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吳戈兮披犀甲，
車錯轂兮短兵接。」
城外，楚軍手執兵器，嚴陣以待。號角一聲，楚軍猛地向前衝，誓要與入侵者——秦師，決一死戰。
「旌蔽日兮敵若雲，
矢交墜兮士爭先。」
數不盡的秦兵以浪疊浪的姿態，向楚軍進逼，一時間，城外箭如雨下。雖然秦軍如此強大，但楚軍亦不甘示弱，他們表現勇猛、毫不畏懼，本著拚死的精神，捍衛國家。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然而，即使楚軍的氣勢、士氣如何與秦軍不相伯仲，但若論實際軍力、兵力，無疑皆遠遜於秦軍。
「出不入兮往不返，
平原忽兮路超遠。」
結果，楚師敗績，楚亡。那年，是頃襄王六十七年。
淳熙五年，二月，楚城。
暮色漸起，夕陽餘暉映照在楚城的頹桓敗瓦之上。昔日熱鬧哄哄、花天錦地的繁華都城，今日卻是四顧蕭條、滿目瘡痍。如斯景象，簡直就將一千五百年前郢之戰的慘烈狀況，再度呈現眼前；而不遠處的屈原祠，正孤獨地佇立一旁，默默無言地凝視著江河。
一個作文官打扮的人，愁眉深鎖地望著這個古戰場，腦海浮現一幕又一幕的戰爭慘況：戰地上的塵土，染滿戰士的鮮血；互相交疊著的屍體，臉上充滿恐懼的神色……他實在不忍再想像下去，因此別過頭來，轉身發現，屈原祠就在不遠處。
他逐步走近屈原祠，每走近一步，心情便多一分沉重，他不禁發出概嘆：「當年楚國有屈原如此的一位愛國之士，卻最終也逃不過被滅的命運；更何況如今南宋已忠良盡失、善類一空！難道南宋真的氣數已盡了嗎？」這位為國家前途而憂心忡忡的人，便是陸游。
陸游百感交集，撫今追昔，故聊以記言，寫下《楚城》：
「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
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時。」
說罷，陸游步入屈原祠，打算憑弔一番。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傳來一陣乾笑聲。
「嘿，為甚麼還有人來拜祭這個奸臣？」
「有甚麼好奇怪的？他們根本不知道屈原是個賣國賊呀！」
聽到「屈原」二字，陸游剛踏入屈原祠的腳，又倒退回來。他步至一叢林中，專心聆聽著。
「看來，屈原之死的真相，人類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了。」
此時，出現了另一把聲音。
「甚麼？屈原之死的真相？他不是因為憂國憂民而投汨羅江自盡的嗎？」
「我還以為只有那些笨人類才會以為那是事實呢，原來連你這手長腳長的傢伙也會被騙！」
「先別說我嘛，快告訴我屈原的事。」
「屈原的事嗎……這可是我們歷代祖先相傳下來的故事啊：話說原本屈原也能說是個對楚國盡心盡力的忠臣，但在楚懷王死後，一切都改變了。懷王還在時，雖然有不少小人進讒，而懷王或多或少也受到影響，好幾次將屈原放逐。但畢竟懷王念及屈原是朝中老臣，對他總是尚帶幾分尊重，即使將他貶謫，也不會貶得太遠離郢都，他甚至曾幾次重召他回來。但懷王死後，頃襄王繼位，年少氣盛的他，完全不吃屈原那套，對他厭惡至極。而且他比懷王更寵信朝中小人，更聽信那些小人之言，將屈原貶到老遠的漵浦去。」
「屈原就這樣決定賣國了嗎？」
「這時秦國派人遊說他，而屈原又正氣在頭上，所以就答應倒戈了。」
「天啊，真的不敢相信屈原會這麼做！」
「但這就是事實啊。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令楚亡的元兇之一！」
「可是……他後來不是投汨羅江自殺的嗎？若他真的是賣國求榮，楚亡之後，他應該在秦國過著很風光的生活啊！」
「你真笨！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吧。屈原死時，我的祖先正好就在附近，全都看到了……」
由於聲音太小，陸游聽不到接下來的對話，他急起來，便衝出叢林，想開口追問下去。然而，他環顧四周，杳無人煙，半個人影也沒有。他看見的，只有祠前肅立著的那棵老樹，和在樹榦上沙啞地喊著「呀—呀—」的兩隻烏鴉，以及樹下的一頭手長腳長的猿猴，在「咕—咕—」地叫著。
心中有千百個疑惑的陸游，為了尋找屈原死亡的真相，決定求助於神明。就像屈原那樣，上叩天閽，下求佚女。
「天閽啊！佚女啊！
你們是那曾被屈原叩問過、無所不知的神靈，
我相信你們對他的認識一定比我深，
求求你們出現，好解開我的疑惑。
是忠臣烈士？是狡獪小人？
甚麼都好，我只想了解清楚，
那怕那是個我不願聽到的答案……」
陸游不斷地呼喊著，他是多麼渴望神靈能解開他的疑團，他是如此希冀地要知道，究竟屈原是不是一位真正的愛國詩人。
就在陸游呼喊了不知多少遍、頭也不知叩了多少次之後，突然不知從何飄來一縷白煙，裊裊白煙越來越濃，將陸游包圍起來。未幾，白煙散去，陸游發覺，身邊的景物都好像變了個樣子。老樹不見了，烏鴉不見了，猿猴不見了，就連原本沉在山中間的那一輪紅日，也不見了。天色全黑，一彎新月掛在天上。
「甚麼？已經到了晚上了嗎？沒理由，才剛剛日落啊……」陸游自言自語。
「現在是楚頃襄王六十七年，郢都外的一個晚上。」一把聲音說。
「咦？你是……」陸游好生奇怪。
說話的是一個女子，她身穿素色羽衣，打扮得像個仙女般。
「你不是很想我出現的嗎？我就是佚女啊。你想要知道真相，所以我就帶你來到楚亡之前的郢都，讓你親眼看個清楚明白。」
「原來是神仙！你真的出現了！」
「不要吵了，你看那邊就是五里亭，屈原就在那裏。」
「哦，那我要不要躲起來？」
「不用，這個時代的人是看不見我們的，也聽不到我們的說話。你過去吧。」
陸游步近五里亭，看到那裏有兩個人。其中一人作楚國大夫打扮，另一人則身穿華貴綢緞大衣。
「反正你的君主早就不相信你了，你又何苦還留在這裏呢？本王今天親自來到這裏，要你來我國助我一臂之力，難道還不夠誠意嗎？我真的很賞識你的政治才能，我實在不忍心看見像你這樣的人才，會因為頃襄王那小子的愚蠢，而被埋沒了啊！以你的才幹，必定能在秦國有一番作為！」那穿華貴大衣的人，也就是秦王，這樣說道。
「你胡說甚麼！大王只是受小人蒙騙，一時胡塗吧了！」那作楚國大扮的人，也即屈原，很憤怒地說。
「是嗎？那你還真可憐，懷王、頃襄王兩個大王都如此對待你！」
屈原無言以對。
「他們先貶謫你，又假意再重用你，然後又再流放你，難道都是受小人唆罷嗎？難道他們本身沒有一丁點兒厭惡你的意思嗎？別傻了！你才略之高，可謂天下數一數二，但兩個楚王都不重用你，反而把你流放，那是他們有眼無珠！如此昏君，你還對他們這麼忠心幹啥？在他們眼中，你還不過是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小角色罷了！相反，本王是個愛才之人，用人唯賢，我不會介意你曾仕於楚國，只要你以後盡忠於秦就成了！你看李斯、白起，不也曾仕於別國嗎？但他們都是到了我的秦國之後，方能一展抱負。難道你不想像他們一樣，盡情發揮你的才能嗎？」
秦王的說話，完全擊中屈原心中的鬱結。現在的李斯，的確是秦王身邊的紅人，白起更是秦王軍事上的左右手。這些擺在眼前的事實，真的讓屈原心動了，他多年來平靜的心湖，終於泛起陣陣漣漪。然而，屈原想起昔日的懷王，他曾幾何時對自己寵信有加，也曾委以重任。懷王的恩惠，屈原始終未能完全忘記，他那微微動搖的心，又再穩定下來。
「別再說了，我是不會背叛楚國的。」
「屈大夫，你無須太快下決定，你不妨再考慮考慮，我三天後之會再來找你。」
是夜，屈原獨自坐在臥室中，回想自己的前半生：
先是受懷王重用，楚國亦因自己的才幹而強大起來。但卻因此招人妒忌，小人進讒，懷王開始疏遠他。後來懷王受騙，與齊斷交，未幾後悔，便重召他，負責出使齊重修舊好，擔當如此重任，屈原曾以為自己終可再獲懷王寵信。但很快地，懷王再次受騙，竟與秦結盟，屈原再次被逐出郢都。幾年後，懷王終於又重召他回郢，但就在他回去不久，懷王便被困於秦，最後更客死秦國。屈原傷心極了，原想好好輔佐新任君主頃襄王，不料頃襄王對小人更加信任，屈原受到誣陷，頃襄王便不留情面地將他流放到江南。
他發現，在自己的前半生之中，獲得重用的時間是如此短促，受讒流放的時間卻是那麼悠長。想著想著，屈原悲從中來，繼而惱羞成怒，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拿出紙筆，寫了一封短函：
「秦王
請盡速準備兵馬，大舉攻楚。屆時由我領路，殺那昏君一個片甲不留。
屈原」
然後，屈原命心腹以快馬將信函交給秦王。
這一刻，屈原的悶氣似乎得到舒解了。他坐在窗前，仰望天上的明月，面上流露出多年不見的舒態。
然而，站在屈原身後的陸游，卻是呆立當場，欲語無言，淚水因悲憤而填滿眼眶，在眼中流轉，繼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男兒流血不流淚，別再這樣了。我帶你到秦楚郢之戰那天吧。」佚女幽幽地說。
轉眼間，陸游就被帶到幾個月之後，秦楚交鋒之日的戰場上。
秦軍旌旗之多經已將天空完全遮蔽，秦兵數目多得淹沒大地，就像天上的白雲覆蔽了天空一樣。秦軍的戰馬步步進迫，踐踏楚兵營地，攻破楚軍陣容。秦兵手執大斧，大肆揮砍斬殺楚兵，頓時處處血花四濺，將土地和長江都染成一片殷紅。楚軍戰敗了，楚兵的屍體滿佈在無情的大地上。然而，殘忍嗜血的秦兵卻冷酷地譏笑著戰死的楚兵，甚至把玩他們的屍體……
「恭喜大王成功滅楚！」屈原一臉狡獪之色，向秦王獻媚道。
「這是你的功勞啊！今晚我打算在楚國宮殿內設宴慶祝，你也來吧！」秦王高興地說。
晚上，在楚宮的宴會上，秦王向屈原敬酒。
「今天的勝利，全靠屈先生棄暗投明，來助我秦國一臂之力！我先乾了！」秦王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屈某感謝大王賞識，以後誓必為秦國效力，助大王一統之大業！」屈原也是一飲而盡。
「哈……說得好！」秦王很高興地說。
屈原前半生的種種鬱悶，似乎就要從今天起統統消失了。在未來等待著他的，應該是錦衣玉食的生活、盡展才能的日子吧？但不知何解，屈原的心，自宴會一開始就一直在發緊，而且腦海中不斷浮現楚懷王的樣貌，以及戰場上楚兵血流披面的畫面。
突然，屈原不單感到心在發緊，腹部竟有陣陣絞痛。絞痛逐漸演變成劇痛，屈原痛得不住在冒冷汗，就連視線也開始漸漸模糊。
迷糊間，他看到秦王望著自己，露出一絲獪笑。
酒有毒！
秦王對身旁的李斯說了幾句話，但屈原卻聽不到說話內容。然後李斯就和幾個士兵向屈原走來，士兵將渾身無力的他抬起。士兵將屈原抬離楚宮，一路上，李斯都緊隨其後，他們走到江邊，就停了下來。
「你有聽說過韓非吧？就是那個口吃的韓國公子。」李斯說。
屈原不明白他為甚麼在這時提起韓非。
「當年他出使來到秦，大王很賞識他，想留他下來做事。」李斯繼續自顧自地說著。「大王正想開口請他留在秦國，我就提議，不如先囚禁著他吧，畢竟他是韓國的貴族，對秦國有威脅啊。大王也就聽我說，將他囚禁起來。大王是打算軟硬兼施，讓他就範，臣服秦國。但你知道最後結果怎樣嗎？韓非死了。」李斯嘴角揚了揚，微微一笑。「為甚麼好端端地會死了呢？很多人都說他是在獄中自殺死的，大王也對此深信不疑，其實不然。」說到這裏，李斯笑得更詭譎了。「是我毒死他的，就像今天我毒死你一樣。我不能忍受比我更有才華的人與我在同一國家為同一位君主做事，這會威脅到我的地位啊。」
屈原現在明白了，完完全全地明白了。
「屈原啊屈原，你一生都被小人的讒言害得很慘，是吧？讒言害你失去君主的信任，讒言害你失去朝中的地位。唉，我還真的為你感到可悲呀……」李斯在貓哭老鼠。「但你總不會想到，你一生中最後一次受讒，會害你失去性命吧？嘿……」
說罷，李斯命士兵將屈原掉進江中——那條，也許就是汨羅江吧。
在李斯的笑聲中，屈原感到後悔了，徹徹底底地後悔了。
汨羅江上，一群烏鴉在空中盤旋。
在一旁看到歷史真相的陸游，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佚女搖一搖頭，化成一縷白煙，再一次將陸游籠罩著。
白煙散去，陸游再次看到那古戰場，和隔江的屈原祠。
老樹上的烏鴉仍然在「呀—呀—」地叫著。
汨羅江的水，拍打在岸灘上，和一千五百年前，屈原死的那個晚上的情景，一模一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