。」

「奴婢不敢居功。」她謙虛的說。

「不,我是說真的,這些都是妳的功勞,妳真是我們袁家的福星,一定是老天爺安
排妳千里迢迢的從京城來到我們這兒。感謝菩薩的保佑,阿彌陀佛。」袁老夫人合掌
唸聲佛號。

「濃情,趁現在大哥心情好,能不能讓我見他?」袁詠光問。

濃情沉吟了一下,「這……恐怕還嫌太早了一點。」

「情丫頭說得沒錯,你大哥才剛有進展,要是你去得太突然,適得其反,那她這些
日子的努力不就全白費了。」

「可是奶奶——」他有很多事想跟大哥聊。

「再等一段時間看看,至少要等到你大哥對自己更有自信。肯主動出來見我們才行。」
袁老夫人不敢輕易冒險。

袁詠光肩膀一垮,「好吧!」

「情丫頭,最近這段日子真是辛苦妳了,瞧妳越來越清瘦,連我這老太婆看了都
心疼極了。」袁老夫人熱絡的拉著她的手,不知該如何表達她的感激。「我會交代廚
房好好幫妳補一補,要是累病了可不妙。」

她靦腆著的笑著,「多謝老夫人,奴婢不覺得累。」

「唉!將來要是哪個男人能娶到妳,還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不如,妳嫁到我們
袁家來,當我這老太婆的孫媳婦兒,妳覺得怎麼樣?」袁老夫人突發驚人之語,當場
嚇白了袁詠光和濃情的臉。

袁詠光震愕得連舌頭都打結了,「奶奶,您……可別亂點鴛……鴦譜啊!」他要
娶的人是婉筑,萬一奶奶當真了,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承蒙老夫人厚愛,奴婢感激不盡,可是這事萬萬不行。」濃情也嚇呆了。

袁老夫人故意板起臉孔,不悅的睇向小孫子,「詠光,難道你是嫌棄情丫頭的出身
,覺得她配不上你是不是?」

「當然不是這樣了,奶奶,我怎麼會嫌棄她呢?」他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可是……這實在太突然了。」

「情丫頭,妳呢?妳不滿意詠光嗎?」她冷冷的問。

濃情慌得六神無主,「咚!」的一聲跪下來,「奴婢不敢,是奴婢配不上二少爺,
奴婢只是個下人,不敢高攀。」

「什麼配得上配不上的﹖當初詠光他娘也只不過是個鄉下姑娘,我見她本性純厚,
便讓她進了袁家門,可沒有半點嫌貧愛富的想法。」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是……」她一臉惶恐,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袁老夫人挑起一道白眉,「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奴婢只是把二少爺當作二少爺看待,完全沒有男女之情——」濃情的話聽得袁詠
光點頭如搗蒜,心有戚戚焉。

「奶奶,我也一樣,雖然我沒有把濃情當作是我們袁家的下人,可也沒有任何愛慕
之心,您就別害孫兒了。」他急得滿頭大汗。

袁老夫人陡地笑開了老臉,呵呵直笑,「瞧你們兩個嚇成這個模樣,罷了!罷了﹗
就算我這老太婆犯糊塗,剛才的話全都不算數。」不過,還真有點可惜呢!

袁詠光著實捏了一把冷汗,「奶奶,您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誰教你這小子還不趕快訂房媳婦兒,害我這老太婆等得頭髮都白了,不乘機嚇嚇你
,我心裡就不舒服。」袁老夫人一面挖苦,一面示意濃情起身,「好了,情丫頭,妳也
別跪了,是我這老太婆存著私心,真想要妳來當我的孫媳婦,才不會便宜了外人,不過,
看來是真的沒希望了。」

「奶奶,您真會嚇人。」袁詠光拍著胸口說。

濃情吁了一口氣後,玩味的斜睇一眼袁詠光,「老夫人只是急著想抱曾孫子。可老
夫人根本不用著急,說不定二少爺已經有對象了也說不定。」

「是這樣嗎?詠光,你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那為什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呢?」

袁老夫人緊盯著他不放。

袁詠光猛瞪著在一旁偷笑的濃情,「奶奶,您別聽她亂說,我……哪有什麼喜歡的姑
娘﹖紅顏知己算不算﹖」

「說什麼紅顏知己?還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那可不行,我們袁家雖然不要求門當
戶對,但至少也得身家清白,其餘的免談。」

「是、是,孫兒不敢。」他趕忙當起聽話的乖孫子敷衍過去。

袁老夫人空歡喜一場,旋即又轉移目標,試探的問:「情丫頭,妳今年也十九了,普
通人家的姑娘早就嫁人生子,要不要我請人幫妳留意留意?」

「老夫人,奴婢不打算嫁人了,若您不嫌棄的話,就讓奴婢留在袁家堡伺候您和大少爺。」

她輕拍著濃情的小手,「那當然是最好了,我也捨不得妳。唉!要是我們不棄是個與
正常人無異的男人該有多好,我相信他一定會喜歡妳,不會輕易的放妳——」瞅見濃情的
玉頰出現兩朵可疑的紅暈,這絕對是個好現象!袁老夫人的嘴角綻出狐狸般的笑容。「只
可惜天不從人願,讓他失去愛人的自信,連娶妻的念頭都不敢有,只能認命的關在屋子裡。」

袁詠光幫腔道:「我也相信大哥真的很欣賞妳,才獨獨答應讓妳留下來。」

「老夫人和二少爺太抬舉奴婢了,奴婢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濃情垂下頭,不讓他
人瞥見她火辣辣的嫣容。

自從遭到未婚夫韓旭倫的背叛之後,她可以說是心如止水,三年來雖然不乏追求者,
甚至名門公子的示愛,但為了不招惹無謂的麻煩,只得不停的流浪,原以為再沒有人能撥
動她的心湖,可是在認識袁不棄後,她竟然管不住自己的心,一心只想要幫他分擔痛苦、
寂寞、挫折和無助,幫他癒合心靈的傷口;想了解他的想法,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更想
時時刻刻跟他在一起,希望他眼裡只有她一人。

如果這不是愛,又是什麼呢?

原來她從來就沒有愛過韓旭倫,寧願逃家也不願嫁他為妾,這一切全是因為她不齒他
卑劣的行為,用偽善的面具騙世人,而不是因為他背叛了他們的感情,想到此,她心底有
某種岑寂已久的東西炸開來了,腦中像是有個聲音在說——

妳愛上袁不棄了、妳愛上袁不棄了——

「濃情?濃情?」袁詠光叫了兩聲。

她猛然從驚人的訊息當中揚起赧紅的玉容,「呃!二少爺有事嗎?」

「妳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他問。

「奴婢沒想什麼。」天啊!她愛上袁不棄了,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袁老夫人端凝著她緋紅的粉腮,「妳的臉好紅,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了?」

「沒有,奴婢沒事。」被她這麼一提,頰上的紅潮更遍及到耳根了。「老夫人,奴婢
也該回去了。」

「好吧!不棄若有什麼進展,隨時來跟我說一聲。」

「是,奴婢告退。」濃情施了個禮,逃也似的離開了。

袁老夫人深思的眼眸靜靜的盯著門口——

*****

「快來人呀!婉筑小姐投環自盡了——」

在眾人仍在酣眠之際,朝霞院傳出婢女迭聲的驚喊,瞬間整座袁家堡都喧騰了起來,
最先得知消息的袁夫人在婢女的撬扶下,慘白著一張臉趕來。

「婉筑小姐現在怎麼樣了?」晴雪代替主子問道。

伺候林婉筑的婢女驚魂未定的說:「還好我早一步發現,趕緊把婉筑小姐放下來,已
經沒事了。」

「夫人,婉筑小姐沒事了,您可以放心了。」

袁夫人心有餘悸,「她真的沒事了?我要進去看看她。」

晴雪扶著她到內房,就見林婉筑倚靠在床柱上,披散著一頭烏黑的長髮,映襯出臉色
和唇色的蒼白。

「妳這孩子,有什麼事情想不開,非要做這種傻事不可?」袁夫人心酸的問。

林婉筑乍見她到來,哭倒在她懷中,「表姨媽——」

「有什麼委屈就說出來,何必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要是妳死了,我怎麼對得起妳死
去的爹娘﹖」袁夫人涕淚俱下的梗聲道。

「對不起,表姨媽——」她嗚咽的說。

就在兩人抱頭痛哭時,袁詠光衣衫不整,顯然是倉卒間無暇穿戴整齊,跌跌撞撞的
衝進朝霞院。

「婉筑,妳不能死——婉筑!」他不敢相信她會選擇自殺這條路,嚇得他三魂六魄
全跑走了。

林婉筑坐直身子,楚楚可憐的和他淚眼相對,「表哥——」

確定眼前的人不是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袁詠光的怒氣才迸發出來,情急之下大聲
的斥責道:「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要是妳死了,我怎麼辦?」

這番告白讓在場的人都愕住了,尤其是袁夫人。「詠光,你——」是她想的那樣嗎?

袁詠光朝她彎下雙膝,挺起胸膛,「大娘,請您原諒我,我和婉筑是真心相愛,請您
答應把她嫁給我吧!」事到如今,紙是包不住火了。

「什麼?你們真的——」怎麼從來沒有人跟她提起呢?

「詠光,你還不給我住口﹗」一名姿色平庸、身材發福的胖婦人氣沖沖的跑進來,對著
袁詠光大叫。

他轉而跪向母親, 「娘,孩兒只要婉筑,請您成全我們吧!」

這名胖婦人就是袁貫天的妾室,她連忙朝袁夫人道歉,「大姊,真的很對不起,妳不
要聽這混小子胡說八道。」

「娘,孩兒句句實言。」袁詠光辯駁道。

「你還敢說!」她扠著腰喝道。

袁夫人瞟了一眼低頭飲泣的林婉筑、又覷了一眼跪地懇求的袁詠光,已經沒有剛開始
那麼詫異了。

「妹妹,讓我先聽聽看詠光怎麼說。」袁夫人先順了順氣,正色的問:「詠光,你對
婉筑是真心的嗎﹖」

「我當然是真心的,打從婉筑第一天到我們袁家堡來,我就喜歡上她了,大娘,您若
不信的話,我可以對天發誓。」他舉起手,作勢要起誓。

袁夫人搖了搖手,溫和的一笑,「不用了,大娘從小看著你長大,當然相信你了,
婉筑,那妳的意思呢﹖妳願意嫁給詠光嗎?」

「婉筑已決定這輩子非他不嫁。」她含羞帶怯的說。

「既然這樣,妳就應該早點跟表姨媽說,還差一點枉送了性命,釀成了悲劇。」

她不免有些指責的意思。

二姨太吃驚得瞪大眼珠子,不可思議的問:「大姊是答應了?可是,妳不是一直希
望婉筑能嫁給京城的富貴人家嗎?」

「那是因為我不曉得他們相愛的事,更何況也沒人跟我提起,要是讓我早點知道,
我當然想把她永遠留在身邊了。啊!原來妹妹是為了這原因才不准詠光娶婉筑,妳也真
是的。」袁夫人失笑的說。

袁詠光喜出望外,「大娘的意思是,願意把婉筑嫁給我了﹖」

「只要你將來能好好對待婉筑,大娘就把她交給你了。」她將林婉筑的小手放進袁
詠光的手心上。

他以深情的眼神許諾,「我會的。」

「表哥——」林婉筑的秀眸再度淚漣漣,她的心願終於成真了。

二姨太抹了下濕潤的眼角,「謝謝大姊,那明天一早我們就同婆婆提這門親事,趕
緊挑個好日子辦喜事。」

「嗯!袁家堡好久沒熱鬧了,說不定辦個喜事可以為不棄沖沖喜。」袁夫人想到自
己苦命的兒子,又是悲從中來。「天都還沒亮,沒事的人都回房休息吧﹗」

「大姊,我送妳回去。」兩個婦道人家相偕出去。

袁詠光緊緊的將林婉筑的手包在掌中,激動的說:「大娘既然答應讓我們成親,我
娘也沒有理由反對,相信奶奶和爹也會贊成的,這下再也沒有人會阻止我們了。」

林婉筑破涕為笑,嬌柔的偎在他胸前,「表哥,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真是太好
了,想不到這一招真的有用。」

「哪一招?」他問。

林婉筑確認房內沒有第三者在,才小聲的坦承,「其實,我投環自盡只是做做樣子
——你先別生氣嘛!雖然有些危險,可是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

「妳——」袁詠光生氣的斥責,「何止是危險,萬一弄個不好,有個什麼差池那該
怎麼辦?」

她眼中躍動著決心,「為了能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婉筑,我不會辜負妳的。」他許下相守一生的誓言。

第二天袁老夫人得知了這項意外的訊息,果然很快的點了頭,還命人盡快捎信給遠在
京城的袁貫天,要他早點將手邊的生意談妥,好回來主持兒子的婚事。

******

京城紀府


紀宗賢過去雖然被稱為京城首富,可是他始終有個最大的遺憾,那就是膝下僅有一女
,待他百年之後無人可延續香火。後來,元配病逝,隔年他便續弦,如今老來得子,整天
在家逗著四歲大的兒子,樂得眉開眼笑。

「老爺,聽說韓家的綢緞莊這兩天又進了不少漂亮的布料——」許氏母憑子貴,在紀家
可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加上她年紀不過才二十七、八歲,尤其愛打扮得花枝招展,到
處招風引蝶。

不等她說完,紀宗賢擺了下手,「有看到喜歡的,就叫人送到府裡來吧!」念在她幫
紀家生了個兒子,有些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她去。

「謝謝老爺。」許氏嬌嗲的道謝,這早就在她預料之中。

小么兒被逗得咯咯笑著,紀宗賢也跟著大笑,一副有子萬事足的模樣。

「老爺,韓公子求見。」家僕進門通報。紀宗賢怔了一下,便將么兒交給丫鬟先帶進
屋去。


「請他進來。」他說。

許氏鳳眼晶亮,搔首弄姿一番,「老爺,你想,他來做什麼?」

「名義上我還是他岳父,他來跟我請安也是一種禮數。」他根本還沒看穿韓旭倫的假
面具,正一步步的踏入陷阱。

廳外走進一名文質彬彬、氣質風雅的年輕男子,一身月白襦衫巧妙的掩蓋了商人的
氣息,他便是平江侯的乘龍快婿,韓家綢緞莊的少當家韓旭倫。

「小婿拜見岳父、岳母。」他上前恭敬的一揖。

紀宗賢被他這聲「岳父」叫得心花怒放,認為他雖然當了侯爺的女婿,可沒有因此
忘了還有他這個岳父大人。

「好、好,旭倫,真是好久不見了。」

韓旭倫表面功夫做得天衣無縫,謙順的說:「小婿近來忙著綢緞莊裡的生意,所以
一直沒來向岳父、岳母請安,還請岳父、岳母見諒。」

「怎麼會呢?生意忙那表示賺錢,我們不會見怪的。」許氏逢迎的嬌笑。

「多謝岳母。」他唇角微咧,「岳父,小婿今日前來,是想來問問看有沒有情妹的下
落?這段日子她可有捎信回家?」

一提起離家三年多的女兒,紀宗賢就一肚子的火。

「哼!那丫頭也不想想是自己闖下的禍,好好的家不待,居然敢離家出走,到今天還
音訊全無,我早就當她已經死了。」有了兒子之後,女兒就被丟在腦後,不再是心中寶了。

許氏樂得在一旁猛地煽風點火,「是呀!人家旭倫願意納她為妾,她就該偷笑才對,
可她居然還這麼不知感恩,連累家人不說,這傳出去可難聽了,別人還以為我們紀家家教
不嚴,才會教出那樣的女兒,說起來真沒面子。」

韓旭倫見他們不像是在撒謊,佯裝出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

「情妹自幼養在深閨,根本沒有謀生的能力,如今隻身一人流落在外,真是教人擔心,
不知道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當初是平江侯的掌上明珠,也就是他現在的妻子杜念慈先看上他,當然不能委屈她為
妾,況且,娶了她也能藉其力量和朝廷的官員拉攏關係,不單對生意有所助益,更能提高
自己的身分,將來若想要個一官半職並非難事。所以,不得已只好設下圈套,買通那名窮
書生做偽證,這才順利解除婚約,不過比起情妹的花容月貌,杜念慈就顯得姿色平庸了點
,沒有嬌妻,至少也得有美妾作伴,所以他非得到濃情不可,到時權勢、地位、財富和美
人皆掌握在他手上,人生才完美。

紀宗賢沒好氣的說:「不用管她了,等她吃足了苦頭自然會乖乖的回來,到時不管她
上不上花轎,我都會把她送去給你。」

「情妹個性柔順,她會離家出走必定有其他原因,小婿最近將有一趟江南之行,不過仍
然會加派人手四處尋找,要是情妹真的回來了,就由小婿來勸勸她吧!」他可不想煮熟的
鴨子又飛了。

許氏斜瞟向丈夫,警告的說:「旭倫說得對,到時別又把人給氣跑,到時想找也找不
回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都不管總行了吧!」反正有寶貝兒子在身邊就好。

韓旭倫朝兩人拱了下手,「那麼,小婿還有點事,就先行告辭了,改日再來探望岳父
、岳母。」他一轉身後,臉上立刻露出陰冷的笑容。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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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燭秋光冷畫屏,較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唐 杜牧


轉眼時序已進入秋季,濃情來到袁家堡也有三個月了。

濃情坐在廊下的石階上,雙手托著下顎,唇上漾著恬靜的笑容。

「今晚的夜色好美、好安靜,彷彿天地間就只剩下你和我,不會有人來干
擾我們,大少爺,你說是不是?」

與她同坐在石階上的袁不棄望著她臉上的柔笑,有些目眩神迷,恍惚間
並沒有聽見她說什麼,只是沉溺在濃情安詳滿足的麗顏上。

她隔過頭來,眨著扇般的羽睫,「大少爺﹖」

「呃,妳……剛剛說了些什麼嗎?」他暗惱自己定力不夠。

她嘟起小嘴,微紅著臉說:「大少爺都沒在聽人家說話,好話不說第二遍。」
方才的話等於是在向他示愛,可惜他沒聽清楚。

自從濃情領悟了對袁不棄的感情後,心中不再迷惘,只是女子的矜持讓
她無法直接表白愛意。

袁不棄急了,「對不起,請妳再說一遍,這回我一定會仔細聽。」

「奴婢不說了。」濃情害羞的咕噥。

他還以為白已做錯了什麼,拚命思索著該如何道歉、如何哄她開心。

濃情看著他蹙眉不語的表情,不禁又心軟了,將小手覆在他粗厚的手背上
,感覺到他微微的戰慄。

「奴婢不是在生你的氣——」話還沒說完,袁不棄下意識的便要把手抽回
,卻被她緊捉著不放。

「濃情,不要——」從她的手心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羞慚。

她澄澈的美眸深深的瞅進他眸底,輕輕的捧起他不同於人類的大掌,撫
著上頭每個指節,真實的感受覆在上頭的每一根細軟的毛髮,那動作是如此
的溫柔,溫柔到幾乎要讓人掉下淚來。

袁不棄眼眶整個泛紅,嘎啞的問:「妳知道妳自己在做什麼嗎?」

天哪!他該推開她才對,在他能控制自己體內的獸性之前,應該將她趕
離身邊,不要再讓她接近,可是……天知道,她的憐惜卻是他渴望多年的珍
寶,有誰能告訴他,他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濃情揚起羽睫睇了他一眼,便湊下唇往他的手背上印了個吻,就聽見一
記抽氣聲,袁不棄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強硬的將手抽回去。

「妳瘋了!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從石階上彈起,受驚似的躲得遠遠的,
對她咆哮道。

「大少爺不喜歡奴婢嗎?」她羞怯的問。

袁不棄神色遽變,咬牙切齒的重叱,「妳真的是瘋了,妳根本不知道自
己在說些什麼?」

「奴婢的頭腦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清楚了。」她的眼神滿含情意,
「奴婢願意一輩子留在這裡伺候大少爺——」

「不要再說了!」惶恐、震懾的表情在他臉上交相出現,他一個箭步衝
上去,握住她的肩頭,威嚇的吼道:「我要妳把妳剛才說的話全都收回去—
—收回去!」

他的指甲陷進濃情的肌膚裡,可是她不喊疼,只是昂起下巴對他搖頭。

「奴婢不收。」她可以感覺得到他是喜歡她的,可是依他的死腦筋,只有
靠她主動出擊了。

「為什麼要說這些違心之論?是不是奶奶慫恿妳這麼說的?」他想到這是
唯一的可能性。

「沒有人慫恿奴婢,這全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她的口氣更加堅定。

袁不棄疑心大起,瞠目怒叱道:「不可能!沒有人會願意一輩子跟我這種
怪物關在一起,如果不是奶奶的意思,難不成是我娘要妳這麼說的?她給了妳
多少好處,讓妳這樣委屈自己?」

「大少爺這番話不只侮辱了奴婢,也侮辱了大少爺自己,你為什麼不願意相
信是因為奴婢愛上大少爺了呢﹖」濃情兩手交握在身前,拋開矜持向他表白,
「還是……還是因為奴婢只是個下人,配不上大少爺?」

「好!那麼妳告訴我,妳愛上我哪一點﹖有什麼理由讓妳來愛像我這樣半人
半獸的怪物?」他的怒吼聲響遍了整座影子居。

她的心因感應到他承受的巨大創傷而抽緊,她閃著淚光說:「會愛上什麼人
是誰也無法預料的,可是愛上就是愛上了,奴婢說不出理由,也不想編個謊言欺
騙大少爺。」

袁不棄被她話中的真情撼動了,可是,不行!理智再次提醒他。

「妳只是因為我們朝夕相處,一時產生了錯覺,等妳遇見更好的男人時,就會
後悔說過這些話了。」他不敢相信她會愛他。

濃情聞言後自嘲的思忖,她曾經也以為遇到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他卻為了
一己之私不惜毀了她的名譽,險些逼得她以死明志,讓她體會了何謂金玉其外、
敗絮其內,那樣的人比什麼都可怕。

「對我而言,你就是最好的了。」這是她的真心話。

他無法克制的大吼:「妳不要再安慰我了,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是最好的呢?
我甚至不敢下山一步,就怕看見鎮民們異樣的眼光,如果讓人知道妳跟我在一起,
他們會如何看待妳?」

「我不在乎。」她意無反顧的說。袁不棄在原地踱著步,以發洩內心激動的情緒。

「那是因為妳沒有遇到,只怕真的遇到時,妳會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飛走。」

「那麼我們不妨來做個實驗,明天我們就下山一趟,到鎮上晃一圈,看奴婢
是不是會反悔?」

他瞪她的表情好像她頭上長了兩隻角。

濃情舒了口氣,繼續往下說,「當然了,如果大少爺不放心的話,可以披
上那件黑斗篷,奴婢是不會反對的。」

「妳還是沒有聽懂我的意思——」袁不棄有點生氣。

「我想不懂的人是你,大少爺,你擔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害怕
面對別人的眼光,所以拚命的找藉口,其實是因為你膽小、懦弱!」

「住口!住口!」袁不棄額上青筋暴跳,似乎像是頭野獸要撲過來似的。
「妳懂什麼﹖妳什麼都不知道?妳以為我心裡不怨、不恨嗎﹖妳根本不知道我
心裡有多苦,有多痛恨這樣的自己——」他用那雙像動物毛皮的大手掩住臉孔,
任眼淚狂噴而出,道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和憤恨。

濃情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紅著雙眼將他的手從臉上拉下來,輕柔的用絹
帕替他拭乾淚水。

「妳笑我吧!我是這麼沒用、這麼怯懦——」他真想狠狠揍自己一拳。

她用纖指蓋在他嘴唇上,阻止他繼續貶低自己。

「我不會笑你,因為我們不是神仙,我們只不過是平凡的人類罷了,既然是
平凡人當然就會害怕、恐懼,再說這世上也沒有絕對堅強、打不倒的人。」

「濃情,你讓我感到好羞愧。」她眸中的光芒洗滌了他晦暗的心靈,讓他重
獲生機。

「我倒寧願你能愛我。」濃情嬌羞的喃道。

袁不棄緊閉一下眼,「我不想耽誤妳的青春,更不想害了妳,跟著我是沒
有任何未來的。」

「要我向大少爺證明我的決心嗎﹖」她說。

他疑惑的挑眉,不解她要用什麼方法證明。

濃情往前邁了一小步,示意他把頭低下,因為他實在是太高了。

這下袁不棄的困惑更深了,不過還是照做了。

不期然的,濃情兩手抓住他的衣服,踮起足尖,將紅潤的朱唇笨拙的蓋在
他嘴上,接下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進行,只能本能的含住他的下唇啄吻,這對
一名末出閣的姑娘來說是多麼羞人啊!可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心意,她只有不顧
羞恥的做了。

「濃——」袁不棄整個人都愣住了,只能瞪著那兩排如蝶翼般顫動的睫毛
,一時無法作出反應。

他不喜歡嗎?否則為什麼身體僵硬得像尊石像,動也不動呢?

還是他把她當成不知廉恥的女人了﹖

就在濃情傷心的想放棄時,她感覺到身子被緊緊的嵌進一座暖和的懷抱
中,那箝住她的功量幾乎快讓人透不過氣來。

得到回應,她也從主動變成了被動——

老天!這是不被允許的,可是想碰她、吻她的慾望戰勝了理智。

袁不棄用舌尖輕舔過她櫻花般的唇,不過為免失控,他不敢停留太久,繼
續唇舌並用的舔吮那小巧的下巴,並小心的不讓獠牙刺痛她。

「嗯——」她發出嬌弱的呻吟,身子因激情而輕輕抖動。

情慾征服了他,袁不棄喉頭發出一聲低吼,沿著她雪白的項頸一路灑下細
吻,直到大掌由腰際滑向她圓翹的臀——

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了下來,他陡地張開雙眼,隨即將濃情一把推開。

「呀!」根本沒料到他會推開自己,她一個沒站穩就摔倒了。

他也同樣嚇了一大跳,「濃情,摔傷了嗎?」

「還好——」濃情左手的手心因為擦到地上,有些破皮。

「該死!」他懊惱的咒罵自己,「讓我看看!」

她不想引起他無謂的自責,「沒關係,待會兒上個藥就沒事了。」

袁不棄不由分說的橫抱起她就往屋裡走。

*****

「這點小傷沒事的,大少爺——」濃情不只一次的解釋,可是幫她上藥的
男人壓根兒聽不進去。

「我傷了妳。」他不只想揍自己一拳,更恨不得能打死自己。

濃情眼光一柔,執起他的大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你沒有,只不過是輕
微的擦傷罷了,我可不是一碰就壞的瓷娃娃。」

「在我眼中,妳比任何東西都來得珍貴。」他可以為她而死。

她臉上散發出絢麗的光彩,「這代表你肯要我了﹖」

「濃情——」他喟嘆一聲。

「你吻了我。」她說什麼也不能容許他再退縮。

袁不棄垂下眸光,「對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你吻了我就得要負責到底。」她近乎耍賴的說。

他不禁啞然失笑,明明是她先主動吻他的,怎麼到最後好像變成他的錯?

「一定非要我負責不可嗎﹖」他輸給她了。

濃情笑得嬌美無比,「不負責任也行,反正奴婢這輩子都是你的人,大少爺
若是真的不要奴婢,奴婢就只好削髮出家了。」

「妳這是在威脅我?」袁不棄故意齜牙咧嘴的問。

她咯咯嬌笑,「沒錯,奴婢成功了嗎?」

「成功了一半。」他也笑了。

「那另外一半呢?」

「濃情,我無法給妳一個正常的家、甚至一個——孩子。」他費了好大的力
氣才吐出最後兩個字。

「可是我擁有你的心、你的忠誠,還有你的愛,不是嗎﹖」

袁不棄震動了一下,將她從椅凳上拉起,濃情順勢坐在他膝上,讓他有力
的雙臂圈住自己,兩顆心又靠近彼此一步。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用激動的口吻道。

她綻出喜孜孜的笑容,「只要說你愛我。」

「我愛妳,打從第一次在後山見到妳,我就已經無可救藥的愛上妳了。」
他將臉埋在她頸間,但願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濃情詫異的抬頭,「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我只想默默的愛著妳就夠了,並不想造成妳的困擾。」這是他有生以來最
幸福的一刻。

「真傻,剛才奴婢還擔心得要命,以為大少爺根本無意於我。」原來他那麼
早就愛上她了,她高興得快要哭了。

袁不棄輕點下她的唇瓣,「不要自稱奴婢了,也別再喊我大少爺。」

「那要喊你什麼﹖」她愛嬌的問。

「就喊名字吧!」

「不棄。」

他動情的將雙臂圈得更緊,感謝上蒼的厚愛。

「我何德何能蒙妳青睞?」在感受幸福的同時,心底的陰影並未完全消逝。

「應該說是緣分吧!月下老人的紅線早就繫在我們兩人的小指上,不然我也
不會大老遠的來到大華山,意外的碰上了你。」若她沒有逃婚離家,也許他們這
一生就這麼錯過了。

兩人就這麼依偎在一起,桌上熒熒的燭光映照著濃情洋溢著愉悅滿足的臉龐
,以及袁不棄深鎖的愁眉。

*****

「可不可以讓我進去見見大哥﹖」袁詠光反復思量後,還是找上了濃情。

他和林婉筑的婚事可以說是訂下來了,就等父親從京城回來幫他們主婚,既然
袁家下一代的香火必須由他來延續,那麼困擾了袁家數代以來的詛咒有可能會繼續
應驗在他所生的長子身上,袁詠光自認不是堅強的人,他希望能聽聽大哥的意見,
從他身上吸取經驗,讓自己有勇氣和心理準備來面對未來。

「現在嗎?」她正經十足的表情不像是隨便說說而已。

袁詠光用力的頷首,「是,能不能幫我進去問一聲?」

「好吧!那麼請二少爺在外面稍等。」她說完便進屋去。

濃情不確定袁不棄聽了之後會有什麼反應,雖然他已經不再像過去那般封閉自
己,甚至慢慢去接受自己嚇人的外貌,可是殘留在他內心深處的陰影一直是無法克
服的障礙。

她甫進入屋內,就見袁不棄伏在案前揮毫,專心的神情不免令人好奇,悄悄的
挨近他身後一看,宣紙上是他剛勁有力、揮灑自如的筆跡,而那優美的詞句也同時
躍進了眼簾。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濃情不自覺的吟誦出來,美眸與他相接。

「這闋詞——是要送給我的嗎?」她眼波流轉,似羞似喜的問。

他的表情微窘,「我沒什麼東西可以給妳——」

「不要這麼說,如果這闋詞代表的就是你的心意,那便是我要的,再也沒有任
何東西比得上,我會永遠珍惜它的。」她將宣紙拿起來吹了吹,等墨汁乾了,才小
心翼翼的摺起,並揣進胸口中。「可是我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好回送給你——」

「不用了。」袁不棄說。

「那怎麼行呢?」濃情靈機一動,也提起沾了墨汁的狼毫筆,袁不棄霎時明白
她的意思,於是起身將座椅讓給她。

就見她娟秀的字體一一在宣紙上浮現——

君當作磐石 妾當作蒲葦 蒲葦韌如絲 磐石無轉移


當濃情點上最後一劃,滿意的放下狼毫筆時,小手便被袁不棄緊緊包在大掌
中,不需要言語,已表達了他內心的激動。

她含笑的讓細緻的面頰摩娑著他粗糙的掌心,此時無聲勝有聲。

「啊!我差點把正事給忘了。」好半晌才想起還在門外等著的袁詠光。「不棄
,外面有個人想見你。」

袁不棄手一顫,「誰要見我?」

「是二少爺。」她說。

他眉峰深攏,二十多年來,他可以說從沒和這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正式見過面
,曾經有一度自己非常嫉妒他,同樣是袁家的子孫,兩人之間相差不過三歲,卻有
著天壤之別的命運,心裡的不平衡幾乎讓袁不棄憎恨起他,不過,那只是一時的想
法。

「他見我有什事﹖我不想見任何人。」

這早在濃情的預料之中,也許是時機還未到。

「那麼我出去跟二少爺說一聲——」

「不必說了,我已經自己進來了。」袁詠光大剌剌的跨進門檻,這番突兀的舉
動讓袁不棄根本來不及隱藏自己。

他迅速的背過身去,「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二少爺,你先出去——」濃情本能的想保護袁不棄。

「濃情,妳不要阻止我,我有話要跟大哥說。」袁詠光堅持不肯移動半步,
「大哥!你先聽我說——」

袁不棄喝斥一聲,「我不想聽,你馬上給我出去!」

「不!大哥,你還要逃避到什麼時候?」他將濃情推到一邊,又朝袁不棄邁了
一大步,「你已經躲在這裡夠久了,最起碼也該出來見見奶奶、爹、大娘,還有我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不是嗎?」

「袁詠光,你沒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他叱道。

「不錯,我現在是沒有資格。」袁詠光也火大了,一古腦兒的把心裡面的話全
說出來。

「大哥,你以為這些年只有你一個人在痛苦嗎?你有沒有替別人想過,奶奶日日
夜夜為你誦經祈福,就是怕悲劇重演;大娘因為對你懷著罪惡感,身子一直好不起
來;爹為了我們一大家子的生計,鎮日在外奔波操勞,苦於無人幫他分擔重擔;而我
又不是個經商的人材,能幫得忙也是有限,再說不久之後我就要成親了,我和婉筑第
一個兒子或許也和大哥一樣難逃詛咒的捉弄,難道我們心裡就有一天好過嗎?」

濃情見袁不棄的肩頭輕輕抖動,便退到一邊,讓兩兄弟敞開心胸長談。

「如果你是因為不想讓我看見你的長相,事到如今我只好老實說了,其實在很多
年前,我就見過大哥不只一次了。」他說。

袁不棄身軀一震,「你已經見過我了?怎麼可能?」

「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個兄弟姊妹陪我玩,記得在我八歲那一年,當我
知道自己居然還有個大哥,你可以想見我有多高興,所以我就常常在夜裡不睡覺,偷
偷的爬牆進來想看你一眼,大哥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去問駝叔,他可以幫我作證,我就
被他逮過好幾次,駝叔還交代我不許讓人家知道我到影子居來的事。

「我承認剛開始看到大哥時真的嚇了一大跳,因為大哥長得跟我們不一樣,那時
駝叔還騙我,說大哥生了一種很奇怪的病,怕會傳染給別人,所以才不能跟大家住
在一起,我信以為真,就呆呆的等著大哥把病治好,到時就可以出來陪我了,長大之
後才曉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大哥,就算你的外表再駭人,仍然擁有一顆屬於人類的心,而且我們是親兄弟
,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因為長相而嫌棄你,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自己的親人。」

袁詠光把話說完了,企盼著他能轉過身來面對他,濃情也同樣的屏息以待。

似乎經過了一個世紀之久,也許是被他的話感動了,也或許是兩人之間血濃於水
的親情激勵了他,袁不棄終於有了行動。

「大哥!」袁詠光叫道。

袁不棄瞅著面前俊逸開朗的年輕人,天生的血緣親情迅速拉近彼此的距離。

「你罵得對,這些年我只會顧影自憐,以為受苦的只有自己,從來就沒想過奶奶
和爹娘心裡有何感受,我太自私了。」

「對不起,大哥,我不是故意說那些話來教訓你。」袁詠光懺悔的說。

「不,我要謝謝你罵醒了我。」他嘴角微微的牽動,連眼神也在笑,似乎心中一
部分的痛楚在笑意中釋去了。「詠光,謝謝你願意來看我。」

袁詠光喉頭一梗,張臂抱住他,「大哥——」

他眼眶紅潤,有許多話塞滿了喉嚨,就是說不出來。

濃情靜靜的走出去,並順手帶上房門,兩人都沒注意到她的離去。

「大哥……我好害怕。」袁詠光哭得像個小孩。

袁不棄拍著他的背,沙嘎的說:「我知道,雖然明知會很痛苦,可是既是袁家人
的命運,我們只有試著去接受它,去學著與它相處。」

袁詠光嗚咽著,「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會幫你的。」簡單的五個字,卻有了奇妙的效果。

袁詠光的情緒鎮靜下來了,宛如溺水者抓到了浮木,大哥便是他的支柱。

兄弟倆相談甚歡,像是要彌補失去的時光,談天說地的足足聊了兩個多時辰。

就從那天開始,袁詠光成了影子居唯一的客人,幾乎每天都會來報到。

到了第三天,袁詠光抱來了一堆帳本,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袁不棄斜睨著它們,臉上似笑非笑,「這是什麼﹖」

「我知道大哥不僅聰明,而且又是經商的頭腦,這些一定難不倒你的。」袁詠光諂
媚的笑說。

袁不棄佯怒的瞟他,「別拍馬屁了,我看你是想藉機推卸責任吧!」

「呵、呵﹗怎麼會呢?我只要一看到它們頭就發脹,要是等爹回來,這些帳本還是
一團亂,那我可就會死得很慘,大哥也不忍心看小弟有難,見死不救吧?」

濃情抿著如花笑靨,「依我看,是二少爺偷懶才是真的。」

「濃情,妳怎麼專扯我後腿呢?人家說愛屋及烏,妳也應該對我好一點,說不定大
家以後都是一家人了。」袁詠光擠眉弄眼的笑說。

她雙頰灼熱起來。「不棄,你看他欺負我。」她嬌嗔的說。

這下又被袁詠光抓到了把柄,不禁取笑道:「哦!想不到你們的感情已經進展到
這個地步了,大哥,你得準備給人家一個交代才行。」

濃情的小臉嫣紅似五月榴花,踱了下腳便奔出去了。

袁詠光可以由袁不棄戀慕的目光看出自己沒有猜錯,心中不禁為他感到高興,以
後大哥應該不會再孤單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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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向奶奶提你和濃情的事?」袁詠光問道。

袁不棄閤上手中正在翻閱的帳冊,表情異常的嚴肅。

「詠光,我和濃情的事你暫時不要說出去,尤其是在奶奶面前,更不能洩
漏半個字,知道嗎?」

「為什麼﹖」袁詠光一臉的不解,「雖然濃情是我們家請來的婢女,可是
現在不一樣了,難道你要她沒名沒分的跟著你嗎?」

「當然不是這樣了,我寧死也不會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委屈,只不過這件
事若傳到奶奶耳中,她一定會馬上叫人籌備婚禮的。」

「那很好啊!我們兄弟倆可以同一天完婚,奶奶一定高興極了。」袁詠光
還是不明白讓奶奶早知道或晚知道中間有什麼差別?

袁不棄苦笑,稍微的提示他一下,「你還不懂嗎?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我二
十五歲的生辰了。」

他聞言後一愣,「大哥是說——」

「你忘了袁家的詛咒中還包括每個長子都活不過二十五歲嗎?」這就是近
日來讓他寢食難安的原因。

袁詠光勉強擠出笑容,「不會的,大哥,難道沒有一個人例外嗎?」

「我查過族譜,從被下詛咒的那一代祖先開始,到去世的大伯為止,總共
經歷了五代,可惜這五個人全都捱不到二十五歲那天就已經自行了斷,沒有人
可以應證詛咒的真實性,萬一它是真的,我絕不能讓濃情成為寡婦,一輩子為
我守寡。」他低沉的語調聽起來很平靜,彷彿在敘述一件平常的事,可是只有
他知道自己心裡有多苦。

「那麼大哥的意思是,要等到過完生辰再作決定?」

他握緊放在桌面的拳頭,讓指甲刺進手心,唯有痛楚才能激起自己。

「我也希望它不會發生,可是我不能拿她的終生幸福來冒險,詠光,你現在
明白了,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我知道了,大哥,我不會跟奶奶還有任何人提的。」

「謝謝。」

「我們是兄弟,這點小事說什麼謝,大哥太見外了。」袁詠光又問:「對
了,大哥,濃情她知道這件事嗎?」

「這件事你也得瞞著她。」他說。

「為什麼?」

袁不棄輕輕一哂,眼底充滿深情,「因為我了解濃情的脾氣,要是讓她知
道這件事,她一定會立刻請奶奶出面替她作主,非趕在我生辰之前嫁給我不可。」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我看得出濃情對大哥用情極深,她極有可能這麼做。」

「就因為如此,我才得替她的後半輩子設想,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也希望有
人能替我照顧她,那樣我就是死也暝目了。」

袁詠光朝地上啐了幾口,「呸、呸、呸!大哥,不要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好不
好?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戰勝詛咒的。」

「對,為了濃情,我非戰勝它不可。」他不要把心愛的女人讓給其他男人,所
以即使不能改變外表,至少他要用下半輩子來珍愛她。

*****

正午才過,天空一片陰陰暗暗的,正是下雨的前兆。

濃情進門就見袁不棄趴在桌上假寐,昨夜他一定又看了整晚的帳冊,難怪會
累得趴在桌上睡著了,怕他會著涼,濃情連忙取來掛在衣架上的袍子往他身上披
去,原以為動作已經夠輕了,結果還是把他給吵醒了。

「對不起,吵醒你了。」她歉然的說。

袁不棄朝她微笑,「妳沒有吵到我,我只是稍微閉上眼睛休息。」

「還在看這些帳冊?」

「想不到我們袁家有那麼多產業,這些年來就只靠爹一個人在撐著,的確是
很辛苦,我也想為這個家盡一份力量,最起碼這點我還能辦到。」

她動手將一本本帳冊挪到別處,端出沖泡好的枸杞黃耆茶。

「那也不急著在這幾天內將它們全看完,先喝個熱茶喘口氣吧!我特地沖泡
了這茶,可以幫你補養元氣、增進食慾。」

他吃得還不夠多嗎?袁不棄失笑的思忖,現在每天三套都被她餵得飽飽的,
就怕會變成大胖子,哪裡還需要增進食慾?不過,他還是把茶喝了。

空氣中凝聚的濕氣似乎愈來愈重,看來待會兒的雨勢會不小。

袁不棄蓋上茶碗,朝屋外凝睇一眼,「外頭好像要下雨了。」

「嗯!一大早天氣就怪怪的,看來是要變天了,你還是多加件外袍,可別受
寒了才好。」她說。

「別淨顧著我,妳瞧妳的手這麼冰——」

「哈啾!」才這麼說,濃情馬上掩鼻打了個噴嚏。

他皺起眉頭來,不由分說的便拿下身上的袍子,「妳的身子單薄,才應該多
注意自己的健康,來!先把這件披上。」

濃情的心為之悸動,明媚的眼眸中多了一抹少女的嬌羞,嚶嚀一聲便偎進
他的懷中,儘管這投懷送抱的舉動太過主動,可是在這動情的時刻,世俗的禮
教早被她拋到腦後。

「不棄——」她輕喟一聲。

袁不棄身軀條地繃緊,自制力受到極大的考驗,兩人相處得越久,所受到的
影響也就越大,他可以感覺到對她的慾望一天比一天來得深,所以這些日子一直
他避免再觸摸到她,就連牽牽小手都成了禁忌。

如今心愛的女人就在懷中,可以感受到她身上傳來的體熱,還有她窈窕玲瓏
的誘人曲線緊貼著自己,這簡直是在折磨他,袁不棄的身軀因為受到感官的刺激
而顫抖,他不想讓她走,他要她,想要她的慾望是那麼強烈。

他喉中發出咕噥聲,呼吸急促起來,胸膛也快爆炸了,有一股力量在驅策他
佔有她,讓她屬於自己,那麼她就永遠不會棄他而去了。

濃情仰起小臉,「怎麼了?」

「不要離開我——」他大喊。

她只能依偎在他的懷中,好不容易才找到願意愛他的人,他絕不會鬆手。

「我沒有要離開你呀!不棄,你究竟怎麼了?」他炙熱的雙眼和漲紅的臉龐
讓她感到迷惑和不解。

袁不棄粗喘一聲,他的心完全迷失在狂熱的慾望之中,聽不見周遭的聲音。

他的手緊緊的扣住她,害怕一放開她就會像空氣般蒸發掉,已經多日不曾
修剪的指甲像爪子般抓住她的衣裳,並且在濃情的肩上留下四道紅色的抓痕——

「啊——」她因突如其來的痛楚而蹙起眉尖,「好痛——」殷紅的血從她白
皙的肌膚內滲透出來,讓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

「老天!我做了什麼﹖﹗」那一道道血痕像是在控訴他的粗魯,猛地將袁不
棄從慾望的深淵裡揪了出來,條地鬆開箝住她的手,震驚、不信、混亂和羞愧剎
那間擊倒了他。「我傷了妳!我居然真的傷害了妳——」

濃情起初也被嚇到了,可是她了解他,知道他絕對不是有意的。

「不棄,我沒有怪你,只是一點小傷,我相信你不是有意的——」

可是太遲了!他覺得自己像一頭沒有人性的野獸,人類的慾望以及隱藏在體
內的獸性險些把她給殺了,袁不棄無法面對這樣的自己。

「不!我傷了妳,我竟然傷了自己最珍惜的人……我是禽獸……我比禽獸還
不如——」他捧著頭狂吼起來。

屋外下起了傾盆大雨,嘩啦嘩啦的雨聲吞去他的吼叫聲。

「不棄,不要這樣。」她想過去抱住他、安撫他。

袁不棄倒退一步,「不要過來!離我遠遠的,不要讓我再傷害妳——」

她焦急的蠕動著唇瓣,不知說了些什麼,都被雨聲給淹沒了。

「原諒我——我——」袁不棄拔腿奔到屋外,攤開雙臂站在大雨中,想讓冰冷
的雨水沖掉體內未能宣洩的情慾。

濃情顧不得肩傷,迅速的將掉在地上的外袍隨意裹上,站在廊下叫道:「不
棄,求求你不要這樣,不棄——」

「站在那兒不要動,不然妳會被雨淋濕的。」該受懲罰的是他,最好讓他被
雷劈死算了。

她紅著眼圈乞求,「那你也回來,瞧你全身都濕透了,這樣會生病的。」

「這是我活該要承受的,求求妳——我必須一個人冷靜一下,妳不要跟來——」

他心亂如麻的衝進雨幕,還隱約聽見濃情呼喚他的聲音。

*****

他吼叫著衝向山頂,那聲音像是來自地獄——

滂沱大雨打在袁不棄的臉上和身上,同時也在鞭苔著他醜惡、貪婪的靈魂,
他不斷的往前衝,可是濕黏的布料纏住了他的腿,讓他想跑卻怎麼也跑不動。

濃情,請你原諒我!他的心在吶喊、在哭泣,他怎麼也沒想到一時的情不自
禁竟會造成這麼大的傷害。

袁不棄跌倒了又爬起來,衣服、頭髮都沾滿了泥巴,可他不能停,非要跑到
沒有力氣倒下來為止。

「啊!」一聲驚恐的尖叫提醒他這兒還有別人。

大概是上山砍柴的樵夫,因為突來的大雨正急著下山,卻和拔足狂奔的他迎
面相遇,樵夫像見了鬼似的大叫,張口結舌的跌坐在泥地上,一手戰慄的指著他。

「怪——怪物——」

袁不棄對他悲傷的一笑,眼睛熱熱的,臉龐滑下來的不知是淚還是雨水。

這次他沒有選擇逃走,逕自越過樵夫身邊,人們驚悸的眼光似乎不再像過去
那樣傷人,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濃情讓他學會去面對自己嗎?

不知在山裡走了多久,走得腳都提不起來,腦子裡也亂烘烘的,整個人更是
昏沉沉的,他必須回去了,濃情此刻一定很擔心他,況且她的傷必須要上藥,得
快點回家才行——

*****

濃情已經先回房上過藥,並換了件衣裳,心裡擔憂著不知去向的袁不棄。

原以為在影子居裡發生的事不會有人知道,可是才過了半個時辰,袁老夫人
就派人來叫她到見心齋一趟。

「老夫人找奴婢有事嗎?」她打了個禮問。

袁老夫人緊盯著她,沉聲的問:「情丫頭,下午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聽
駝叔說看到不棄淋著雨從影子居的後門衝了出去,連叫了個好幾聲都沒聽見,到
底是怎麼回事?」

她咬白了下唇,「是奴婢不好,奴婢馬上去找大少爺回來。」他還是沒回來
,會上哪兒去了呢﹖

「不用了,我已經叫駝叔帶人出去找了,我只想知道不棄他怎麼了﹖」

濃情一時語塞,這教她如何說得出口﹖

見她似乎有難言之隱,但袁老夫人心中又十分掛念孫子,因此口氣也嚴厲了
起來,「情丫頭,我是因為信任妳,才把這個重任交給妳,至少妳也得告訴我究
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奴婢不知道該怎麼說。」

「好,是不是妳沒伺候好,惹他不高興了?」不能說她偏私,因為這個長孫等
於是她的心頭肉,誰惹他不快,她都不會放過對方的。

濃情還是不願吐露出真相,「是奴婢的錯,請老夫人責罰。」她不想讓其他
人知道她受傷的事。

「妳承認了是不是?」

她點了下頭,「是的。」

「妳真是枉費我對妳的百般信賴,真是太讓我失望了。」袁老夫人色厲內在
的說:「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妳踏出房門一步。」

「是,老夫人。」濃情沒有試圖為自己辯駁。

她前腳一走,袁老夫人就蹙著白眉沉思,雖然年紀大了,可是並不代表她
昏昧,方才口氣嚴厲是為了逼出真相,只不過濃情的嘴卻像蚌殼似的,就是不
肯吐出半個字,這更證明其中有問題。

不曉得阿貴找到不棄了嗎?可別出事才好。

*****

「水——我要喝水——」袁不棄小聲的呻吟,驚動了正在打睏的駝叔,他
連忙倒了一杯水過來。「大少爺,水來了——慢慢喝,別急。」

他一口氣將茶水喝乾,溫熱的液體霎時滋潤了乾涸的喉嚨。

「太好了——醒了就好,好像也退燒了。」駝叔探探他的額頭,吁了口氣,
「還好沒事,老奴都快擔心死了。」

袁不棄從榻上坐起身,「駝叔,我病了嗎?」難怪他會渾身不舒服。

「何止病了,大少爺昏倒在山上,還全身發著高燒,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

駝叔一面拿起枕頭墊起他,「是啊!真是嚇壞老奴了,要是大少爺有個什麼
差池,教老奴怎麼跟老夫人交代。」

「你跟奶奶說了﹖」

「沒有,老奴知道大少爺不想讓老夫人操心,所以一直瞞著她,只是大少爺再
不醒來的話,老奴就怕瞞不下去了。」他端起桌上的藥碗,「大少爺,快把這藥
喝了,才能早點恢復元氣。」

喝了藥,逼出了一身的汗,袁不棄才感覺精神好多了,眼神也在不自覺當中
在房內搜尋著濃情的身影。

「駝叔,她——不在嗎?」他生了病,卻不見濃情隨侍在側,是否表示她對
他失望透頂,不想再看到他了?

「你是說情丫頭?她不在這兒。」駝叔賣起關子,故意讓他著急。

袁不棄一顆心提到喉嚨,「她不在這兒,是不是調回去伺候奶奶了﹖」如果這
是她主動要求的,那麼他也無話可說。

「不是。」

「不是?那麼她去哪裡了?駝叔,快點告訴我!」

駝叔表情凝重的說:「情丫頭被老夫人禁足,不許她踏出房門一步。」

「為什麼?奶奶為什麼要這麼做﹖」袁不棄一臉的驚詫,「濃情又沒犯什麼錯,
奶奶為什麼要處罰她?」

駝叔不以為然的哼氣,「她沒有把你伺候好,害得你跑出去淋雨,又是昏倒,
又是生病的,難道不是她的錯?」

「當然不是了,天啊!奶奶就為了這樣處罰她,那現在她怎麼樣了?」他一聽
簡直要暈倒了。

「她很好,雖然不能離開房門一步,不過三餐都有人送去給她。」

袁不棄掀被下床,「不行,我要去看看她。」

「大少爺,老夫人交代過堡裡所有的人都不許去探望她,你要去的話得先經過
老夫人那一關。」

他穿衣的動作一頓,「好,那我這就去見心齋見奶奶。」

「大少爺要去見心齋?」駝叔目瞪口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袁不棄著裝完畢,從衣櫥裡找出許久未穿的黑斗篷,並拉上帽子覆住臉孔,
雖然明知很難,他還是必須親自走這一趟。

「駝叔,麻煩你帶路。」他已經忘了往見心齋的路該怎麼走了。

駝叔一時反應不過來,「呃——好、好。」

大少爺居然肯去見老夫人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啊!他真迫不及待要看老夫人
高興的模樣。

袁不棄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踏出影子居的正門,沿著花木扶疏的走道,可
以直通袁家堡各個院落。


他的驟然出現宛如從地底鑽出的黑暗使者,所有目睹的下人全都忘了手邊的
工作,一個個張大雙眼看著他們從來只聽過袁家的詛咒,而未曾見過真人的大少
爺。

凡是袁不棄經過的地方,下人們都敬畏的讓開一條路來,由駝叔在前頭引導,
斗篷拖在地上發出窸窣聲,他僵硬著身軀邁開步伐,不容許自己臨陣退縮,濃情
還在等著他,他必須向奶奶解釋,一切都是他的錯,和她無關。

*****

「老夫人!老夫人——」一名家僕氣喘如牛的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叫道:
「老夫人——大少爺他——來了——」

袁老夫人誦經到一半被打斷,不悅的擰起眉頭,「怎麼這麼沒規矩?我不是
要你們別進來吵我嗎?」

「可是……老夫人,大少爺他……往這兒來了——」

她手上的念珠掉了下來,「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家僕吞嚥一下口水,「小的說……大少爺正往這兒走過來了。」

「什麼?你沒有看錯?」袁老夫人的情緒整個激動起來,在家僕慎重的點頭後,
淚水馬上在眼中打轉,「不棄他——真的到見心齋來了,我等了十多年,終於讓我
等到這一天了。」

這是菩薩保佑還是奇蹟?到底是什麼力量讓孫子願意踏進見心齋?

「老夫人,大少爺已經到門口了。」家僕在門口揚聲叫道。

袁老夫人抖著步子迎上去,首先進門的是駝叔,他走過來對她含笑的點點頭,
彷彿在向她道賀。

「阿貴,不棄呢?快點叫他進來呀!」她急著想見多年不曾見面的長孫。

袁不棄緊跟著也進了屋裡,聽見她慈愛的聲音,喉頭也像被什麼梗住一般。
「奶奶。」他充滿感情的喚道。

袁老夫人流下兩行老淚,朝駝叔和家僕擺了下手,「你們都出去,讓我們祖孫
倆好好說些體己話。」等到屋裡只剩下他們,她掏出絹帕拭了下眼角,「現在這裡
沒有外人在,讓奶奶仔細的瞧瞧你。」

他將黑斗篷從身上卸下,凝視著眼前滿頭銀絲的老婦人,記憶也跟著回到十歲
以前,幼年的他幾乎是奶奶一手養大的,如今看著她已是白髮蒼蒼,心中一酸,噗
咚一聲就在袁老夫人跟前跪了下來。

「奶奶!」她的白髮有一半是因操心他而生的。

這聲「奶奶」又讓袁老夫人淚如泉湧,「不棄,你終於肯來看奶奶了——你知
道奶奶有多擔心你嗎?」

他抱住她嬌小的身軀,梗聲的說:「對不起,奶奶,是孫兒不孝,孫兒以後不
會再讓您操心了。」

袁老夫人撫著他的髮,疼愛的摸著他的臉,「記得最後一次見到你,你才那麼
點大,想不到一轉眼你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奶奶今天能看到你真是太開心了——」

「奶奶,您別哭。」他笨拙的幫她擦眼淚。

她破涕為笑,「對,不能哭,這是喜事,應該笑才對,不棄,你也起來吧﹗」

「您先坐下來。」袁不棄先扶她落坐,再幫她倒了杯茶。

能喝到長孫親手幫她倒的茶,樂得袁老夫人兩眼都笑彎了,這麼多年來就屬今
天最開心了。

「奶奶的身子看起來還很硬朗,我也放心多了。」

「唉﹗奶奶已經老了,恐怕也沒多少日子了,不過在心願未了之前,說什麼也不
能倒下去,今天看見你走進見心齋,也算是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不棄,以後你可
得常常來陪奶奶知道嗎﹖」

「我會的,奶奶。」

「你娘要是聽到這件事,她的病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你們母子倆也好多年沒
見了,對了!我叫人去請她過來——」

「奶奶,請先等一下。」他忍不住插嘴,「娘那邊我當然會去探望,只不過在
這之前,孫兒有一件事要求奶奶。」

「什麼事?」

「聽說奶奶把濃情關在房裡,還不准別人去看她,有這回事嗎﹖」

袁老夫人沉下臉頷首,「是有這麼一回事,因為她做錯事惹你生氣,才害你冒
著雨出門,要是有個萬一,她怎麼負得起這個責任?奶奶做事一向賞罰分明,自認
沒有做錯。」

「事實不是這樣的,奶奶,難道濃情什麼都沒說嗎?」

「嗯!我問她事情經過,可是她一個字都不說,所以奶奶才先要她待在房裡反省。」
袁老夫人說。

「這個小傻瓜,她為什麼不替自己辯白呢?錯的人又不是她。」袁不棄嘴裡咕
噥著,心裡又是憐惜又是好氣。

「不棄,告訴奶奶真話,那天你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袁不棄羞赧的無法面對她的質問,很快的轉開眼眸,將視線定在某一點,並試
著發聲,可是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這問題這麼難回答嗎?」袁老夫人關愛的問。

他鼓起勇氣將視線轉向她,原本還想暫時隱瞞他們之間的感情,看來是到了非
說不可的時候了。

「奶奶,犯錯的人是我。因為我想要她、想抱她……結果一時失控,用爪子抓
傷了她……」他像做錯事的孩子般坦承罪行。

袁老夫人及時吞下低呼,沒料到是這種事。「不棄——」

「我愛她,可是我卻傷了她,所以我逃走了,我怕再待下去又會克制不住自己。
奶奶,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啊!」他自顧自的說下去。

「不棄,不要這樣自責,我想情丫頭她不肯說出實情,那就表示她一點也不怪你。」
她只有如此安慰他。

袁不棄仰首看向窗外,「可是我卻無法原諒那樣的自己。」

「你真的很喜歡情丫頭嗎?」「是的,我愛她勝過我的生命。」他憂慮的臉變
得溫柔。

「情丫頭呢﹖」她必須問清楚。

「之前是的,可是現在我不確定,我怕自己已經嚇到她了。」

袁老夫人倒是一臉篤定,「你為什麼不去問她,親耳聽聽她怎麼說?」

「問她?」是的,他要面對現實,不可能永遠逃避下去。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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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情坐在小小的斗室中嘆氣,她並不在意任何的處罰,唯一懸念的就只有
袁不棄的情況,都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了,卻沒有人告訴她影子居的情形,她只
能坐在這裡乾著急。

他沒事吧?

那天的事情來得太突然,可是濃情相信,袁不棄心中的痛苦一定比她深,
她多麼渴望他現在就出現在她面前,她要讓他知道她不怪他,肉體的傷口會有
好的一天,可是袁不棄對她的內疚卻有可能撕裂他的心,更有可能再度把她推
往心門之外,她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叩!叩!有人敲了門。

「門沒關,請進。」她以為是幫她送茶水來的人,所以她不以為意,雖然
老夫人不許她踏出房門,可是並沒有因此虧待她,三餐和茶水樣樣不缺。

濃情心不在焉的朝門口一瞟,乍見到思念的人就矗立在那兒,還以為自己
在作夢。

「不棄?」

她慢慢的站起來,動作不敢太大,就怕眼前的景象會消失,袁不棄是不可
能會出現在這裡,一定是她眼花了,或者是太想念他了,才把別人誤看成是他
,可是,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像他……那麼這是真的?他真的在她眼前?

袁不棄嘗試對她微笑,因為他不能預期她對他的出現會有什麼反應,只好
戰戰兢兢的站立不動,可是當濃情毫不遲疑的奔向他時,袁不棄激動不已,只
覺得自己可以為了這一刻而死。

「不棄,太好了,你沒事——」濃情撲進他胸懷,纖細的雙臂抱緊他的身
軀,「太好了,我簡直快擔心死了。」

他懷著感恩、贖罪的心擁抱她,將兩人都包裹在黑斗篷內。

「濃情,我以為妳再也不想見到我了——」他的身體在發抖,是害怕失去
她的恐懼,也是得到她寬恕的感激。

濃情從他胸前抬起頭,「為什麼這麼想﹖我有說要離開你嗎?」

「可是,我對妳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我傷害了妳——」他的眼光流連在
她肩上,眉峰跟著糾結了好幾道皺褶,迭聲的問:「傷口是不是很深?已經上
過藥了嗎﹖要是沒處理好可能會發炎,我那兒有藥——」

「我沒事,我真的沒事,你並沒有真正的傷害到我。」她又將面頰靠在他
胸口,傾聽著他的心跳。

他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不要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這全是我的真心話。」她揚起清澈如水的美眸睇視他,
「當時你雖然是一時衝動抓傷了我,可是你馬上就住手了,這就表示你可以控
制自己,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不棄,你是個人,不是禽獸,我不要你為
此看輕自己。」

袁不棄用力的抱住她,將唇貼在她的髮頂,濃情可以感覺到髮頂一片濕濡,
那是他流下的淚水。

「我愛妳——我不想放開妳——」即使是那惡毒的詛咒也不行,他還想再愛
她五十年、一百年,甚至生生世世。

她黑色的瞳仁也浮起水氣,「那就別放開,牢牢的抱住我吧!」

「我會的,任何人也休想把我們拆散。」袁不棄稍稍鬆開雙臂,從脖子上拉
出一塊從沒離過身的玉珮。「這塊護身古玉是我們袁家世代以來只傳給長子的
傳家之寶,我把它送給妳,它代表我的心還有……我的生命。」

濃情把玩著這塊別致的玉珮,「既然是傳給長子,你把它送給我恐怕不太
好,更何況它又是你們家的傳家之寶——」

「既然妳不會離開我,那麼戴在妳身上和戴在我身上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我要妳帶著它。」他執意的將雕刻著「觀音坐蓮」的傳家玉珮掛在她的項頸上,
「小心收好,可別掉了。」

她推卻不去,只好謹慎的收進衣內,萬萬也沒料到袁不棄將這塊傳家古玉
送給她,也同時把性命和未來的命運託付在她手中。

*****

「不棄,你娘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太好,大夫說過她的病是心病,多半是來自
於對你的愧疚,待會兒你去見她的時候,可別讓她太激動了。」袁老夫人叮嚀道。

他臉上也透著一絲緊張,「孫兒明白。」

袁老夫人將目光瞟向靜立在他身旁的濃情,清了清喉嚨,「咳,情丫頭,
我有些事要和不棄談談,妳先到外面等。」

「是的,老夫人。」她轉身出門。

袁不棄一臉訥悶的望向袁老夫人,「奶奶?」

「奶奶把情丫頭支開是有事情要審問你,有她在怕你不好說話。」袁老夫人
看出孫子想問什麼,很快的為他解惑。

「有事要審問我?」

她臉色一正,輕聲的責備,「不錯,你心裡應該也有數才對,你跟情丫頭的
事為什麼不早點跟奶奶提呢?你知道奶奶很喜歡她,巴不得她來做我的孫媳婦兒
,要不是我處罰她,把你的真心給逼出來,只怕你們還要繼續隱瞞下去是不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奶奶,我不是故意要瞞著您,只是時候還未到。」

「打鐵要趁熱,情丫頭也心甘情願的跟著你,還有什麼好等的呢?你爹前陣子
捎來的信上也寫說下個月初就會回來了,算算日子,剛好趕上幫你們兄弟倆主婚,
到時可以好好的熱鬧一下。」

「奶奶,還是先辦詠光的婚事,我和濃情再等一陣子也無妨。」

袁老夫人怔愕了幾秒,還以為他會急著想把濃情娶進門,問:「為什麼還要
再等一陣子﹖不棄,奶奶也是在為你著想,你二十五歲的生辰就快到了,以前的
人常用沖喜來治病,也許等你和情丫頭成親之後,可以幫你化解一些不好的事——」

「別說了!」他低喝一聲,口氣隨即又緩和下來,「對不起,奶奶,我不是
故意要吼您,只是濃情對我太重要了,我想娶她為妻是因為我愛她,而不是把
她當做一項工具,我不能允許自己對她做出這麼自私的事。」

「奶奶也知道這樣很自私,可是——」

袁不棄表情變得冷硬,「沒有可是,除非我能戰勝詛咒的邪力,否則我不會
娶她,即使是奶奶的命令也一樣。」

「不棄,奶奶也是為了你好。」她梗聲說。

他跪在袁老夫人膝前,「請奶奶原諒孫兒的任性,孫兒這輩子能夠得到一份
真愛已是死而無憾,我不想糟蹋這份感情啊!」

袁老夫人聽了老淚縱橫,「可是奶奶捨不得啊!奶奶已經失去一個兒子,不
能再失去一個孫子,這太殘忍了——嗚——」

「奶奶,您不會失去我的,我也捨不得就這樣死去,所以無論如何,我絕不
會讓那該死的詛咒打倒。」他擁有那麼多的愛,讓他有勇氣去跟那股不知名的邪
惡力量作戰,支撐著他活下去。

孫子的堅強讓她驕傲,她還有什麼好說的。

「奶奶全都明白了,就依你的意思去辦,起來吧!」

就在這時,外頭響起了袁詠光興奮高亢的叫喊聲,「奶奶、大哥——大哥!
你快點出來,大娘她來看你了。」原來是袁夫人在閬鳳軒聽到了消息,等不及兒
子去看她就先趕來了。

話才剛說完,就見到袁詠光扶著體弱的袁夫人匆匆來到,袁夫人的目光一進
門,就鎖住十多年朝思暮想的親生骨肉身上。

「不棄,娘不是在作夢吧!你真的願意出來見我們﹖」她搖搖晃晃的上前,輕
觸著他的臉,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她一身病骨能捱這麼久,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再見兒子一面,否則就是死也
不能暝目。

袁不棄鼻頭一酸,含淚說:「娘,孩兒對不起您。」

「不,是娘對不起你——」袁夫人泣不成聲的喃道:「是娘不該把你生成這
樣,是娘要跟你道歉……不棄,都是娘把你害成這樣,你心裡會不會恨娘﹖」

「娘,孩兒怎麼會恨您呢?這不是您的錯。」他先扶她坐下來,免得她太激
動而昏倒。

這就是娘心中打不開的結嗎﹖也是大夫所說的心病?原來袁詠光說的全是真
的,這些年來不是只有他一人在受苦,而他卻自私的只想到自己,忘了生他的母
親心裡承受的痛苦並不少於他。

袁夫人聽見他說的話,眼淚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過唇角綻出一朵釋然的笑
意,「不棄,你真的不怪娘也不恨娘?」

「天下有恨自己母親的兒子嗎?」他想都沒想過。她聽了縱聲大哭。

袁老夫人在一旁掩袖拭淚,那是喜極而泣的眼淚。

袁詠光實在受不了這種溫馨的大團圓場面,眼睛熱熱的,趕緊在眼淚掉下來
之前離開,不然他也要跟著掉淚了。

*****

自那天起,袁不棄每日必到閬鳳軒,親自侍奉母親湯藥,袁夫人的病情一天
比一天穩定,也比以前更常下床走動,心中的結一解開,什麼病痛都沒有了。

母親的身體大有起色,離康復之期應該不遠了,袁不棄心裡高興不已,這一
切都是因為有濃情在背後默默的支持他,否則他絕對沒辦法辦到,而堡裡的下人
從剛開始的刻意與他保持距離,到最後也慢慢的習慣他的出現。

這天,他才從閬鳳軒回到影子居來,就見濃情獨自一人不知在想些什麼,眼
中流露出淡淡的傷感,連他站在她面前老半天了都還沒發現。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總算回過神來,訝異的問。

袁不棄專注的凝睇她的眼瞳,「為什麼傷心﹖是不是因為我這陣子冷落妳了,
所以妳在生我的氣﹖」

她嘟了嘟紅唇,「你當我是心胸狹窄的人嗎?何況你才沒有冷落我,老夫人和
夫人都需要你,你去陪她們也是在盡孝道,我怎麼會因為這樣就生氣呢﹖」

「那麼是為了什麼?」他執意要問清楚。

「我只是看著你和夫人,就想起我娘來了。」濃情掩下悽側的眸子,「看到你
還有機會孝順自己的母親,我就忍不住難過,要是我娘還在人世該有多好。」

「妳娘過世很久了嗎﹖」

「快六年了,當時我爹還請了全京城有名的大夫回來,到最後還是救不了她的
命。」她用悲傷的語調說。

袁不棄輕攬著她的肩,將她帶進懷中,哀傷的說:「人死不能復生,我想妳娘
也不希望妳為了她而傷心難過,我曾聽駝叔說過妳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那麼妳爹
也不在了嗎?」

濃情身子微僵,微微的推開他,「不棄,我曾說過希望我們能互相坦白,彼此
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對不對?」

「是的。」他看著她說。

她侷促的絞著手指,「其實……我爹他還活著,只是當時總管問我家裡的情形
時,因為某些原因我不好明說,只好對他扯了個小謊。」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我也不想再隱瞞你了,其實我不只還有個爹,五年前我爹又續弦再娶,二娘
還很爭氣的為我爹生了個弟弟,所以我並不是無親無故。」

袁不棄溫煦的笑問:「這有什麼好隱瞞的?只是,既然妳還有家人,為什麼要
離家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工作呢?」

問到這裡,濃情又變得猶豫不決,袁不棄從來沒見過她這模樣,好像隱藏了極
大的秘密,一顆心也跟著提高。

「濃情,不管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我都能夠接受。」他給她信心。

濃情低著頭思忖了一會兒,終於揚起晶亮的瞳眸,說:「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
一個故事,有關於京城綢緞莊少東家為了迎娶侯爺千金,誣陷自己未婚妻的故事嗎?」

他怔住了。「那個故事和妳有關嗎?」

「是的,那名少東叫韓旭倫,是我從小指腹為婚的未婚夫,曾經我以為他將會是
我一輩子的依靠,卻怎麼也沒想到他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硬將不貞的罪名安在我頭
上,然後又假惺惺的說願意納我為妾,我得知一切陰謀都是他所設計的,可是爹和
二娘為了顏面,卻非把我嫁給他不可,所以我才不得不逃離家門。

「自從我逃家這三年多來,爹和韓家的人都不放棄找我的念頭,所以我才刻意隱
瞞身世,就怕被他們找到,硬逼著我上花轎,對不起……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濃情惴惴不安的等待他的反應。

袁不棄聽到她親口承認自己曾經與人指腹為婚,想到她有可能嫁給別的男人,心
頭就湧起一股濃濃的醋意。

「妳——還愛他嗎?」濃情對於這個問題幾乎是沒有考慮就回答他。

「不!我不愛他,換作以前的我,或許會認為應該如此才對,打從我懂事以來,
爹娘就告訴我,我和韓旭倫早已指腹為婚,他將會是我未來的丈夫,而我將會成為
他的妻。紀、韓兩家是京城裡的大戶人家,比起一般未婚夫妻直到成親才能見面,
我和韓旭倫可算是從小一塊長大,當時在我心中早就認定這個人了,根本從未想過
愛不愛他的問題,直到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才恍然大悟的明白自己從來就不了解他
,當時只覺得他背叛了我,而我又怎麼能把一生託付在這種人手上,所以我才義無
反顧的離家出走。」她說完後喘了一口氣,咬了咬下唇,「你現在知道我並不是你
想像中的那麼好,任何好人家的女兒都不該做出這種逃婚的舉動——」

他低斥一聲,「胡說!妳這麼決定是對的,是他沒有資格擁有妳,就算妳嫁給
他也不會幸福的。」

「不棄,你會不會因此而看不起我?」她好擔心他會輕視她。

袁不棄以一個大大的擁抱回答她,「說什麼傻話,像姓韓的那種人根本不配碰
妳一下,是他違背誓約在前,又怎麼能怪妳逃婚呢?不用怕,要是他們找到這兒來
,我也不會把妳交給他!」

「嗯!」她安心的枕在他胸前。

他撫順著她一頭青絲,心中無比的憐惜,「這三年多來,想必妳是吃了不少苦
,何況是像妳這等美貌的女子,妳能活到現在真是菩薩保佑,我真恨不得能早點遇
到妳。」

袁不棄的讚美讓她又羞又喜,櫻唇噙著無盡的嬌柔。

「其實剛開始真的很難,我也遇到過幾次危險,不過,幸運的是,每次都有貴
人相助,現在回想起來,從來沒獨自出過家門的我居然會想到離家出走,還真是大
膽,但比起嫁給韓旭倫,當時我也沒辦法考慮太多,慶幸的是我選對了,不然又怎
麼會遇到你呢?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的確如此。」他有同感。

「咳——」有人故意假咳幾聲,提醒這對濃情蜜意的情人。

濃情臉紅的離開他的懷抱,袁不棄則轉身不悅的瞪向這個不識相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應該先敲門?」來人正是袁詠光。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對不起,我來得不是時候,你們繼續,我這就出去。」

「二少爺!」濃情羞窘的叫住他,「你們有事要談,我先出去了。」

她帶上房門,在外面吹了吹風,臉上的熱氣才退去。

都經過了這麼久,韓旭倫也應該放棄尋找她的念頭了吧!況且大華山遠在江
南,它不像蘇杭那麼熱鬧,不太有可能會找到這兒來才對,而爹又有二娘照顧著
,將來弟弟長大也會孝順他,她應該可以放心了。

*****

今天堡主袁貫天就要回來了,袁詠光與林婉筑的婚禮也在緊鑼密鼓的籌備當
中,婚禮就訂在後天舉行,因此這幾天下人們都忙得不可開交,就連小鎮上的鎮
民也感染了喜氣,紛紛準備禮物上門道賀。

袁老夫人一早就坐在廳前等待兒子歸來,她全身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在二
姨太的陪同下指揮調度所有的婚禮事宜,充沛的精力不輸給年輕人。

她不時的引頸張望,「怎麼還沒到呢?」

「婆婆,您別心急,相公在信上說今天一定會到家,可能是在路上有事耽擱了
。」臉頰紅潤的袁夫人儀態雍容的笑說。

「我實在等不及告訴他這陣子家裡發生的事,貫天要是看到妳的病好了,一定
會很開心的。」她明白兒子心裡最在意的女人還是這個正室,即使出門在外,心
裡還是老掛念著她的病情。

「是媳婦兒不好,不該讓相公為我的病操心。」袁夫人內心一直愧疚沒有盡好
身為妻子的責任。

袁老夫人倒是沒有怪她的意思,樂觀的說:「現在妳身子痊癒了,詠光也成了
親,就連不棄也肯走出影子居,我們袁家真的是否極泰來,但願此後一切都會順順
利利。」

「婆婆說的是。」她說。

「老夫人——堡主回來了——」家僕由遠而近的叫聲驚動了廳裡的婆媳倆。

袁老夫人坐不住的起身,「是貫天回來了!」

「是的,婆婆,貫天回來了。」兩人都站在門口迎接袁貫天。

在一小簇人之中,走在最前頭的是位相貌威嚴的中年人,他凝目望去,站在廳
前的兩人正是老母與妻子,眼中不禁閃著激動的光芒。

「娘,我回來了。」他事母至孝,若非為了生意,也不會離家這麼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袁老夫人含著淚,對他猛點頭。

袁夫人睇視著久別重逢的丈夫,聲音也哽咽了。她已很久沒有仔細的看丈夫一
眼,見他老了、頭髮也白了許多,不由得想起兩人剛新婚時的甜蜜時光,她實在虧
欠丈夫太多了。

「夫人,妳——」他很意外會看到妻子出來迎接自己,而且容光煥發,不同往
日。「妳的病都好了?」

「托相公的福,妾身的病全都好了。」她說。

袁貫天又是驚詫、又是歡喜,「真的嗎?娘,這是怎麼回事?」

「呵——還有更驚喜的事等著你,先進來再慢慢說吧!」袁老夫人樂不可支的示
意眾人進屋裡再說。

他這才記起忽略了一個人,「娘,我這次由京城返家還帶了位客人來——韓少
爺,剛才真是失禮了。」袁貫天回頭對一名身穿錦袍的年輕人拱手道。

這年輕人便是韓旭倫,他也拱手回禮,「袁堡主是因為見到親人才真情流露,
這乃是天性,韓某又怎麼會見怪。」

「貫天,這位是……」袁老夫人問道。

「娘,我來為您介紹,這位是京城韓家綢緞莊的少東家,也是平江侯的乘龍快
婿韓旭倫韓少爺。」袁貫天說:「韓少爺,這兩位是袁某的母親以及賤內。」

韓旭倫彬彬有禮的朝她們行了個禮,「韓某見過老夫人和夫人,多有叨擾之處
還請原諒。」

「韓少爺遠來是客,不必客氣。」袁老夫人呵呵笑說。

「娘,這回我們在京城的生意多虧有韓少爺幫忙,韓少爺又正巧要到江南來辦
事,所以孩兒才邀請他到袁家堡作客幾天。」袁貫天對母親解釋前因後果。

袁老夫人聞言更是心存感激,「原來是這樣,韓少爺,後天就是老身的孫子
大喜之日,請務必留下來喝杯喜酒。」

「既然老夫人這麼說,那麼韓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他說。

袁貫天立即命下人領著韓旭倫以及隨行的僕人到袁家堡內的會賓樓休息,並交
代晚上設宴事宜。

待他洗去一身的風塵,才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三、四個月來堡內發生的事,一時
百感交集,久久無法言語。

「娘說的這位濃情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姑娘?」一個小女子有這麼大的本事,難道
愛情的力量比親情還要大嗎﹖

袁老夫人可是讚不絕口,「娘看中的還會有錯嗎?情丫頭不僅人美、氣質好,
更是知書達理,三兩下就把你那頑固的兒子收得服服帖帖,我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
,讓她當個婢女還真是糟蹋了呢!」

他狐疑的瞄向妻子一眼,「她真有那麼好嗎?」

「婆婆說的沒錯,等相公親眼見到她就會明白。」袁夫人婉轉的說。

袁老夫人橫眉豎眼的說:「貫天,你可不要因為她是咱們請來的婢女就反對喔
!她可算得上我們袁家的大恩人呢!」

「娘!我什麼都沒說。」他一臉無辜。

「哼!不棄和情丫頭的婚事,娘說了就算數,誰也不能反對。」在這個家中她最
大,誰敢抗命,她就跟誰拚命。

袁貫天連連點頭,「是,娘,您作主就好。」他可不敢挑戰母親的權威。

「既然你沒有意見,那麼不棄和情丫頭的婚事就這麼說定了,等詠光的婚事辦好
,接下來就是辦他倆的了,只不過……唉!」她嘆了好長的一口氣,臉色黯了下來,
「不棄二十五歲的生辰就剩下沒幾天了,我真怕老天爺要把我這個乖孫給收回去。」

袁夫人自我安慰,「婆婆,或許事情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糟,不棄他不會有事的
,相公,你說是不是?」要是失去兒子,她也活不下去了。

他無言以對,這種事誰有把握?

「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祈求菩薩發發慈悲,袁家的悲劇已經夠多了,就到此為
止吧!」這不只是袁老夫人的期望,也是其他人心中最大的希望。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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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情傾聽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連在袁家堡最偏遠的影子居都能聞到濃濃
的煙硝味,不禁微微一笑,「外頭好像很熱鬧,我早上聽其他人說,今天堡裡
來了不少客人,讓老夫人笑得都合不攏嘴。」

「奶奶盼得就是這天,當然開心了。」他在石凳上坐下,「妳想去看熱鬧
的話儘管去沒關係,不用老待在這兒陪著我。」

她輕晃著頭,「我不想看熱鬧,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濃情,真是委屈妳了,我——」他末竟的話被一隻綿軟的心手捂住,濃
情嗔怪的噘唇,「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就要生氣了。」

袁不棄將她抱坐在膝上,「不要生我的氣,我不說就是了。」

「有一個男人能這樣愛我,我又有什麼好委屈的呢?」她攀著他的項頸直
視他,「答應我,以後別再說這種傻話了,我不愛聽。」

他輕啄下她的額頭,「我答應妳,以後絕對不會說了。」

「嗯!」她撫媚的湊上櫻唇,等待著他俯下頭——

咕嚕!咕嚕!兩人的肚皮殺風景的發出聲響。

袁不棄和濃情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哈哈大笑。

「我都忘了我們連中飯都還沒吃,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廚房拿些飯菜,
很快就回來了。」她走出影子居直接往廚房的方向去。

廚房裡的人各個忙得人仰馬翻,正準備著晚上喜宴的佳餚。

濃情過去跟大廚打了聲招呼,便端了幾樣精緻的小菜和冷盤放進竹籃裡,
離開時在外頭碰到晴雪和巧眉。

「濃情,真巧,在這兒遇到妳。」巧眉假笑的寒暄。

她客氣的笑了笑,「是呀!妳們要到廚房去嗎?」

「夫人要我先到廚房瞧瞧還缺什麼,早點教人準備好,免得晚上亂成一團。」
晴雪熱絡的回答。

巧眉故意挖苦的說:「濃情,妳現在可是我們袁家堡的大紅人,不只得到大
少爺寵愛,就連堡主都對妳另眼相看,真讓人羨慕,我也好想找個好對象嫁了,
晴雪,妳說對不對?」

晴雪扯了扯她的衣角,「呃!巧眉,妳別說了。」

「本來就是嘛!濃情,我告訴妳喔!堡主前天還帶了位相貌堂堂的客人回來
,可惜人家韓少爺已經是侯爺的女婿,又怎麼會看得上像我們這種身分低下的女
子?我和晴雪就只能作作白日夢而已。」

濃情聽了之後,一顆心涼了半截,臉色驟然慘白一片,險些連竹籃都打翻了。

「妳說堡主帶誰回來了?」她顫聲的問。

不可能!不會有這麼湊巧的事,一定是另有其人,絕不可能是韓旭倫。

「怎麼了?妳認識那位韓少爺嗎?」晴雪問。

「不!我怎麼會認識呢?只是……好奇罷了。」嘴裡雖然這麼說,可是一道寒
意還是從腳底直竄到頭頂,讓她打了個冷顫。

巧眉一臉的炫耀,「憑妳也不可能會認識,人家那位韓少爺可是京城裡最大家
綢緞莊的少東家,年輕有為、人品一流,能跟他匹配的女子當然不是普通的女兒了。」

是個!真的是他!這純粹只是巧合,還是韓旭倫早就已經查出她在這裡呢?

不管是什麼,從現在開始,直到他離開袁家堡為止,她都得小心一點,別和他
當場撞個正著。

「我還急薯幫大少爺送飯菜,先走一步了。」濃情心神不寧的走著,只想趕快回
到影子居去,若讓韓旭倫發現她在這裡,不曉得又會使出什麼手段來,她不要離開
不棄啊!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當她才走沒多遠,迎面走來一名僕人打扮的年輕人,
瞥見她後兩眼就瞪得像銅鈴般大。

「妳——妳不是紀家的小姐嗎?」他指著她怪叫。

濃情頭皮發麻,強做鎮定的說:「你認錯人了。」她想起來了,他是伺候韓旭
倫的人,自然見過她幾回。

「我絕對不可能會認錯人,妳確實是紀家的小姐,原來妳躲在這裡,這些年我
家少爺一直在找妳——」

「我說你認錯人了,我是這兒的婢女,不是什麼小姐,更不認識你家少爺,請
你讓開。」她不能慌,不然就露出馬腳了。

那男僕抓了抓頭,「不可能呀!世上怎麼可能有長得這麼像的人,我還是趕
緊去跟少爺說一聲——」

濃情一口氣跑回影子居,當她關上紅色拱門,兩腿還直發抖。

「為什麼?他為什麼還不放過我?」怎麼辦﹖她的行蹤被發現了,韓旭倫會採
取什麼行動呢?

不用怕!他們之間的婚約早就作廢了,他不能強迫她嫁給他為妾。

一直待到心情平靜下來,濃情拍打幾下臉頰,讓自己有些血色後才走進屋子
,不過袁不棄還是第一眼就發現她神色不對。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她眼底的驚悸引起他的關注。

濃情將飯菜端上桌,用忙碌來掩飾,「哪會有什麼事,外面來了好多賀客,
每個人都忙得團團轉,可惜沒瞧見二少爺當新郎倌的樣子。」

「不要敷衍我。」他嚴厲的說。她的淚自頰上滾了下來,滑下一道絕美的弧
度。

「不棄——」濃情撲向他,她需要他的力量來幫忙她支持下去。「我只是看
到二少爺和婉筑小姐成親,心裡很替他們高興。」

袁不棄低沉的笑出聲,心疼的摟緊她,「妳是不是也想當新娘子了?」

「人家才沒有。」她撒嬌的捶他。

他挪揄的挑起一道眉,「真的沒有?」

「討厭!你取笑人家。」

「好、好,沒有就沒有。」袁不棄輕揉著她的背,在她耳畔呼氣,「等我
二十五歲的生辰一過,我就稟明奶奶和爹娘,請他們為我們主婚,讓妳成為袁
家的一份子。」如果到時他還活著,他一定會正式的娶她進門。

「我到現在還不曉得你的生辰是什麼時候﹖」她問。

「九月十八,也就是七天後。」

她滿含愛意的問:「那你想要什麼禮物?」

「妳,我只要妳就夠了。」

「這還用說嗎?我早就是你的了,山為峻,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袁不棄陡地收緊雙臂,仰起臉孔,不讓她瞟見他滿眶的熱淚。

*****

辦完婚禮的第二天,下人們忙著拆下四周的佈置和整理昨天賓客送來的賀
禮,將袁家堡恢復原來的面貌。

韓旭倫才住了兩天,他那謙謙君子的風度使得到了袁家堡所有人的敬重,
而他又是堡主袁貫天的客人,加上他善於施展自身的魅力,很快的便從下人口
中探聽到需要的情報,他可以斷定家僕所看到的女子便是濃情。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思忖著,想不到她會躲在袁家堡
為婢,難怪始終找不到她,這回她就是插翅也難飛了。

「老夫人、堡主,韓某有一事想請教,又怕太唐突了。」他禮貌的說。

「韓少爺太客氣了,有問題儘管問無妨。」袁貫天說。

韓旭倫將事先擬好的故事道來,「事情是這樣子,韓某在京城原有一位表妹,
三年多前因故離家出走,這段日子韓某派人到處打聽,至今音訊全無,昨日家僕在
院中曾見到一名婢女,相貌十分酷似韓某的表妹,所以才貿然請教。」

「不知令表妹姓名為何?」他問。

「她姓紀,閨名濃情,年約二十左右,長得是秀麗出塵、嬌美動人。」他就不
信濃情還不自動出來見他。

袁老夫人皺起兩條白眉,沉吟的說:「袁家堡的確是有一位婢女十分符合韓少
爺所形容的模樣,就連名字也相同。」

他要找的人竟是濃情!「真的嗎?那可否讓韓某見見她﹖」

「這——」她在心裡揣測著兩人的關係。

「有什麼不方便嗎?」韓旭倫聽堡內的下人提起,濃情有可能將嫁給袁貫天的
長子,一個長相醜陋如怪物的男人居然妄想娶他的情妹﹖﹗哼!他絕不會允許這種
事發生,濃情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回答他的是袁貫天。「不,沒什麼不方便,我現在就叫人請她過來。」

「多謝堡主。」他在心中暗笑。

在袁貫天命下人到影子居找濃情之際,袁老夫人不知怎麼心跳得厲害,如果濃
情真是他的表妹,而她又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她和這個韓少爺之間真的只是表兄妹
關係嗎?為了長孫的幸福,她可不能讓人把濃情帶走。

約莫過了片刻,濃情娉婷的身姿出現在廳口,她早料到韓旭倫會有行動,只是
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奴婢見過老夫人、堡主。」她力圖冷靜的福了福。

韓旭倫已經從椅子上跳起來,衝上前拉住她的小手,「表妹!果然是妳,我找
得妳好苦——」

「你——」他又想玩什麼花樣了﹖

「我是個倫表哥,妳忘了嗎﹖」他緊抓著她的手不放。

袁老夫人急切的問:「情丫頭,這位韓少爺真的是妳表哥嗎?」

「是的,老夫人,他確實是奴婢的表哥。」她不得已只好順著他的話,不過只是
暫時罷了。

「我還以為妳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原來還有個表哥在。」袁老夫人也不是省油
的燈,笑容可掬的說:「這真是太好了,韓少爺,老身很喜歡情丫頭,想作主將她
許配給老身的長孫,不知韓少爺意下如何?」

韓旭倫在心裡冷嗤一聲,只不過他現在站在人家的地盤上,要是弄個不好,恐
怕這老太婆不會答應讓他把濃情帶走,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先搞定濃情這邊,只
要她肯回心轉意,袁家堡也沒理由強留住她。

「呃……這實在是太突然了,不過只要表妹能得到幸福,韓某也無話可說,老
夫人、堡主,可否讓韓某和表妹私下說幾句話﹖」他進退得宜的問。

袁貫天沒有理由拒絕,「當然可以。」

濃情表現如常的曲膝告退,一聲不吭的領著韓旭倫踏進充盈著桂花香的靜宜園
,最後來到多景亭內。

「情妹。」韓旭倫多情的低喚。

她旋身淡淡一哂,「想不到我們會在離京城這麼遙遠的地方碰面。」

「這表示我們的緣分未盡,老天爺讓我在這裡找到妳,情妹,好歹妳也是個嬌
生慣養的千金小姐,何苦委屈自己在這裡當個下人呢?」他上前想拉她的小手,卻
被濃情避了開來,「情妹,妳知道我有多心疼嗎?為什麼不讓我來照顧妳?為什麼
還要離家出走呢?」

濃情已經能心平氣和的面對他,對他沒有任何怨懟,因為她能遇見不棄,他是
最大的功臣,衝著這一點,她該感謝他才對。

「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才對,韓少爺,我和你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
係了,所以請你不要再來騷擾我。」她這一聲「韓少爺」就是要跟他晝清界線。

他怔了怔,「我是真的不明白,情妹,當時我之所以會退婚也是因為氣壞了,
試問天底下有哪個男人願意被戴綠帽子,可是我們從小就青梅竹馬,感情不可謂
不深,即使發生這麼多事,我還是願意照顧妳一輩子的。」

濃情凝望著他儒雅出眾的臉孔,竟無一絲波動,只覺得他虛偽得可笑。

「既然無法忍受綠巾蓋頂,那就不必再勉強,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他又是一愣,這才正眼將她看個仔細,花顏依舊,只是從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不
再是柔弱、沒有主見,只能依附在他身上的菟絲花。

「情妹,我怎麼捨得讓妳留在這裡伺候人家?岳父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同意的,
跟我回去吧!我相信妳跟念慈會相處得像姊妹一樣。」他好聲好氣的說服她。

唉!他還是這麼自以為是,為什麼過去她從沒發現韓旭倫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也難怪,他是天之驕子,要什麼有什麼,當然不會替別人著想。

濃情不想再和他周旋下去,板起小臉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很高興我們之
間的婚約已經取消了,韓少爺,如果你還沒聽清楚,我就再鄭重的說一遍,我不
可能回去做你的小妾,也不需要你的照顧,你大可把這份榮幸賜給其他女子,我
言盡於此,再見。」

「妳不想念妳爹嗎?」他拉長了臉,口氣也變硬了。

她斜瞟他一下,瞧出他臉上極度的不悅,「我爹身邊有二娘還有弟弟陪伴,
相信沒有我在,他也會過得很好。」

「就為了一個男人,妳連爹都不要了,他哪一點比我強?」韓旭倫冷笑,
「聽說袁家每一代的長子都遭到詛咒,變成半人半獸的怪物,妳看到他的臉不會
害怕嗎?當他抱著妳的時候,妳不會覺得嘔心嗎?」

啪!濃情揚手就賞了他一記清脆的耳光。

「不棄他是沒有一張好看的外表,可是比起你的人面獸心,我寧願選擇他。」
她絕不允許有人用言語侮辱袁不棄,於是咄咄逼人的問:「韓少爺,你非要等我
當場把你的詭計拆穿不可嗎﹖」

韓旭倫捂著臉,有些老羞成怒,不過還是暗笑道:「我有什麼詭計﹖情妹
,妳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是誤會嗎?」他真是她見過最無恥的人了。「你是要跟我說,你沒有買通
那位窮書生替你做偽證,在我爹和你爹娘面前指控我和他有私情?還是要說你
是因為平江侯要自己的女兒做正室,才肯把她嫁給你,所以你才刻意設計我,
為的就是要紀家答應退婚?」

他表情丕變,不過很快的又恢復。

「情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妳應該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像是會做那種事的
人嗎?我寵愛妳、疼妳,巴不得快點把妳娶回家,為什麼還要設計妳呢?如果
你們真的沒有私情,那窮書生又為什麼要那麼說呢?」

濃情掀唇輕哂,彷彿在嘲笑他事到如今還想自圓其說。

「那是因為在我離家的前一晚,那位窮書生抵不過良心的譴責來找我,將你
買通他的經過情形告訴了我,你想擁有更多的權勢地位、榮華富貴,我無話可
說,可是你卻為了自己的私慾毀了我的清白,我絕不會原諒你的。」

韓旭倫有種謊言被人當場揭穿的難堪,不過為了能得到她,他仍繼續作戲
下去。

「情妹,請你原諒我,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終於向她表示纖悔,
語氣懇求的說:「當時是侯爺逼著我非跟妳退婚不可,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傷害
妳的,我錯了,求妳給我機會,讓我好好補償妳。」

她對他已失望透頂,「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補償,只求你別再來騷擾我了。」

韓旭倫還是不肯就此死心,「情妹,妳當真要嫁給他?」

「那與你無關了。」她說。

「情妹,我對妳的心意還是沒有變,妳隨時可以改變主意跟我走——」

濃情轉身離去,涼涼的拋下一句,「韓少爺,謝謝你的好意,不用了。」

「情妹、情妹——」韓旭倫盯著她走遠,斯文的五官掠過一閃而逝的陰狠。

他不會這麼簡單就放了她。

*****

他們把話都講明了,韓旭倫應該不會再來糾纏她才對。

濃情朝天空吁了一口氣,剎那間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不棄,我回來了。」她推開門進屋,旋即在驚呼聲中被一雙手臂抱住,
「不棄——原來是你,真是嚇了我一跳。」

袁不棄一臉窘迫的鬆開手臂,「對不起,我只是太急著想知道妳那個姓
韓的『表哥』都跟妳說了些什麼。」當他得知她以前的未婚夫正在袁家堡裡
作客,還冒充她的表哥,心口就好像有幾百隻蟲子在咬,讓他坐也不是,站
也不是,就怕她會被別人搶走。

「你說呢?」她雪白的藕臂交纏在他頸後,十指穿過他的長髮,戲謔的問
:「如果說他要我回去當他的小妾,你會怎麼辦?」

他眼瞳轉為熾熱,嘶吼的說:「什麼﹖﹗我不許——我不會讓他把妳帶走
,那姓韓的居然還有臉說要帶妳回去,他要是真敢這麼做,我就殺了他。」

濃情噗嚇一笑,眨了眨淘氣的美眸,「管他說什麼,我才不會聽他的話,
不過我好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原來妳是故意嚇我的。」他寵溺的瞪她,「害我心跳都快停了。」

她臉頰臊熱起來,身子虛軟的靠向他,「我說過這輩子絕不會離開你的,
你還不信我?」

「我當然相信妳了,我不相信的是那姓韓的。」只要是男人都會對她眷戀
不捨,就怕對方會使出非常手段。「對了,奶奶和爹有說什麼嗎?」

「他們看來是相信他是我的表哥,老夫人還當著他的面提親呢!」

袁不棄笑得胸口都在震動,「還是奶奶厲害,他心裡一定氣炸了。」

「大家都知道他娶了侯爺千金為妻,自然不方便說他曾是我的未婚夫,所
以只好自稱是我表哥了。」

「這簡直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自作自受。」他說。

濃情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我想他也應該死心了,如今他權勢名利都
有了,前途可以說是不可限量,而我不過是一介平凡的小女子,又不能帶給他
什麼好處,纏著我也沒用。」

「但願他是真的死心了。」他希望自己不是杞人憂天。

*****

「你要見我?」濃情不覺得跟他還有什麼話好說。

韓旭倫嘆了一口氣,「情妹,妳一定要對我這麼冷淡嗎?以前的妳絕不
會這麼對我,難道我們從此就變成陌生人了嗎?」

「我不認為你有資格這樣要求我。」她淡諷的說。

「算了,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他沮喪的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情妹,我打算明天一早就離開袁家堡,妳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岳父—
—不,帶給妳爹的?」

濃情緘默了半晌,「那麼就麻煩你告訴他,我現在過得很好,請他老人家
不必掛念,將來有機會我會回去探望他。」

「好,我會轉告他的,情妹,希望有一天妳能夠原諒我,我走了。」韓旭
倫一臉遺憾的轉身離去。

袁詠光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對著韓旭倫的背影扮了個特大號的鬼臉。

「哼!賴了那麼多天,早就該走了。」

「二少爺,你來多久了?」不知道他聽到多少?

「妳放心好了,我是受大哥之託來保護妳的,這姓韓的一看就沒安什麼好
心眼,還老是裝出一副善良的樣子,妳還是當心點比較好。」他最討厭的就
是像韓旭倫這種表裡不一的人了。

濃情會心一笑,「想不到你也看出來了。」

「那是當然的了,我雖然對經商沒興趣,可是有些應酬還是我代替爹去
的,所以那些商人的嘴臉我可是見多了,我第一眼就看出這姓韓的絕非善類,
真不曉得爹請這種人回家來幹什麼﹖」

「他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以後我們應該不會再見到他了。」她聽到這消息
時可是大大的鬆了口氣。

袁詠光又加了一句,「最好是永遠不見。」

「好了,你也該回去陪陪新婚的妻子,不要為了我的事冷落了人家。」

「婉筑才不是心胸狹窄的女人呢!更何況妳可是我未來的嫂子。」他的調
侃讓濃情忍不住紅了臉,袁詠光驀地斂起笑容,「嗯!我能不能拜託妳一件事?」

她唇上的笑意也因他突然的正經而消失,「什麼事?」

「呃……再過三天就是我大哥二十五歲的生辰了,我希望這幾天妳能寸步
不離的守著他,不要離開他半步。」

濃情不禁訥悶起來,「你這個要求好奇怪,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沒……沒有。」他答應大哥不能讓她知道實情。「我只是覺得大哥受了
那麼多的苦,再昂貴的禮物都比不上妳,所以才希望妳能陪著他。」

「原來是這樣,不用你說我也不會離開他。」她還以為是什麼事呢!

袁詠光笑得並不開朗,「那就好,那麼我把大哥交給妳了。」

一路上她總覺得他跟往常不太一樣,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只是袁詠
光,連著兩天下來,就連老夫人和堡主、夫人的表情也都怪怪的,好像肩膀
壓了塊大石頭,又好像在擔心會發生什麼大事似的。

*****

濃情在袁不棄眼前揮動著五根如春蔥般的玉指,「怎麼連你也不太對勁,
在想什麼?」這是他今天不知第幾次的發呆了。

「我……只是在想明天要怎麼度過我二十五歲的生辰。」他笑得有些勉強。

她深深的凝睇他,「不棄,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事?」

袁不棄嘴角不自覺的抽搐了一下,「我的一切妳都知道得很清楚,還有什
麼事好隱瞞的?」

「可是,這兩天大家都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還有我的眼皮也跳個不停,
不棄,如果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要讓我跟你一
塊分擔。」

「妳想太多了,根本就沒有什麼事。」他強顏歡笑的說:「夜已經深了,
妳也該回去休息了,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濃情沒有漏掉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想都沒想就說:「今晚我可以留在
這裡嗎?」直覺告訴她,他有問題。

「妳這是在暗示什麼嗎?」他瞳色轉深。

她這才發現自己話中有語病,不由得大發嬌嗔起來,「人家才不是那個
意思,你故意把人家的話想歪了。」

袁不棄無辜的聳了聳肩,「這不能怪我,只要是男人聽到這句話都會想歪的。」


「你好壞!我不要理你了。」濃情滿臉羞紅的跑了出去,渾然末覺身後的
袁不棄痛楚的神情。

濃情喘著氣,輕輕的閤上紅色拱門,一邊用手搧了搧發燙的臉頰,在心中計
畫著明天要做哪些菜給他吃,直到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接近,還沒來得及回頭,
冷不防的,一個手刀劈在她的後頸——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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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整座袁家堡就陷入一片混亂當中,袁貫天出動了堡內所有的
人,翻遍每寸土地,包括每一座院落的房間、地窖、廚房甚至水井裡,裡裡
外外都搜查了一次,就是不見濃情的身影。

濃情真的失蹤了!

袁家老老少少全坐在大廳裡等候消息,袁貫天帶著一批人到後山尋找,
袁詠光則到山下的鎮上打聽,到現在都已經快午時了,還是一無所獲。

「不棄,你說說話啊!可別嚇唬奶奶。」袁老夫人見他不言不語,也跟
著心驚膽戰,「情丫頭不可能會無緣無故不見了,你爹他們一定會把她找回
來的。」

袁夫人也擔心兒子會受不了刺激,「是呀!或許她有什麼苦衷暫時離開
一下,很快就會回來了。」

「不可能,她不會不告訴我一聲就走,她一定是出事了。」袁不棄握緊
椅子的手把,悔不當初的說:「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昨晚我應該留住她才
對,她床上的枕被都沒動過,這表示她是一離開影子居就出事了。」

「這也只是你的推測,現在還不能斷定她是不是出事了,不要自己嚇自己
。」袁老夫人必須穩住所有人的心,可是她的心裡卻也跟著慌了起來,情丫
頭不是個不知輕重、任性妄為的女孩子,可別真有什麼不測才好。

這時,袁貫天一臉凝重的回到家門,看他的表情,大家的心都冷了,他
端起僕人送來的茶水,稍作休息。「我把後山整個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也派人去找過了,可還是沒找到人。」

話才說完沒多久,袁詠光也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坐下來喘口氣。

「沒有,鎮上的人都說沒見到她,怎麼辦?大哥,你再想想看,濃情還
可能會去哪裡?」

袁不棄開了閉眼睛,輕輕的搖了下頭。

「昨天我根本沒聽她提起過要出門的事,就算真的有事要出去,也不會選
在三更半夜,除非——」濃眉下的那對虎目突然張開,射出兩道凌厲的寒芒。
「除非她不是自願要走,而是被人挾持。」

眾人聞言,同時發出驚呼。

「被人挾持?」袁貫天臉色一變,這問題可就非同小可了。「堡裡的守
衛雖然稱不上戒備森嚴,可是也不可能讓人來去自如,況且對方還得熟悉
裡頭的地形——」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袁詠光,他拍案大叫:「我知道了,大哥,你的
意思是說,濃情有可能是被那姓韓的抓走了﹖」

袁老夫人驚愕的問:「姓韓的?詠光,你是指那位韓少爺?」

「奶奶,那姓韓的在我們這兒住了好幾天,應該對堡裡的地形有幾分了解
,而且他一直想納濃情為妾,偏偏濃情不肯跟他走,所以明的不成,他就來暗
的,真是卑鄙的小人。」

「有這種事?」袁老夫人氣呼呼的說:「情丫頭可是我未來的孫媳婦兒,
誰也別想跟我搶,貫天,馬上帶人去把她給我追回來。」

「爹,我跟您一起去。」袁不棄才要直起身,毫無預警的,心臟一陣劇烈
的刺痛,彷彿有一支箭筆直的射進他的胸口,頓時痛得他哀叫一聲,不支跪
倒下來。「唔——」

「不棄!」離他最近的袁夫人,嚇得臉比紙還白,「不棄,你怎麼了?你
哪裡不舒服?你別嚇娘——」

袁老夫人強自鎮定,「快點到鎮上去請大夫——」

「大哥,你要振作一點!爹——」

「我先把他送回房間再說。」袁貫天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袁不棄咬住下顎忍著痛,臉上血色盡失,額頭滴著冷汗,靠著父親的扶持
,努力的要讓自己站起來。

「不,我沒事……我要去救她——」他還不能倒下來。

袁夫人滿臉是淚,又哭又求的說:「你這樣怎麼去救人?不棄,聽娘的話
,不要再亂動了——」

「大哥,你在家休息,我一定會幫你把濃情救回來的。」袁詠光有不祥的
預感,背脊發冷,「奶奶,怎麼辦?」

「貫天,還不快把他抱進房裡去。」袁老夫人喊道。

袁不棄想要掙開父親的手臂,他知道自己一旦昏迷過去,就可能永遠也
醒不過來了,他必須保持清醒。

「詠光——幫我找到她——拜託你——」他用盡全身的氣力將手伸向袁詠
光,「救她——」

袁詠光將他的手包在掌中,「我會的,大哥,我會把她平安的救回來。」

「謝謝——啊——」心臟又是一陣比剛才更強烈的刺痛,他按住胸口痛苦
的哀嚎,下一秒鐘便暈厥了過去,任憑親人如何哭喊也聽不見。

「快去請大夫——」

「奶奶的乖孫,你要撐下去——」

「不棄,不要丟下娘——」

袁詠光沒有跟上去,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大哥,你千萬要撐下去,
一定要等我回來。」

*****

馬車因路面的顛簸而上下震動,也將濃情從昏睡中吵醒,當意識漸漸恢
復,首先聽見的便是車輪的運轉聲,接著頸後殘餘的疼痛喚起了她的記憶。

她驚跳起來,蓋在身上的毯子掉了下來。

「妳醒了。」韓旭倫就坐在她對面,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是你?」濃情揉了揉眼睛,這才發覺他們正坐在一輛行駛中的敞篷馬
車內。「我怎麼會在這裡?」

韓旭倫臉上多了一份得意,「我只不過是請了一位武功高強的朋友,神
不知鬼不覺的把妳從袁家堡帶出來,沒有驚動到任何人,不過現在他們應該
已經發現妳失蹤了。」

「你——」濃情氣得小臉漲紅,「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朝她縱容的一笑,「當然是回京城了,我相信等我們回去之後,妳就
會回心轉意,我就不信我比不上那個怪物。」

「住口!不許你批評他。」她嬌吼一聲,咬牙切齒的說:「韓旭倫,你究
竟想怎麼樣?」

「情妹,我都已經這麼盡力的在討好妳了,妳為什麼還這麼不解風情?」
他想要的東西就要得到手,而且他也不甘心輸給一個相貌醜陋的怪物。「我
只是想照顧妳,情妹,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濃情一個巴掌打掉他下面的話,「你不配對我說這些話,你如果不想讓我
一輩子恨你的話,就馬上送我回袁家堡。」

他撫了撫發紅的面頰,不怒反笑,「呵!好不容易才把妳帶出來,怎麼可
能送妳回去?等妳成了我的人,自然就會忘了他,老老實實的跟著我,情妹,
雖然妳在名分上是個妾,不過我保證我最愛的還是妳。」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在你的心目中,又把你的妻子擺在什麼位置﹖」
眼前這陌生的男人真的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韓旭倫嗎?

韓旭倫看她的眼神好像她問的是一個傻問題,「情妹,難道獨寵妳一人不
好嗎﹖念慈她心胸寬大,不會計較太多的。」

「她不計較可是我會,我寧死也不會跟著你。」她必須想辦法逃走。

他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嘲弄的一笑,「別想逃走,這附近都是山,沒有一
戶人家,一個不小心就會在山裡頭迷了路,就算不會被野獸吃掉,也會活活被
餓死或者冷死。」再怎麼說她也只是個弱女子,他就不信她有多大的能耐。

濃情掀開簾子的一角,打量著目前的處境,左邊是山壁,右邊則是斜坡,
斜坡下方則是茂密的樹林。

「妳還是乖乖的待在裡頭,等到下個城鎮就有地方休息了。」他拉攏一下肩
上的貂毛披風,有恃無恐的說。

她彎下腰假裝撿起掉落的毯子,一面在心裡盤算著,不棄如果發現她不見
了,一定會猜到是韓旭倫擄走她的,說不定已經派人到處在找她了。

濃情可以聽見自己又急又快的心跳聲,她將手心按在緊貼著胸口的觀音玉
珮上,機會只有一次,她不能出錯。

她瞄到韓旭倫身邊的水壺,「我有點渴了,有沒有水喝?」

「當然有了,我拿給妳。」他才偏過頭伸手去拿水壺,濃情就趁這一剎那,
將毯子往他頭上一蓋,馬上掀起簾子鑽了出去,耳邊還聽見韓旭倫的怒吼聲,
「該死——」

坐在駕駛座的車伕和家僕都愣住了,一時間也沒想到要把她攔下來,濃
情不等馬車停下,就直接跳下斜坡——

「情妹——」韓旭倫一掃斯文的外表,氣急敗壞的大叫:「你們兩個笨蛋
!還不快把馬車停下來,趕快下去把人抓回來。」他作夢也沒想到她真的會
往下跳。

就差那麼一點點,他不容許自己又失敗了。

*****

跑了一段路,濃情才拍去衣裙上的塵土,檢查手肘、膝蓋的擦傷,雖然
流了點血,但還好都只是些皮肉傷,並不嚴重。

「情妹——我知道妳就在附近,妳逃不開我的——快出來吧!」

韓旭倫的聲音令她頭皮發麻,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濃情不敢回頭多看
一眼,拔腿拚命的狂奔。

「情妹,不要再玩了——快點出來——我不會怪妳的——」

家僕在附近轉了一圈,「少爺,沒有在這裡。」

他沉下臉,喝道:「繼續找,我就不信憑她的腳程,能逃得了多遠。」

濃情真的跟過去不一樣了,以前的她聽話又天真,就像頭溫馴的小綿羊,
他要她往東走,她絕對不敢往西,不過,現在叛逆的她反而更勾起他征服的
慾望。

「情妹,有什麼話我們坐下來好好說,天色就快暗了,妳留在這兒不用多
久就會冷死,妳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情妹——」

已經跑了有一段距離的濃情,還隱約聽見韓旭倫的叫喊聲,心臟差點從
胸口蹦出來,就連樹枝割破了她的袖子、劃傷了她的手腕也毫無所覺,不管
往東西南北哪一個方向跑,只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她,那就是絕不能被他抓到。

或許真的是菩薩保佑,在漸暗的光線下,漫無目地的狂奔一陣之後,居然
讓她繞了出來,濃情氣喘吁吁的爬上斜坡,兩隻腳已累得沒有知覺,連提都提
不起來。

「我一定要跑!不能停下來——」濃情急得眼淚都要奪眶而出,腳步蹣跚
的邁開步子,就算跑不動,也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

就在這當口,前頭傳來車輪急速轉動和達達的馬蹄聲,對方來勢洶洶,
可能是在趕路,濃情還沒反應過來,一輛馬車就出現在眼前,她和車伕同時
看到對方,兩人同時發出尖叫——

「啊——」她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從馬蹄下逃過一劫。

在一聲馬嘶中,車伕勒住了馬車,也嚇出一身冷汗。

「濃情——」有人從車篷裡跳下來,正是前來尋找她的袁詠光。

她微張著小嘴,張口結舌的看著他奔近,「二——少爺?」

「妳怎麼會在這裡?我還在想你們不知道走多遠了,還打算直接趕到京城
去把妳救回來,沒想到卻在這裡遇見妳,真是太好了——」他高與不已。

濃情知道自己得救了,登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攀著他的手說:「我們快點
離開這裡……韓旭倫等一下就會……追來了——」

兩人都上了馬車,她飢渴的喝著袁詠光遞過來的茶水,茶水甘甜的滋味讓
她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

袁詠光瞥見她手上的傷口,連忙掏出乾淨的手中給她,怒氣騰騰的問:
「妳的身上怎麼都是傷,是不是那姓韓的傷了妳?」

「不是。」她終於有力氣說話了,用手中拭去了臉上的污泥和汗水。「這
些是我逃走時,被路上的樹枝給割傷的,回去以後上點藥就沒事了,對了,二
少爺,你怎麼會知道我們會走這裡?」

「江南可是我們袁家堡的勢力範圍,我想那姓韓的帶著妳不可能還會繼續留
在江南,一定會馬上返回京城,所以我們兵分好幾路追趕,有的從官道,有的
從小路走,我的運氣比較好,才沒多久就追上妳了。」

濃情心臟還是跳得很快,「幸好你來了,不然我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他一臉沉痛的低下頭,「可是大哥他卻——」

「不棄他怎麼了?二少爺——」

「大哥他——他就快死了。」

*****

袁詠光帶著濃情回到袁家堡已是亥時,距離午夜只剩下一個時辰,九月十八
日就要過去了。

濃情什麼都無法思考的朝影子居狂奔而去。不會的!不棄他不會死的!她的
心彷若被馬車輾過了好幾回,痛得她無法呼吸。

不棄,我來了,等等我——

為什麼他要瞞著她﹖為什麼他不告訴她,他可能活不過二十五歲的生辰﹖

不行,不棄,沒有你,教我怎麼活下去?

「不棄——」濃情大喊出她心底的痛。

她奔入敞開的紅色拱門,老遠就可以看見從屋裡透出來的光線,讓她在絕
望中感到一絲希望,只是當濃情拾級而上,越接近屋子,那微弱的哭泣聲就越
明顯,也使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是人的啜泣聲,他們為什麼在哭?這份認知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呆立
在原地動不了了。

跑在她後頭的袁詠光也聽見了哭聲,他的心驟然跌落了谷底,越過濃情衝
了進去,一聲聲呼喚著「大哥!大哥!」

「不會的、不會的——」濃情舉步艱難的跨過門檻,瞟了一眼坐在門口痛哭
失聲的駝叔,她的心更冷了。

她像一具遊魂似的晃進屋內,一一的掠過在場的人。

袁老夫人坐在椅子上默默垂淚,二姨太在身邊細聲安慰著;袁夫人趴在兒子
的床頭哭得肝腸寸斷,袁貫天則強忍著悲痛,想將妻子拉離床榻。

「不要拉我——我苦命的兒啊!讓娘跟你一塊去——」袁夫人聲淚俱下的哭
喊著,一時太過激動,整個人暈死過去。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袁貫天扶起妻子往外走,眼眶中的淚水
再也承載不了而滾落下來。

「不公平——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大哥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得到這
種報應?」袁詠光梗聲的喊著,右手使勁的捶著牆壁,一拳一拳的發洩著,直到
牆上沾滿紅色的血跡。

濃情將目光拉到躺在床榻上的人,雙腳無法移動半步,表情空洞,只有滾燙
的淚珠不聽使喚的直掉,心裡有個聲音在大喊,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情丫頭,妳能趕回來看不棄最後一眼,我想他也應該會瞑目了。」袁老夫人
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聲音了無生氣,「不棄他在斷氣之前曾經清醒過一次,
他要他爹收妳當義女……將來幫妳挑個好婆家,絕對不要妳替他守寡……嗚——」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不棄他……真的這麼說﹖」他好殘忍﹗

袁老夫人顫巍巍的走向她,兩眼直盯著垂掛在濃情胸前的護身古玉,可能是因
為奔跑的關係,使它掉了出來。

「原來不棄把這塊玉珮送給妳——天意﹗這一切都是天意。」袁老夫人兩眼無
神的喃道。

濃情隨著她的目光看向玉珮,不解的望著她,還是袁詠光解除了她的疑惑。

「這塊玉珮是我們袁家的祖先親手所刻,傳給每一代長子用來當護身符,雖然
從來沒有人證實過,可是袁家的祖訓上說,只要戴著它,或許就可以避得開這個死
劫,沒想到大哥卻把它給了妳——」他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痕,嘴裡嘀咕著,「他
真是愛慘妳了,愛到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

袁詠光的敘述每一個字都像在凌遲著她的心。

「這都是天意——是袁家的劫數還沒完。」袁老夫人的腰再也挺不直了。

濃情的淚流乾了,站在床頭睇著狀似沉睡的袁不棄好一會兒,誰也看不出她在
想什麼,當她開口時,聲音也變得異常平靜。

「老夫人,可不可以讓我和不棄單獨話別?」

袁老夫人點了點頭,示意其他的人都退出門外。

濃情挨著床頭坐下,取下身上的玉珮,將它放置在袁不棄胸前,聲音飄忽,找
不到個落腳處。

「你真傻,既然它對你這麼重要,為什麼要將它送給我呢?不棄,你就這麼走
了,你真的走得安心嗎?」

她的指尖所觸摸到的皮膚還殘留著餘溫,滑過他額頭、臉頰和緊抿的嘴唇,最
後停在袁不棄糾結的眉頭上,似乎有什麼事在困擾他,連死都放心不下。

「不棄,我已經回到你身邊了——」她俯下頭親吻著他的眉、他的鼻、然後駐
足在他微涼的雙唇上。「你感覺到了嗎﹖不棄,你跟我說句話——」

「你真的就這麼走了嗎?不棄,你真的狠得下心把我丟下——你不是說過永遠
不會放開我嗎?為什麼你說話不算話?以後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她像個失魂的
孩子,茫茫然的問著自己。

她的心像被挖了一個大窟窿,連靈魂也被人帶走了,只剩下一具軀殼在這世上
,除了會呼吸、說話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濃情在心中淒絕的重複著這四句,頓時頭腦一片清明。

「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貞婦貴殉夫,捨生亦如此。不棄,我知道你不是真
心要把我讓給別人對不對?而我也不會讓你再拋下我了——」

濃情拔下髮上的銀簪,這支銀簪是娘留給她的遺物,是她唯一帶出家門的首飾,
有了它,她便可以和不棄和娘團聚了。

「等我——我很快就來了。」她將銀簪的尖頭往心臟上猛力的刺了進去,逸出一聲
呻吟,此刻的她是愉悅而感覺不到一絲痛楚,「不棄,我們可以永……遠的在一起了
。」她幽幽的閉上眼皮,在袁不棄的身旁躺了下來。

袁詠光就在這時從外頭走進來,邊走邊說:「濃情,奶奶有話要跟妳說,妳先出
來——」當他乍見房內的情景,愀然變色的閉上嘴。

「你呆站在這裡做什麼﹖情丫頭呢?」袁老夫人緊跟著走進來,是她的孫子沒有
福氣,可是就算濃情當不成她的孫媳婦兒,起碼她也要認她當乾孫女。

袁詠光瞠目結舌的指了指裡頭,「你們看!」

一個從末見過的異象就這樣在他們眼前發生了——

一團溫暖的金黃色光球由玉珮中浮出來,漸漸的,光球由小變大,最後將兩人
完全籠罩在其中。

事情發生得又快又突兀,當三人從震懾中回過神來,巨大光圈已化成無數金色
的光點,沒入兩人體內——

「奶奶、爹!你們快來看大哥的臉。」

「奇蹟——菩薩總算顯靈了!」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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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落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秋天。

已重新命名為棲月館的影子居從昨晚開始就有很多下人在此進進出出,一
早袁家大大小小也全聚在這裡,有的來回跺步、有的猛搓著手,兩眼不時的朝
屋裡張望、有的嘴裡唸唸有詞,緊張和不安的情緒在眾人臉上表露無遺。

「大哥,產婆說頭一胎總是會比較久,你放輕鬆一點,可別昏倒了。」袁詠
光將手搭在一名器宇軒昂的錦衣男子肩上。

話才說完,屋裡又不間斷的傳出女子淒厲的尖叫:「啊——啊——」

「她又叫了,我要進去看她——」那男子生得濃眉大眼、相貌不凡,眼神慌
亂的在門口徘徊不定,一聽見妻子的叫聲,臉色也跟著變了,不由分說的就要
往屋裡頭衝。

「不棄,女人生孩子,男人是不能進去的。」袁老夫人都快笑岔了氣,趕忙
把孫子叫回來,「不要擔心,自古以來,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你就算進去
也幫不上什麼忙,有你娘和二娘在裡頭就夠了。」

若不是袁老夫人叫出他的名字,誰也無法相信眼前這位英俊的錦衣男子居
然是當年人見人怕的袁不棄,他不再擁有半人半獸的外表,像是老天爺終於大
發慈悲,還他本來的面目了。

「可是——」他最深愛的女人在裡面受苦,自己理當陪在身邊幫她分擔,就
像一年前,濃情毅然與他共赴黃泉,那份深情不管他們將來輪迴多少次,也會牢
牢的記在心上。

袁老夫人拍著胸脯打包票,「奶奶可以跟你保證,情丫頭一定會給你生個白
白胖胖的兒子。」她還等著抱曾孫子呢!

「奶奶,袁家的詛咒真的破解了嗎?」袁不棄憂慮的問。

她神情肅穆,重重的頷首,「奶奶相信詛咒真的消除了,一切都是因為情丫
頭肯為你犧牲生命,這份真情不僅感動了菩薩,也贏過了詛咒的力量,所以你才
能恢復正常,袁家歷經百年的噩運總算結束了。」

儘管袁老夫人都這麼肯定了,袁不棄的眼神還是飄向那緊閉的門靡,濃情的
呻吟和叫喊不時的傳出來,每一聲都聽得他心驚肉跳。

「娘,還沒生嗎?」袁貫天忙完了生意也過來探望,臉上也難掩焦慮,「都
這麼久了,您要不要進去瞧瞧﹖」

「怎麼連你也跟你兒子一樣窮緊張,不要急,照理說應該快生了才對。」她
老神在在的說,話聲剛畢,果然聽見嬰兒嘹亮的哭聲撼動了袁家所有的人心,
「生了、生了!你們聽——」感謝菩薩保佑,讓她能活著看袁家的第四代出生。

袁詠光又跳又叫,好像他才是孩子的爹。

「大哥,嫂子生了,你當爹了,我也當叔叔了——」看來他也要加油,下回
輪到他當爹了。

「我當爹了、我當爹了。」袁不棄笑得嘴角都咧到耳後了,喜不自勝的直盯
著門,可是等了好一會兒,那扇門還是沒有打開的跡象,讓他恨不得破門而入。

袁貫天也望穿秋水的等著抱孫子,「咦?怎麼還沒出來﹖」

「哇——」緊接著又一個嬰兒的哭聲加入原先的行列,你一聲、我一聲,配
合得剛剛好。

這下他們全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同樣想著一個答案。難不成——

終於等到門打了開來,袁夫人秀麗略顧疲倦的臉探了出來,「不棄,你有一
對健康又漂亮的兒女了。」

「是龍鳳胎——真是個好兆頭。」袁老夫人含淚的笑說。

袁不棄撤下其他的人,一馬當先的衝了進去,不是急著看兒女,而是奔到心
愛的妻子身邊。

「辛苦妳了,濃情,謝謝妳為我生下一對兒女。」他將她的手拉到唇畔,細
細的啄吻著。

濃情靠坐在床上微笑,揚起手拂過他俊逸的臉龐,「兩個孩子都很正常,
從今以後你可以好好睡覺,不會再作噩夢了。」丈夫幾乎每晚都會從噩夢中驚
醒,憂心詛咒會降臨在他的孩子身上,近十個月的煎熬看得她好心疼。

「妳都知道了?」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她柔柔一笑,「我是你的妻子,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乖,給曾奶奶疼喔!」抱過可人的小嬰兒,袁老夫人這才依依不捨的將可
愛的曾孫子還給濃情。「這兩個小傢伙可能是肚子餓了,我們也別再這兒吵他們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袁不棄接過軟綿綿的嬰兒,還真有些不習慣,深怕沒抱穩把孩子摔著了,
等妻子輪流餵飽了一對兒女,才開始研究兩人的長相。

「先出生的是哥哥還是姊姊?」兩個孩子的臉長得一模一樣,除了身上的特徵
外,實在很難分辨出來,袁不棄欣喜的問:「他們長得好像,妳分得出來嗎﹖」

「孩子是我生的,我當然分得出來了。」濃情嬌媚的白他一眼,指了指他懷中
的嬰兒,「你抱的是哥哥,我這個是妹妹,還有,你揭開他的小衣服看一下。」

他照她的話掀開孩子的衣服,果然在他心臟部位找到一顆銅錢大小的紅胎記。

「這是……」是巧合嗎?為什麼剛好長在這地方?

濃情與他心意相通,「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可是就算真的是牠來投
的胎,不管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他現在是我們的兒子,我們就有義務教養他
,讓他走上正途。」

袁不棄將孩子的衣服穿好,朝她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妳說得對,當年袁家的祖先殺了他,如今他來當我們的兒子,或許這就是
老天爺故意安排的結果,讓所有的恩怨從此一筆勾消。」

彷彿聽見夫妻倆說的話,熟睡中的小男嬰發出咯咯的笑聲,至於那笑聲背後
的意義,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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