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的誤會
我知道我需要朋友。所以我認識了阿慧。
她比我早兩個月到這裡工作,也是唯一願意和我交往的人,我們就這樣成為朋友。
我們一起吃午飯,一起放工回家。她說她的故事,我聽。
她囉唆,也有小姐脾氣,但至少她真,我想。
「走這邊阿琪,這邊近扶手電梯。」
她做什麼也有自己的一套哲學,「不要吃麵,吃快餐更划算」、「先乘巴士到灣仔轉村巴,這樣最快」、「不要逛商場了,花園街也有一樣的款式,價錢減半」。她說,我聽,跟著做。
她並不是壞人,只是為我好,我想。
於是由第一天開始我就跟她在一起。
同事笑我們是 "Twins",眼神盡是諷刺。
我才不介意,至少阿慧是真性情。
「列車到站,請勿超越黃線」
「快走,有車呀阿琪!」
最初還能用「至少阿慧XX,她只是XX」來自我安慰,慢慢發覺不行,於是開始忍耐,漸漸又覺得委屈;想跟 她「分手」又沒有辦法,她始終是同事,每天相對,沒有可能擺脫;也有想過轉工,但為了這個原因又好像太幼稚,於是一拖再拖,還是每天每日跟她在一起。
「昨天約好與阿明看電影,你知道,鄭秀文的新戲。我已經到了戲院,他才打電話給我說要加班。氣死我了,這次一定要跟他分手!」
天呀,又來了。認識她才三個月就已經聽她鬧分手四次。不是因為男朋友爽約就是因為發現他偷偷抽煙,盡是芝麻綠豆的小事。最初我也好言相勸,但漸漸發覺她需要的並不是安慰。不知道她是為了避免二人的沉默才跟我說這些事,抑或是在炫耀自己的愛情,又或者她根本是這樣幼稚無知。已不去追究,現在我只聽,不作反應,反正她不會在意。
「是他打電話來!我才不要聽!」
最討厭任由電話響又不接聽的人。已看到那邊原本睡著的老先生在皺眉。為什麼我身旁的人是阿慧?!
「下一站天后。The next station is Tin Hau.」
「響幾下就掛線。看,他根本不在乎我!」
我最怕這個時候的阿慧,一副快要哭的樣子,但她早過了楚楚可憐的年紀。拜託我們不是在劇團,而是在只有站立空間的地鐵內。饒了我吧阿慧,今天不要哭。
「上星期才說復活節跟我去巴里......」家裡沒有啤酒了要去超市,面紙都沒有了......「現在連電話都不屑去掛」交了今個月的電費沒有,還有手提電話月費......「我懷疑他有沒有愛我......喂,阿琪,那邊有個男人盯著你!看!阿琪!」真想試試香奈兒新出的香水...什麼什麼,幾時開始阿慧的愛情故事有我的存在?!
「阿琪,冷靜,不要轉身!是你身後左面靠門站的那個男人,他裝作看書但我肯定他在偷看你。他又看了!我肯定!」
阿慧,你最好沒搞錯。我沒好氣的隨著她的指示緩緩向後望。看到了她所指的男人,阿慧說得沒錯,他在假裝,他根本不是看書。他已經睡著了,手上的書也快要掉下來。阿慧......「你聽我說阿琪,我肯定他剛才偷看你!我怎會拿這些開玩笑!相信我,他可能暗戀你!好浪漫啊,地下鐵邂逅他......嘻嘻。」
蒼天有眼,請給我一個新同事。
「G2000大減價你要不要去逛逛,琪?」
很累,為了周末那個展覽我快要折騰死了。現在只想回家倒頭大睡。
「我看中了兩件衫,都很好看,不知買哪件好。你來幫幫眼好嗎?我知你一定會陪我的。阿明今晚又要加班。昨天我們看了鄭秀文的新戲了,好感人啊!我哭了很久呢!」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回家,不可以再這樣下去!是時候分手了!「阿慧,你聽我說......」
「阿琪,看,那天偷看你的男人!看呀!」
夠了阿慧,無辦法不告訴你,那是香港的秘密警察,是新班子的想頭,用來監察所有可能的顛覆國家恐怖活動......不,我看到了!有個男人在看我!就是坐在胖太太和憔悴OL中間穿黑色西裝深藍色領帶那個!他看到我了!
眼神相遇!好厲害的眼神!他甚至不退縮,好像看我看到出了神!糟,遇上瘋子!
「早說了,我不會騙你呀,是你的仰慕者啊!哈哈!」
危險,速逃!
「還未到站呀阿琪,阿琪!」
已經不能睡。
他是誰?為什麼會盯看著我?看他一身西裝皮鞋又不像瘋子。說他出神的樣子可怕不如說是深情......
不!他一個男人,沒事的這樣盯著別人,不是瘋的也不會正常!對,明天要走到車尾去,不要再見到他。
忍無可忍,我要和阿慧絕交!
今早回到公司,下至信差上至大老闆所有人都看著我詭異地笑。最初我不以為然,反正他們全都一副狐狸相,直至茶水間的阿姐問我跟地鐵怪客發展如何我才明白!
李小慧!
阿慧才不會內疚,她說好事要跟大家分享,什麼愛情來的時候擋也擋不住,又 以她與阿明在網上認識的經過為例,勸我要把握每個機會......我差點 沒吐血而死。
放工時候我託辭有事甩掉阿慧,獨個兒走到月台的另一邊等車。
「下一站天后。The next station is Tin Hau.」
突然想起那個男的。他應該是在天后上車吧。不過照過去幾天來看他也是在車頭上車,而今天我在車尾。那今天我們應該不會相遇。即使這樣又如何?我可不要遇上瘋子。但他的確不像瘋子,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充滿疑 惑,又很深情......糟!如果阿慧遇上他,上前跟他搭訕亂說話怎辦?!我要阻止鬧劇發生!在公司出醜已經夠了。我鼓起勇氣往前走,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車廂,迴避其他人厭惡的眼神,說了數百聲「對不起」,走到一半,看到「灣仔」二字,已經到站。
星期六,難得沒有阿慧的日子。
今天卻很想到她,想問她昨天有否見到那個他,有沒有跟他說話。
哎呀,我怎麼了,自從十六歲以後就沒有這樣想念一個人,何況是個陌生人?
但不知任地,腦海常常出現他看著我的神情:他的頭髮很短,卻很貼服;一身模特兒身材,還帶出時款鋼錶;他的眼神很溫柔,一點也沒有一般男人的猥褻,像小孩子看著自己心愛的玩具一樣看著我......天殺的,他是個陌生人,說不定是個殺人犯,我在幹什麼!?
今天阿慧拿著我最愛的跳跳虎來,說要為上星期的事向我賠罪。
唉,我可以怎樣,我是注定擺脫不了她的。
我接過禮物,微微一笑,她就立刻變回平常的樣子,向我報告週末發生的事。
聽著聽著我想起上星期五的事,想問她有沒有見到那個他。話差點要說出口,又硬生生的吞回去。不可以問阿慧,不可以讓她以為我真的在乎那個陌生人,不可以讓她覺得我跟她一樣幼稚,不!要是她見到那個男人她一定會說,一定,我不會問。
但直至放工阿慧也沒有說一句,也許她真的沒有遇見他,也許......
「星期日阿明說要跟阿媽吃飯,所以沒有出來。他本來就不孝順,而且近來常常說加班爽約,我懷疑他有蠱惑......」
為什麼還未到天后?為什麼阿慧沒有提起他?為什麼我為一個陌生人如此忐忑不安?
「下一站天后。The next station is Tin Hau.」
「阿琪再見。」
阿慧,未到灣仔呀。
「上星期五我遇見那個男的,他不見你,眼神好失望,一副落魄的樣子。我想他是真的喜歡你,因為有我在才不敢上前搭訕。所以我今天先下車,讓你們有獨處機會,祝你好運阿琪!」
啊,阿慧,真不能置信!你真是我生命中的天使!我一定會在婚禮上多謝你!
好姊妹!
我懷著萬分感激向阿慧揮手說再見,興奮地等待「他」的出現。
然後銅鑼灣、灣仔。
我一直四處張望。
他,沒有出現。
我失戀。
已經三天了,他沒有再出現。
第一天我說服自己他生病,第二天我告訴自己他加班,第三天我想起他可能真是瘋子......
我對自己說,如果今天他再不出現,那麼這個「幾分鐘的約會」就要完結。
阿慧見我十分沮喪,這幾天一直在身邊鼓勵我,告訴我真正的愛情總是飄忽,告訴我他一定會再出現。
我願意相信你阿慧。
戰戰兢兢的踏進車廂,故事的結局快要揭盅,是結束還是開始?
不知何故,今天人特別多,在北角上車時已沒有座位,到炮台山時我們的面已貼著玻璃。
「下一站天后。The next station is Tin Hau.」
這一刻要來臨了,我卻沒有空間、心情去準備。
車門打開後我一直往門邊的角落擠去,希望找個有利位子尋找他。看著人們進的進,出的出,卻沒有他的蹤影。這個笑話也是時候結束了。
正在車門關閉的一刻,一個身影閃進來。
是他!
天啊!是他!車門一關他就被逼得整個人貼著玻璃,也只能側身站著,剛好背著我們。而阿慧正正站在他後面!
阿慧看到他,差點大叫起來!我拉住她,示意她冷靜,而她則不斷做口型,迫令我採取主動。
到了銅鑼灣,很多人下了車,車廂也變鬆動,而他也終於轉身。
天,他看到了我!
他看到了我!我知道他看到了我!
怎麼了,我的臉突然發燙,一直燒上我的耳朵,我不是面紅吧,他不會看到吧!
車已經開動,還不夠三分鐘我就要下車。即使我不下車這樣呆等著也不是辦法。
這時阿慧向我打眼色,示意我說些什麼。但我不能。我可以說什麼呢?問他:你暗戀我嗎?
然後,車門打開,「灣仔」,又到站了。
我無可奈何地踏上月台,心裡默默地跟他說永別。
「何美琪!」
永別了,幾分鐘的約會。
「何美琪!」
永別了......什麼,誰叫我?
一把男聲在喊我的名字。
是他!他追上來了!
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真的是你何美琪。我是張永強,以前理科班的,記得我嗎?」
張永強......
「上星期我已經認出你,卻忘記了你的名字。後來翻後同學錄才記
起......」
同學錄......中學時已暗戀我?
「是這樣的,下月八號有個聚會,專為九七年畢業班同學而設,所以想問你有沒有興趣,邀請你出席。」
邀請我?即是......
「因為麗華近來比較忙,所以我幫手宣傳。陳麗華,你記得嗎?我們下個月結婚了,所以她最近都為婚事而忙,但她說答應了搞聚會就要負責,所以就由我頂上啦。」
......
跟張永強說再見,轉身就見到阿慧。
我還沒開口她便說:「我都聽到了。算吧阿琪,我看他也不太好。這樣年輕便結婚,可能搞出人命。不用氣餒!有個更好的機會放在眼前!沒有比中學同學聚會更好的了!女大十八變,男的也會呢!聽我說這聚會你一定要去,我跟你置套像樣的晚裝......」
幸好還有阿慧。至少她不會笑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