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座今日運程
憋了在心裡面好久的事終於說了出來﹐ 即使未知結局如何﹐ 但還是使人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小靈﹐ 你到底要我駕車和你來這種荒山野嶺幹嗎﹖」
康子桓站在一處草長過膝﹐ 方圓半里沒有絲毫人煙的荒蕪空地上﹐ 眉頭鎖到了 一起﹐ 並大惑不解地看著他那自離開了羅家元朗的祖屋後﹐ 除了指點他駕駛的方向 外便一直沒再說過半句話﹐ 一臉高深莫測的未婚妻。 而到了這個時候他才驚覺自 己雖然和水靈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但自己對這位在他旗下出版社出版了無數 著作的神秘女作家幾乎可以算是一無所知的。
水靈沒有回答康子桓的問題﹐ 只是在他關了了車子的引擎後帶著他來到了一間一 看而知已經荒廢了很多年的小石屋之前﹐ 並停了在小石屋的那一道破舊霉爛得看上 去彷彿隨時會塌下來的木門前面出神。
「小靈﹖」 康子桓看著面前這一間荒廢了的小石屋﹐ 心中昇起了一個又一個疑 團﹐ 奈何水靈此刻遙遠的目光與感慨的神情使他心中縱使有著上千個疑問﹐ 還是 一個問題也無法問出口。
「我是在這兒長大的。」 水靈終於開了口。 她頭上那一片陰霾的天空此刻正下 著毛毛細雨﹐ 而零碎的雨粉已微微沾濕了她的髮端﹐ 使她看起來有著一種出塵的美 麗。 可是﹐ 誰又會想到﹐ 在這一個美麗脫俗的外表背後﹐ 她的雙手其實已經沾 上了無數的血腥與殺戮﹐ 而這些不光彩的過去將會永遠像她的影子般跟隨著她﹐ 就算她窮一生的精力也無法擺脫得到﹖
「在這兒長大﹖」 康子桓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而且有著到耳科專家 處作一個詳細檢查的必要。 「小靈﹐ 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這種地方怎能住人﹖」
怎能住人﹖ 水靈很想笑﹐ 可是她笑不出來。 康子桓這一個自小在幸福家庭中 快樂地成長的人大概永遠也無法想像得到﹐ 他口中這個怎能住人的地方﹐ 曾經有 十二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這兒相依為命﹐ 並一起渡過了一個被殘酷地剝奪了的﹐ 失落了的童年。
水靈沒有回答康子桓的問題﹐ 只是逕自推開了那一道因為被歲月與風雨無情的蠶 食而變得脆弱不堪﹐ 大概連小孩子輕輕一拳也可以打出一個大洞來的殘破木門。 「依呀」一聲﹐ 木門應聲而開﹐ 陰暗潮濕的空氣迎面襲來﹐ 使緊跟在水靈身後走 了進小石屋裡頭的康子桓不禁眉頭大皺﹐ 可是水靈卻不以為然。 曾經﹐ 水靈以 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再踏進這間小石屋半步。 只是﹐ 今天﹐ 她還是回來了。 她 回來了這個她和十二星宿其餘眾星一起長大的地方﹐ 因為她知道﹐ 自己必須勇敢 地面對她的過去﹐ 並同時面對她的將來。 而這一個過去與將來的交叉點﹐ 就繫 了在康子桓與這一間小石屋之上。
「子桓﹐ 你知道我是一個孤兒吧﹖」 水靈站在實用面積不到二百平方公尺的小 石屋中央﹐ 背對著康子桓﹐ 同時用手指輕撫著自己跟前那一張鋪了好幾寸厚塵埃 的破舊木桌的桌面﹐ 並嘗試在這觸感之中找回她那與這張木桌一樣﹐ 被塵封了的 記憶。 想當年﹐ 他們十二個孩子就是這樣天天圍著這一張破木桌﹐ 吃著陸應求 每個星期都會帶來的粗糙食物。 她已無法記得起這張木桌上到底放過什麼菜餚﹐ 說到底﹐ 他們十二人從來都是食不知味的。 食物對他們這十二個在特殊環境下 長大的孩子來說﹐ 功用就只在於補充他們每天因為艱苦的特訓而迅速消耗掉的體力﹐ 至於這些食物的味道如何﹐ 他們都早已無暇兼顧。
「嗯。」 心中早已納罕至極的康子桓點了點頭。 可是﹐ 他並沒有催促水靈快 點說到重點之上﹐ 因為他已經從未婚妻不尋常的態度與舉動中隱隱約約地猜到﹐ 水靈今天要告訴他的事﹐ 將會揭開這一名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作家的神秘面紗。 他想讓水靈用她自己的方法去告訴他﹐ 不想給她壓力﹐ 即使自己已經快要被好 奇心活生生地吞噬。
水靈繞過了那張殘舊的小木桌﹐ 緩步走到了屋子的一角﹐ 並在那一個鋪了一張早 已發霉發臭的薄布的角落蹲了下來﹐ 凝視上那一個被小孩胡亂用尖石刻了些已經不 可能被辨認出塗鴉了些什麼的牆角﹐ 嘴邊泛起了一絲笑意。 被好奇心驅使下也跟 著水靈走了過去的康子桓看到了那個牆角上還刻著了一些歪歪斜斜的孩童字跡﹐ 而 水靈此刻正用手指輕輕撫著那寫著“水瓶”兩個字的刻痕。
「這是...」
「我刻上去的。」 水靈接了上去。
康子桓雙眼瞪得老大﹐ 一臉的難以置信。
「在很多很多年之前﹐ 這兒住了十二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水靈依然面向著那面 刻了不少希奇古怪的圖案與歪歪斜斜字跡的牆壁﹐ 沒有轉過頭來看康子桓﹐ 而她說 話的語氣是那樣的閒話家常﹐ 彷彿就像在敘說著一個別人的故事一般。 「他們都 是先後被一個幫派人物從各區不同的孤兒院領養回來的。 可是﹐ 這個幫派人物會 領養這些孩子﹐ 並不是因為他好心。 他的目的﹐ 是要將這些孩子訓練成為一等 一的殺手﹐ 好在將來替他在幫派內收集情報﹐ 誅除異己。 不過﹐ 人算不如天算﹐ 他的如意算盤沒打得成﹐ 自己就先被對頭人殺害了。 這個時候﹐ 這十二個孩子 早已長大了﹐ 並且人人練得一身好本領。 他們﹐ 就是江湖上叫黑白兩道都聞風 喪膽的﹐ 人稱十二星宿的殺手兵團。」 水靈頓了一頓﹐ 站了起來﹐ 並轉身面對 著康子桓。 「我﹐ 便是十二星宿之一的水瓶座殺手。」
康子桓張大了口呆呆地看了自己的未婚妻好一會﹐ 然後﹐ 他打了一個乾哈哈﹕ 「小靈﹐ 這是你下一部小說的大綱嗎﹖」 天神庇祐﹐ 請告訴他這是小說大綱好 嗎﹖ 殺手﹖ 老天﹗ 他的小靈居然會是一個女殺手﹐ 這實在太荒謬了吧﹖
水靈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可是﹐ 在這個空白面具的背後﹐ 水靈只感到一顆 心很痛很痛﹐ 痛得快要裂開來似的。 在她的小說裡面﹐ 她曾不止一次描寫過一對 愛侶在感情路上遇到了障礙時所感受到的心痛﹐ 可是﹐ 直至到此刻﹐ 水靈才真真 正正地感受到﹐ 原來心痛可以是如此實在的事﹐ 而這種痛﹐ 甚至不是筆墨所能言 喻的﹗ 她是曾經那樣不切實際地憧憬過﹐ 要是康子桓有一天真的知道了有關自己 身份的真相﹐ 他們之間的感情會承受得到這一個考驗。 可是﹐ 此刻康子桓那不 願相信﹐ 那帶點陌生與恐懼的眼神﹐ 他的表情反應﹐ 他的身體語言﹐ 這一切一 切都告訴了她﹐ 這全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是她的痴心妄想﹗ 是的﹐ 她怎能奢 望這世上會有任何一個正常人能接受她其實是一個冷血女殺手的事實﹖ 誰會願意 有一個殺人不眨眼﹐ 雙手沾滿了血腥的妻子﹖ 是她太天真了﹗ 天真到居然會以 為康子桓對他的愛會深到能夠包容她的過去﹗
這邊廂水靈的心在無聲中碎成了一片片﹐ 那邊廂的康子桓則從未婚妻的表情中明 白到她所說的乃是鐵一般的事實。 可是﹐ 他一時之間實在無法面對這個太過突如 其來的認知﹐ 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完全無法消化水靈的話所帶給他的震撼與驚愕﹕ 「小靈﹐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你...你怎可能會是殺手呢﹖ 什麼十二 星宿﹐ 什麼水瓶座﹖ 這...這實在太荒謬了﹗ 又不是再拍電影﹗ 我... 我們別再在這破屋子呆下去了﹐ 還是回去吧﹖」 天﹗ 現在他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當作是一場惡夢﹗
「子桓﹐ 我知道這一切對你來說都太突然﹐ 太難以接受了。 可是﹐ 剛才我所 說的每一個字﹐ 都是事實。 我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單純的女生﹐ 我的世界﹐ 充滿 著鮮血與殺戮 。 是我太天真﹐ 以為自己可以嘗試融入你的這一個正常的世界﹐ 以為自己可以嘗試當一個正常人﹐ 甚至可以有一天和殺戮劃清界線。 可是﹐ 最 近發生了很多事﹐ 使我明白到﹐ 即使我可以偽裝成一個普通人﹐ 我還是永遠和平 凡這兩個字無緣。 而與其在將來秘密被揭穿時再後悔﹐ 到不如現在由我自己親自 告訴你。 要是你接受得到﹐ 我會非常高興。 但要是你接受不到﹐ 我也不會怪 你。 我們的婚約﹐ 要是你想取消的話﹐ 我也明白的。」 說到這兒﹐ 水靈的語 音已經有點哽咽。 她深呼吸了兩下﹐ 好平復一下自己激動的情緒﹐ 並忍住了那 兩顆快要奪眶而出的淚珠﹐ 再用強自壓抑過後那種假裝出來的平靜語調繼續道﹕ 「子桓﹐ 我從來沒存心騙你或者瞞你。 我自從被求叔領養回來開始﹐ 生命中便 再沒有了選擇這兩個字。 直至到五年前求叔死後﹐ 我們十二人才真正開始有機會 去找尋自己。 我選擇了寫作﹐ 選擇了用文字作為宣洩的渠道﹐ 並機緣巧合下到 了你的出版社去投稿。 我從來沒想過會遇上了你﹐ 更沒想過會愛上了你...」 她用手背拭掉了那一顆不聽話地流了出來的淚珠。 「我的任性﹐ 做成了我們今 天的結果。 一切﹐ 都是我的錯﹗」 她再度深呼吸。 「子桓﹐ 無論今天你知 道了真相以後的決定如何﹐ 我只想你知道﹐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和你的親人﹐ 更加 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和你的親人。」
「小靈...」 心中早已亂作了一團的康子桓根本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 什麼。 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可是﹐ 水靈那一番真情的 表白還是每一個字都打進了他的心坎裡﹗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接受得了水靈乃是一名女殺手的驚人事實﹗ 老天爺﹗ 她那一分像是一個殺手﹖ 可是﹐ 他是愛她的啊﹗ 只是﹐ 他對她的愛足夠包容她的過去嗎﹖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了在不久之前水靈在小巷子中制服了那一名搶匪時﹐ 她給他的感覺變得很陌生。 不﹗ 他並不認識水靈一直刻意隱藏著的另外一面﹐ 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去認識。 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而 已﹗ 這種荒天下之大謬的小說與電影世界中才會發生的情節﹐ 卻叫他一時之間該 如何去消化﹖
可是﹐ 本來還在淚眼凝睫﹐ 模樣楚楚可憐得完全沒辦法令人將她與「殺手」二字 連上任何關係的水靈卻忽然霍地轉了過頭去﹐ 表情十二分戒備地看著那一道剛才只是被她 和康子桓半掩上的破木門﹐同時小聲道﹕ 「有人﹗」
「有...」 康子桓瞪大了眼睛﹐ 一個「人」字還未有機會說出口﹐ 水靈便已 經向他作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並一揮手示意他退到小石屋的一角去﹐ 自己則無聲 無色地移駕到了木門邊﹐ 借著門縫之間那一線的空隙偷偷地察看著屋外的動靜。
「你的手下是怎樣辦事的﹖」 一把低沉中帶點霸氣的聲音不耐煩地詢問著。 「怎麼現在還不見他們帶人來﹖」
「孺哥你稍安無躁﹐ 小威他們得從元朗把那小子揪出來﹐ 不過他們應該很快會到 的了。」 另一把聲音戰戰兢兢地回道。
被稱為孺哥的男人悶哼了一聲﹐ 不過卻沒有再說什麼。
躲在小石屋中聆聽著他們的對話的水靈一雙秀眉緊緊蹙著﹐ 左臂貼身收藏著的一 柄掌心雷已經戒備地滑到了掌心。 從元朗把那小子揪出來﹖ 他們說的不會正是甘 寶國吧﹖ 孺哥﹖ 這男人不會正是朱雀壇的壇主傅禮孺吧﹖ 嘿﹗ 真是冤家路 窄﹗ 要不是康子桓在場的話﹐ 水靈大概已經出手把那手下幹掉﹐ 再把那極有可 能就是傅禮孺的男人擊暈再帶回去別墅中好好審問一下。 只是﹐ 現在她的身邊多 了一個康子桓﹐ 這當然又另作別論。 說到底﹐ 讓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是一回 事﹐ 讓他親眼看到自己出手殺人卻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 除非真的迫不得己﹐ 她真的不想讓康子桓看到自己雙手染血時的模樣。
一旁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是的康子桓並沒有聽水靈的話退到小石屋的一角去﹐ 而是被好奇心驅使下走到了未婚妻的身邊﹐ 和她一同自門縫中看了出去﹐ 並且小 聲在她的耳邊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兩人到底是什麼人﹖」
水靈心中暗嘆。 十二星宿與朱雀壇之間的微妙敵對關係﹐ 卻叫她該如何向康子 桓他解釋這箇中的來龍去脈呢﹖ 況且﹐ 倘若讓康子桓知道得太多﹐ 對他只有百 害而無一利﹗ 再者﹐ 康子桓發問得實在不是時候。 現在他們沒有給外面那二人 發現﹐ 已經是非常的僥幸﹐ 因為水靈自己雖然不怕這兩名不速之客﹐ 但她卻無論 如何不想將康子桓捲進這個殺戮的漩渦之中﹗ 不﹗ 不管他是否能夠接受她的身 份﹐ 她也絕對不能讓康子桓冒險﹗
可是﹐ 外面的情況卻令水靈無法繼續想下去﹐ 因為遠處已經傳來了一陣汽車在崎 嶇的山路上行駛著的聲音﹐ 一輛年代看來已經十分久遠的深藍色Toyota雙門跑車自遠 而近地駛了過來﹐ 並在離那「孺哥」與他的手下的不遠處停了下來。 水靈此刻暗 暗慶幸自己和康子桓剛才是從另一個方向駕車前來的﹐ 而且把車子停得比較遠﹐ 所以才沒有被發現。 只見車內前座的兩名男子在關掉引擎後動作迅捷地下了車﹐ 再一起把車後一名昏迷了的男子揪了出車外﹐ 而這名男子不是誰人﹐ 正是十二星 宿的金牛座殺手 — 甘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