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n Away

鄰坐的寶寶自三小時前睡醒後便沒有停下來。從他爸爸的懷抱爬到我隔鄰的空位，由座位爬到地上。

經空姐多番勸籲，他才乖乖的爬到我身旁坐好。

他的爸爸教他用安全帶，他便一直把玩著那個退色的金屬扣。

Fast your seat belt please.

愛冒險的寶寶聽到空姐的說話立即扣上安全帶。

然後又解開。

卡嚓　卡嚓

寶寶在咯咯地笑，他的爸爸無奈地搖頭嘆息。

想起媽媽的臉，九十日前也在她的臉上看到這種無奈。

沒有想過回來。

還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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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八月十四日，離家已經兩個月零十二日。

曾誓言要在三個月寫好新書。不成功便成仁！

還有兩星期，書寫不到三分一。快要成仁。

唉，成不成仁也要起床。

我每天也乘公艇（因為巴士＝公共汽車，所以我叫這些公共水上巴士做公艇） 到乘聖馬可廣場。

最初很討厭那些自大的白鴿。牠們總是貪得無厭，視人如無物，遊客好像奉旨 去侍奉牠們，要不牠們便圍上來恐嚇。

好幾次牠們也將我迫到走投無路，嚇得我尖叫求救（老外奇怪我為什麼討厭可 愛的白鴿，我只想告訴他們在香港吃乳鴿是合法的！）。後來牠們都認得我 了。有謂河水不犯井水。牠們不再圍攻我，我也不再衝去驅逐牠們。

話說回來，去聖馬可廣場是為了取靈感。任何人來到威尼斯都去聖馬可廣場， 我以為怎樣也會遇到值得寫的人或事。但我漸漸變得像街頭畫家，只是慣性來 坐。也不再期待些什麼，只是坐，有客人，便畫一兩幅，待到日落便收拾，算 是完成一天的任務。

像過去七十二天，我又來到這裡。

在教堂前找個空位坐下，我拿著麵包與面前兩隻白鴿彊持了兩分鐘。

中國人勝！哼！

別老是羨慕老外的藍眼睛，黑眼珠 有時更勝一籌。

遊客群開始出動。

自律的德國人總是早到。或許他們的國家太刻板，所以來到熱情奔放的意大利

極度興奮，瘋狂地到處拍照留念。

沒看錯的話那個頂著啤酒肚的德國大叔在拍白鴿糞便。

是不是一張好照片我不知道，但肯定這不是寫作的好題材。

接著是花旗人。

不用看那些 yankee t-shirt，那些加加大碼CK牛仔褲也知道。

"Wow! This square is really...... like......"

但願他們有天學會用形容詞．．．．．．

跟在後面是一對年輕男女。他們已多久沒有洗澡了，大概找不到住宿，一直在 街頭露宿，看樣子剛醒來。

「流浪的戀人．．．反叛的年輕人．．．在逃亡的戀人．．．．．．」我不停在想，最後還是寫不出一個字。

不經不覺已經中午。初來時我會上餐廳，現在錢都花光了，唯有啃麵包。

今早在青年旅舍結帳時已經要刷咭了，不知道還可以待多久。

我拿著剛才未吃完的麵包邊吃邊走。已經兩個多月了，雖然每天也遇到不同的 人和事，但是對我的寫作卻毫無幫助。

想起臨走時媽媽跟我說的話：「你說為了寫書就為了寫書吧，媽媽不阻你，但是累了要知道回家，媽媽等你。」

我累了嗎？是時候回家了嗎？

八月的歐洲跟香港沒兩樣，熱得要命，走了一小時我已舉手投降，終於累死在 路邊一間小咖啡店。

看看銀包，盤川所餘無幾，唯有點杯expresso，雖然不喜歡，但總算有藉口在這裡磨蹭。

我看著只有五公分高的咖啡杯，喝又不是，不喝又不是，唉。

"Why do you sign?"

竟然有老外上前搭訕。他的樣子像意大利人，他的口音卻像英國人。他好奇地 看著我，拉開我對面的空凳，作了個"do you mind"的表情。

通常我會即時耍手擰頭，若對方咄咄逼人我便扮日本人，不停說"sumimazen"。

但是今天，我沒有拒絕。

因為我在他身上嗅到一種熟悉的氣味。一種我想念的氣味．．．．．．

他坐下來，點了一杯 Ice Cappucino，又瞄一瞄我沒有動過的expresson，再點了一杯 Ice Moncha。

我倒轉錢包表示已經山窮水盡，他拍拍他的褲袋叫我放心。

就這樣，我們像約好的朋友，開始攀談起來。

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話了，亦很久沒有人關心我的心情。

因為我沒有掛電話回家，也不看電郵。

我害怕去知道他並不在乎我．．．．．．

不知為何，在這個陌生人面前我解除了一切戒備，很認真地跟他說起我的故事。

我告訴他我在寫一本遊記，也不是遊記，就是一些散文，一個遊子的心路歷 程．．．．．．

我說完了。他沒有反應，只是側著頭，像在消化我的故事，然後說：

"If you can forgive me for being honest, I don't think it'll be an interesting story."

接著吐了吐舌。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也不知怎向老總交代．．．．．．

"Why did you run away?"

他問我。

Run away? 我沒有 run away 呀。

"I ran away from my mum." 我笑著說。

他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怔住。這個老外好像看透了我。

然後，我哭了。

一次又一次吞下的淚終於在七十二天後流出來。

想起他，想起那些賭氣的話，想起那個陰天我幼稚地出走．．．．．．

老外用右手輕輕地拍我的背，就像他。

"How can you write about life if you're running away from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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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行李車走向出口。

飛機上那寶寶在我身邊跑過，仍在咯咯地笑。我回頭看他爸爸，揹著一個大 包，推著行李車從後面急步追來，還是那個無奈

的笑容。

走到出口，發現寶寶原來找媽媽。媽媽一手將寶寶抱住，寶寶便大哭起來。

這時我看到寶寶後面的他。

我丟下行李車跑過去，他一手將我抱住，我便哭起來。

再次聞到那熟悉的氣味。

他的右手緩緩地提起輕輕拍著我的背。

突然想起咖啡店的老外。

忘記了問他的名字。

很想告訴他，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