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之聲:笑

 

在殯儀館,令我最憂心的,是笑。

 

爸爸媽媽去殯儀館前不斷警戒我們,千萬不要笑。

 

初初還沒有甚麼難度,直至喃嘸佬來到靈堂,唸經召嫲嫲上來。

 

喃嘸佬是個年輕大肥仔,我在想,他是不是交際能力不好,或處事比較遲鈍,才選擇當道師,做靈界顧問。又,如果他要申請信用卡或報稅,職業一欄該填甚麼好呢。覺得有趣,於是抿著嘴忍著笑。

 

爸爸媽媽詢問他怎樣將嫲嫲家裡的神請走,他問清楚嫲的生死時辰後,便舉起肥嘟嘟的姆指,點著其他四隻手指在盤算。

 

我叫弟弟去看,細聲在他耳邊說:「你睇下,喃嘸佬要用手指計數呀,咪要計好耐?」看到弟弟臉上的笑容,我瞪大雙眼提醒他。

 

跟著,我們一家四口繫上白腰帶,在喃嘸佬的帶領下開始招魂儀式。

 

他一開口唱,我就想笑。

 

師姑諗唱佛經,我們聽不懂唱甚麼,便覺得很神聖嚴肅,可是喃嘸佬唱的,字字也聽得清楚,內容大概是向靈界交代時間人物地點之類,用尹光的唱腔來唱。

 

要是平日的我,真會笑出眼淚來。但現在要忍,我不斷的深呼吸,叫自己認真,狀甚激動。

 

就這樣,儀式結束,嫲上來了,我們上香,四個師姑進來諗佛經。

 

師姑準備儀式時,輕鬆暢談假日的好去處:博物館和大會堂。她們還交換芳艷芬的情報,好不熱鬧。

 

師姑不是沒有七情六慾嗎?但我聽到她們的喜惡,還看到她們笑。當時的我彷似個小學班長,想立刻舉報她們。

 

守夜的幾個小時,其實沒有甚麼事好做,我和弟弟專注燒元寶,爸爸說,幸好有師姑在咦咦啊啊的唸佛經,不然,大家你眼望我眼,不好意思聊天。

 

對啊,我眼前的親戚,踏入靈堂時神情悲傷,但不久之後便開始談話。爸爸的老闆及同事更談得嘻哈大笑,我偷望爸爸的老闆,爸爸在公司工作了十多年,他的老闆才是第一次見。

 

過了守夜,第二天才是正式喪禮。

 

靈堂走入了一個穿著白長衫的男人,大概是喪禮的主持人。

 

他將喪禮演繹成一場別開生面的棟篤笑。首先,他問:「所有人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董建華何厚譁來了沒有?」

 

「佢地唔得閒呀。」爸爸倒答得冷靜。

 

跟著他叫戴孝的家屬上前,嫲嫲的兩個姪兒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他問:「你地係咪佢個姪呀?」

 

他們點頭。

 

「快戴番條腰帶先,咪做CID。」

 

他真有點幽默。

 

儀式正式開始前,他還吩咐我們先上洗手間,好讓喪禮一氣呵成。我走進洗手間,洗手間排長龍,站在我前面的是一位母親和她的小男孩。

 

那位母親蹲下來替男孩穿好褲子,男孩看見母親頭上的花,好奇的問:「媽咪,這是甚麼呀?」

 

我嗤一聲笑了出來。

 

母親聽見有陌生人取笑,便對兒子說:「,你今日好唔乖呀,媽咪唔鍾意。」

 

她一直沒有回答兒子的問題,其實我也想知道呢。

 

洗過手後,我拉開洗手間的門。

 

眼前看見的,是一大群穿著孝服的小朋友,在靈堂外蹦蹦跳。大概他們像我一樣,喪失了祖母或祖父。

 

其中一個男孩更長得有點像混血兒,笑容甜甜的,坐在吊腳的長椅上雙腳搖搖。他們彷彿一班國際幼稚園生,在聖誕派對中表演天使下凡,但沒記好老師的台辭,於是錯漏百出,在台上鬧著玩。

 

他們的笑,沒有罪,沒有內疚。

 

但我們的笑,是偷,是抑壓。我們能夠從喪禮中偷到笑的空間,是好事。這代表我們的喪禮是一個自然的喪禮,有黑頭人送白頭人,有完屍,沒有冤魂。

 

在電視上看到煤氣爆炸案枉死鄰居的家屬,在聲嘶力竭的痛哭;在報章上看到被孌童色魔虐殺的女童家屬,認屍時目無表情;你發覺沒有一點笑的空間。

 

一個自然的笑,離他們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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