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一個半月後﹐ 電影殺青了﹐ 可是依藍始終都沒有再出現過。
他明顯地憔悴了﹐ 一雙深邃的眸子彷彿失去了光亮﹐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使看見的人心都為之抽緊的憂鬱沉痛。
他和依藍﹐ 難道真的就這樣無疾而終嗎﹖ 還是他們早已註定有緣無份﹖ 六十多年前是這樣﹐ 六十多年後還是這樣﹖ 要是他們命中註定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上天又要讓他們再次相逢﹖ 為什麼要讓他記起前事﹖ 為什麼要讓依藍苦苦等了六十年﹐ 最終卻只落得幻夢破滅的下場﹖ 這不公平﹐ 一點也不公平﹗
他總是三天兩頭便往大屋跑﹐ 然後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二樓的那個房間內﹐ 等待著依藍的出現。 可是﹐ 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身邊的人開始為他的異常行為擔 心﹐ 女助手還幾乎沒以為他中邪了﹐ 居然還去廟裡給他求了一道平安符回來﹐ 然 後被他悄悄地丟進了廢紙箱。
沉痛歸沉痛﹐ 他始終還是要工作的。 他又開始沒天沒夜地忙了起來﹐ 不過只要一可以騰出空檔來﹐ 他總會回到那棟大屋中﹐ 繼續他那彷彿永無止境的等待。
依藍可以等了他六十多年﹐ 他這麼的一點點等待又算是什麼﹖
然後﹐ 他開始灌錄新的專輯。 他對唱片的製作向來是親力親為的人﹐ 而且又身兼製作人一職﹐ 所以全程由頭參與到尾。 然後﹐ 他為依藍寫了一首歌﹐ 歌名是 《一個人的華爾滋》﹐ 寫的﹐ 當然就是他和依藍的故事﹕
*
一個人的華爾滋
一個人相思
聽 悠揚音樂飄至
徘徊的舞步
華麗的舞衣
曾經共舞的甜蜜
燭光下 我們相偎依
為何如今只剩下 破碎的回憶
*問 誰能留住往昔
問 誰能阻止時間前進
我 只想活在過去
明知道 往昔不可追
過去的 該讓他過去
應該忘記 不能忘記
愛情路上我已失據思憶中劃不完的句號
華爾滋 是兩個人的舞蹈
今天只剩我獨自哀悼
求求你 回來吧 別再逃
我等你 到天荒地老
新歌的MTV由他自己一手策劃﹐ 他甚至還親自當上了導演﹐ 並且帶著大夥兒回到了大屋之中進行拍攝。 在鏡頭中﹐ 他一個人跳著華爾滋﹐ 幻想著依藍此刻能和他共 舞。 他踏著那徘徘徊徊的舞步﹐ 進進退退中﹐ 無聲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他的臉 頰。 他把他的痛﹐ 他的無奈﹐ 他的思念﹐ 全都毫無保留地抒發到歌曲裡面去了﹐ 所以感人至深。 到他唱到那發自肺腑的一句「我等你 到天荒地老」時﹐ 工作人 員們都已被他的精彩演出感動得眼眶潤濕﹐ 更有不少人掏出了紙巾在拭淚水﹐ 攝 影師甚至在鏡頭拍完後忘了把機器按停。
好容易﹐ MTV終於拍竣﹐ 工作人員亦已鳥獸散﹐ 大屋中再度只剩下他一人。 時已深夜﹐ 他打開了房間的落地玻璃窗﹐ 晚風輕拂他的臉﹐ 風乾了他的淚痕﹐ 卻止 不住他的思念。
「湛依藍﹐ 你給我回來﹗」 他竭斯底理地向著窗外那無際的星空大喊著﹐ 迴聲響遍了整個荒野。 幸好這棟大屋位於無人的荒郊﹐ 否則他這樣發了瘋般的大喊﹐ 驚動左鄰右里事小﹐ 引來狗仔隊娛記大造文章準會惹來一身麻煩。
「你怎麼還是跟從前一樣的死心眼﹖」 身後傳來了一陣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的聲音。 他連忙轉過身去﹐ 一個令他魂縈夢牽的半透明身影正飄浮在空氣中﹐ 幽幽的 眼神彷彿正細訴著千言萬語。
他只感到喉嚨哽了好大的一個硬塊﹐ 良久說不出話來﹐ 最後哽咽著道﹕ 「你好狠心﹗ 居然就這樣一直不肯出現﹗」
「我以為時間會令你慢慢忘記。」 依藍低下了頭。 「你是人﹐ 我是鬼﹐ 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 她抬起頭來﹕ 「我今次出現﹐ 是最後 一次。 其實﹐ 我本來打算從此不再出現的了﹐ 但我怕你真的會就這樣死心眼地 等下去...」
「你可以不捨不棄一直等了六十多年﹐ 為什麼我不可以﹖」 他答得理所當然。
依藍含著淚﹐ 一個勁兒的搖頭﹕ 「忘記我吧﹗ 振作起來﹐ 別讓我走也走得不安心。」
「走﹖ 你要到哪兒去﹖」
「去一個我六十年前就應該去的地方。」 依藍再度低下了頭。
他明白過來﹕ 「你要投胎了。」 這個認知令他剎那間茫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應該為依藍高興﹐ 到底她已經當了六十多年的孤魂野鬼﹐ 現在有機會可以從新做 人﹐ 這本該是令人快慰的事。 可是﹐ 這麼一來﹐ 他也將永遠失去她。
依然低著頭的依藍長睫毛不住顫動﹐ 沒有說話﹐ 也等於是默認。
「恭喜你。」 他道﹐ 雖然他心中想說的並不是這句話。 他很想自私地阻止依藍﹐ 並把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即使他根本碰不到她﹐ 可是﹐ 能夠見到她也是 好的。 只是﹐ 他更清楚知道自己不能這麼自私﹐ 而他也並沒有資格阻止依藍去 做她本就應該去做的事。 「你...什麼時候走﹖」
「就在今晚午夜十二時正。」
他低頭一看腕錶﹐ 時間已經是深夜十一時五十五分﹐ 也就是說﹐ 五分鐘後﹐ 他將永永遠遠地失去依藍﹗ 「這麼快﹖」 他衝口而出。 話才出口﹐ 他又自嘲式 地笑了兩聲﹕ 「不過其實也不快了﹐ 是嗎﹖ 事實上已經遲了六十年。」
「對不起。」 縱有千言萬語想說﹐ 依藍最後還是只崩出了這三個字。
他搖頭﹕ 「不要跟我道歉﹐ 你根本沒錯。」 他踏前了兩步。 「錯的﹐ 是時間﹐ 是地點﹐ 是人和。」 他定睛看著眼前這若隱若現的半透明身影﹐ 眼眶再次 潤濕﹕ 「不過﹐ 我要你知道﹐ 我還是會等下去的﹗ 我會等你在下一世再用另 一個身份出現﹐ 然後﹐ 我要重新找到你﹐ 和你再續前緣。」
「那你不是得再苦等十八年才等得到我成人嗎﹖」
「你可以等了我六十多年﹐ 區區十八年算是什麼﹖ 就只怕你到時候嫌我老﹐ 不要我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只怕是你會嫌我太年輕﹐ 不想跟一個嬰兒在一起。 不過﹐ 要是我下一世是個男的怎辦﹖」
他禁不住為這個可能性而臉上現出古怪神情﹐ 伸了伸頸才道﹕ 「那麼我就跟你結拜為異性兄弟﹐ 好了吧﹖」
依藍被他逗得破涕為笑﹐ 點了點頭。 二人再度淚眼相對了好一陣子﹐ 然後﹐ 他走到了她的跟前﹐ 並向她伸出了手﹕ 「One last dance﹖」
依藍拭去了眼角那一顆終於按捺不住而流了出來的淚珠﹐ 再把她那無形的手輕輕放在離他手掌不到一寸的位置﹐ 另一隻手則放到了他的肩頭同樣距離的地方﹐ 他同時 把手繞到依藍的身後﹐ 停留在她的腰際﹐ 手臂感覺到的也只有一陣冷空氣。 但即 使他們實則上仍是沒法觸碰到對方﹐ 可是﹐ 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 一陣音樂聲 隱隱若若的傳來﹐ 那是一段只有他們聽得到的音樂﹐ 而他們再次重踏著華爾滋的 舞步。 也許實際上﹐ 他們還是在跳著一個人的華爾滋﹐ 可是﹐ 在他們的眼中心 中﹐ 這舞蹈﹐ 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這﹐ 是他們的最後一舞。
(請想像音樂聲中﹐ 鏡頭越拉越遠﹐ 然後燈光慢慢被調暗﹐ 共舞中的兩個身影開始 慢慢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