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隧         道          【】  【】                              【】  【】            TUNNEL            【】  【】                              【】  【】                              【】  【】           第  九  期            【】  【】                              【】  【】【】【】【】【】【】【】【】【】【】【】【】【】【】【】【】【】                     1997.7.5                (sd9707a)  ÷÷÷÷÷÷÷÷÷÷÷÷ 本 期 目 录 ÷÷÷÷÷÷÷÷÷÷÷÷  ⒈ 编者前言  ⒉ 中国文化结构的解体与劫数                暂无名  ⒊ 谁不说俺家乡好(散记)                 韩 雪  ⒋ 夜里两点钟(小说)                   王小波  ≈≈≈≈≈≈≈≈≈≈≈≈≈≈≈≈≈≈≈≈≈≈≈≈≈≈≈≈≈≈≈≈≈≈  《隧道》是中国大陆第一份以电子邮件连锁传递的自由杂志,宗旨在于打破当  前大陆的信息封锁和言论压制。欢迎运用任何手段进行复制和传播。如果你愿  意提供其他E-mail地址给我们,请寄:voice@earthlin  g.net,我们将把每期的杂志发给那些地址;你对杂志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也请寄上述地址。同时衷心希望你投稿或推荐稿件,请寄:tunnel@e  arthling.net。由于可知原因,凡大陆人士未在大陆公开发表过  的稿件,作者皆署“暂无名”,待无须顾虑时再公布他们的真名。在此谨表对  他们的深挚敬意与感谢。另外,我们发送杂志的地址可能随时变化,不必奇怪。           ≈ 版权没有  感谢复制 ≈  注:为了节约传输量,我们采用文本格式,建议你用编辑软件调整字行后阅读。  ≈≈≈≈≈≈≈≈≈≈≈≈≈≈≈≈≈≈≈≈≈≈≈≈≈≈≈≈≈≈≈≈≈≈               编 者 前 言             ~~~~~~~~~~~   今日中国足以在全世界面前自豪的,是近二十年的经济取得了长足发展,中 国社会物质生活的改善和国家经济实力的壮大,全世界有目共睹,中国人也因此 日见“牛气”。但是仅仅经济的发展是否就能说明一个民族的强大,或是否就保 证她一定会有美好未来呢?这一期首篇文章《中国文化结构的解体与劫数》,从 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看法。作者认为从整合社会的角度,文化的作用可能比其他任 何因素都更重要,然而对于中国,文化受到的破坏却最为严重,并且在“改革开 放”过程中进一步遭到摧毁。由此,作者对中国社会的前景表达了深切忧虑,与 当今弥漫我们周围的乐观情绪恰成反照。   当局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目前大陆正在广泛开展的“精神文明建设”, 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开的药方。本期转载的《华夏文摘》的一篇散记,是一位 家在张家港市的赴美留学生回家后的有感而发。作为北京树立的首屈一指的“精 神文明建设”典型,张家港的真实情况可以让我们窥到那张人造表皮之下的虚伪 和空洞。所谓的“精神文明建设”也许不但治不了中国的病,还会加速她的病入 膏肓。作者以《谁不说俺家乡好》为文章之名,反讽地表达了其无可奈何与忍无 可忍的心境。   不久前英年早逝的大陆作家王小波为我们留下不少具有黑色幽默色彩的作 品。本期小说《夜里两点钟》即是其中一篇,看似通篇漫不经心东拉西扯地调侃, 其内在结构的精致和思想内容的深刻却令人叹赞不已。小说中似乎随意拈来的两 个人物──一个中国骗子和一个美国“垃圾王”,生动地传达出作家对中国民族 性的批判,使我们在带着笑意掩卷之时,不免叹息。从这个角度,此篇小说可以 与本期主题相联,同时也是作为对王小波的纪念。 【】              【】              【】           ◆ 中国文化结构的解体与劫数 ◆                             作者:暂无名   中国正在发生举世嘱目的变化,一般而言,目前多数对中国的观察、分析、 评价和预言集中在中国的经济、政治及社会发展变化之上,而把文化放在次要地 位。经济、政治、社会是有形的,有实体,有数据,可以实实在在地把握,文化 无形,到底能在中国社会变革中起到何种作用,难以道明,因此有意无意地把文 化置于从属地位,以为其可以随有形的经济、政治发展自然演进(类似于马克思 主义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而不会对社会发展起决定性的影响。   另一类观点重视文化对经济发展的积极作用,并举出东亚儒文化圈的经济起 飞为例。以那种论点推演,中国作为儒文化的源由之地,只要光大传统,前途亦 将光明,甚至可能成为主宰未来世界的“大中华文化圈”之主体。今天,从表面 看,中国传统文化似乎已从毛泽东时代遭封杀的状态全面“复辟”,不仅优秀的 文化遗产重新受到尊崇,腐朽糟粕也一道沉渣泛起,但是否可以由此而言,中国 传统文化已得到恢复呢?   更为乐观的观点认为当前的中国文化不是简单地重归传统,而且与西方文化 交汇溶合,正在产生本质上的积极变革,从而获得更为蓬勃的生命力,很有可能 为已经从整体上陷入穷途末路的人类带来为了希望和出路。   我没有这样乐观。而且正因为我十分看重文化对社会的作用,所以就成了悲 观。不错,我承认中国文化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然而变化并不等于 就是良性的变革,还有可能是正在沦为解体。如果把一个民族的文化视为某种结 构,我的确认为中国文化从结构上正在清晰无误地表现出不可挽回的解体之势。           ◆ 中国文化已丧失整合社会的能力   审美、娱乐、创造智慧、传播知识以及许多文化的功利性功能等无疑都是文 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在我来看,文化最重要的功能却是对社会的整合——即 在最广泛的层面上规范与调整社会成员之间的关系。这种整合功能只能产生于文 化的整体结构。如果结构解体了,中国即使有再多的京戏、气功、烧香拜佛、书 法字画或飞檐式的大屋顶,也不能说恢复了文化及传统,而不过是些有如杂耍的 幻影。   文化结构解体并非当今中国独自面临的问题。然而近代以来一向落后于世界 主流的中国,这回却走在了世界前列。与其他社会不同的是,中国文化结构的解 体并非完全是自然进程或外来压迫所导致,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国家政权自上而下 进行“自觉革命”的结果。   与西方的以个人为中心的文化不同,中国文化结构的核心是“家”。中国这 种“家”文化的结构可以用“忠”、“孝”、“仁”、“义”四个字来概括。这 四个字之中又以“孝”为根本。“孝”维系了家庭与家族的基本伦理;“孝”的 向上延伸和扩展成为“忠”,整个国家是一个大家族,帝王就是头号大家长; “义”是家族伦理的横向扩展,“四海之内皆兄弟”;而“仁”则是君主官吏或 家族长辈对下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忠”、“孝”、“仁”、“义”是搭起中国 文化结构的四根支柱,上下纵横互为支撑,形成一个不可拆散的完整框架,衍生 出中国文化中大部分意义、价值、伦理与道德的体系。   自“五四”以来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在寻求强国之路的摸索中,无 论是选择马克思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本质上都同是对中国文化某种自觉不自觉的 扬弃。而最根本的摧毁是在49年以后,由于中共按照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实行 国家所有制,必然与原本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家庭和家族结构发生冲突,从而形成 家与国家在结构上的分离──这是中国文化的一次根本性的解构。中共政权把 “家”视为国家的威胁,因此对中国文化结构中“孝”、“仁”、“义”三根支 柱进行了连根拔除式的摧毁,只保留了一个他们认为有利于国家的“忠”,并且 将“忠”推向极端:把全体中国人纳入唯一一个“大家庭”──国家,忠于唯一 一个“大家长”──领袖。中共倾举国之力以几十年时间所进行的摧毁是相当彻 底的。“孝”让位给了“阶级性”──“亲不亲,线上分”;“仁”成了伪善的 代名词;“义”等同于流氓团伙之间的关系。在那个年代,所有不顾个人家庭的 行为都被树为榜样(至今那些为了“革命工作”而父母有病不守护,或是着火时 先救“国家财产”不救妻子儿女的行为还被当作英雄事迹宣传),父子反目,夫 妻成仇,亲属互相“揭发”和“划清界线”。民间社会统统被铲除,全部社会细 胞都毫无例外地纳入国家系统。   那些年代的经历也从反面显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整合能力,即便只剩一个孤 零零的“忠”,也使立足其上的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堪与世间最狂热的宗教匹敌, 使党超过一切神明, 使毛泽东高于一切帝王。中国被整合得如同铁桶,连小脚老 太太都手捧“小宝书”跳“忠字舞”。   但是没有“孝”、“仁”、“义”从纵向和横向进行支撑,一个孤零零的 “忠”是不可能不失衡的。其走向必然是越来越要求“忠”的唯一性,除了最高 领袖,其他任何“忠”——哪怕是在其体系之内——都不能容忍。“文化大革命” 就是对其他“忠”的一次总清除,各级官员全被“拉下马”,连国家主席都被戴 高帽游街,羞辱为“牛鬼蛇神”,只剩下一个至高无上的“伟大领袖”和他指挥 的“中央”。   毛泽东的撒手人寰带走了只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忠”(他生时不与任何人分 享,死时也就不可能让任何人继承)。而被他几次打倒的邓小平在他身后发动的 改革,以发挥地方积极性为实现经济起飞的手段,又对最后一点属于“中央”的 “忠”大动刀斧,在获得了令人瞩目的经济成就的同时,也在社会心理上消解了 中央权威,把已成泥足的“忠”最后砍倒。   中国的文化结构就此全部倒塌,社会道德与伦理也因失去了可供攀缘的结构 迅速枯萎。物质主义的泛滥对此雪上加霜,“独生子女”政策更加从根儿上瓦解 了中国传统家族文化的结构。失去了文化整合的中国人从几千年的群体状态碎裂 为以自我为核心的个体。与西方社会的个体状态不同的是,西方社会的个体状态 有其个人主义的文化整合和人道主义的道德制约,中国的个体状态却完全是无制 约的恶性膨胀。以往的由祖先、辈序、婚姻、亲属、朋友、世家、邻里等组合在 一起的人际关系整合体系,今日已基本不复存在或遭扭曲。今日中国的家庭从数 量上虽然位于世界之首,却由于家族文化结构的解体,只剩配偶结合与繁育后代 的动物性意义,随文化结构的坍塌成为一盘散沙。   我如是说,并非认为文化结构应该固定,不需要有任何变革。中国传统文化 的确有相当多的糟粕,尤其难以适应近代世界与国际社会,不该不变,也不可能 不变。问题在于如果仅仅摧毁旧结构,没有新的结构同步产生和置换,社会就会 因为失去文化整合而面临危机。            ◆ 什么都不信者什么都敢做   法律、制度、组织、强力机构等虽然都是整合社会的手段,然而把天生具有 动物性本能的分散个体整合为一个有秩序、各归其位、共同发挥合力的大规模人 类社会,最有效的整合只能来自每个社会成员内心。只有每个社会成员的内心存 在“自觉的法官”,社会平衡和稳定才有保证,经济、政治的良好发展也才有可 能——这就是文化对人类社会的决定作用所在。   由于文化结构解体带来的危机,可以用“脆化”形象地形容。社会“分子” ——人际之间失去粘性融合,“分子”水平的无序和冲突富集为整体状态紧张 (脆化),法律和警察虽然能够一时保持社会秩序,却如同捆在玻璃器皿上的铁 链,一旦有类似跌落那样的震荡,不但无法避免器皿粉碎,还会起到加剧的作用。   权威在传统中国是整合社会的重要机制。权威与权力的区别在于权威是从人 心里被奉为神圣,受到自觉尊崇。然而当今中国人的心里几乎已不存在任何神圣, 什么都不信,什都不怕,无尊无卑、无大无小、无规无矩、无法无天,除了功利 得失,没有其他是非原则,整个国民精神趋向痞子化。所谓“什么都不信者什么 都敢做”(Believe nothing, one can do anything),正是中国当今犯罪与腐 败以惊人速度蔓延的根源所在。中国已出现全民腐败的症状,犯罪问题也越来越 严重。虽然警察力量与经费成倍扩张,却日益捉襟见肘,力不从心。警察永远是 少数,如果多数人不靠自觉,都要警察看管,结果只能是以少制多的局面,防不 胜防。何况一人的罪案往往需要十倍甚至百倍的警力才能破获。如此高昂的成本, 再随犯罪增加不断翻番,终有一天会达到不可承受的程度,使社会落入荒谬却真 实的困境。   迄今人类社会结构都是立体的,存在层序、等级和分工。这种社会尤其不可 缺少文化整合。仅仅靠法律和打手,是无法保持稳定的层序结构的。当年的中国 下层人民以“认命”心态对待自身与上层阶级的差距,少数人的富有被他们视为 与己无关的另一个世界,不为之不满,也不攀比,虽然阶级差距比现在大得多, 却往往能维持稳定与合作。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是从消灭社会等级下手,虽然事 实上的等级照样存在,意识上的平等却已深入绝大部分中国人内心──尤其是经 济上的平等。在这种社会心理面前,经济差距的拉大——正是近年中国的改革动 力——必然会成为社会冲突的源泉。加之电视普及,把差距一览无余地展现(甚 至夸大)在每一个人面前。对冲突的刺激就更为普遍和直接。在这方面,中国农 民对自身地位的不满和改变地位的迫切愿望,势必成为影响中国未来社会状态的 重要因素。   农村对城市的敌意、农村失业人口形成的流民大军、农民犯罪增加等已经是 当前中国的难题。这个多达八、九亿人口的社会群体之任何动向,累积效应都将 是惊人的。同时农村又是政权控制最薄弱的部分,一旦失控,即使把几百万军队 和警察全派下乡,也只如杯水车薪。观察中国历史,在所谓缺少文化的农村,从 来都最是依赖文化传统而非官府和法律治理的。离开传统和文化,实现这个庞大 群体的整合几乎不可想象,而今天中国,恰恰就面临如此现实。             ◆ 我们可能不得不从头开始   中国运行距离最长的客运列车──往返于上海到乌鲁木齐的列车,由于旅客 精神病突发造成的暴力事件,去年一年高达八百多起。没有在中国坐过普通列车 旅行的人可能难以想象其中道理。中国的列车大多挤得如同罐头,许多人只能终 日站立,甚至一平方米的厕所也站立好几个人。空气污浊,令人窒息,喝不到水, 无法排泄,四面肢体摩擦,难以行动。人人都在争取空间,神经紧张,火气积聚, 冲突概率极高,却又没有缓冲余地,只能促进冲突发生和升级。那趟列车途中连 续行驶三天四夜,在如此狭窄恶劣的环境中忍受那样久,一些在正常环境下不显 露任何精神病症状的人,常常就会暴烈地发作,或突然攻击周围的无辜者,或毁 坏列车设备,或砸碎玻璃跳车,或者自残甚至自杀……   ——在我眼中,中国就是这样一趟列车。   文化结构解体撤除了每个人内心的“守门人”,使人的欲望以前所未有的贪 婪喷涌而出,那种贪婪乘以十二亿人口,堪称当今世界最大也是最可怕的贪婪。 如果中国拥有对其人口而言足够的自然资源,也许还有缓冲余地,人可以向自然 索取财富满足物欲。从每个人自身利益出发,也能认识到彼此合作比相互敌对要 有利于对自然资源的索取。不幸的是,中国的人均资源实在太少。1995年9 月世界银行推出衡量国家财富的新算法,把自然资源计算在内,中国的人均财富 只能排名世界第162,是澳大利亚(排名第一)的1/126,是世界平均水 平的1/13。其中自然资本占的比例仅为3%(澳大利亚为71%),足以见 中国人均资源的贫乏程度。且不说贪婪永无满足,即便象许多中国人宣称的那样, 只求达到今天美国人的生活水平,有人计算,实现十二亿中国人的美国梦,中国 的资源总耗至少要扩大60倍。注定了没有这种可能,于是满足欲望就只有选择 另一条途径——互相争夺。   所谓争夺,不一定全是明火执仗违法犯罪,也许是巧妙地钻法律空子,也许 是买卖中以次充好,也许是迫使工人延长工时,也许是捡了别人钱包不还……分 开看,都是小事,只会引起局部小的摩擦和冲突,无关宏旨。问题是如果所有社 会“分子”都在进行这种损人利己的争斗、算计和疏离,经过阶梯式的积累、富 集和传递,就会加强社会整体的“脆化”,酿成宏观政治和经济的大风大浪,甚 至最终导致社会解体。   因此,我以为对未来中国,最真实的前景和最深刻的危机,并不在经济、政 治方面,而是文化结构的解体。单纯的经济、政治都在社会的浅层次,即使有危 机也不难度过,文化结构解体所导致的精神紊乱,却会从根上毁掉一个社会。我 这样说,还包括对时间因素的考虑。政治结构和经济结构可以在几年或几十年内 得到调整甚至重建,文化结构的形成却必须经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演进——人类 历史上任何一个大文明的形成都无例外——并且文化结构不能由人为设计和建 设,所以一旦解体,就等于再无依托。中国当局目前开展的“精神文明建设”之 无效,已经说明了这种无奈。   当然,文化结构的解体并非马上就会导致社会发生解体。几代人的生命在历 史长河中不过一瞬,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也许浑然了无在劫难逃的感受。把青蛙 放进沸水它马上就会跳出,而若把凉水慢慢加热,青蛙就会浮游在水中舒服地昏 睡,最终不知觉地死亡。人类历史上曾有那么多辉煌的大文明衰落消亡,没有理 由认为今后不会重演,也没有理由认为中国不会落入那种命运。   以上所谈已足够悲观,然而事实上危机并非只限于中国,各国的区别只在程 度。看今日世界,无论是东方西方,精神的大厦都在崩塌。男男女女们陷入难以 自拔的精神迷茫,心理疾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人与人相互为敌,冷漠残忍; 宗教信仰萎靡,精神理想破灭,真理和信念被相对主义腐蚀,人生意义变得越来 越虚无;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达到从未有过的广泛深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却变 得日益模糊,形同陌路;由此导致的社会麻木、冲突或失衡已成为遍及全球的尖 锐难题。   我想,为了免于沉沦劫难,我们需要重新回到古老智慧中去寻求启迪,但是 也必须保持清醒认识,我们已经走得太远,身后已决裂出不可复归的鸿沟,即使 此刻重新意识到保守的价值,能让我们保守的也已所剩无几。我们可能不得不从 头开始,而且只有向前,才能寻找走出废墟之路。   我不知是否有成功的希望,但是只有努力。 【】              【】              【】             ◆ 谁不说俺家乡好 ◆                             作者:韩 雪   记得从前每每被问起是哪里人时,我就得比划半天。我的老家江苏沙洲县, 是一个位于无锡与苏州之间、紧邻常熟和江阴的小镇。听的人常常还是不怎么清 楚那是哪方角落。十年前沙洲被提升为县级市,连名字也给改成了张家港市。这 一下很多人把我当成了河北省张家口来的,并很不解地问,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 不象北方人。说实话,我一直很不明白怎么还有把自己名字往难听里改的。但家 乡人民似乎被“市”的名头冲昏了头脑,竟没有人异议,做门牌的店是大大地忙 了一阵。然而最近我却发现张家港的名声趋涨。先是同学给我寄来一份剪报,是 “Wall Street Journal”头版关于张家港的报导。不久又 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读到热情洋溢的张家港见闻。更有意思的是,去年 夏天我去台湾参加一个夏令营,刚下飞机,在乱哄哄的中正机场听到有人说,你 们知道大陆有个地方叫张家港吗?那里干净得跟新加坡一样。原来是另一位从英 国也来参加我那个夏令营的老兄正在跟接他机的台湾同学聊天。他似乎很激动能 认识一个真正的张家港人,令我颇受宠若惊。他们说的是我家吗?台湾之行结束 后,我带着这个问题回了趟家。   那是我出国四年后第一次回家。虽然老妈经常来信报告家乡新气象,我还是 没想到一切变得这么陌生。几乎所有的临街房子都拆了重新盖过,全都是建筑材 料昂贵但设计俗气的那种。街道拓宽了许多,白花花的水泥刺眼得很,原来浓荫 蔽日的梧桐树全不见了。以前横穿全镇的青龙河已被填掉了,原来的青龙桥下一 片茶馆说书场也都没了,代之而起的是新建的美食城,那上面的拼音缩写“MS C”我乍一看还以为是“MSG”呢。最不忍目睹的是街心公园喷水池里的雕像, 不能说是伤风败俗吧,反正制作粗糙,没一点美感。也许是表明改革开放之彻底 吧,所有商店、路牌都配了英文,于是购物中心成了“purchasing  center”(也许我太苛刻了,堂堂北京大学的homepage上不还有 “university leaders”一栏嘛)。最滑稽的是某橱窗里展 示的旅行箱系列,据说是本地著名乡镇企业的拳头出口产品“达贵”牌,其英文 翻译成了“reach costly”!(那箱子本身样式质量还不错,我买 了一个,拎回来了,把来接我的我们家那口子差点笑岔了气)不过我也确实注意 到整个城市非常干净,我没有去过新加坡,也无从比较,但绝对比我刚经过的台 北和上海都要干净好几倍。老妈特自豪地说,张家港现在可已是全国典型啦,每 天全国各地都有好几百人来参观学习呢,连江泽民来看了也称赞得很,题了词, 竖在市政府门口。我心里暗想:那张家港不成了九十年代的大寨了?为了不打击 老妈的积极性我才没说出口。   在家呆了几天,慢慢了解到那干净的代价。新加坡的那罚款一招被如法搬用, 专门有人在大街上抓乱扔瓜果皮、烟头等废弃物的人,抓住就罚。再有每家的垃 圾都必须“袋装化”,但因为没有统一的垃圾袋卖,大家只好用买东西商场给的 塑料袋装。而那些袋至少也得两毛钱一个,所以家家都晾用过的塑料袋。还有规 定每家的阳台上必须种花,不种也罚。市场上卖的菜得洗干净了才能卖,搞得菜 价比上海还贵。大街上不许摆小摊,统统得去美食城租摊位,但那里摊位费很贵 (大概是急着要收回建楼的成本),很多做小本经营的就此被断了生路。为了不 让美食城显得冷冷清清,每个单位都被摊派一个摊位的名额!美食之水平可想而 知。市中心的大街被划作步行街,各类车辆(包括自行车)一概不许入内,好处 是看起来很空旷,不用担心被人踩脚,坏处是到百货公司买个东西得走半天。总 而言之是一切都干净得令人不方便,干净得没有活力。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全国卫生标兵却不禁止在公共场合抽烟,因为夏天开空 调所以很多地方都门窗密闭,但烟枪们照烧不误,没人罚款。不知道来参观学习 的人有没有把这一条也学了去。)   然而最令人蹙眉的是这么大规模拆建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向各企业的摊派和当 地银行的贷款。这种投资的效益除了让张家港的知名度象伤寒病人的体温一样上 涨以外,几乎为零,但同时却剥夺了各企业进一步发展所需要的宝贵资金,等于 断了经济发展的后劲。据说在上海流行这么一句:张家港的街上没有石子,张家 港人的口袋里没有票子。我觉得这句话虽是刻薄了一些,却不无道理。但是家乡 人民似乎对这一切的不方便和苛捐杂税还颇有忍耐力,并且为张家港频频在全国 性媒体上亮相而沾沾自喜,令我颇有怒其不争之感。张家港这么“发展”,除了 市政府官员在上级面前可邀功和负责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络绎不绝的“取经团”的 人多了公款吃喝的机会,老百姓又能有多少实质性的收益呢?   回美国后仍能经常见到张家港的风头。前不久说中央台的正大综艺拍了一个 张家港专集,主持人王刚热情洋溢地朗诵赞美张家港的解说词,市委书记还上台 宣讲了张家港精神(他讲的是方言,还得由王刚同志翻译成普通话)。据说现在 江主席号召全国都要学习张家港,我却无法为家乡感到自豪——几十年前另一位 领导人也曾钦定了一个典型给全国人民,结果是那个典型和全国人民都被耽搁不 浅。我衷心地希望我的家乡不会成为历史重演的悲剧场。 □ 寄自美国<portico@erols.com> 【编后话】 无独有偶,为了营造香港回归的热烈气氛,北京的“有关部门”也 要求全北京街道两侧的商店、饭馆、公司等挂旗、摆花、张灯结彩,写标语口号 (必须按上级拟定的标准口号),费用每个单位自付,不合格者罚款。《北京晚 报》报道,北京已经赶制了七十万面彩旗。 【】              【】              【】              ◆ 夜里两点钟 ◆                             作者:王小波   夜里两点钟是最坏的时候,这时候你又困又冷,假如还不能上床睡觉,心情 会很恶劣,坏念头也会油然而生……两点钟我坐在厨房里,听见有人在捅楼下的 门。我认为他是个贼——虽然可能有人回来晚了,找不着钥匙,在那里瞎捅,不 管是哪种情形,我都该下楼去看看。但我懒得动弹,住在这房子里的人不能指望 夜里两点钟回来还有人给他开门,要是贼那就更好了:我就坐在这里等他。等他 撬开了门,走进二楼的厨房时,我告诉他:他走错门了,这座破搂甲往了七个穷 学生。他马上会明白,这房子里没什么可偷的。也许他会说:sorry,撬坏 了你的门,也许什么都不说——失望时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教养,门坏了我不心疼: 它是房东的,但我喜欢看到别人有教养。不说sorry我就骂他……当然,是 用中文骂,让他听不懂。他身上没准还带着枪哪,听懂了就该拿枪打我了。   十年前我在美国,有天夜里睡不着觉,坐在厨房里看书,情形就是这样的。 那座房子是座摇摇晃晃的木板楼,板缝里满是蟑螂,杀不净打不光。那间厨房点 着一盏惨白的灯,冷冷清清,灯光下有个庞大的电冰箱,不时发出嗡嗡的声音。 说句实在话,我的脑袋也在嗡嗡地响,声音好像比冰箱还大。困得脑袋嗡嗡响时, 谁部会觉得头大。这使我觉得自己没长脑袋,长了一个涂着白瓷漆的GE冰箱……   响了半天以后,门开了,是用钥匙打开的。有人上了楼梯,一步三登地走上 楼来。在一团漆黑之中又轻又稳地走上一道摇摇晃晃的木楼梯,说明此人有一双 很强壮的腿。此人必是住在三楼的小宋:这孩子高考时一下考中了两所大学:一 所是成都体院,另一所是东北工学院。后一所不说明什么,前一所则说明他能把 百米跑到十一秒多,而且一气能做一百多个俯卧撑——这真是叫人羡慕的本领, 但最后他还是上了后一所大学,毕业后到这里来留学。我朝书本俯下身来:叫他 看见我的正脸不好。小宋和我不坏,我没有汽车时,常搭他的便车去买东西,他 还带我上考过驾照……算是个朋友吧,虽然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情。我觉得他该 去当贼,因为他走路这么轻。再说,他跑得很快,别人也逮不注他,我要是有这 么一双快腿,肯定不念书了,去当贼——当然,这是夜里两点钟的想法……   小宋念了工科——这原也不坏,而且他还要读博士。这样就加入了我们这一 群。假如你还年轻,请听听我的劝告:你别去念文科和理科,最好人念点别的。 不管念哪一科,千万别读博士。念博士旷日持久久,总是毕不了业——就像我老 婆那样,好不容易把学分读够,该答辩论文了,她又要撒癔症。博士这个词,意 思就是倒霉蛋……我有十几年没有小宋的消息,他的博士拿到了吧。我猜他现在 正做博士后,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学问大了不好找事做:美国是这样,中国也 足这样。现在言归正传,说说那天夜里的事: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口停住了,等了 一会还没有动静。我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果然是小宋。我真不愿意看到他—— 我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夜里两点钟不睡,坐在厨房里,这不是什么好景象。他 戴着白边眼镜,镜上反着白光,表情呆滞——这也不足为怪,夜里两三点钟,谁 不困。他先是呆呆地看着我,然后小声说道:嗨。我也说:嗨。夜里两点钟,打 过这样的招呼就够了。但他悄悄地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看看我的样子,说 道:明天考试吗?我说:不。我老婆明天要答辨论文。如果他再问,我就告诉他: 我老婆每隔半分钟就要翻一次身,差不多是在床上打滚。天一黑她就睡下了,一 直滚到了现在。自从插队回来,很少见到驴,所以很少见到谁这样翻滚。每隔十 分钟她都要问一句:现在几点了,听声音毫无睡意,所以我才到厨房里来熬夜。 告诉他好一些,免得他以为我们两口子打架了。但小宋没有再问,他拿起那本霍 夫曼看了看,说道:这本书现在在你这儿了……   有关这本霍夫曼,有个典故。准要是上了数学系的代数课,谁就需要这本书, 因为它是课本。有两个途径可以得到它:其一是到书店上买一本。这本书着实不 便宜,要花掉半个月的饭钱,另一个途径是到图书馆借。图书馆只有这么一本, 谁先借到准就能把它霸住。先惜到的人有资格续借,没借到的人只好去买了。我 很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我三十六岁时还在学校里念书——这个年龄比尔·盖茨 已经是亿万富翁了——所用的教科书还是借的。排在我后面的人借不到书,就指 着我的名字骂……   小宋拿着这本书,看了一会儿(我觉得他很怪:这又不是金庸古龙的小说, 是个教科书,有这么拿着看的吗?)又把它小心地放在桌面上,小声问道:有喝 的吗?我朝冰箱努了努嘴。于是他找出了那瓶可乐,一口就喝掉了半升——喝别 人的饮料就是这么过瘾。下回我也找个由头到三楼上逛逛,把他的可乐也喝掉半 瓶——我猜他是在系里带实验课,有学生实验做不完,他只好陪着,一直陪到了 后半夜——这份助教的钱挣得真是不容易。他又何必读博士呢?读个硕士就去找 工作,比受这份罪不强得多——活又说回来,我又何必要念这个霍夫曼,我是读 文科的,学数学系的代数干什么……这件事说起来窝心:那年代闲着没事,修了 数学系的代数和数学分析学的时候还明白,现在全忘了,等于白修——那一年我 三十六岁,不是二十六岁。要是这么胡扯,就没了边际。还是说说小宋带实验的 事吧。假如他对学生说:别做了,早点去睡吧。学生必然不乐意:工科的学生实 验要算分的,没做出结果就是零分。这个毛头小子必然答道:我交了学费了!美 国人在这方面很庸俗,什么事都要扯到钱上去——既然交了学费,就有权利使用 试验室。他才不管你困不困。假如你说:我教给你怎么做;或者干脆说:拿过来 吧,我给你做!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要说:不,谢谢你,我要自己做出来。于 是你只好眼睁睁地看这个手比脚笨的家伙在实验台上乱捅。在十二点之前,你恨 不得拿刀子宰了他。到了十二点以后,你就没这份心了。你会找东西靠着,睁着 眼睛打盹。说起来也怪,我这颗脑袋困得像电冰箱一样嗡嗡响,冒出来的念头还 真不少。喝完了可乐,他在我对面坐下了,看来他是想找我聊天,好啊,聊罢, 夜里两点,真是聊天的好时候。但他又不说话,只管傻愣愣地看着我,我又不是 你的女朋友,有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自己是个忠厚的人,但是不如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些尖酸刻薄的话。 这要怪这个时辰:夜里两点钟好人都睡了,醒着的必是坏人。平常天一黑,我就 睡得像个死人。可那天晚上睡不着,因为我老婆在身边打着滚。开头我劝她吃片 安眠药,她不肯屹,说是怕第二天没精神。后来我叫她数绵羊:一只羊、两只羊, 最后数出一大群来。想到自己有这么多羊,就会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她说她一直 在数,不管用。再后来我说:咱们俩干好事,干完就能睡了。她说:别扯淡了。 最后她朝我大吼一声:你这么胡扯八道,我怎么睡啊!我看帮不上什么忙,就到 厨房里来看书了,然后每隔一个钟头,她又到厨房里来看我,问我怎么不睡觉, 我说我也睡不着——其实这是假话,我困死了,觉得书上的字都是绿的。我觉得 我老婆那晚上的态度十足可恶。小宋看了看我的脸色说:你困不困,我说不困,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我老婆好久没动静,大概睡着了;这样我也可以回去睡了; 所以我们的谈话要简短些才好……   小宋的脸色不好:也可能是灯光的缘故,他脸色发灰。我觉得他心里有鬼。 他摇头晃脑,过了好一会才说:这两天我去看亲戚了。我说奥。过了一会儿,又 加上一句:怪不得这两天都没看见你。说来不好意思,小宋两天不在,我都没发 现。他要是在三楼上死了,我也发现不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这两天我都在 围着老婆转。小宋说:这两天都没课,然后又犹犹豫豫地不往下说了。忽然之间, 我心里起了一阵狐疑:他会不会看完了亲戚回来,在路上撞死了一个人?然后他 把死人装在行李箱里带了回来。现在他想叫我陪他去埋死人……如果他要和我说 这件事,我就要劝他去投案自首。我倒不是胆小怕事,主要是因为把人撞死已经 很不对,再把他偷偷一埋,那就太缺德了。小宋又接着说下去:我这个亲戚住在 Youngstown,那地方你也去过——顺着76号公路开出去,大概走一 个钟头,那儿有个大立交桥   小宋说得不错:那地方我果然是去过。那座立交桥通到一个集市,那里的东 西很便宜;我去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搭小宋的车。从桥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土 路,两边都是森林。路边有个很大的汽车旅馆,门窗都用木板钉住。那地方荒得 很,根本就没有人。他大概就在那里撞死了人……我看着灯泡发愣,影影绰绰听 小宋说那个没人的立交桥下——现在那里有人了,因为正在修新的公路。汽车旅 馆里住满了工人,他那个亲戚正在经营那家旅馆。这叫胡扯些什么,他这个亲戚 到我们这里来过,尖嘴猴腮一个南方人。说是给人当大厨的,还给我们露了一手, 炒了几个菜,都很难吃——牛肉老得像鞋底,油菜被他一炒就只剩些丝——这人 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火候。难怪老板要把他炒掉,当时他在到处找工作,这只是 三个月前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开起旅馆了?那家旅馆有四五排房子,占地快有一 百亩了。我说:那旅馆还不得有一百多间房子?他说还要多。按月出租,一人单 住一间,一月四五百块钱,两人合住另加钱。每月总有近十万的收入。我想了想 说:你的亲戚一定是中了六合彩,买这么大一片房子。小宋笑了起来说:哪是买 的,我这个亲戚连彩票都买不起。我说:喔。原来是租的。他说也不是。这就怪 了,难道是拣的不成。小宋说:这回你说得差不多。这就怪了,哪有拣旅馆的? 我怎么没拣着?   小宋这位亲戚有四十多岁了,既没有签证,也没有护照,更不是美国公民, 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来的。他不但没手艺,人也够懒,哪个老板都看不中他。所以 开着一辆破车,出来找工作——我猜他也没有驾驶执照。那人瘦干干的,长着几 根黄胡子,醒着时也像在昏睡状态中……这种人什么都敢干,现在居然开起旅馆 来了。你知道这事情怎么发生的吗?他走到这立交侨下,在这个没人的旅馆里打 尖,忽然来了几个筑路工人,见他呆在里面,问他认不认识老板——这几个人要 找住的地方。此人灵机一动,说道:我就是老板。你们要住房,就帮我把封窗的 木板拆下来。美国工人帮他把房子打开,还修理了房子,不但没要工钱,还倒给 他一笔房钱。此后一传十十传百,工地上的人都到他这里来住,把房子都住满了。 这是包租房子,和开旅馆不同,不管床单被褥,没有房间服务,只是白拿房钱。 还有一件妙事:那旅馆里有水有电,就是没人来收水电钱。小宋问我对此有什么 看法。我想了想答道:没什么看法。现在是夜里两点,我整个脑子像一块木爪。 想要有看法,得等到明天了。但我觉得美国的有钱人似乎太多了一点,到处祁有 没人的房子,把门窗一封,主人不知干啥去了。小宋听了点点头,说道:这不也 是一种看法吗?我又补上了一句话:亲戚毕竟是亲戚嘛。他听了点点头,说:说 得对,然后就不说话了。   现在我又想起了小宋的那个亲戚,此人和从温州到北京来练摊的大叔们样子 差不多。这些大叔卖的十足假货,在地铁站上买票从不排队,还随地吐痰。此人 可能还在76号公路下开旅馆——一年挣一百万,这么多年就是一千万了,合人 民币早上亿了——有这么多钱可真让人羡慕啊。那家旅馆空着的时候,我老从它 门前过:我怎么就没想过闯进去呢。说句实在话,美国没人的房了实在是太多了。 每天早上我去上学,都要经过一个富人的庭院:那地方真大,占了整整一个街区, 荒草离离的院子中央,有座三层的石头楼房。已经三年了,我天天从那里过,就 是没见过里面有人,这种事叫人看了真是有气……   夜里两点钟我和小宋聊天,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我们两口子到佛罗里达去 玩,遇上了一条垃圾虫。和我们一道的还有我哥哥。家兄在国内是学中国古典哲 学的,也出来念博士。放假时他闲着没事,我接他出来散散心。一散散到了Ke ywest,这地方是美国的最南端的一个群岛,是旅游胜地,岛上寸土寸金。 别的不要说,连宿营地里的帐篷位都贵,在那儿露营一天,换个地方能住很好的 房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空房子也很多……我们在闲逛时闯进了一座没人的别 墅,在房门前休息,忽然冒出个人来,问我们认不认得此地的业主。那个人留一 撮山羊胡子,大约有三十来岁,穿一身油脂麻花的工作服。这就是那条垃圾虫 了……他开着很少见的一辆中型卡车——我四五岁时在北京见过这种车,好像是 叫万国牌。此人修理汽车的本领肯定很不错。   该垃圾虫说,看到海边有几条破船,假如业主不要了,他想把它们搬走。我 们当然不认识业主——说完了这几句话,他没马上走开,和我们聊了起来——就 和现在一样。但当时可不是夜里两点钟。你猜猜聊什么,哲学。此人自称是老子 的信徒,他说,根据老子的学说,应该物尽其用,不可以暴殄天物;美国人太浪 费了,老把挺好的东西扔掉,他自己虽是美国人,也看不惯这种作风。所以别人 扔的他都要拣起来,修好,再卖钱——我一点都不记得老子有这种主张。我只觉 得他是在顺嘴胡扯,掩饰自己拣垃圾的行径,但家兄以为他说得有理论依据。不 唯如此,他们聊得还甚为投机。眼见得话题与魏晋秦汉无缘,直奔先秦而去,听 着听着我就听不懂了,这个老美还冒出些中文来,怪腔怪调,半可解半不可解。 说来也怪,这家伙不会讲中国话,但能念出不少原文——据说是按拼音背的。我 哥哥的硕士论文题目是公孙龙和惠施,还能和他扯一气。要是换了我,早就傻了。 就是这条垃圾虫说:美国的有钱人大多,就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岛(我记得是叫马 拉松岛)上,还有无数的房子成年空着。在厨房里,我和小宋谈起这件事。小宋 打断我说:这件事你讲过,我知道。你哥哥还说,这个垃圾虫是他见过的最有学 问的人。别人听过的故事,再给他讲一遍,是有点尴尬。我摇摇头不说话了。   有关这条垃圾虫的事,小宋听过,你未必听过。那人长了一嘴黄胡子,头发 很脏,身上很破,看上去和个流浪汉没两样——要是在中国,就该说他活像是建 筑工地上的民工——但我哥哥对他的学养甚为佩服,和他分手之后,家兄开始闷 闷不乐,开车走到半路上,只听他在后座上长叹一声:学哲学的怎么是这个样了! 后来我哥哥拿到了学位,没有去做学问,改行做生意去了。我没有去做生意,但 我怎么也看不惯富人的作风:   有关家兄,还可以说得再多些,他原来的专业是中国逻辑史——这个名字怪 怪的。到了美国,他修符号逻辑。这门课很困难,眼见得他头上的毛一天比一天 少。要是在本世纪初年,这门科学很受重视,全世界的人都关心逻辑学的进展, 现在可好,全美国只剩了一打人在研究这门科学,除了这一打人,谁也不打听什 么叫作符号逻辑。这一打人里,有半打和家兄熟,剩下半打也会知道家兄——总 的来说,家兄是为符号逻辑增辉的人,很受圈内人尊重。但他现在开了一家有二 百多台的餐馆,用他那可以给逻辑增辉的头脑研究各种生意经……当然,这也是 给逻辑增辉。古时候有位哲学家,好像是叫泰勒斯,有一回搁下哲学不干,去做 了一回生意,挣了大钱。他用这种方法证明了:以哲学家的聪明去发财,简直是 易如反掌,只是他平时不屑去干罢了。我现在是个小说家了,好像我也该写本能 销一百万的烂书,为小说家增辉……像这么胡扯下去又没了边际。让我们书归正 传——   我哥哥和收垃圾的谈了半天,对他的见解很佩服,就说:你可以出本书,谈 谈这些事情。那人顺嘴带出一句他妈的来,说道:Mr王,出书是要贴钱的呀。 看来收垃圾的收入有限,不足以贴补出书。后来他面带微笑地说:咱们这么聊聊, 不也是挺好的吗——这种微笑里带着点苦味。现在这位老子的信徒大概还在海天 一色的马拉松岛上收着垃圾,遇到中国来的高明之士,就和他谈谈哲学——与俗 世无争,这种生活大有犬儒的遗风。但我不信他真有这么达观,因为一说到出书, 他嘴里就带“他妈的”。尽管是老子的信徒,钱对他还是挺有用处。我现在也想 说句他妈的,我有好几部书稿在出版社里压着呢,一压就是几年,社里的人总在 嘀咕着销路。他们说,这本书肯定要招来麻烦,要是销路好,还值得一干……归 根结底还是想赚钱。要是我有钱,就可以说,老子自费出书,你们给我先印出来 再说——拿最好的纸,用最好的装帧,我可不要那些上小摊的破烂。有件事大家 都知道:一本书要是顾及销路的话,作者的尊严就保不住。   现在又是夜里两点钟。我睡不着觉,在电脑上乱写一通:我住在北大的51 公寓,一间一套的房子,这回没有蟑螂了,但却在六楼顶上,头顶和蓝天之间只 有一层预制板,夏天很热,冬天很冷。凭我还要不来这间房子——多亏了我老婆 是博士,要不然还得住在筒子楼里。现在她又出国作访问学者去了,每月领28 0镑的生活费。这笔钱可实在不多,看来她得靠方便面为生了。但不能说给的钱 大少:国家也很困难。和别人比起来,我们俩的情形还好。我老婆是博士,搞着 专业,我是硕士就不搞专业,写点稿子挣些零花钱。要是两口子都是博士,我们 的情形就会相当难看。不管怎么说罢,我不想抱怨什么。没什么可抱怨的。   小宋问我,你看,该给我亲戚什么样的劝告?我脱口说道:这还用想吗?劝 他见好就收:把本月的房钱收齐了,赶紧走人,哪儿远往哪儿跑,别让人找着。 小宋听了显出一点高兴的样:你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就放心了。我说:光放心有 什么用,你得劝他呀!他听了这话又不高兴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劝?不劝还好, 一劝他倒老大不高兴,差点和我翻了脸。人家说,他已经住进来了,这地方是他 的,干嘛要跑。我说喔,他不知道这地方不是他的。那你告诉他好了。小宋说: 我告诉他了,但人家不信。我说:啊呀,那怎么办。小宋愣愣地看着我——我能 看出来,他也很困——看了一会,忽然一笑说:我现在正问你该怎么办。我想了 一会儿,看看手表说:不知道,我们应该去睡觉。他说我说得对。于是我们就往 各自的房间里走……忽然小宋又把我叫住他让我说说他亲戚的这件事到底会怎 样。于是我们又回到了厨房里。现在不再是夜里两点钟,已经是四点钟。我已经 困过了劲,开始不困了。   现在我又困过劲了,人在夜里两点钟不睡,如果不是有病,必然是因为什么 难过。有些事情你可以抱怨,有些事只能自己难过。我想到那条垃圾虫在马拉松 岛上收垃圾时,有时也会感到难过……我想到家兄做了生意,心里也有点难过。 当然,最难过的事还是我的书出不来……年复一年,过着这样的生活,必然会越 来越难过。小宋让我对他亲戚的事情发表点意见,我发现他的样子有点难过。我 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就说:你那个亲戚美不了几天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业主回来 看看,打个电话给警察,他就进去了。你买一条烟,准备去探监吧。小宋听了眼 睛一亮,说道: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也不知道他放心什么。但他又说: 要是业主总不回来呢?我说,那就让他住在那里,赚他的钱好了,侵入别人的房 产又不是谋财害命,没什么大了不得。亲戚总是亲戚嘛……他说我说得对。然后 就上楼去,在楼梯上还提醒我说,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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