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榮記有幾個原因:
他們的牛腩麵最好吃;
不會碰到公司同事;
大叔。
大叔是榮記的伙計,個子不高,右手前臂有麒麟紋身,年紀不算大,但不知他的名字,所以叫他大叔。
剛來北角上班時,常四處逛,每日到不同地方吃午飯。有時碰到同事,便硬著頭皮去應酬一小時,之後還裝作團結一起買零食。
朋友都好心相勸,說跟同事打關係重要,剛出來做事別賭氣。但親愛的朋友們我真的辦不到啊,只覺得這樣做很嘔心。
於是我決心走遠一點,就來到榮記。
那天下著大雨,我沒拿傘,直至雨大得我無法前進,便隨便走進路旁的茶餐廳,即是榮記。
天氣差,人客也少,我在一個卡位坐下,眼前就出現一杯茶。招呼我的,就是大叔。
不像其他餐廳那樣老早把茶倒出來蒸發一個上午,這杯茶是冒著煙熱騰騰的。
還在打 多嗦的我急忙喝一口熱茶-----熱而不燙,暖而不熱,剛剛好。
我一口一口的喝,沒有人來催促我落單,也沒有平常遇到的白眼。
不知為何,覺得這個地方好溫暖。
直到我將那杯茶全喝完,大叔又遞上另一杯,很體貼呢,也不吝嗇。這時他才問:
「食咩呀?」
第一時間想起...
「牛肚...河呀唔該。」
「無牛肚得牛腩。」
大叔不帶任何感情斬釘截鐵地說。那......
「哦,咁牛腩河呀唔該。」
我還在說「唔該」大叔已將單據撕下來,他甚至不看我一眼便已經迅速走開,這時我才留意到他的麒麟臂。
真酷!
那天下午我吃了人生中第一碗榮記牛腩麵,並在同日決定,以後只去榮記。
那天下大雨,人客很少。我乘著空檔在計數。剛發薪水,要匯錢回家。
我叫阿泉,在渣華道榮記打工十二年,幾年前回鄉娶妻,有一個女兒。
一個女的進來,我下意識地給她一杯茶。她抬頭看著我,眼神好可憐,又帶點好奇。
我走開,離遠看著她。女孩子來說她算挺高大,一身白領打扮,然而她的神態,她的眼神,卻跟一個小學三年級男生無異。
看著她像淋濕的小雞一樣打著 多嗦,一口一口的把熱茶灌入口,我想起我女兒兩歲時第一次自己拿著水杯喝水的情形。
她終於把茶喝完,差點以為她就這樣結帳離去。我定一定神,再給她一杯熱茶,我想她很需要這個。
「食咩呀?」我問。
看著她的表情可以想像她在腦中搜索食物圖片的過程。
「牛肚...河呀唔該。」 她答。
「唔該」,已經很久沒有聽人跟我說「唔該」了...但是
「無牛肚得牛腩。」 我無奈地告訴她。
可以看到她的失望,像小孩子買不到心愛的玩具。
「哦,咁牛腩河呀唔該。」 她落寞地回答。
轉頭給她筷子湯匙和牛腩河。看她小心翼翼將茶杯推到一旁,把筷子湯匙放在自己的右手邊,再將牛腩河準確地放在自己的正前方。
她看著牛腩河,不自覺地露出滿足的笑容。
她只是看但沒有動作,也不是祈禱,但幾乎聽到她在默念「一、二、三」,然後便舉案大嚼。
吃到尾聲還見她不厭其煩地拿著筷子打撈剩下的粉條。
很討厭那些骨瘦如柴又嚷著說減肥的女生永遠剩下三分二的食物。
這個孩子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