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與理科

      先跟大家憶述一段個人經歷﹕

      無須諱言，我是屬於不用太用功溫習便能在各考試取得令人羨慕的成績的那群幸運兒。尤其是中五那年，當大部份人在跟 Physics 和 Chemistry 作埋身肉搏戰的時候，我卻輕易地取得九十分左右的優異成績。那時候，大部份同學均認為我會在 CEGEP 選 Pure 或 Health Science，但我卻出人意表地選擇了商科。剎那間，所有羨慕跟妒忌的眼神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一式不肖和鄙視的目光。時不時我那些朋友便跟我說道﹕「以你那靈活的頭腦，卻去修讀商科，這不是浪費了你嗎﹖」時至今日，大部份和我初次見面的朋友亦認為我定是位 Science Guy。而當我告所他們我其實是位商科生後，他們的表情都變得像突然看到了一些難以置信的事情的樣子。（大概是我長得像位 Science Guy 的原故吧﹗）

這些人的「變臉」故然可能只是我自己過份敏感，但亦可能反映了他們腦袋裹一些不幸的偏見，即理科生是比商科生的高人一等的，猶如在百多年前帝國主義全盛時期，絕大部份白人均認為他們比有色人尊貴得多。

      不僅如此，儘管大部份人不會當眾承認，但我知道很多理科生及商科生（尤其是華人）均覺那些鮮有華人修讀的冷門科目如甚麼英國文學，甚麼人文學，和那好像叫作甚麼符號學（Symbology） 的外太空科目都是一些不切實際和難以以此謀 生的專門學問。若朋友間竟有人對這堆不知名的科目有興趣，不僅其同窗會對他投以奇異的眼光，其雙親也定必羞於提及。

      這些人對待文科的態度有否不妥呢﹖在回答這問題前，且先看看前次跟大家介紹的那位香港專欄作家陶傑的對此的看法。若我沒記錯，陶兄曾經說過在英國，最頂尖的學生是不會在劍橋（Cambridge）或牛津（Oxford）修讀電腦，物理或工程學等理科的。那麼，這群世界最頂尖的學生到底在那兩所舉世聞名的學院讀甚麼呢﹖不外乎是英國文學，歷史，和人類學等我們一般人認為是沉悶無比的學科。難道這數百名天才全部都瘋了﹖還是我們那實用至上的價值觀錯了﹖

      老實說，直到兩年多前，我還是跟大部份華人一樣，是唯實用主義者。但在近兩年，我讀的書多了（當然是指課外書），懂得的事物亦多了，對這個世界也認識深了，我才慢慢領悟到文學和歷史學的真諦。這兩科世上最深奧的學問的真諦在於它能使人對一件事件，一個組織，以至一整個時代有一種全盤了解。

      聞說九一一慘劇發生的翌日，美國總統布殊（Bush）緊急召見了一班荷里活（Hollywood） 的編劇，問他們那些恐怖份之會怎樣下下一步棋子。布殊（這也許是他的智囊的提議）這一著高明極了。若問經濟學家，他只會知道九一一事件對美國經濟有何打擊﹔若問軍事專家，他只會知道如何能確保國土安全﹔若問FBI或CIA，他只會得到一些零碎的情報。只有問那群每天也在構思新故事的編劇（香港的那群也許不行）才能知道恐怖份子這次襲擊到底有何陰謀，會否有下一輪攻擊，和應該如何對應這次的偷襲。換言之，只有那群文學家（編劇也算是文學作家吧）才有對九一一事件一個全局看法。

      或許這是我的個人偏見，但我覺得這世上最艱難的學問決不是那些自然科學（Natural Science），亦不是那些社會科學（Social Science），而是如何管治一群各懷鬼胎，因某些共同利益而走在一起的人的藝術。要令組織內（這裹組織一詞可以是一個數人的工作小組，或是一個有數百員工的大公司，亦可是一個數億人民的國家）每人都對組織作出貢獻，真是談何容易﹖這裹，那些極度專門的自然科學故然毫無用武之地，連那些一般人認為合切的心理學和商業管理亦不見得有何用處。只有文學和歷史能夠給與那個組織的的統治者一個對組織內每個細節均瞭如指掌的全局觀。箇中道理，只有過來人才能領會，而不能見諸文字也。

      在本文前處，我曾寫道對文學和歷史學存有嚴重偏見的那一群人是極度不幸的。一個擁有一門專業技能的人如醫生，律師，工程師或會計師，只要不犯大錯，一生中幾可說是不愁溫飽了。可惜，任何組織內較高層次的職位永遠只會留給那些長於戰略和組織的人。當然，不是每個人也想攀上高位的。但是，那些想攀上高位，但又不知文學和歷史為何物的蠢材，不過是一群傻子罷了。這就是我所說的不幸。

      一個只知實用科學而不懂文學的人，跟一個五官端正，雙目迷人，身材窈窕但卻不識禮儀，說話粗鄙（尤指那些講手題電話時旁若無人的人）的女人一樣，縱然再漂亮百倍，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希望大家會從此對文學改觀吧﹗

共有位大哥大姐曾到此一遊

©2004 Eric Chan Prod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