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翌日。

「今天﹐ 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他一早醒來梳洗完畢後便握著我的手跟我深情 款款地道。

我張大了口﹐ 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怎麼了﹖ 菁菁﹐ 你怎麼整個人就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你有聽到我的說話嗎﹖」 他見我聽了他的話後彷彿被定形魔法定住了一般﹐ 完全沒有反應﹐ 用手在我的 眼前晃了兩晃。

「你...在跟我說笑吧﹖」 他是否還未睡醒﹐ 所以在胡言亂語﹖ 聽說有一些 人類要是早上起床後不喝下第一杯咖啡之前都還是神智不清﹐ 尚在半睡半醒狀態的。 他今早喝了咖啡沒有﹖

「誰跟你說笑來著﹖ 我把今天一整天的通告全部取消了﹐ 就是為了要陪你﹗」

「你...那麼你那些錄影訪問宣傳什麼的怎麼辦﹖ 你的清裝劇不是要上演了嗎﹖ 還有你的新歌不是要派台了嗎﹖ 這...」 我還是驚疑不定。

他撥了撥那一頭由專業髮型師打理﹐ 但現在因為睡醒後不久顯得有點兒凌亂的小貝 頭上的濃密染了咖啡色的頭髮﹐ 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其實也沒推很多通告啦﹗ 不過是將今天上錄音室處理一些後期製作的問題取消了。 要不然﹐ 我可以晚上 再去錄也行。 這樣子把所有工作人員全部吵醒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的事了。」

「可...可是...為什麼﹖」

他的笑容黯了下來﹕ 「因為﹐ 明天比特便要回來了。」 低下了頭去。 「我不 知道喝了比特帶回來的忘情之泉泉水後﹐ 會發生什麼事。 我...要是我從此便 再也見不到你的話...那麼...至少我可以嘗試為我們這短短的七日留下一段 永遠不會磨滅的快樂回憶﹖」

我只感到喉嚨哽著好大的一個硬塊﹐ 撲進了他的懷中﹕ 「可是這過去五天我很快 樂﹐ 真的很快樂﹗」 既然快樂﹐ 怎麼我的淚水卻老是不斷地湧出來﹖ 因為... 這種快樂始終都會結束! 我們的甜蜜時光﹐ 其實都是偷來的﹔ 我們的緣份﹐ 誕生自一個錯誤﹐ 所以註定沒有結果﹗

他的雙臂環住了我﹐ 並把頭埋進了我的頸際﹕ 「我不想喝那見鬼的忘情之泉泉水。」

我把他推開一點﹐ 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待比特回來後﹐ 我們偷偷把他的泉水 倒掉﹗」

他也笑了﹐ 笑容中隱隱透著一絲無奈與淒苦﹐ 因為我和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駕著他的綠色SMART怪獸車﹐ 載著我這個全程都沒有碰到車上乘客座椅的我(我當 然是用飄的)﹐ 幾乎沒遊了整個香港。 無他﹐ 人多的地方﹐ 即使他帶上了鴨舌 帽﹐ 架上了過大的太陽眼鏡﹐ 穿著他那雙比自己的腳本身尺寸大了兩個碼的鞋子﹐ 還是會認出來。 至於那些人跡沒有那麼濃密的地方﹐ 通常就會有很多的精靈在盤踞。 因為﹐ 沒有林立的大廈與車輛出沒的地方﹐ 就會有花草樹木﹐ 而有花草樹木的地方﹐ 就很自然地有很多精靈在守護著這片大自然了。

「我們難道連一個可以靜靜地兩人獨出的地方也找不到嗎﹖」 在紅綠燈前﹐ 他把 頭貼著駕駛盤﹐ 並用舉白旗投降的語調喊道。

「有。」

他立刻瞪大了眼睛期待地向我望來。

「你家。」

眼內的期待之火迅速被澆熄的他被我氣得直翻白眼﹐ 而我則在這時候十分好心地告 訴他﹕ 「綠燈﹐ 你可以開車了。」

他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一踏油門﹐ 繼續我們的香港怪獸車一日遊。

「要是你可以把自己變成一個人類的模樣﹐ 那麼一切問題就可以解決了。」 他無 奈地嘆氣。

「我可以啊﹗」

他緊急剎車。

「你可以﹖」

我點點頭。 我們精靈的模樣嘛﹐ 其實和人類差不多﹐ 不過是耳朵比人類長了和 尖了那麼一點兒﹐ 然後可以隨意在空中飄浮﹐ 還會點魔法而已。 所以我們要裝 人類其實並不難的﹐ 甚至要騙過其他的精靈也不是很難﹐ 只要用魔法把自己的靈 力隱藏著﹐ 然後再把耳朵掩飾一下就行了。

「你可以怎麼不早說﹖」 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

終於﹐ 我們來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石灘上﹐ 並走到了石灘邊緣一個大石礁上。 我很驚奇香港居然還有這樣一個還未被那個鋼筋水泥森林所淹沒的一個小角落存在﹐ 放眼望去﹐ 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而海平線的盡處﹐ 還可以見到夕陽正西下﹐ 殷紅的晚霞為白晝拉下謝幕的同時﹐ 也同時在位黑夜揭開了序幕﹐ 那景致實在令人心曠神怡。 今天的天氣陰晴不定﹐ 陽光精靈大概是和雨精靈在為要不要下雨爭了個你死我活﹐ 直到太陽西下 還未分出勝負。 只見遠方的天空是一片晴空﹐ 被夕陽的餘輝染成了橙紅色﹔ 可 是我們的上空﹐ 卻有一片雨雲籠罩著﹐ 彷彿就在暗示著我們的命運。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他悠悠唸道﹐ 顯然和我一樣被眼前這一片宏偉 的景象感動了。

我聞言卻是一震。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那用來形容我們這七天的愛情 故事是多麼的貼切﹗

我不想再往這個方向想下去﹐ 於是改變了話題﹕ 「你不是旱鴨子嗎﹖ 怎麼帶我 來海邊﹖」 還要站在這個掉下去也不知有多深的地方看海﹐ 他不怕水了嗎﹖

「你還說﹖ 都是你可以裝人類又不早點兒告訴我﹐ 害我駕著車子全香港九龍新界 跑了個全﹐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會來了這兒的。」

我瞇著眼看他﹕ 「你肯定你一會兒可以找得到回市區的路嗎﹖」

他向自己車子駛來的方向望了一眼﹐ 語氣有點不肯定﹕ 「我想應該可以的。」

「應該﹖」

他笑了﹕ 「放心﹐ 我認路從來沒有問題的。 況且這兒只有一條路進來﹐ 循著 沿路回去一定可以回得到市區的。」

我再往海平線上那漸漸沉沒的夕陽看去﹕ 「回到市區以後﹐ 我們很快便得分道揚 鑣了。 到太陽再重新昇起來﹐ 比特會帶著忘情之水回來﹐ 然後...」 我只覺 得眼眶熱熱的。 「然後就是...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

他搖著頭﹐ 眼眶也是紅紅的﹐ 我們好一陣子相對無語。

怎料﹐ 老天好像要跟我們作對似的﹐ 天空忽然下起了驟雨﹐ 本來凝重的氣氛完全 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打破。 我和他拔足就要奔回他的坐駕避雨(我幾乎用了飄的)﹐ 怎料他穿的跑鞋實在不合腳﹐ 腳下被濕滑的石頭一滑﹐ 人便往後掉去。 問題 是﹐ 他身後卻是大海﹗ 「撲通」一聲﹐ 他整個人掉進了海中﹐ 連喝了幾口海水。

「救命﹗ 救命﹗」 他在水中掙扎著。

我在一旁早已急得荒了﹐ 也跟著大叫﹕ 「救命啊﹗ 來人啊﹗ 救命啊﹗ 快來 救人﹗」 可是﹐ 這地方哪裡有半個人﹖

怎麼辦﹖ 怎麼辦﹖ 我急得團團亂轉﹐ 已經快要哭了。 我要救他啊﹗ 可是﹐ 怎生救法﹖ 以我低微的法力﹐ 是否能夠救得到他﹖ 不管了﹗ 只有試試看﹗ 看著不斷地在呼叫著的他﹐ 白著一張臉的我一咬牙﹐ 伸出了雙臂﹐ 用盡了我生 平的靈力把他由水中托了起來﹐ 再緩緩降回到岸邊。 喝下了過多海水的他已經昏 迷了過去﹐ 我連搖了他幾次都沒有醒過來。

「你醒來﹐ 求求你﹐ 別嚇我...」 我用衣袖擦著他臉上的水珠﹐ 淚水一顆一 顆地滾下了我的臉頰。 我再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之上﹐ 感覺到他微弱的心跳﹐ 心 中更慌了。 怎麼辦﹖ 怎麼辦﹖ 以我的法力﹐ 就只能治一些小傷口之類的﹐ 像是這種陷入了昏迷的狀況﹐ 我便束手無策了。 為什麼我會是一個如此無用的精 靈﹖ 要是我法力厲害一點﹐ 我不就可以把他救回來了嗎﹖ 我從來沒有想現在這 樣悔恨過自己以前的疏懶愛玩而不認真修練﹗

「快醒來...回答我﹐ 你別睡...」 我用雙手捧著他的臉﹐ 淚水便一滴一滴地 淌到了他的臉上。 我看著他緊閉的雙目與雙唇﹐ 忽然意識到了唯一可以救他的辦 法。

我俯身往他的唇上吻了下去。

我們精靈﹐ 實際上無形無體﹐ 乃是一種精神力量﹐ 靈氣之所聚﹐ 再用我們自己 本身的靈氣去守護這片大地。 沒有這一股靈氣﹐ 我們就不會再存在﹐ 亦即使我 常常說的「蒸發」消失了。 每一個精靈只能守護大地上的一樣事物﹐ 就像比特選 擇守護和傳播愛情﹔ 寶兒選擇了舞蹈一樣。 我當精靈不過當了一段短短的時日﹐ 還未真正選擇到自己將來究竟要用全副精神去守護那一樣事物。 我一直以為自己 應該可以當個音樂精靈的﹐ 到底我實在喜歡音樂。 不過﹐ 此刻的我卻終於了解 到﹐ 自己這一生最想守護的到底是什麼了。

我把自己的所有靈氣全部給了他。

「咳﹗ 咳﹗ 咳咳﹗」 他緩緩醒轉﹐ 並吐出了剛才掉進海裡時喝下了的海水。

「你醒了﹗」 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無力。 「你沒事吧﹖」

「我...咳咳﹗ 我...還好。」 死裡逃生的他替自己抹了一把汗。 「菁 菁﹐ 是你救...」 他沒有把話說完﹐ 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怎麼了﹖」 我雖然全身乏力﹐ 臉色大概也蒼白得很﹐ 可是他幹嗎這樣子看著 我﹖ 我變成醜八怪了嗎﹖ 這才低頭看了自己的身子一眼﹐ 立刻便明白了他驚愕 的原因。

現在我整個身子都是呈半透明的﹐ 再也不是實體。 我有點震動﹐ 也有點明白。 原來把靈力用盡了便是這個樣子的嗎﹖

「菁菁﹐ 發生了什麼事﹖ 你...」

我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半透明的手﹐ 也同時明白到﹕ 我要消失了。

「菁菁﹐ 告訴我你現在半透明的原因是你在使魔法﹖」 他抓住了我的雙手﹐ 抱 著一絲最渺茫的希望道。

我看著他﹐ 一個和我說著話﹐ 雖然還是全身濕透﹐ 可是還是精神飽滿﹐ 健健康 康的他﹐ 笑了﹕ 「至少你沒事了。」

「我不是問你這個﹗」 他急了﹐隱隱約約已經明白到發生了什麼事。 「你管我 有沒有事﹖ 我是問你怎麼了﹖ 你這半透明狀態只會維持一會的﹐ 對嗎﹖」

我看著頭髮尚在滴水﹐ 看起來年輕了十年的他﹐ 心情居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靜﹕ 「對﹐ 只會維持一會﹐ 然後便會完全消失了。」

他本來因為剛剛掉進了海中而有點蒼白的臉現在只有更白了﹕ 「不...」

我拭掉了他臉上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掉了下來的一顆淚珠﹕ 「別這樣﹐ 我們本 來就是要分開的了﹐ 不是嗎﹖ 現在...現在不過是更加徹底一點...」

「不﹗」 他竭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我不要這樣﹗ 為什麼要這樣﹖ 就算我 們要分開﹐ 我也知道你活的好好的﹗ 你不能這樣﹗ 你不可以這樣﹗」

「難道你要我剛才見死不救嗎﹖」 我撫著他的臉﹐ 下定決心要在自己消失之前把 這觸感牢牢記住。

「我...你可以去找人啊﹗ 去打999叫警察﹗ 去找個救生圈﹗ 去...去幹什麼也 好﹗ 就是站在那兒什麼也不做也行﹗」 他任淚水自眼眶中湧出﹐ 已經有點語無 倫次。 然後﹐ 他的聲音柔了下來﹐ 用雙手捧著我的臉。 「我就不要你用自己 的性命來救我﹗ 我不要...」

我只是搖頭﹐ 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我已經救了﹐ 你現在欠我一條命啊﹗ 所以為了報答我﹐ 我要你以後活得好好的﹐ 繼續去為著世界帶來美妙的音樂﹐ 嗯﹖」

「菁菁...」

「我回來了﹗」 「噗」的一生﹐ 比特突然從一團煙霧中出現﹐ 手中提著一個小瓶 子。 「我帶著忘情之泉的泉水回來了﹗」 喊完之後﹐ 他終於發現了現場的不對 勁之處。 「咦﹖ 這是什麼地方﹖ 菁菁﹗ 你怎麼了﹖」

「你終於發現我們了嗎﹖」 我有氣無力地道﹐ 只覺得越來越睏﹐ 好想好好睡上 一覺。。。我伸出了手﹐ 並攤開了手掌﹐ 一陣金光閃處﹐ 出現了比特的愛情弓箭﹕ 「物歸原主了。」

「菁菁﹐ 你耗盡了自己的所有靈力來救這一個人類﹖」 比特看看他﹐ 又看看望﹐ 終於明白到發生了什麼事﹐ 震動得竟忘了伸手去接自己的法器﹐ 任它們停留在我 的手掌上。

我點了點頭﹐ 只感到好累好累﹐ 意識也開始有點兒模糊。 我轉向他﹕ 「記得 我說過的話﹐ 要活得快快樂樂的...」

「沒有了你我如何快樂﹖」 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 「我不要你這樣﹗ 就算 我們要分開﹐ 我也要知道你活得好好的﹐ 知道你在當你的音樂精靈﹐ 知道就算我 看不見你﹐ 你還是看得見我﹐ 甚至會在錄音室的某個角落施著魔法...菁菁...」

我只感到他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聽到他好像在焦急地呼喚...不止是他﹐ 還有 比特也在喚我...可是﹐ 他們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小﹐ 最後﹐ 我終於什麼都聽不 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