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之聲:哭
老實說,對於嫲嫲的死,我不是感到太悲傷。
哭,才不過是幾天前發生的事。
洗澡的時候,我靜靜的、獨個兒在浴室裡哭。
這個嫲嫲不是我爸爸的親生母親,卻是爺爺的老婆。她膝下無兒,一個人來到香港打工,不久之後,爸爸偷渡來港,她收留過他。
從小我就受一點「冷感教育」,爸爸說他最掛念的是「真嫲嫲」,這個嫲嫲是假的,真嫲嫲過身時,他流下唯一一次男兒淚。
可是,我一直生活在香港,每逢節日,都在假嫲嫲家裡做節。吃團年飯時,我和弟弟都很少說話。弟弟最關心嫲嫲和婆婆的利是錢哪份比較多,我關心的,則是飯後到哪兒逛街。
我哭,是因為想起假嫲嫲和我之間,的確有真感情,但哪種感情,是那麼的少,只是一個笑容、一盒月餅、一次訓話而已。
至於那盒月餅,是爸爸媽媽買來頂替的。我在公司看到錦盒包裝的奇華月餅,只訂了一盒給外婆,忘了多訂一盒給嫲嫲。
每次嫲嫲入院,爸爸都說是最後一次了,吩咐我和弟弟去看一看她,久而久之,爸爸的說話變成了狼來了的對白,於是我沒有去看嫲嫲最後一面。
當我想起自己關心地鐵內的陌生男孩,多於關心嫲嫲,我就內疚得哭起來。
連續幾晚,眼裡不由自主的流出淚來,第二天早上照照鏡子,眼睛卻沒有腫,還可以回公司跟同事開玩笑,可見我不是太悲傷。
一月五日,我為嫲嫲守夜。
一踏入靈堂,看到嫲嫲的照片,心裡很平靜。
我們放好帶來的物品,換上孝服,呆呆的坐在靈堂裡。
爸爸從靈堂一角走出來,跟我和弟弟說:「嫲嫲在裡面呢。」
我和弟弟依舊坐著,動也不動。
「她只是在那裡睡覺,過來看看吧,不用怕嘛。」媽媽附和著。
於是我和弟弟鼓起勇氣,走到安放遺體的房間瞻仰嫲嫲。
她的確在安詳的睡,很靜很靜的在睡。
看過嫲嫲後,我們上香,燒元寶,等親戚來。
過了不久,嫲嫲的姪女、姪男和嫲嫲的姪女的阿嫂來了,我不曉得怎樣稱呼他們。他們有的住在香港,有的住在廣州,但很少見面,甚至沒有見過面。
嫲嫲的姪女和她的嫂子,不遲不早,就在上香一煞那,洪山瀑發般哭了出來,是呼天搶地的哭,邊跪邊拜著哭。
他們走到嫲嫲的遺體面前,重覆同一組動作,我和弟弟都看得儍了眼。
負責搞喪禮的萍姐說:「成九十三歲咯,係笑喪o黎o架,唔駛喊。」
那時我才鬆一口氣,不用為自己哭不出而內疚。
我問自己,你真的想哭出來嗎?不。我絕對不希望在喪禮中哭得呼天搶地,那代表我在毫無準備之下失去了最親的人。嫲嫲九十三歲,她的去世雖不能準確預測,但算是意料中事。
守夜儀式維持了幾小時,之後我們乘的士回家。在的士上,弟弟取笑疏堂親戚在演戲,爸爸媽媽則解釋說這是廣東人的傳統。
至於我,過了那晚,沒有再為嫲嫲的死而哭,看到嫲嫲安詳的樣子,我感到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