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迷迷糊糊中﹐ 我感覺到自己在向上飄﹐ 飄啊飄的﹐ 也不知道究竟飄了多久﹐ 四 周一片漆黑﹐ 空洞與無力感包圍著我﹐ 我已迷失了方向。
「菁菁...」
來自遠處的一聲呼喚彷似黑暗中的一絲曙光﹐ 柔和的聲音充滿著溫暖與關懷﹐ 那 是大地之母的聲音。
「菁菁﹐ 你醒過來了嗎﹖」
我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進眼帘的便是大地之母那張溫柔慈祥的臉孔。
「大地之母﹖」 我有點茫然﹐ 有點迷惘。 「我怎會在這兒的﹖ 我...我不 是...」
「是的﹐ 菁菁﹐ 剛才你已經耗盡你的靈力﹐ 本來就要回歸夜空中﹐ 是我把你帶 回來這兒的。」 大地之母微笑著道。
「帶回來﹖ 這...我...」 我心虛了起來。 這麼說來﹐ 我和他的事大地 之母豈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像是完全可以知道我在想什麼似的﹐ 大地之母保持著她那一貫的慈祥微笑﹕ 「你 和那名人類在人間的事﹐ 我早就知道了。 難道你以為你和比特闖出了這麼一大堆 禍來﹐ 還可以瞞得過我嗎﹖」
糟了﹐ 大地之母這不會是專門把正在飄去當夜空的精靈途中的我帶回來大地宮殿內 責罰的吧﹖ 我已經「蒸發」了不是嗎﹖ 還有什麼可以罰的呢﹖
大地之母一定是會他心通的﹐ 只聽她又再看穿我心思地道﹕ 「放心﹐ 我把你召 回來並不是為了責罰你的。 雖然你和比特在愛情弓箭出了意外後不立刻通知我是 不對﹐ 也確實應該受罰﹐ 不過這個可以容後再說。」
「那麼﹐ 為什麼...」 我想問又有點不敢問下去。
大地之母只是看著我﹐ 好一會沒有說話。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 她才道﹕ 「菁菁﹐ 你跟我來。」
於是﹐ 我隨著大地之母來到了大地宮殿內的鏡湖之旁。 鏡湖﹐ 一如其名﹐ 便是 一個有著一如鏡面般平滑的水面的小池。 這個池有著神奇的魔法﹐ 從這個池上俯 望下去﹐ 可以看得到人間任何一個角落的過去﹐ 現在或者未來。 只見一身白衣 飄飄的大地之母長袖在鏡湖湖面上一揮﹐ 本來平靜無波的水面便出現了畫像﹐ 赫 然便是他。
「大地之母﹐ 這...」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你剛剛消失後發生的事﹐ 你自己看吧。」
「你給我走開﹗」 他正在向比特咆吼﹐ 一雙眼睛因為哭過而顯得紅腫﹐ 看上去有 點像大熊貓。 我從來未見過他這麼激動的﹐ 彷彿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
「喂﹗ 你這人類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我辛辛苦苦地花了一星期的時間從聖泉區 取了忘情之泉的泉水回來﹐ 現在你居然跟我說你不要喝﹖」 比特交叉著雙臂瞪他。
「你要我忘記菁菁﹐ 門兒也沒有﹗」 他怒道﹐ 兩道淚痕清晰地展現在臉上﹐ 看 得我心隱隱作痛。 我在心中大喊﹕ 喝吧﹗ 忘記了我﹐ 你不是會快樂得多嗎﹖ 為什麼你不喝﹖
「可是﹐ 我去聖泉區之前你明明同意的...」
「我從來沒有同意過﹗」 他冷冷地道。 「同意的是你和菁菁...」 我的名 字才從他的口中溜出﹐ 只見他的雙唇抖動了起來﹐ 並軟倒了在地上﹐ 雙手抱著頭﹐ 喃喃地一再唸著我的名字﹕ 「菁菁...菁菁...為什麼你要這樣傻...」
「你看你這副德行﹗」 比特實在看不過眼了。 「事情最好的解決辦法明明就放 在你的眼前﹐ 但你偏偏要去選一條最艱苦的路﹐ 你的腦袋裡究竟是那一條筋不對 勁﹖」 嘆了一口氣﹕ 「菁菁消失了﹐ 我也不好受啊﹗ 那小丫頭雖然不學無術﹐ 可是她也是我的同僚嘛﹗ 我們感情還蠻好的...」 說到這兒﹐ 比特吸了吸 鼻子﹐ 這才續道﹕ 「喝了忘情之泉的泉水﹐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至少你可 以忘記了這一段愛情的痛苦...」
「我就是不要忘記﹗」 他抬起頭來﹐淚痕還未乾透﹐ 可是眼神卻是堅定無比。 「我和菁菁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 可是我要把我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牢牢記住﹐ 半點也不要遺漏﹗ 我不要忘記這段愛情﹗ 你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聽到了﹗」 比特雙手高舉作投降狀。 「你這冥頑不靈的人類﹗」 說罷﹐ 忽然一拍手掌﹐ 使出了定形魔法﹐ 竟把他整個人硬生生就這樣定住了。
「你...」 意識到比特要幹什麼的他又驚又怒﹐ 可是面對著這已經活了五百年 的精靈偏偏又什麼也不能做, 只能動彈不得地任比特為所欲為。
比特搖著頭﹕ 「你們這些人類真是煩透了﹗ 老是敬酒不喝要喝罰酒的﹗」 說 著﹐ 飛了過去把一小瓶忘情之泉的泉水都灌進了他的口中。
「大功告成﹗」 比特滿意地道。 然後﹐ 他拍了拍他的肩頭﹕ 「我知道你現在 很想把我掐死﹐ 不過﹐ 我也是為你好啊﹗ 何況...就算是菁菁也不會願意看 到你這樣痛苦下去的。」 說罷﹐ 「噗」的一聲﹐ 再度化作一團煙霧消失無蹤了。
鏡湖的湖面再度回復平靜﹐ 他的影像早已消失不見﹐ 可是我還是定定的站了在池 邊好久好久﹐ 心情始終不能平復。
「菁菁﹐ 你還好吧﹖」 大地之母柔和的聲音把我絮亂的思緒喚了回來﹐ 我才發 覺自己不知何時開始已經淚流滿面。
我連忙用衣袖擦乾了那些不聽話地總要流出來的眼淚﹕ 「我沒事。」 然後﹐ 我 忍不住問道﹕ 「那麼...他...他現在已經把我忘記了嗎﹖」
大地之母倒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 「菁菁﹐ 你到底想不想他忘記你﹖」
我有點茫然﹐ 心中彷彿有兩把聲音在激烈爭吵。 我希望他能忘掉我﹐ 忘掉我們 的過去﹐ 重新投入他那多姿多彩的生活﹐ 再度快樂起來﹔ 可是﹐ 我也同時自私 地不想他忘掉我﹐ 不想我們的愛情就這樣像一個泡沫一樣破滅了﹐ 連一點點的回 憶也不再留下。 我閉上了眼睛﹐ 內心掙扎了許久。
「讓他忘了我吧。」 我終於道。 「我不想他痛苦。」 這會是對他最好的抉擇。 可是﹐ 為什麼我的心卻好像被人剖開了兩半一樣痛﹖
大地之母微笑了﹕ 「很好﹐ 難得你們兩人的愛都能如此無私。」
我無語。
「菁菁﹐ 我把你召回來的目的﹐ 其實是要再給你一次機會。」 大地之母忽然道。
我一怔﹕ 「機會﹖」
大地之母點了點頭﹕ 「因為這名人類的命是你用你的靈力救回來的﹐ 所以忘情之 泉的泉水已經對他失去了功效。 我有能力讓他的這段記憶從此塵封﹐ 可是﹐ 這 樣做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你而言﹐ 都是太殘忍了。 所以﹐ 我才會把你由夜空中召 回來﹐ 讓你自己去選擇自己的去處。」
我聽得心跳加劇﹕ 「選擇自己的去處﹖」
大地之母點了點頭﹕ 「對﹗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 就是回去夜空履行你身 為消失後的精靈的宿命﹔ 二﹐ 就是回去人間去當一名人類﹐ 從此不能再當精靈。」
於是...
「嗚哇呀﹗」
我重重地掉到了地上﹐ 隨身的小背包因為摔倒而飛出了老遠。
「痛死我了...」 我從地上爬了起來﹐ 左顧右盼了一會後才肯定了自己沒有去 錯了地方。 大地之母明明應該是把我送來了他的家的﹐ 可是﹐ 此刻他家卻是一 片漆黑﹐ 幾近伸手不見五指...難道...他不在家﹖ 我不是這樣倒霉吧﹖
「喂﹗ 有人嗎﹖」 我喚道。 糟了﹐ 要是他因為工作出了門﹐ 我怎麼辦﹖ 沒有了法力又沒有錢的我可是完全不諳人類的求生之道的啊﹗
「菁菁﹖」 如夢似幻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謝天謝地﹗ 你在家﹗」 我歡呼。
「啪」的一聲﹐ 他亮了燈。 滿臉鬚渣子的他看起來是一臉的憔悴﹐ 無神的雙眼 令我心疼不已。
我撲進了他的懷中﹕ 「你怎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子的﹖」
他把我擁得緊緊的﹐ 好像他一放手我便會立刻消失了一般﹕ 「菁菁...我是不 是在做夢﹖」
我一個勁兒的搖頭﹕ 「不﹐ 是大地之母﹐ 她把我變成了人類。」 然後把在大 地宮殿所發生的事都告訴了他。
「幸好比特拿回來的泉水失效了。」 他把臉埋進了我的髮中﹐ 低聲呢喃。 「這 超齡嬰兒﹐ 居然灌我喝忘情之水﹐ 瞧我下次看到他時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你還看得見精靈嗎﹖」 我疑惑地道。
他一呆﹕ 「我不知道﹐ 這幾天我都是渾渾噩噩地渡過的﹐ 別說是精靈﹐ 連人類 也不知道有沒有接觸過。」
我這才注意到他家的凌亂狀況。 只見紙張鋪滿了一地﹐ 而這些畫紙上﹐ 都畫上了 同一個女孩子...不﹗ 不是女孩子﹗ 是一名精靈...是我﹗ 我拾起了其 中一幅畫﹐ 那是他畫的素描﹐ 上面的精靈身穿一見白色的長袍﹐ 有著一對尖尖長 長的耳朵﹐ 及胸的長髮隨風飄揚﹐ 手中提著一個豎琴﹐ 背上則長著一雙透明的翅 膀﹐ 栩栩如生的程度活像畫中人隨時都會振翅飛走似的。
「這不是我。」 我下著結論。
他張大了口﹕ 「不是你還會是誰﹖」
「我背上沒有翅膀。」 破綻一。 我又不是比特﹐ 給我一對羽翼幹嗎﹖
「那是我加上去的。」
「我沒有豎琴當法器。」 破綻二。
「那是我想像你當了音樂精靈後的模樣﹐ 要是你不喜歡豎琴﹐ 下次我畫個小提琴 怎樣﹖」 他陪著笑。
「我沒穿過這樣的怪衣服。」 破綻三。 以為我是歐洲中古時期的精靈嗎﹖ 現 在是二十一世紀了耶﹗
「輪廓是你不就行了嗎﹖」 他苦著一張臉。
「我沒有那麼美。」 最嚴重的破綻。
他首先是副幾乎沒嗆到的模樣﹐ 然後笑著把我再度擁進了懷中﹕ 「在我的眼中﹐ 你是最美麗的。」
我把他推開﹕ 「可是﹐ 我現在不是精靈了。 我是個沒有過去﹐ 也不太懂得怎 樣在人類世界生存的見習人類。」 人類還有當見習的嗎﹖ 不管了﹗ 「我的一 切都要重新開始﹐ 大地之母給我的一大堆什麼護照身份證的東西一大堆﹐ 我卻全 然不會用...我...我會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他打斷了我﹕ 「我管你平凡也好﹐ 不平凡也罷﹐ 總之﹐ 我是愛定你了﹗ 至於 那些你不會的﹐ 我可以教會你。 至於當人類嘛﹐ 也是要累積經驗的。 我們人 類不會魔法﹐ 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從錯誤中學習。 所以﹐ 每個人類其實都 是見習生﹐ 人生存中的每一天都在學習。」 頓了一頓﹐ 他捧著我的臉﹐ 誠懇地 道﹕ 「我們一起去學﹐ 好嗎﹖」
我一個勁兒的點頭。 也許我以前是個不怎麼成功的精靈﹐ 可是﹐ 為了他﹐ 我一 定會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成為一個就算不很成功﹐ 也能算是合標準的人類﹗(什麼 是合標準的人類﹖ 管他的﹗)
(馬馬虎虎的﹐ 故事完滿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