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下雨的夜晚。
好容易終於有一個不用他熬夜錄音或者趕通告的晚上﹐ 他站在窗前仰首凝望天際那 一片暗紅﹐ 雨點滴答滴答地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為他本來繁囂的世界帶來了短暫的 一陣平靜。
他喜歡雨﹐ 喜歡那瀝瀝雨聲的節奏感﹐ 更喜歡那被雨水清新過後那一片給人煥然 一新感覺的大地。
他又想起了她。
嗯﹐ 唱片店應該已經打烊了﹐ 就算她今天真的去過唱片店﹐ 在這種下雨的天氣﹐ 她也已經早回家了吧﹖ 可是﹐ 不知怎的﹐ 他就是有一股想要立刻跑下樓去碰碰 運氣的衝動。 唉﹗ 自己是不是得了神經病﹖ 明知道會撲一個空﹐ 還是要跑出 去淋淋雨也是好的﹖ 難得有機會在自己那緊張得可怕的時間表中騰出半晚來喘一 口氣﹐ 那就別跟自己過不去啦...他著了上千過理由在說服自己應該留在家中﹐ 然後﹐ 他發覺自己早已經站了在大廈的門口。
而她﹐ 就站了在他的對面。
她仍然拿著那柄黑色雨傘。 綿綿細雨中﹐ 暗黃的街燈下﹐ 她的腦海中盤踞著揮 之不去的﹐ 是一個孩子氣的笑容﹔ 一雙她很想很想能夠看得到的﹐ 總是藏在過大 的太陽眼鏡下的眼睛﹔ 一個她知道自己應該忘記的高大身影。
是的﹐ 她在他的生命裡面﹐ 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她又想起了唱片店之前播放著的一首歌曲﹕
誰曾盼望 月老會牽牽紅線
誰曾憧憬 有天會兩手相牽
夢醒 夢碎 明白夢境不會實現
熟悉的聲音 熟悉的一張臉
緣份 就這樣掠過了眼前
讓幻夢的碎片散落心田
像流逝殞星劃過了天邊
相思無涯 回憶中永存
「你是每個下雨天都會來這兒的嗎﹖」
「又是你﹖」 怎麼他總是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的﹖ 要是那天她得了心臟病定要 唯他是問﹗
「是啊﹗ 我們又見面了﹗」 同樣的孩子氣笑容﹐ 同樣的過大太陽眼鏡﹐ 又換 了一頂名牌鴨舌帽子﹐ 看似閒逸隨便但至少會要了她一個月薪水的打扮。 是的﹐ 除了是他還有誰﹖
「你怎會在這兒的﹖」 她託異地問道。 然後﹐ 她掉頭看了身後關上了的唱片店 鐵閘一眼。 「人家店子已經關門啦﹗ 你下回得請早了。」
「我不是來買唱片的。」
「那麼你來這兒幹什麼﹖ 你不怕狗仔隊嗎﹖」
「我是眾所週知的悶蛋一名﹐ 狗仔隊都已經被我悶得自動棄權放棄跟蹤了。」 他 咧嘴笑道。 「原來你知道我是誰。」
「拜託﹐ 不知道你的人在這城市內恐怕不會很多。」 她翻眼。
「哦﹖ 可是你前兩次似乎都沒認出我。」
「先生﹐ 你的太陽眼鏡遮掩了你的半張臉﹐ 帽子又拉得這樣低﹐ 教人怎麼認﹖」
「怎麼今次你又認得出來﹖」
「誰教你害我連雜誌也上了﹖ 我還未問你要肖像權費用﹗」
他有點不好意思﹕ 「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那天有記者在。」
「那麼你還敢說自己已經把狗仔隊都悶走了﹖」
他哈哈一笑﹕ 「對了﹐ 人家店子都關門了﹐ 又下著雨﹐ 怎麼你還在這兒﹖」
她臉上一紅。 嘿﹗ 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每個下雨天都會來這兒想碰碰他吧﹖ 「我...在看雨。」 清了清喉嚨。 「你呢﹖ 你怎麼又在這兒﹖」
「我...也在看雨。」
兩個說謊都差勁得不能再差勁的人互相瞪了對方約五秒鐘左右後﹐ 不約而同地一起 笑了出來。
「對了﹐ 你的傘。」 她第二次要物歸原主。
他交叉起雙臂﹐ 還是沒把傘子接過﹕ 「我們需要重複上一次的對話嗎﹖」
她看著手中的這柄黑色雨傘﹐ 其實心中也有點兒不捨得歸還。 是的﹐ 也許他們 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是﹐ 這柄不起眼的雨傘﹐ 卻曾經刻畫了他們之間的這一個偶 然。
「我們豈不是又要一起撐著傘子「雨中漫步」嗎﹖」
他左顧右盼了一番﹐ 這才道﹕ 「嗯﹐ 今次應該沒有狗仔隊的了。」
「應該﹖」
「小姐﹐ 我沒狗仔對探測器的。」 他笑。
她也笑了﹐ 並且打開了雨傘﹐ 然後把傘柄遞給了他。
二人再次「雨中漫步」。
大廈鐵閘前﹐ 他把傘交回給她。 可是﹐ 他就是不想轉身離開。
「不如我載你回家吧﹖」 重複的對話﹐ 重複的動作﹐ 他簡直有點像在拍戲的感 覺。 可是﹐ 他居然已經無法記起﹐ 自己是什麼時候入了戲的。
本來正在徬惶地等待著他轉身離開﹐ 為他們的第三個偶然劃下句點的她終於驚覺﹐ 寫在她眼前的﹐ 並不是句號。
也許﹐ 他們之間﹐ 並不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