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覺失調
近來,我懷疑自己患上思覺失調。
每次患病我都可以準確預感到,例如我預感自己會感冒,那麼我就早睡幾晚,跟著就不會病了。
有次大腿上長了幾顆像紅疹的東西,我第二天便走去看醫生。女醫生看了一下就大嚷:「唉呀,你生蛇呀。」原來,我患的,是神經病。醫生告訴我,我再遲一天看她,那些紅粒會沿著神經線滋長,像蛇般纏繞著我的腰和大腿,然後折磨我三個月。當我知道自己得了這麼奇怪的病,我不禁為自己喝采,我是多麼冷靜、多麼勇敢,絲毫沒有去逃避這病的來臨。
有次看到《都市日報》的頭條「港二成人患思覺失調」,我就細心盤算,二成,即五人有一人患病,我工作的部門恰巧有五人,即要有一人患病統計才成立,我的同事看來都很正常,如果患病的是我,也不太意外吧。
每次母親跟朋友通電話,我都聽到一句話:「你都好吖,我個女呀,畢業出o黎得o個幾千蚊咋。」
母親沒可能這樣想的,也許我真的受不住這種打擊,出現幻聽。
每天在太子站轉車往觀塘線,我都感到惶恐不安。車廂內的男人都看著我,用猥瑣的、迫害的、瀏覽的眼光看著我,即使我低著頭,瑟縮在角落裡,我仍然感覺到那些骯髒男人的目光。
他們沒可能這樣做的,我不漂亮,又平胸,有甚麼好看?我看過《A Beautiful
Mind》,John Nash可能跟我一樣,常常以為有人迫害自己,精神分裂和思覺失調應該差不多吧。也許我受不住到觀塘工廠區上班的打擊,出現幻覺。
我想我真的有病,希望快點好,不要連累阿哲。
已經整個星期沒見阿哲了,可能他工作太忙吧,晚上通電話,聽到他疲累的聲音,我總敷衍幾句便掛線,想他多點休息。
有時,我懷疑他已經發現我的病,換了女朋友了。為了情義,他才跟我通點電話,可能今世也不會再見到他。
今天下班,竟接到阿哲的電話。
「你在哪裡?我們一起在葵芳匯合好嗎?」我家住葵涌,他住在屯門,葵芳是我們的交匯處。
「好呀,一陣見。」他一至五要回家吃飯,我從不要求他破例。
終於看到阿哲了。我們到麥記吃炸雞和飲可樂,然後一起到巴士站去。
我在葵芳地鐵站乘36M回家,他乘67M,兩個巴士站剛好倚傍在一起。
他先陪我在36M巴士站等車,我們聊著天,很愉快,他應該沒有察覺我患了精神病。
車來了,我就上車,上車前,跟他道別一聲,他的身影便徐徐在我身邊溜走,不知何時可以再見。
他走了,我的病就開始發作,我又感到有男人在跟縱我。我躡手躡腳的走上樓梯,企圖找個靠右的位置,好讓我看到隔鄰車站的阿哲,看到他,我就安心、就安全。
坐好了,我透過車窗佻望,雙眼忙碌地找尋阿哲。
阿哲還未找著,那個男人卻愈迫愈近,我強裝鎮靜,繼續向四周掃描,務必要搜索到阿哲為止。
他在哪裡,他在哪裡呢?他怎樣的?他今日穿紅色,藍色、還是黑色、白色?為甚麼剛才沒有留意?
我愈找愈慌亂。
突然一把猙獰的、譏諷的男聲在我耳邊說話:「喂。」
我回頭一望,發了呆:「你怎麼會在這兒?」
「也沒有甚麼原因,剛在看見你的樣子很落寞,於是走上來陪你。」阿哲笑了笑。
「但我明明見你走了的,你怎樣走上來?」
「我本來就在你後面,就這麼簡單的跟著你上車,根本沒有走。」他又笑:「哈,你好懵呀,又聾又盲!」
我沒好氣跟他辯論,用左手摸摸他的肩膊,感覺到他嶙峋的肩骨,我願意相信,眼前的幸福是真的。
我沒有病,原來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我不願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