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穿著身上那件被亞貓剪得不成樣子的T-恤﹐ 上面則披著問亞貓借來的一件短外 套﹐ 然後由亞貓駕車送他回家。 可是﹐ 由於外套是亞貓的﹐ 而她的身材又比大 衛小了好幾號﹐ 所以現在大衛看上去還是怪怪的﹐ 不過也總比赤著上身好而已。 也正因為如此﹐ 所以亞貓才會勉為其難地送了他回去。

「記著﹗ 我送你這一來一回車子所用掉的能源費用﹐ 我會問你要回的﹗」 亞貓 非常隆重其事地告訴他。

「行了﹗ 行了﹗ 你已經提醒了我不下千次了﹗」 大衛翻著眼﹐ 同時把自己的 右手手掌貼了在他家門口的PALM PLATE上。 接著﹐ 一道一閃即逝的紅光忽然自大 門的門角處射向了大衛的眼睛。 然後﹐ 一把聽上去很溫柔的電腦女聲自保安系統 中傳了出來﹕

「掌紋確認﹐ 通過﹗ 視網膜掃描﹐ 通過﹗ 大衛﹐ 歡迎你回家。」

亞貓描了門口的保安系統一眼﹕ 「這玩意兒不用說又是你的設計啦﹖」

大衛的嘴角微微上揚﹐ 代替了回答。

「其實你這樣回來﹐ 不怕會碰到另外那一個你的嗎﹖」 亞貓問道。

大衛搖搖頭﹕ 「我很少回來的。」

亞貓本來還想說什麼的﹐ 不過她一踏進了大衛的家﹐ 登時把要說的話全數忘掉了﹐ 並且瞠目結舌地瞪著客廳裡面放滿了一室的﹐ 全是她叫不出名堂來的儀器﹐ 有一 些正閃著光﹐ 也有一些在發出著有節奏的「必」、「必」聲﹐ 也不知是代表了什 麼﹐ 看得亞貓眼花繚亂﹐ 幾疑自己是走進了一個電子儀器實驗室。

「這就是你的家﹖」 亞貓好容易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大衛點了點頭。

「你這地方真的是用來住人的嗎﹖」

「這是我的家﹐ 你以為我是人不是﹖」 大衛沒好氣地反問她。

亞貓沒有回話﹐ 因為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放在客廳中的一角的兩樣物件吸引住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只見那兒放著兩個看起來像是兩具玻璃棺材的物體﹐ 而 長方形的防彈玻璃盒子裡面﹐ 躺著兩個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的女孩子﹐ 而每個「玻 璃棺材」上都分別接駁上了四﹐五種不同的儀器。

「她們...」

「她們都是水泡餅。」

大衛走到了亞貓的身邊站定﹐ 並用令人猜不透的眼神看著那兩名躺在「玻璃棺材」 裡面﹐ 一動不動的女孩子。

「水泡餅﹖」

大衛看了看眼神中添了幾分恐懼的亞貓﹐ 不禁有點好笑﹕ 「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 好嗎﹖ 我不是什麼變態殺人兇手﹐ 或者是什麼瘋狂科學家之類的。 你面前這兩 個玻璃櫃﹐ 乃是stasis chamber﹐ 能把人長時間存放在真空狀態之中﹐ 並將人體 內的新陳代謝速度減到最低。 所以﹐ 她們現在只是進入了冬眠狀態﹐ 只要我把 stasis chamber關掉﹐ 她們便會醒過來。」

亞貓還是忍不住伸了伸頸﹕ 「你的意思是﹐ 她們還是活著的﹖」

大衛瞪了她一眼﹕ 「她們當然是活著﹗ 否則你以為我是心裡變態的嗎﹖ 放兩 個死人在家﹖」

「可是...你為什麼要...」

大衛忽然神情一黯﹐ 轉身走到了客廳的另一角﹐ 並開啟了放在那兒的其中一部電腦﹐ 同時答非所問﹕ 「你知道水泡餅的由來嗎﹖」

亞貓搖了搖頭。

「那麼你又可知道我為什麼要破壞MATCHING SYSTEM﹖」 大衛口中說話﹐ 手上不停﹐ 連續在他身旁的一個不知名儀器上按了好幾個制鈕﹐ 使上面一盞本來正閃著紅光 的小燈變成了綠色。

亞貓再度搖頭。

大衛把注意力放回到他跟前的電腦上﹐ 沒有受傷的右手此刻運鍵如飛﹐ 修長如藝 術家的手指不停地輸入著一個又一個的指令﹕ 「你知道我是本市科技研究所的所 長﹐ 但你可知道為什麼我這麼年輕便能坐上所長之位﹖」

亞貓第三次搖頭﹕ 「拜託你就別再問問題了好嗎﹖ 乾脆開始解釋吧﹗」

大衛微微一笑﹐ 但他的笑容很快便淡了下來﹕ 「我是強制性MATCHING SYSTEM婚 姻制度與PROJECT NAME《大衛營》的遺傳基因工程學的研究下所誕生的第三代人類 之中﹐ 最優秀的一個。 你該見過那些所謂專家的智能測試吧﹖ 我三歲的時候﹐ 智能測試的結果便已經超越了他們的計分標準。 十歲的時候﹐ 我拿到了我的第 一個博士學位。 我今年三十一歲﹐ 並同時是數學﹐ 生物學﹐ 物理學﹐ 遺傳基 因工程學和電腦資訊科學五個學系的國際性權威。」

亞貓聽得瞪大了眼睛﹕ 「你有沒有那麼厲害﹖」

大衛沒有理會亞貓的問題﹐ 自顧自地續道﹕ 「你可知道在統計學上﹐ 在進行人口 調查的時候﹐ 研究員都從來不會使用比較極端的數據的﹖ 讓我舉個例子﹕ 假若 有一組數字﹐ {1﹐ 14﹐ 15﹐ 16﹐ 17﹐ 19﹐ 20﹐ 100}, 研究員在進行分析的時 候﹐ 都會子動把兩個極端的數字1和100剔除﹐ 來簡化分析的程序。」 他頓了一 頓。 「我﹐ 就是100這個不符合標準的數字。」

「我不明白...」

「MATCHING SYSTEM的強制性婚姻制度﹐ 是根據我們在出生前已經存放在政府的檔 案資料庫裡面的DNA數據﹐ 來尋找與我們在性格﹐ 智能﹐ 喜好各方面都相符的配 偶。」 說到這兒﹐ 大衛自嘲式地笑了一聲。 「可是﹐ 他們上天下地﹐ 也無法 找得到一個在智能上和我甚至只是稍為相近的人。」 他又頓了一頓。 「所以﹐ 根據MATCHING SYSTEM選擇配偶的標準﹐ 我這一生註定會孤獨終老。」

亞貓在沉默了一會後終於道﹕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你去破壞MATCHING SYSTEM﹖」

大衛搖了搖頭﹕ 「不﹐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製造了水泡餅。」 他吸了一口氣﹕ 「水泡餅﹐ 是強制性MATCHING SYSTEM實施之前﹐ 人類在愛情成了過去式之後﹐ 被提出分手的一方﹐ 向提出分手的一方要求索取對方的DNA再培育而成的複製人。 它們都是代替品﹐ 用來代替那些不再愛他們的人。」 大衛苦笑。 「我想﹐ 既然註定找不到我的另一半﹐ 那麼製造一個複製人出來充當一下也是好的。 我剛 剛告訴了你我是遺傳基因工程學的權威了吧﹖ 所以﹐ 製造一個水泡餅出來﹐ 對 我來說當然不是難事。 於是﹐ 我隨便在研究所得資料庫裡面取了一些DNA﹐ 在根 據我以為我自己想要的對這些DNA進行改造。 我甚至因為不想製造出來的水泡餅和 這些DNA的真正主人太過相似﹐ 而故意把複製人的外貌身材等等都改變了少許。」 他頓了一頓﹐ 本來飛快地在鍵盤上輸入著指令的右手慢了下來。 「可是﹐ 水 泡餅製造出來以後﹐ 我才發覺﹐ 我不根本不愛她。 我以為是我在複製的過程中﹐ 或者是DNA改造的過程中出了錯。 所以﹐ 我把我的第一個水泡餅﹐ 編號1000﹐ 放進了STASIS CHAMBER﹐ 然後著手製造另一個。 可是﹐ 水泡餅2000完成後﹐ 我又發覺﹐ 我依然無法愛上她。」 大衛單手掩住了臉。 「我不愛她們﹐ 無法 愛上她們。 可是﹐ 她們因為遺傳基因中被我輸入了愛上我的指令﹐ 所以她們都 非常愛我。 也許就是因為她們太過愛我﹐ 但我卻無法對她們的付出作出相同的回 報﹐ 於是我越來越怕面對她們。 最後﹐ 我把她們都一起放進了STASIS CHAMBER。」 他垂下了手。 「而在這個時候﹐ 我遇到了柯德莉公主。」

亞貓想起了之前在立體投影儀上看到的那個笑容滿臉的大衛﹐ 和現在這個眼神中總 是帶著太多沉痛的大衛﹐ 只覺得他們前後簡直判若兩人﹐ 不禁問道﹕ 「發生了 什麼事﹖」

「公主...」 只要提起她﹐ 大衛的心便會痛起來。 「她是第一個沒有把我當 成怪物來看的人。 她...」大衛拭出了眼角那一滴不聽話地溢了出來的淚水。 然後﹐ 大衛的語氣變得很溫柔﹐ 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心情教站在客廳另一角的亞 貓看著看著﹐ 竟坪然心動。 「由第一眼看到她開始﹐ 我就知道﹐ 我終於找到我 的另一半了。 我亦同時明白到﹐ 為什麼我無法愛上水泡餅1000和2000。」 他頓 了一頓﹐ 臉上泛起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因為﹐ 她們都不是公主。」

「必﹗ 必﹗」

大衛說到一半﹐ 他身旁的儀器忽然響起了一陣警報聲﹐ 同時上面的小燈開始閃著 危險的紅光。 而大衛一看到上面的液晶體顯示﹐ 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全部退去。 他從椅子上彈跳了起來﹐ 並急步奔向亞貓﹕ 「糟糕﹗ 追兵來了﹗ 快走﹗」

亞貓還未來得及問他到底是什麼追兵﹐ 只見他的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時光隧道的漩 渦﹐ 而兩名穿著一身黑色的男人拿著激光手槍大步走了出來﹐ 其中一名男子則向 大衛冷冷地道﹕

「想走﹖ 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