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交通意外的第四天已經恢復工作﹐ 可是每個人都留意到了他的轉變。 陽光 大男孩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憂鬱小生﹐ 現在他那一雙深情的眸子總是帶著一抹化不開 的哀愁﹐ 亦從此失去了光亮。 他變得很少笑﹐ 本來性格就安靜的他比從前更少 說話﹐ 更沉默寡言。 他身邊知情的人都為他擔心得要命﹐ 但人人都束手無策。
他用工作麻醉自己﹐ 本來就已經龜毛得可怕的他現在對自己的要求更加嚴苛。 然 後﹐ 忙碌的一天過去了﹐ 工作顆伴們都各自歸家。 他婉拒了女助手和經理人送 他回家的提議﹐ 獨自離開﹐ 讓孤獨的感覺包圍著自己﹐ 再度把自己放縱到回憶的 國度中。
他駕著自己的SMART怪獸車﹐ 漫無目的地駛著。 然後﹐ 他發覺自己駛到了雨晴住 的大廈跟前。 於是﹐ 他把車子泊在路旁﹐ 下了車﹐ 呆呆地抬頭望著雨晴生前的 住所發獃。 也不知自己站了在那兒多久﹐ 然後﹐ 他上了樓。
他站在雨晴的家門外﹐ 輕輕按了兩下門鈴。
開門的是蕭太太﹐ 見到是他一雙眼睛掙得老大﹐ 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他心中 暗暗納罕﹕ 就算想不到是他﹐ 她的表情也太誇張了吧﹖
「我來是想為雨晴上一柱香的。」 他道明來意。 蕭太太看來無法先開口那麼就 由他先說話吧。
「我...我們沒有香爐。 我們不信佛的。」 蕭太太慌亂地道﹐ 雙手亂搖。
他撇了門前的土地一眼﹐ 上面的香還只燒了一半。 不信佛﹖
「那麼我可以向雨晴的遺照鞠一個躬嗎﹖」 他再問﹐ 開始發覺事情越來越不對勁。
「沒...沒有遺照...」 蕭太太只說了一半﹐ 屋內的蕭先生已經聞聲而至。
「是你﹖」 他怔了一怔。 「你來幹什麼﹖」
「我來向雨晴上一柱香﹐ 或者鞠一個躬的。」 他心中有點納悶。 雨晴的父母是 什麼一回事﹖ 他們看來也沒有他想像中的傷心。
「這...這個...」 蕭先生有點手足無措。
「如果是有什麼不方便﹐ 那麼你們可以告訴我雨晴的葬禮什麼時候舉行嗎﹖ 她會 葬在哪兒﹖」 他耐著性子繼續問﹐ 已猜到雨晴的父母是有什麼事瞞著他。 他們 有什麼要瞞著他呢﹖ 為什麼他們會對自己的出現有這麼古怪的反應﹖
蕭氏夫婦面面相覷﹐ 顯然都不知道怎樣回答。
他心中一動﹐ 蕭氏夫婦的態度都只說明了一件事﹗ 他忽然想起﹐ 那名向他宣佈 了雨晴的死訊的女護士就曾用很奇怪的眼光看了他好久。 當時他只以為那名護士 小姐是因為認得他才會對他行注目禮﹐ 不過現在想來﹐ 他經常在那間醫院出沒的 事早已不是新聞﹐ 難道...剎那間﹐ 他的眼睛自得到雨晴的噩耗以來第一次亮 了起來﹐ 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感覺就像是一個遇溺者忽然找到了一個 救生圈一樣﹕ 「雨晴根本未死﹗ 是不是﹖ 你們都在騙我﹗」
蕭先生嘆了一口氣﹕ 「我早就告訴過雨晴她瞞不過你﹐ 這傻丫頭就是不信。」 說罷﹐ 開門讓他進屋。 「進來吧。」 又轉頭向屋內嚷道﹕ 「雨晴﹐ 你出來 吧﹗ 不用躲了﹗」
他走進了屋內﹐ 只見雨晴從一間房內用帶著猶疑的腳步走了出來﹐ 低著頭﹐ 不敢 看他。 她帶著一款他以前拍一部清裝戲需要把頭髮全部剃掉時常常帶的淺紫色毛 線帽子﹐ 連耳朵都遮住了﹐ 那一頭飄逸的黑髮已不復見。 雖然還是一副大病初 瘉的樣子﹐ 可是氣色已經比在醫院時好得多了。
他的舌頭打著結﹐ 喉嚨哽了好大的一個硬塊說不出話來﹐ 眼眶被不受控制快要奪 眶而出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 誰也沒有先說話。
雨晴的父母見狀﹐ 都十分識相地自動離開了住所﹐ 好讓二人獨處。
終於﹐ 還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用幾近語無倫次的方式又哭又笑地頓著足道﹕ 「你你你﹐ 這算是什麼意思﹖ 你騙得我好苦啊﹗ 你的頭髮又是什麼一回事﹖」
雨晴的眼眶也紅了﹕ 「我那天晚上是真的病情惡化﹐ 醫生決定冒一次險﹐ 替我 動手術將腦部的淤血清除。 因為是腦科手術﹐ 所以得把我的頭髮全部剪掉。」
「那麼你也沒有必要和全世界串通好來騙我吧﹖」 他還是心有不甘。 「你可知 道我以為你真的死了﹐ 流了多少眼淚﹖ 那有人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的﹖」
「和我串通的只有醫院裡面的幾名護士和我的父母﹐ 你的女助手和經理人是完全不 知情的。」 雨晴搖搖頭。 「不過我不是開玩笑的﹗ 我只是不想再為你製造麻 煩。」 強忍著的淚水終於流了出來。 「我聽到你和你助手的對話﹐ 那些記者 知道你來醫院探我才會對你窮追不捨。 見到你必須要和傳媒不斷捉迷藏才能來醫 院看看我﹐ 我忽然明白到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太平凡﹐ 太普通了﹗ 我 不該打亂你的生活﹐ 替你製造更多的問題。 而且你早晚會找到比我好﹐ 比我更 配得起你的女孩...」
「我的天﹗」 他翻著白眼﹐ 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 幾乎沒給她氣壞。 「什麼 平凡不平凡﹖ 你是那一條筋不對勁﹐ 才會轉到這樣的死胡同去了﹖ 我喜歡你﹐ 是因為你是你﹐ 和什麼平凡不平凡有什麼關係﹖ 還有﹐ 什麼配不配﹐ 好像應 該是由我來衡量吧﹖」 他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你老是愛把所有問題都一個人 來扛﹖ 那些前生的夢﹐ 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夢﹐ 不應該由你一個人去承受這一 切的﹗」 他走到了她的身前﹐ 輕輕拭去了她臉上的淚珠。 「你可知你自己有多 殘忍﹖ 你動手術時我剛巧出了車禍﹐ 記起了前生的一切。 我一醒來便立刻去找 你﹐ 想告訴你我已經把所有事都記起了﹐ 怎料你卻串通了護士小姐﹐ 要她告訴我 你已經不在人世﹐ 簡直把我一下子由天堂打進地獄去了。」
「你記起了﹖ 你都記起了﹖」 雨晴瞪大了眼睛。 「真的嗎﹖」
「我幹嗎要騙你﹖」 他捧著她的臉﹐ 如獲至寶﹐ 笑得好燦爛﹐ 好滿足﹐ 沒有 什麼比失而復得的東西更珍貴的了。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夢﹐ 每個夢都像是親歷 其境一般。 有幾個夢連你的日記裡面也沒有記載呢﹗」
「可是﹐現在你的事業正如日方中﹐ 你有好多好多愛護你﹐ 支持你的人﹐ 多我一 個不多﹐ 少我一個不少。 我不要成為你事業上的絆腳石...」
他再度翻眼﹕ 「小姐﹐ 你怎會是我的絆腳石﹖ 你對我也太沒信心了﹗ 我是用 我的歌﹐ 我的戲去感動每一個欣賞我的人的。 我是個實力派的藝人﹐ 而不是偶 像派。 還有﹐ 什麼叫多你一個不多﹐ 少你一個不少﹖ 你不但對我沒信心﹐ 還 太低估了你自己。 讓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 我少了你不行。 我以為你真的被死 神帶走了的這四天內﹐ 我是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行屍走肉的滋味。」 他輕輕把她 擁進懷中﹐ 閉上了眼睛﹐ 感覺就像是擁抱了全世界。 「所以﹐ 雨晴﹐ 我不會 再讓你離開我﹐ 堅決不可以。」
雨晴把頭埋進他的懷中﹐ 只感到所有的疑慮一掃而空﹐ 含淚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