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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秦三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一〕因王稽〔二〕入秦,獻書昭王曰:「臣聞明主蒞正,〔三〕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當其職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則行而益利其道〔四〕;若將弗行,則久留臣無為也〔五〕。語曰:『人主〔六〕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七〕,要不足以待斧鉞〔八〕,豈敢以疑事嘗〔九〕試於王乎?雖以臣為賤而輕辱臣,獨不重任臣者後無反覆於王前耶〔一0〕 ! 「臣聞周有砥厄,宋有結綠,梁有懸黎,楚有和璞〔一〕。此四寶者,工之所失也〔二〕,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三〕? 「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一〕。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二〕?為其凋榮〔三〕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雖堯、舜、禹、湯復生,弗能改已〔四〕!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闔〔五〕於王心耶!已〔六〕其〔七〕言臣者,將賤而不足聽耶!非若是也,則臣之志〔八〕,願少賜游觀之間〔九〕,望見足下〔一0〕而入之。 」 書上,秦王說之,因謝王稽說〔一〕,使人持車召之。〔二〕
范睢至秦 范睢至秦,王庭迎,謂范睢曰〔一〕:「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義渠之事急〔二〕,寡人日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三〕。躬竊閔然不敏〔四〕,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 。 是日見范睢,見者〔一〕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二〕,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三〕:「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四〕?」范睢曰:「唯唯。」有間〔五〕,秦王復請,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 。 秦王跽〔一〕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 范睢謝曰:「非敢然也。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一〕。若是者,交疏也〔二〕。已一說而立為太師〔三〕,載與俱歸者〔四〕,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身立為帝王。即使文王疏呂望〔五〕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羇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六〕之事,處人骨肉之間〔七〕,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而為厲〔八〕,被髮而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五帝之聖〔九〕而死,三王之仁〔一0〕而死,五伯之賢〔一一〕而死,烏獲之力〔一二〕而死,奔、育〔一三〕之勇焉而死〔一四〕。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一五〕。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載〔一六〕而出昭關〔一七〕,夜行而晝伏,至於蔆水〔一八〕,無以餌其口,坐行蒲服〔一九〕,乞食於吳巿〔二0〕,卒興吳國,闔廬為霸。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二一〕,是臣說之行也,臣何憂乎?箕子、接輿〔二二〕,漆身而為厲,被髮而為狂,無益於殷、楚。使臣得同行於箕子、接輿,漆身〔二三〕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二四〕,臣又何恥乎?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二五〕,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二六〕。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姦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二七〕之手;終身闇惑,無與照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賢於生也。 」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一〕先生,而存先王之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二〕而不棄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 。 范睢曰:「大王之國,北有甘泉、谷口〔一〕,南帶涇、渭〔二〕,右隴、蜀〔三〕,左關、阪〔四〕;戰車千乘,奮擊百萬〔五〕。以秦卒之勇,車騎之多,以當諸侯,譬若馳〔六〕韓盧〔七〕而逐蹇兔也〔八〕,霸王之業可致。今反閉〔九〕而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國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 」 王曰:「願聞所失計。」 睢曰:「大王越韓、魏而攻強齊,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之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一〕欲少出師〔二〕,而悉韓、魏之兵則不義矣〔三〕。今見與國之不可親〔四〕,越人之國而攻,可乎?疏於計矣!昔者,齊人伐楚〔五〕,戰勝,破軍殺將,再辟千里〔六〕,膚寸之地無得者〔七〕,豈齊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露〔八〕,君臣之不親,舉兵而伐之〔九〕,主辱軍破,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藉賊兵而齎盜食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一0〕,得寸則王之寸,得尺則王之尺也。今舍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地〔一一〕,方五百里,趙獨擅之〔一二〕,功成、名立、利附,則〔一三〕天下莫能害。〔一四〕今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一五〕。王若欲霸,必親中國而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趙彊則楚附,楚彊則趙附〔一六〕。楚、趙附則齊必懼,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可虛也〔一七〕。 」 王曰:「寡人欲親魏,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范睢曰:「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賂之。不可,舉兵而伐之〔一〕。」於是舉兵而攻邢丘〔二〕,邢丘拔〔三〕而魏請附 。 曰〔一〕:「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變,為秦害者莫大於韓。王不如收韓〔二〕。」王曰:「寡人欲收韓〔三〕,不聽,為之奈何? 」 范睢曰:「舉兵而攻滎陽〔一〕,則成睪之路不通;北斬太行之道〔二〕則上黨之兵不下;一舉而攻榮陽〔三〕,則其國斷而為三。魏、韓見必亡〔四〕,焉得不聽?韓聽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五 〕 范睢曰:「臣居山東,聞齊之內〔一〕有田單〔二〕,不聞其王〔三〕。聞秦之有太后、穰侯、涇陽〔四〕、華陽〔五〕,不聞其有王。夫擅國之謂王〔六〕,能專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七〕,穰侯出使不報〔八〕,涇陽、華陽擊斷無諱,〔九〕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者,下乃所謂無王已。然則權焉得不傾,而令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為國者,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裂諸侯〔一0〕,剖符於天下〔一一〕,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御於諸侯〔一二〕;戰敗,則怨結於百姓,而禍歸社稷。詩曰:『木實〔一三〕繁者披〔一四〕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一五〕。大其都者危其國〔一六〕,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一七〕管齊之權〔一八〕,縮閔王之�,縣之廟梁,宿昔而死〔一九〕。李兌用趙,減食主父〔二0〕,百日而餓死〔二一〕。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二二〕、涇陽〔二三〕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已。〔二四〕臣今見王獨立於廟朝矣,且臣將恐後世之有秦國者,非王之子孫也。 」 秦王懼,於是乃廢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一〕涇陽〔二〕於關外〔三〕。 昭王謂范睢曰:「昔者,齊公得管仲,時以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為父。」〔一〕
應侯謂昭王 應侯謂昭王曰〔一〕:「亦聞恆思〔二〕有神叢〔三〕與?恆思有悍少年,請與叢博〔四〕,曰:『吾勝叢,叢籍我神三日〔五〕;不勝叢,叢困我。』乃左手為叢投〔六〕,右手自為投〔七〕,勝叢,叢籍其神。三日,叢往求之,遂弗歸。五日而叢枯,七日而叢亡。今國者,王之叢;勢者,王之神。籍人以此,得無危乎?臣未嘗聞指大於臂,臂大於股,若有此,則病必甚矣。百人輿瓢而趨〔八〕,不如一人持而走疾〔九〕。百人誠輿瓢,瓢必裂〔一0〕。今秦國,華陽用之,穰侯用之,太后用之,王亦用之。不稱瓢為器,則已〔一一〕;已〔一二〕稱瓢為器,國必裂矣。臣聞之也:『木實繁者枝必披,枝之披者傷其心。都大者危其國,臣強者危其主。』其令邑中自斗食以上〔一三〕,至尉、內史〔一四〕及王左右,有非相國之人者乎〔一五〕?國無事,則已;國有事,臣必聞見王獨立於庭也〔一六〕。臣竊為王恐,恐萬世之後有國者,非王子孫也 。 「臣聞古之善為政也,其威內扶〔一〕,其輔外布〔二〕,四〔
秦攻韓圍陘 秦攻韓,圍陘〔一〕。范睢謂秦昭王曰:「有攻人者,有攻地者。穰侯十攻魏而不得〔二〕傷者,非秦弱而魏強也,其所攻者,地也。地者,人主所甚愛也。人主者,人臣之所樂為死也。攻人主之所愛,與樂死者鬥,故十攻而弗能〔三〕勝也。今王將攻韓圍陘,臣願王之毋獨攻其地,而攻其人也。王攻韓圍陘,以張儀為言〔四〕。張儀之力多,且削〔五〕地而〔六〕以自贖於王,幾割地而韓不盡;張儀之力少,則王逐張儀,而更與不如張儀者市〔七〕。則王之所求於韓者,言可得也〔八〕。」〔九 〕
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 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一〕,周人謂鼠未腊者朴。周人懷璞〔二〕過鄭賈曰:『欲買朴乎?』鄭賈曰:『欲之。』出其朴,視之,乃鼠也〔三〕。因謝不取〔四〕。今平原君〔五〕自以賢,顯名於天下,然降〔六〕其主父沙丘而臣之〔七〕。天下之王尚猶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鄭賈之智也〔八〕,眩〔九〕於名,不知其實也。 」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一〕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鬥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二〕,何則?有爭意也。」於是〔三〕唐雎載音樂,予之五十〔四〕金,居武安〔五〕,高會〔六〕相與飲,謂:「邯鄲〔七〕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八〕,其可得與者〔九〕,與之昆弟矣〔一0〕 。 「公與秦計功者〔一〕,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復載五十金隨公。」唐雎行,行〔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與鬥矣。〔三〕
謂應侯曰君禽馬服乎 謂應侯曰:「君禽馬服〔一〕乎?」曰:「然。」「又即圍邯鄲〔二〕乎?」曰:「然。」「趙〔三〕亡,秦王王矣,武安君為三公。武安君所以〔四〕為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南亡鄢郢、漢中〔五〕,禽馬服之軍,不亡一甲,雖周〔六〕呂望之功,亦不過此矣。趙亡,秦王王,武安君為三公,君能為之下乎?雖欲無為之下,固不得之矣。秦嘗攻韓邢〔七〕,困於上黨,上黨之民皆返為趙〔八〕。天下之民,不樂為秦民之日固久矣。今攻趙,北地入燕,東地入齊,南地入楚、魏,則秦所得不一幾何〔九〕。故不如因而割之〔一0〕,因以為武安功〔一一〕。 」
應侯失韓之汝南 應侯失韓之汝南〔一〕。秦昭王謂應侯曰:「君亡〔二〕國,其憂乎?」應侯曰:「臣不憂。」王曰:「何也?」曰:「梁人有東門吳者,其子死而不憂,其相室〔三〕曰:『公之〔四〕愛子也〔五〕,天下無有,今子死不憂〔六〕,何也?』東門吳曰:『吾嘗無子,無子之時不憂;今子死,乃即與無子時同也。臣奚憂焉?』臣亦嘗為子〔七〕,為子時不憂;今亡汝南,乃與即為〔八〕梁餘子同也〔九〕。臣何為憂? 」 秦王以為不然,以告蒙傲〔一〕曰:「今也,寡人一城圍,食不甘味,臥不便席,今應侯亡地而言不憂,此其情〔二〕也〔三〕?」蒙傲曰:「臣請得其情。」 蒙傲〔一〕乃往見應侯,曰:「傲欲死。」應侯曰:「何謂也?」曰:「秦王師君,天下莫不聞,而況於秦國乎!今傲勢得秦為王〔 自是之後,應侯每言韓事者,秦王弗聽也,以其為汝南虜〔一〕也〔二〕。
秦攻邯鄲 秦攻邯鄲,十七月不下。莊〔一〕謂王稽曰:「君何不賜軍吏乎?」王稽曰:「吾與王也,不用人言。」莊曰:「不然。父之於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行者。曰『去貴妻,賣愛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不行者也。守閭嫗〔二〕曰,『其夕,某懦子〔三〕內某士〔四〕』。貴妻已去,愛妾已賣,而心不有〔五〕。欲教之者,人心固有〔六〕。今君雖幸於王,不過父子之親〔七〕;軍吏雖賤,不卑於守閭嫗〔八〕。且君擅主輕下之日久矣。聞『三人成虎〔九〕,十夫楺椎〔一0〕。眾口所移,毋翼而飛』。故曰,不如賜軍吏而禮之。」王稽不聽。軍吏窮,果惡王稽、杜摯以反〔一一〕 。 秦王大怒,而欲兼誅范睢〔一〕。范睢曰:「臣,東鄙之賤人也〔二〕,開罪於楚〔三〕、魏,遁逃來奔。臣無諸侯之援,親習之故〔四〕,王舉臣於羇旅之中,使職事〔五〕,天下皆聞臣之身與王之舉也。今遇惑〔六〕或與罪人同心〔七〕,而王明誅之,是王過舉〔
蔡澤見逐於趙 蔡澤〔一〕見逐於趙,而入韓、魏,遇奪釜鬲於塗〔二〕。聞應侯任鄭安平〔三〕、王稽〔四〕,皆負重罪,應侯內慚,乃西入秦。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駿雄弘辯之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奪君位。 」 應侯聞之,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侯,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常〔一〕宣言〔二〕代我相秦,豈有此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何君〔三〕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手足堅強,耳目聰明聖知,豈非士之所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四〕仁秉義,行道施德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五〕?」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 蔡澤得少間〔一〕,因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二〕,則可願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三〕乎?以君臣論之〔四〕,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五〕、大夫種不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六〕忠,不欺舊故,孰與秦孝公、楚悼王〔七〕、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主固親忠臣,不過秦孝、越王、楚悼。君之為主〔八〕,正亂、批〔九〕患、折難,廣地殖〔一0〕穀,富國、足家、強主,威蓋海內,功章萬里之外,不過商君、吳起、大夫種。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一〕,一匡天下,至葵丘〔一二〕之會,有驕矜之色,畔者九國〔一三〕。吳王夫差無適於天下〔一四〕,輕諸侯,凌齊、晉〔一五〕,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啟〔一六〕叱〔一七〕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不及〔一八〕道理也。夫商君為孝公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教民耕戰,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功已成〔一九〕,遂以車裂。楚地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再戰燒夷陵〔二0〕,南并蜀、漢,又越韓、魏攻強趙,北坑馬服,誅屠四十餘萬之眾〔二一〕,流血成川,沸聲若雷,使秦業帝〔二二〕。自是之後,趙、楚懾服〔二三〕,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賜死於杜郵〔二四〕。吳起為楚悼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壹楚國之俗,南攻楊越〔二五〕,北并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功已成矣,卒支解〔二六〕。大夫種為越王墾草創〔二七〕邑,辟地殖〔二八〕穀,率四方士〔二九〕,上下之力,以禽勁吳,成霸功。勾踐終棓而殺之〔三0〕。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三一〕,禍至於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避世,長為陶朱〔三二〕。君獨不觀博者乎?或欲分〔三三〕大投〔三四〕,或欲分功〔三五〕。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三六〕,塞太行之口,又斬范、中行之途〔三七〕,棧道千里〔三八〕於蜀、漢〔三九〕,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四0〕之分功之時也!如是〔四一〕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喬、松之壽〔四二〕。孰與以禍終哉!此則君何居焉?」應侯曰:「善。」乃延入坐為上客 。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蔡澤,其人辯士。臣之見人甚眾,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拜為客卿。 應侯因謝病〔一〕,請歸相印。昭王彊起應侯,應侯遂稱篤〔二〕,因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遂拜為秦相〔三〕,東收周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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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 ©2004 Eric Chan P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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