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

  跟售貨員很有緣份,總是在沒有心情購物的時候遇上年輕美麗聰明誠懇的售貨員。他們總是那麼生氣勃勃,眼睛瞪得那麼大,只為溫柔地告訴我,我把外套/半截裙/燈芯絨褲/樽領毛衣穿得出奇地好看。他們那樣酷,一點也不像訶諛奉承,虛榮的我禁不住去相信。有時只是陪朋友逛逛,又忍不住跟售貨員搭訕,最後又因為「發生了感情」而買了很多沒想過要買的東西回家。但我還是很喜歡那些售貨員們,很佩服他們每天站十小時對著我還懂得笑,而且笑容、聲音仍能如此真摰,喜歡他們記得我的愛好,喜歡他們令我覺得自己買的物超所值。

  說了這麼多只想為自己一出糧便瘋狂購物找個像樣的藉口。


  十七歲的學生是年輕人抑或小孩子?

  上星期五晚跟媽媽散步,突然興起到附近的麥記吃新地。未進去已隱約看見快要收爐的麥記坐滿了面上寫著「我不好惹」的年青人。走進去,幾十隻眼睛望過來,很不安,總覺得他們是我的學生,看看自己一身街坊裝和身旁更街坊的媽媽,頓時渾身不自在。拿著兩杯新地我急著找個位子坐下,不想繼續做centre of attention。焦急尋找陰暗角落之際,身穿制服正在拖地的年輕人忽然抬起頭,冷不防閃來一個厲害眼神 - 對,正是我的學生。他一雙眼瞇起來,我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尷尬。在我們逗留的廿分鐘裡,他不是拖地便是倒垃圾,不是收拾便是抹枱,沒有一刻停下來。我聽著(不敢看,靠媽媽在旁報導),嘗試去想課室裡的他,但想不到。我有很多疑問:他一天工作幾小時?每天都要上班嗎?回家都差不多半夜了,何時做功課,何時休息?他為什麼要工作?他喜歡工作嗎?他倒是個堅強的孩子,我想。媽給我遞個眼色:他快要收拾我們這邊了,快走。我呆了呆才明白媽媽的心意,又喜歡她多一點。臨走前高大的年輕人走到一旁,我知道他看著我,於是轉身跟他揮揮手,說再見。

  今天,堅強的年輕人坐在課室仰望我,跟其餘三十九個一樣幼稚,一樣懦怯,一樣羞澀。他跟其他人一樣令我感到無奈,疲倦,失望。我苦惱,我搞不清他們究竟是年輕人抑或小孩子。我疲倦,因為身旁沒有共同想法的戰友。朋友跟我說:你要努力,要堅持啊,跟別人不一樣不容易呢。對了,為什麼我要跟別人不一樣呢?因為我覺得自己的做/想法正確,可以令我也令學生過得好一點,快樂一點。

  但為什麼我今天不快樂?


  走在行人天橋上吹著微風,突然想:我可以不用待在這裡。我可以不用午飯後回去。我可以坐在 Leicester Square的咖啡座看人來人往。工作以來第一次想runaway。是早了點?還是晚了點?要放棄嗎?沒有,只是有點累,有點心煩氣燥,無可避免地有點動搖。

  想起星期日晚的《情常在》,小思老師之後有李樂詩。節目結尾播出她的獨白:「這是關乎中國人的國際形象,關乎下一代對地球的認知。即使我們這一代辨不來,下一代也要做到。」

  使命感不是人人也有。有的人未必能夠堅持。像小思老師、李樂詩般堅毅的夢想家不多。不敢說我有使命感什麼的,但我有夢。也有氣餒的時候,也會覺累,但還是想夢下去。

  要逃很輕易,記著可以逃便夠了,我還是想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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