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再次回到大屋中的時候﹐ 時間已經是深夜。 劇組日夜不停地趕拍著﹐ 根本不讓演員和工作人員有任何休息的時間﹐ 不過這一點當了這麼多年藝人的人早已習慣。

然後﹐ 他第一時間上了二樓的那一個房間。 不過﹐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房間 裡面空無一人﹐ 不﹐ 應該說是空無一鬼才對。

「依藍﹗ 你出來吧﹗」 他呼喚她。 「我知道你在這兒的﹗」

「你找我嗎﹖」 依藍毫無預兆地忽然在他的背後出現﹐ 把他老老實實地嚇了一跳。

「你怎麼忽然在人家背後出現的﹖」 他下意識地揉著自己的胸口定驚。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想起自己剛才在片場時腦海中所見到的景象﹐ 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那和依藍一起跳著華爾滋的當真是他嗎﹖ 萬一﹐ 那只是他的錯覺﹐ 是他自己的一 廂情願怎辦﹖ 何況﹐ 在他心中最不踏實的一點是﹕ 倘若他真的是依藍口中的未 婚夫樹涵﹐ 那麼依藍怎會完全不認得他﹖

「我...你的未婚夫是什麼模樣的﹖」 他把本來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再帶點 試探語氣地問道。

「他...」 依藍的眼中閃過一絲迷惘。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先答了我的問題再說。」

依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記憶會隨著時間慢慢模糊﹐ 我已無法清楚地記起樹涵的輪廓。 可是﹐ 要是他真的回來了﹐ 我還是會知道的。 我會感覺到他﹐ 他 也會感覺到我。」

怎麼這女鬼說話總是這樣的不著邊際﹖ 唉﹗ 感覺﹗ 他忍住翻眼的衝動﹐ 繼 續問道﹕ 「那麼﹐ 你有沒有感覺到他回來﹖」

依藍的目光異常遙遠﹕ 「我感覺到...他彷彿就在附近似的。」 頓了一頓﹐ 又道﹕ 「可是﹐ 要是他已經在附近了﹐ 為什麼他卻不回來見我﹖」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在加速﹕ 「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樹涵﹐ 你會相信嗎﹖」

依藍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我就是樹涵﹗ 你一直在等待的樹涵﹗」 他激動地道。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 為什麼這屋子總是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尤其是每次我踏進這個房間的時候﹐ 我總會嗅到玫瑰花香...你這房間一直總是放滿白色玫瑰花的﹐ 是不是﹖」

依藍震動地點了點頭。

回憶﹐ 像是江河缺堤般﹐ 剎那間全數湧進他的腦海中。 他轉身指著房中一個空洞的角落﹕ 「這兒...以前這兒放著一個唱機。」 又指著另外一個角落﹕ 「這兒是你的梳妝檯﹐ 上面...上面有一個木製的首飾盒...」 他掉過頭來﹐ 深深地看進了依藍的一雙眼眸﹕ 「裡面﹐ 放了很多很多片葉子...那時候﹐ 我用竹籤把詩都寫在葉片中拿來送你﹐ 然後你就把它們都收了在首飾盒內...」

「樹涵...你真是是樹涵...」 依藍已經熱淚盈眶。

可是﹐ 他還未說完﹕ 「我離開前的那一晚﹐ 我們最後一次在這間房間中跳著華爾滋。 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回來﹐ 然後你告訴我你會等我﹐ 一年﹐ 十年﹐ 甚至是 二十年﹐ 三十年﹐ 一百年﹐ 你還是會照樣等下去...」

「樹涵﹗」依藍不待他說完﹐ 已經飄了過去要撲進他的懷中。 他張開了雙臂﹐ 正要迎她進懷﹐ 可是﹐ 他只感到一股冷空氣迎面撲至﹐ 並且越體而過﹐ 而最後﹐ 他還是什麼也沒有抱到。 他一怔之下回過身來﹐ 卻見依藍已經停了在他的背後﹐ 並且背對著他﹐ 她那一頭飄逸的長髮在微風中若隱若現﹐ 而她的身子正因為她正 在飲泣而抽搐不已。

時間﹐ 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他在怔呆了好一會之後終於明白了是什麼回事 — 無形無體的依藍根本無法和他身體上有任何的接觸﹗ 經過了六十多年漫長的等待﹐ 好容易才等到破鏡重圓的一刻﹐ 可是﹐ 他們甚至不能碰得到對方的一根小指頭﹗ 怎會這樣的﹖ 是他回來得太遲 了嗎﹖ 是的﹗ 他遲了六十多年﹐ 望穿秋水終於盼來的重逢與相認﹐ 到頭來也 只是落得人鬼殊途的命運﹗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 依藍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中的淒苦無奈叫他的心絞痛不已﹕ 「原來﹐ 我等了這麼久﹐ 就是為了這一刻﹖」

「依藍...」

兩行珠淚自依藍的眼角滾滾而下﹕ 「我好容易才等到你回來﹐ 可是﹐ 我甚至不能夠碰你一下﹗ 上蒼怎能如此作弄我們﹖」

他走上前去﹐ 想把依藍臉上的淚輕輕拭去﹐ 可是手提了起來才記起自己根本碰不到她。 他無奈地把手縮了回來﹐ 眼眶早已紅了﹕ 「依藍﹐ 我不管能不能碰到你...」

依藍打斷了他﹕ 「你真的可以不管嗎﹖ 你如何忍受我是一縷無形無體的幽靈﹐ 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看見我...」

「我看得見你﹐ 那已經很足夠了﹗ 我才不管其他人怎樣想﹗ 你在這屋子等了 六十多年﹐ 難道就是為了等我們再度分開﹖」

依藍搖頭﹕ 「原來已經過了六十多年了嗎﹖ 那麼﹐ 戰事應該早已結束了吧﹖ 你也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樹涵了。 你現在是個演員吧﹖ 那即是說你是一個公眾 人物﹐ 一舉一動都受到萬眾矚目﹐ 而那些群眾在看見你和空氣說話時會怎樣想﹖」 她別過了頭去。 「我們的重逢﹐ 遲了六十年﹐ 所以註定了是悲劇。 人和鬼﹐ 也註定了不可以在一起﹗ 這是大自然的定律﹐ 誰也不能改變﹗」

「依藍﹐ 我們不可以就此放棄...」

「樹涵...」 依藍再度打斷他﹐ 可是話一出口﹐ 便不禁淒然一笑。 「不﹐ 你現在的名字已經不是樹涵了﹐ 樹涵是六十多年前的人﹐ 我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人﹐ 同樣都不屬於這個時空。」 她深呼吸一口氣﹐ 抬起了頭來﹐ 與他淚眼相對。 「不過﹐ 至少這六十年﹐ 我並沒有白等。 我還是等到了你回來﹐ 不是嗎﹖」 頓了一頓﹐ 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真的﹗ 我已經滿足了﹗ 也許...我 們來世會有緣再會。」

「不﹗ 依藍﹗ 你不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 我不許﹗」 他意識到依藍要離開﹐ 情急之下竟忘了依藍根本無形無體﹐ 上前去想抓住她的手﹐ 結果只是抓到了一 團冷空氣﹐ 使他心神俱震。

就在這時候﹐ 房間那道他進來時順手關上了的門突然被打開﹐ 女助手非常不是時候地走了進來﹕ 「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嗎﹖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他因為女助手突然走了進來而稍一分神﹐ 再回過頭去看依藍的時候﹐ 卻哪裡還有她的蹤影﹖ 他再低頭看著自己剛才嘗試抓住依藍的那隻空空的右手﹐ 淚水開始在 他的眼眶內慢慢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