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

她反複想著醫生的說話：「恭喜妳．．．．．．」。

她不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感覺太複雜。

想像胚胎浮游的畫面不再是紀錄片片段而是存在於自己的身體裡．．．．．．

她心不在弦地走進茶餐廳，侍應「啪」一聲大力放下凍的茶才把她喚過來。

「飲咩呀？」

凍奶茶少甜，她從來只有一個選擇。

「熱參蜜唔該」

這卻是她的答案。

醫生說不要喝刺激性的東西．．．還有要戒凍飲．．．

鄰桌坐著四個彪形大漢，滿口三字經，正在吞雲吐霧。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餐廳的另一面一個角落。

不，她不是怕，屋村長大的她從來不怕這些事這些人。

那為什麼她轉換位置還走得遠遠？

醫生說不要吸煙飲酒，亦要避免吸二手煙。還有聽說過胎教這回事，懷孕期間不要看暴力電影不要聽粗口歌．．．

「熱參蜜。」飲品來了，她還未抽第一根煙？

平日她未到荼餐廳已經拿出煙包。

她今天怎麼了？

「食唔食呀你，唔食差人叔叔黎拉你！」接著小孩子「哇」一聲哭起來。

小小人兒的喊聲足以填滿整間餐廳，大家都停下來看這小鬼做大戲。愚蠢的媽媽卻繼續一邊又打又罵。

煩死了，她討厭遇到這些事，總覺得要不別生孩子，要不好好愛他教他．．．

然而這刻她猶豫了：事情是這樣簡單嗎？

孩子的哭聲令她不能思考。於是她結帳，離開。

走到街上，正是中午時份，太陽毫無保留地炫耀。她覺得眩暈，模糊間看到媽媽坐在沙發上說：

「夏天大肚最慘，好熱呀，個肚又大，真係邊度都唔想去．．．．．．」

她走進商場入口，坐在花糟邊休息。一群年輕人走過，各人手指夾著煙，頭髮紅紅綠綠，開口同樣流利的三字經，差點令她誤會遇上茶餐廳的大漢。

「子女好與壞，在乎關心與關懷」她喃喃地唸著。常常取笑政府的公民教育廣告，為什麼這時卻待它作金石良言．．．她沒有把握能做到這十二個字．．．

她不能保證孩子不會變成這群年輕人的其中一個．．．

她很累，頭很痛，決定回家。

走到馬路旁，她用手掩著鼻等紅綠燈。飛馳的汽車肆無忌憚地噴出毒氣，後面的人不斷往前擠，她差點給迫出馬路。這時她看到一個大約六歲的小孩揹著個大書包向她這邊跑過來。眼看一輛巴士要駛過來，那小孩子卻繼續往前跑，她尖叫起來！不！在巴士駛到前小孩已經安全抵旅，並揹著他的大書包在人群中鑽了出去。

綠燈亮起，她怔怔地站在那裡，思緒飄得很遠很遠，想起與阿明結婚前的一段對話：「．．．我唔會辭職架，有左都可以番工架，最多請保母囉，以前我地無人理都係咁大啦．．．．．．」

終於回到家。她累極躺在沙發上，按下遙控扭開電視，剛好是晚間新聞：「今日零晨一個女人報稱其三歲大女兒在大埔大明里的板間房內昏迷，女童送院急救後證實不治。警方認為死因有可疑，拘捕女童廿三歲母親及其廿七歲保．．．．．．」

她即時關掉電視。她不願意看下去。很久以前開始她已不看報紙頭條。

「這個世界已經夠悲哀，我還要把他帶來嗎．．．．．．」

這時大門打開，阿明回來了。他丟下公事包跑到沙發前。

「做咩喊呀？咩事？過黎先，無事，傻豬做咩呀．．．．．．」

阿明擁著她，替她擦乾眼淚，不再說話，用頭頂著她的頭頂。這是她最愛的擁抱。

她抬頭望著他孩子一樣的大眼睛，他溫柔的微笑，深深吸一口氣，說：「今日我去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