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一個星期了。
光顧榮記已經一星期。
整整一個星期我也是吃牛腩河。
第二天去榮記時,又是大叔,我又說要牛肚河,他皺著眉,眼神像說「你失憶呀」一樣告訴我沒有牛肚只有牛腩。
自此之後我便緊記,沒有牛肚只有牛腩。
天文台說今個星期天氣會好轉。
想不到天文台也有準確的一天。今天沒有下雨了。
換來的是紅紅火球,原來去榮記的路很遠。
我汗流浹背走到榮記門前,看見大叔像侍衛一樣在門內看守著。
他沒有為我拉門。當然,那是大叔嘛!酷!
天氣好,人客很多,不要說卡位,隨便找個位置也難。
我迅速地將餐廳每個角落掃視一遍,證實全場爆滿。
就在我差不多轉身推門走的時候,大叔在餐廳的盡頭向我打眼色。
先搞清楚後面沒有人,再回看大叔,還笨拙地指著自己問「叫我呀?」
大叔沒好氣地以「唔係你係邊個」的眼神看著我。
於是我越過人群,避開喊著「滾水」的伙計,朝大叔的方向走去。
原來廚房旁邊還有三張圓臺,通常 留來放外賣或留給伙計吃午飯用。大叔卻招我進來。
雖然沒有冷氣,但有電風扇,而且除了我,這裡沒有其他客人,感覺就像進入了榮記 的VIP房。
像平日一樣,大叔看著別處,淡淡的說:「食咩呀 ?」
我知道你的好意,多謝你大叔,「牛腩 ...米呀唔該」。
終於放晴。
天氣好,人客很多。
忙了一個早上,又來午市,做到無停手。
會說「唔該」的後生女連續來了一星期,連續吃了五天牛腩河。
她通常早到,所以總找到卡位,她心水的位置。她似乎害怕跟陌生人一起坐。
今天坐滿全場,她還未到,或者吃膩了牛腩河。
我站在門前,想著,便看到她。
她好像看不見我,推門進來,慌張地四處張望。
今天的確旺場,可見的地方也沒有空位。
看她快要失望離去,我向她打個眼色。
她還傻傻的向後望。
不是你還有誰。
她雀躍地走過來,微笑著坐下。
這是廚房旁邊的空位,沒有冷氣,但她似乎很滿足。
我問:「食咩呀?」
循例問問,牛腩河嘛......
「牛腩...米呀唔該」她答。似乎刻意想個有創意的答案。
很喜歡聽她說「唔該」,很少人跟我說「唔該」,記憶中除了這個後生女,只有一個人。
做跑堂之前我做跟車。很愛賭,每天等開工時就賭。
鋤大D,十點半,三公,有名字的我都會。
那時我剛做跟車不久,跟一個很刻薄的司機,每次一到目的地他便到一旁抽煙,找誰,要放在那裡,什麼都不說,也不要期望他會幫忙。
除了聽台接單,也有幾個熟客,其中一個是尖沙咀一間酒店。
逢星期四我們都送凍肉到那裡。
1988年7月14日,星期四,我第一次送貨到那間酒店。
像平日一樣,司機泊好車便躲到一旁抽煙。我走進廚房,想找人問問。
或許午市後落場,廚房空無一人。
我四處走,遇上一個女的。
於是我問她,貨要放哪裡。
她指了指雜物房,微笑,然後說:「唔該哂」。
那是十五歲中學畢業後,第一次有人跟我說「唔該」。
後來有個伙計走進來,罵我亂走,罵我死蠢,罵我...我不太記得了,我只記得, 我一直看著一旁的她。
她在那裡寫些什麼,也不像伙計,也不像老闆,我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在哪裡 做什麼。
自此我便很期待星期四。
每一次到那裡她都在,每次她都跟我說「唔該哂」,每次她都會微笑。
直至兩個月後的一個星期四,9月15日。
那天廚房像第一次那樣,空無一人。但她仍在,還是在寫些什麼,還是跟我說「唔該哂」,還是微笑著。
然後,因為無人,我問她可不可以幫我簽單。
她微笑著說:「Okay」
我戰戰兢兢走到她面前,或許太熱,竟然手心冒汗。我努力把梅菜一樣的貨單用手熨平,然後遞給她。
她笑著伸出右手接過貨單。然後,
她的笑容彊住了。
隨著她眼神的落點,我看到我右手的紋身。
一秒之後她又回復平常的笑。隨便在貨單上畫些什麼,再交回我。
我伸出右手來接。
手指碰到貨單的一剎,她迅速地鬆開手。
結果我接不住,貨單飄 飄 飄 落在地上。
我蹲下拾起貨單。
抬起頭時,她已不在。
接下來的星期四,我再沒有看到她。
我沒有再見到她。
我一直怪我的紋身,雖然我知道這不可能是原因。
後來不知怎樣,我沒有再賭,也不知為何,沒有再做跟車......
「阿泉!泉!!你目訓醒未呀!!!寫野呀!!!!」
「0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