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碎片 — 尾聲


甜品店早已打了烊﹐ 康子桓獨個兒站在店門前的電燈柱下﹐ 讓暗黃的燈光獨奏起等待的樂章﹐ 並無言靜聽著這一陣只有他才聽得見的哀怨旋律。

為什麼水靈還未到﹖

隔著一條馬路﹐ 康子桓像是一個局外人地觀看著甜品店的對面﹐ 此刻銅鑼灣時代廣場外群眾興高采烈地期待著新一年到來的情景。 他們的歡呼聲和笑聲﹐ 聽在孤 獨的人耳裡是多麼的不真實﹐ 甚至有點兒礙耳。

水靈﹐ 她到底在哪兒﹖

她跟他說過一定會來的﹐ 不是嗎﹖ 他是多麼的想和她一同迎接新一年的來臨﹐ 一起為他們的未來去揭開新的一頁﹗ 是的﹐ 他在知道了水靈的真正身份後曾經 猶疑過。 可是﹐ 他現在已經想通了﹗ 他不應該就這樣放棄的﹗ 他應該給水靈﹐ 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要知道水靈本來可以把自己是殺手的這個驚人秘密瞞他一世 的﹐ 可是她選擇了向他坦白﹐ 選擇了信任他可以包容她的過去﹐ 所以他又怎能連 一個嘗試的機會也不給予一個便選擇退縮和放棄﹖

水靈啊水靈﹐ 為什麼她還未出現﹖

康子桓不安地在電燈柱前來回踱步﹐ 並強行壓抑著自己心中那一份不祥預感。 他不停地左顧右盼﹐ 可是﹐ 那一縷熟悉的倩影卻仍然是芳蹤杳然。

「五﹗ 四﹗ 三...」

遠處雀躍的人群開始倒數﹐ 而康子桓的一顆心亦同時一分一分地往下沉。

「無論你會不會來﹐ 我也會等你的。」 水靈的聲音彷彿仍在他的耳邊迴響。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水靈會爽約﹖

他來了﹗ 他已經來了﹗ 可是﹐ 水靈的人呢﹖ 她到底在哪兒﹖ 她可知道他 也在等她﹖

「...二﹗ 一﹗ Happy new year﹗」

群眾的歡呼聲此起彼落中﹐ 沒有人留意到長街的某一根電燈柱下那一個孤獨的身影斯人獨憔悴。

水靈...

~@~@~@~

「Happy new year﹗」

陸家的大宅內﹐ 陸家豪一個人呆坐在沒有亮燈的音樂室的電子琴前﹐ 窗外途人在迎接新一年的到來而發出的歡呼聲和笑聲聽在他這個傷心人的耳裡實在是無比的刺 耳。

他的指尖輕輕滑過了電子琴上的黑白琴鍵﹐ 冰涼的觸感勾起了他和彭思在這房間中的共同回憶。 曾經﹐ 他和彭思在這兒共同合奏過一首又一首的樂曲﹐ 讓音樂悄悄 地打開對方的心扉。 這一切﹐ 才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可是﹐ 這短短數日內﹐ 他的世界已經變了天。

他的身後﹐ 彭思已經冰冷的軀體靜靜地躺了在牆邊的沙發上﹐ 神情安祥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熟睡了的孩子。 從此﹐ 他再也不會聽得到彭思為他而彈的結他伴奏。 而她也不會再聽到他的琴音。

陸家豪閉上了眼睛﹐ 獨自坐在黑暗中的他流下了一顆男兒淚﹐ 淚珠順著他面形的弧度滑落到他的下巴﹐ 再滴了在琴鍵之上。

他的手指開始在電子琴上流動﹐ 讓一首又一首蕩氣迴腸的旋律把自己放縱到回憶的國度之內﹐ 那全是他和彭思在這兒一起彈奏過的曲子。 可是﹐ 當天用鋼琴與結 他一同帶動起的跳躍音符早已變奏 — 變成了悲哀的獨奏。

終於﹐ 陸家豪停了下來﹐ 並呆望了自己跟前黑白相間的琴鍵好一會。 然後﹐ 他毅然拔掉了電子琴的插頭﹐ 然後再輕撫了那一個倚了在琴邊﹐ 今晚無比寂靜的 木結他上的琴弦好一陣子﹐ 這才站了起來﹐ 走到沙發前把上面的彭思抱了起來﹐ 並從此永永遠遠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

楊義聆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深宵寂靜的醫院走廊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病房內﹐ 各式各樣的儀器傳出了不同頻率的「必」、「必」聲﹐ 彷彿在為他作出了伴奏。 醫 院大樓外﹐ 依稀傳來了人們因為新一年新的開始而發出的歡呼聲﹐ 可是﹐ 楊義卻 無法感染得到他們的歡樂。 醫院內﹐ 垂死病危的人不見得會因為新年到了而會好 轉﹔ 停屍間內已經挽救不回的死者更加不見得會因為這是一個應該普天同慶的日 子而復生。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走到了終點﹐ 為什麼值得慶祝﹖ 楊義並不明白﹐ 亦不打算深究。

巡房中的他﹐ 心情是無比沉重的。

作為一個醫生﹐ 楊義認為自己是失敗的。 身為生命前線的工作者﹐ 他卻不能面對生命的流逝。 他被迫在沙海藍與彭思之間作出了兩個只能救一個的抉擇。 是的﹐ 沙海藍腹中尚在發育成長的胎兒是無辜的﹐ 要是不救她﹐ 便會導致一屍兩命的結 果。 可是﹐ 生命是從何時開始可以用數量的多寡來衡量輕重的﹖ 為什麼沙海藍 未出世的孩子無辜﹐ 便該用彭思的性命來交換﹖ 這當中的價值標準到底是由誰作 出定論的﹖ 楊義想不明白﹐ 也不敢再想下去。

到史天歌把新的解藥煉好﹐ 而楊義也終於帶著它趕回到別墅的時候﹐ 他已經遲了一步。 Leo已經和聶霜霜同歸於盡﹐ 他又再失去了兩名曾經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 門師兄師姐﹐ 而他也同時失去了大概是這世上唯一了解他的人。 他到現在還是不 明白﹐ 為什麼「愛情」這兩個字﹐ 居然可以令到這兩個有著二十多載同門之誼的 人反目成仇﹐ 繼而互相殘殺。 他更不明白﹐ 為什麼Leo一定要如此執著﹐ 而聶 霜霜則是這樣的放不開﹖

實在是有太多太多令人傷腦筋卻又沒有答案的問題了。

水靈的惡耗﹐ 是令人措手不及的。 楊義回想起自己和這名水瓶座殺手的最後對話﹐ 想起了她的那一句「燈蛾撲火」﹐ 也想起了她曾經送了他們十二星宿眾星每人一本 的出版著作「平凡的願望」﹐ 還有很多很多...

走廊的盡處﹐ 傳來了一陣輕笑聲﹐ 使楊義這名面冷心慈的山羊座殺手心頭一震。 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了在走廊末端那一張護士櫃檯的後面﹐ 並正把聽筒貼了在 耳邊和電話機另一端的人小聲嬉笑。 櫃檯之上﹐ 放了一盤開得異常燦爛的冬日玫 瑰﹐ 而這盤玫瑰的主人正在用手撥弄著花盤上面插著的一根頂部呈心形的粉紅色塑 膠棒裝飾﹐ 臉上洋溢著的甜蜜神情就只差沒在額上刻上了「戀愛中」這三個字。

緣份﹐ 原來是不會等人的。

當初﹐ 是他刻意不讓這份情愫有任何萌芽的機會的﹐ 是他故意對何碧雲那樣的生疏與冷淡﹐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安排。 這﹐ 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可是﹐ 為 什麼他此刻的心會這樣痛﹖

楊義沒有再繼續往前走﹐ 而是回到了自己位於醫院頂樓的狹小辦公室內﹐ 並開啟了放在房間一角的微型音響組合﹐ 企圖用音樂去平復自己的情緒。 他曾經以為﹐ 只要自己刻意不讓那一朵情愛之火燃點起來﹐ 他便不會被水靈言中﹐ 去當一只撲 火的燈蛾﹐ 更不會被燒傷。 但原來這一把火﹐ 根本不由人去控制的﹐ 它要燃燒 便燃燒﹐ 就算自己再強行壓抑著不去想它﹐ 也不代表它不存在。 原來﹐ 他一直 都在自欺欺人﹗

是的﹐ 當日他沒有去爭取﹐ 並任由這一段緣份自他的眼前掠過。 今日﹐ 他終於嘗到了自欺欺人的惡果。 可是﹐ 此刻的他﹐ 卻只想能夠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辦公室內﹐ 悠揚的音樂正播放著﹕

乘思念的翅膀
帶真心去流浪
遠離這沒有愛的地方
沒有期待就不怕迷失了方向
再也不需掛肚牽腸

乘思念的翅膀
帶孤獨去流浪
找一個叫寂寞的天堂
卸下所有用淚水交換的行囊
再也不必暗自神傷
我再也不用苦苦閃躲 愛的糾纏

~@~@~@~

天朗氣清的一月一號清晨﹐ 佘修站了在冷清的碼頭上﹐ 柔和的海風輕拂過他的臉﹐ 可是卻沒能夠把他心頭的那一片陰霾帶走。

「你還會再回來嗎﹖」

佘修並沒有立刻回應這一位現正站在他身後的新任白虎堂堂主。 平時樂觀開朗的射手座殺手今天沒有半絲笑容﹐ 因為此刻的他心中放了太多名為「過去」的包袱。 十二星宿已有四顆星星在一夜之間殞滅﹐ 也同時代表了這個令到江湖上黑白兩道聞 風喪膽的殺手兵團已經瓦解。 一切﹐ 是來得那樣的突然﹐ 那樣的令人措手不及。 佘修不知道沒有了十二星宿﹐ 他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走。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在 困在那一個狹小的工作室內過著只有電線零件作伴的不見天日生活﹐ 他很想去看看﹐ 也去感受一下那一個殺戮之外的天地。

他也同時需要一點時間與空間去嘗試把這沉痛的過去埋葬。

「昨晚﹐ 我一夜未眠。」 在呆望了一個疊著一個的海浪好一會後﹐ 終於開口 的 佘修卻是完全答非所問。 「於是﹐ 我跑去看星﹐ 但偏偏天空上頭卻一顆星星 也沒有。 結果﹐ 我看了一整晚的烏雲。」

「雨過後﹐ 會天青的。」 白雨蘭輕輕地道﹐ 重複著水靈臨終前的話。

「是嗎﹖ 為什麼我看不到﹖」

「也許﹐ 你看到的天空並不是現在的天空﹐ 而是你心中的那一片天空。」

佘修深思著白雨蘭的話﹐ 良久無語。

「我的心中有一片烏雲﹐ 你的心中也有一片烏雲。」 像是過了一世紀那麼久﹐ 佘修才終於轉過了身來面對白雨蘭﹐ 並再度開口。 「雨已經下過了﹐ 天空卻還未 放晴。」

「時間﹐ 是最好的良藥。」 雙目隱隱泛著淚光的白雨蘭替他接了下去。

二人互相凝視了對方好一會﹐ 一切已經盡在不言中。 是的﹐ 他們之間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他們都需要時間去消化﹐ 也需要時間去讓那些尚在淌血的傷口慢慢痊癒。

「我會回來的。」 佘修肯定地道﹐ 並伸手拭去了白雨蘭眼角那一顆不聽話地淌了下來的淚珠。

「我會等你。」

~@~@~@~

北京。

劉若曦站了在萬里長城上極目遠眺﹐ 奈何她眼前這一幅宏偉的景象並沒有絲毫減輕她心底的那一份悵惘。

已經一個月了。 她以為自己的心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平復﹐ 她以為她可以將過去淡忘。 但是﹐ 回憶原來是很奇怪的事﹐ 你越想去忘記一件事﹐ 你便越不 能忘。

「日落了。」 林立宇在她的背後輕聲道。 她痛﹐ 他也痛。 而這痛﹐ 彷彿永無止境。

他履行了自己對LEO的承諾﹐ 代替這名獅子座殺手帶劉若曦上北京。 他們去吃了明明應該很好吃﹐ 可是對他們來說還是吃之無味的水煮魚﹔ 他們去天安門廣場看 了昇旗儀式﹔ 他們來了萬里長城﹔ 他代替LEO完成了這名獅子座殺手無法完成的 事。

可是﹐ 林立宇卻知道﹐ 自己將永遠代替不了LEO。

也許﹐ 上天註定了他永遠只能是劉若曦生命中的配角。 他並不介意當配角的 — 只要他所愛的人快樂。 可是﹐ 他該怎樣做才能夠讓她再度快樂起來﹖ 天知道﹐ 他是多麼的懷念她的笑﹗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劉若曦喃喃地唸著。 斜陽﹐ 彷彿印證了她和Leo之間的愛情 — 都是那麼的美麗而短暫。

「每一天﹐ 太陽都會下山。」 林立宇道。 「可是﹐ 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它 又會再度冒出頭來﹐ 繼續發熱發亮﹐ 為人間帶來無限溫暖。」

「是嗎﹖ 為什麼我彷彿卻總是只看得到夕陽﹐ 而看不到朝陽﹖」 劉若曦有點 迷惘。

「人﹐ 往往只會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 而看不見自己不想看到的東西。 丫頭﹐ 也許你該嘗試一下放開胸懷﹐ 去嘗試看一下那些你選擇不去看的。 然後﹐ 你可 能會發現﹐ 原來你錯過了不少好的事物。」 林立宇有點語帶雙關地道。

劉若曦皺著眉回頭看他﹕ 「為什麼你的話有點像文藝電影裡面﹐ 那些一直暗戀著女主角的男主角會說的對白﹖」

「當然﹐ 因為剛才那一番話正是我一字不易地從那些電影中抄來的。」

劉若曦瞇起眼睛﹕ 「你的心情不會正好和那些男主角一樣吧﹖」

林立宇揚眉﹕ 「你猜猜﹖」 咦﹖ 這蠢丫頭終於開竅了嗎﹖

怎料這小妮子白眼一番﹕ 「拜託你別開這樣的玩笑﹗ 要是你真的喜歡我﹐ 又 怎會留到現在才開口﹖」

倒﹗ 天啊﹗ 這丫頭還真是少根筋得過了火嘛﹗

「好了﹗ 別鬧了﹗ 我現在餓得很﹗ 快回去找點吃的吧﹗ 明天我們便要回港了﹐ 吃完晚飯我們還得會酒店收拾行李呢﹗」 劉若曦伸出手指往林立宇的胸口重 重地點了一下﹐ 然後自顧自地開始回程。

林立宇看著她的背影﹐ 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也許﹐ 有一天﹐ 當她終於可以把那些過去放下時﹐ 她會明白他對她的心意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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