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陰霾

二零零三年過了一星期，十二月的陰霾才有消散的跡象。

若要我為二零零二年作大事回顧，大概有一半大事發生在十二月。

十二月七日：拍拖三周年，沒有刻意繼續，但還是繼續了，很感激。

十二月十日：接觸殘酷現實半周年，頓然發覺自己還是停滯不前，誠惶誠恐。

十二月十六日：母親整夜在厠所嘔吐。為甚麼她可以嘔了一整夜？因為她怕影響我和弟弟工作，偷偷關上了我們的房門，讓我們乖乖的在房內睡得香甜。直至父親上完夜班回家，她才肯去看醫生。

十二月十七日：晚上母親又嘔吐大作。這次沒有放過她，立刻著弟弟送她到急症室去。我在家裡乾著急，亂跑亂撞，撞中門檻，腳趾公出血，赫得哭起來。

十二月十八日：早上上班時，突然口裡掉了一隻牙出來。我一聲不響便拿著杯衝入洗手間，準備潄口，可是口裡沒有血。掉出來的牙，很小，原來是一隻跟隨我廿年的乳齒。我對著鏡子試著笑，空空的缺口對本來已經難看的牙齒沒有很大影響。我細看這隻乳齒，一時驚魂未定，摔破了茶杯，爆了一句英文粗。之後，我小心翼翼的將牙齒用紙巾包好，藏在手袋裡，打算回家研究一下這個老伴。可是，回家後，它不見了，心裡惆悵了良久。

十二月十九日：上班不適，下午請假回家，是感冒菌入腸胃。心裡感到奇怪，我何時將「感冒菌」吃進肚子裡的？他們是腸胃炎的朋友嗎？腸胃炎找過母親，又派朋友來探我，這算是甚麼意思？

十二月二十三日：放工回家，母親煞有介事的跟我說，嫲嫲過身了。當時沒有感到悲傷，只感到一陣迷惘。每年嫲嫲生日，她都幽幽的說，不知明年會不會有今日，說後爸爸媽媽都語帶肯定的說還有還有，不要亂想。

時間一年一年的過，我完全沒有想過，真有一天沒有今日。

當時我的手，還拿著一袋LOG-ON買回來的包裝紙，紅綠紙上的聖誕老人，年年有今日，歲歲HO!HO!HO!

怎算好？我的聖誕怎算好？

第一次在聖誕，我想好好的留在家裡，跟家人一起普普通通的過。忽然間，我好想過多些普通的日子，一至五，上班，放工，回家，吃飯，洗澡，看電視，上網，傾電話，大笑，睡覺。

只是，我不可以丟下想跟我過聖誕的人，不可以在聖誕派對上躲起來，不可以將買回來的禮物藏在地底。

人人都想過一個普通的聖誕，盛宴，慶祝，派對，禮物。

於是十二月餘下的日子，我盡情投入，我要保證，人人都開心，包括我自己，儘管這些日子蓋了一層灰。而這層灰，是由內疚造成。

每晚睡覺前我都想起嫲嫲，想起她聽到我入讀中大翻譯系高興的樣子，想起電話裡她多謝我買了盒月餅給她，想起她說在寫字樓做工已經很好的訓話。

我很想為她祈禱，可是我不信教，於是雙手不知怎樣亂放，心裡又不知跟哪裡說：嫲嫲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