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　　回憶

早上六時三十分，媽媽溫柔地說：「起床了。」

沒有掙扎沒有埋怨，我掙脫了厚厚的棉被坐起來，慢慢爬到床沿，右腳曲著左腳向下伸，腳趾拈著地一跳，下床。

我走向板間房內窄窄的廁所，爬上廁板，一邊打著呵欠，媽媽進來幫我扭毛巾，我拿著太長的成人牙刷在一下沒一下地往口裡伸。

然後我和媽媽都換好衣服，出門。

有時會在客廳見到包租公李伯，媽會點頭跟他問好，我只想快步走，因為李伯從來不笑，說話又很大聲，常常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那兒抽煙喝酒，我很怕他。

乘電梯到樓下，看更陳伯會跟我說早晨，順手捏一下我的左邊面，我很討厭人們這樣。我很想告訴他不要這樣，但我沒有，我用眼神向媽媽求救，但她看不到，她在跟其他人寒暄。

走出大廈之後有一條斑馬線，沒有紅綠燈的所以我一直牽著媽媽的手。然後我們走上一條斜路，往山上走去。斜路上有一個駝背的婆婆賣蘋果，我只記得她賣蘋果，每天也有好多，像蘋果山一樣放在路旁；然後是豬肉檔的肥叔叔，三歲以前我留長髮紮孖辮時他常常扯我的頭髮，又像陳伯一樣捏我的臉，所以我不喜歡他。

路走到一半就是街市，街市頂樓就是熟食中心。我們在那裡其中一個檔口吃早餐。媽媽愛新鮮，所以每次也去不同的檔口，然而日子久了每個人都認得我們。有時媽媽會讓我喝支裝朱古力奶，冬天就喝「和尚跳海」，不知那是什麼，但味道很怪所以我不愛喝。

吃過早餐我們繼續往山上走，然後有一道很長的樓梯通往山頂，媽媽拖著我，走得很慢，走到樓梯的盡頭就是學校大門。

學校八時開門，我們早十五分鐘就來到，等早了回來的老師工友開門。有一次沒有人早了回來，媽媽又趕著上班，她就說她要先走，著我放下書包坐在那兒乖乖等老師回來。我說好，就坐下來，揮手跟媽媽說再見。看著媽媽一步一步往下走去，漸漸只看到她的上衣，她的頭，她的頭頂。就在媽媽整個人將要消失那一刻，她轉身往回走，於是我又看到她的留海，她的眼，她紅了的鼻，她跑回來，她哭著說：「媽媽不會丟下你。」因為看見媽媽哭，所以我也哭了。

我很喜歡上學，因為有很多人跟我玩。我最喜歡「家庭閣」。那是一個小小的家，每次可讓四個小朋友一起玩，大家扮演不同角色就成一家人。每次我也想當媽媽，但我從來沒有當過。他們說媽媽是長頭髮的，而我是短頭髮；他們說媽媽是穿裙子的，而我上學只穿褲子，所以我不能當媽媽。他們這樣說我不懂反駁，因為這是對的。我很不快樂，有次我甚至哭了。我不敢跟老師說我要當媽媽，因為我的確是短頭髮又穿褲子。於是我跟媽媽說我要留長髮當媽媽，媽媽說我短髮比較好看又容易打理云云，我不懂。後來媽媽把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而且一直也再沒留長髮，我就很想告訴我的同學，媽媽也可以是短頭髮的。

媽媽替一家日本人工作，有時週末會帶我去那裡玩。那個日本大嬸眼很小，看到我就瞇著眼笑。我不懂她說什麼，但她很疼我，常常給我很多好味的糖和不 同顏色的糯米滋，又帶我去下面的泳池游水。一次我們乘電梯去下面游泳，遇 見一個帶太陽眼鏡的叔叔，他很不同的，怎樣不同我說不出，他看了我一眼， 沒有笑。後來我知道他是唱歌的，叫陳百強。

有一天在學校午睡的時候，老師突然走過來叫醒我，說媽媽來接我放學。我迷迷糊糊的牽著老師的手出去，真的見到媽媽，她說我們要搬家去屯門，以後都不在這裡上學了。我一邊在想「以後」是什麼意思，媽媽在一邊跟老師說「謝謝，再見」，於是我也跟著說再見。就這樣我離開了那所學校，也離開了西環。

搬到屯門以後的事，很多我都忘了。

我常常在想那究竟是夢還是回憶？其他小朋友睡醒後有沒有發覺我突然消失了？是我消失了還是他們消失了？

我不知道。

我的童年已遺留在西環，在那個被人叫醒的下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