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從來沒有刻意尋找那笑臉後的自己﹐只是有個小小的聲音常常告誡自己事不關己﹐己莫問﹔順著那聲音的方向﹐那自小就不怎樣喜歡和群的本質一目了然。
老家樓頂的小帳篷﹐一個由幾根竹子和幾塊香蕉葉子架在牆跟的篷﹐縱然禁不起日晒雨淋﹐但卻舉起了我童年的快樂。我在那兒﹐追隨了中國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問了上萬個問題﹐幻想了天涯海角的城堡﹐遺憾了不能目睹周恩來爺爺的慈祥﹐聽了世人的故事﹐看了世事如棋的生活。
一本書﹐一隻口琴﹐一把矮凳子﹐一個帳篷﹐童年的玩耍。
飄然蕩漾的口琴聲呼來了風的和奏﹔吱吱呀呀的歌聲喚來了雨的起舞。
常常地沒有一絲的預告﹐天空的密雲籠罩了大地。地裡人利落地用剛剛被機械打落過谷粒的稻草蓋住了打谷機﹐用尼龍線綑住了張開的麻布袋﹐然後將之挪到了鋪滿稻草的地上﹐對角而摺的紅籃白帆布在兩個人間抖開﹐不偏不倚地蓋罩辛苦了一季的收成。
煩悶的天空邀請了斗大的雨點跟熾熱的人們一同鬧轟轟。
這時候﹐如果自家的稻田地正好處于由山上的水庫延伸到週圍各村落的水泥‘橋’底的話﹐他們便深切地體驗了‘有瓦遮頭’之幸﹐便不會埋怨鄉里當初分給他們那看起來像是少了0.1畝的自留地了。其他人有的戴起了草帽﹐有的打起了傘﹐更有的干脆躲到紅籃白帆布裡去了。雖然各式各樣的避雨方式看起來有點兒不和諧﹐他們心裡可是不約而同地擔心著家裡的小豆點和快掉牙的爹娘能否及時把晾在晒谷場上的谷粒收起。
與此同時﹐家裡的爺爺奶奶舉起木頭或黑鐵片鑄成的掃子用力的把晒場上的谷粒拖拉到中間﹐孫子在後面用椰子殼編織的掃把將零散的谷粒掃到了堆起的小谷丘上。對角而摺的紅籃白帆布在爺孫三人間抖開不偏不倚地蓋罩了辛苦了一季的收成﹐那生活的依據。
中國廣東省台山市潮境鎮馬洞鄉的單姓馬氏祖先世世輩輩遺留下的子孫仍舊世世輩輩守著先人�
'7d墾的田地生活著。
第一章
送賓儀隊在喇叭鑼鼓聲響裡靠近了位于龍頭的村莊了。村裡的大人把家裡的小孩從午睡的被窩叫醒了﹐把門窗關好之後就帶著孩子到送賓儀仗隊會路經的小河前會合了鄰居等著送死者最後一程。
死亡是每個靠天,地,和人力吃飯的莊稼人招惹不起的。小孩不可以在送賓儀隊上山時入睡﹐唯恐他們的魂會被招去。可誰也不曾說起過為什麼沒有任何老年人在送賓儀隊露過臉﹐即使是遺孀也只是在橋頭哀泣﹐更別說白頭人送黑頭人了。活了一把年紀的仁老頭卻總無所顧忌地陪送每個賓儀隊﹐孤獨的老人顯得更孤獨。
每當炊煙不再從每家煙囪上昇的傍晚時分﹐仁老頭便會如常地帶著顏料粉筆到他家巷口的操場練習大字。
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討厭他每天發毛的吼叫﹐有人總是從他家繞路而過﹐有人說他其實有兩個兒子﹐可他家只會傳出他跟一個兒子干架的聲音。沒有人在七夕的傍晚為他家的牆根插上香祈福﹐也沒有人在新歲時節為他家放一串鞭砲賀歲﹐更沒有人在乎滂沱大雨淹是否沒了他家的門檻。
操場上的大字﹐發毛的吼叫與干架的聲音每天都準時地報道著仁老頭依然活著的信息。
抵過飢寒﹐活過戰亂﹐跨過文革﹐走過開放﹐挨過白眼﹐背過親離的男人說仁老頭是因為瘋心病所以活了下來。
五十年前的戰亂不僅亂了國也更亂了家。
縱然是熬了過來﹐但男人跟女人自個的家卻是家不成家了。
沒有大紅燈籠給照耀﹐也沒有大紅花轎給迎接﹐敲著兩人比一人生活強的鑼鼓﹐女人收拾了細軟從王村走到了男人那用黃泥拌稻草�-c的新房。
按照新中國的無產階級主義﹐男人依然以種米來糊口。新中國留給仁老頭那地主的爹的只有家徒四壁的空曠。風吹動了沒有系綁的窗戶﹐木板敲打空曠的回響吵醒了睡在隔壁茅屋裡的男人。
新中國的希望﹐還有新家的余慶讓男人無眠到天明。
太陽還沒有從村後的麥東尖山探出頭﹐男人就扛著鋤頭沿著屋後菜園的竹圍牆走到了仁老頭他爹的院子。
穿越紅磚小徑﹐踐踏樹樁木橋﹐走過綠瓦走廊﹐兩勺米﹐一個沙鍋﹐四個碗﹐和四雙筷子在爐灶上相安無事。
“貴叔﹐教我做飯好嗎﹖”七歲的柏仁看著正在淘米的男人。
“仁少爺不再睡多點兒﹖”男人難過著十多年的米飯香味不能讓人和他一樣陶醉其中﹐“仁少爺不愛吃貴叔做的飯嗎﹖”
“我愛吃貴叔做的飯﹐可是學堂的老師說貴叔不再是我家長工了。還有我不叫仁少爺﹐我名字叫柏仁。”
仁少爺是鄉親們對敬重的馬宇浩老爺小兒子的稱呼。
“好﹐貴叔教小少爺做飯好不好﹖”
“貴叔還叫柏仁小少爺呀﹗”誰說騙小孩比騙猴子爬樹來的容易﹖
小小的手伸給男人讓把綢緞襯袖卷了三卷。那認真的手抓呀抓﹐好不容易渾濁的淘米水變清了。
“好﹐好﹐好﹐小少爺是小柏仁。如果我家小子還在的話應該比小柏仁還要大點呢﹗”慈祥的臉﹕“小柏仁呀﹐喜歡貴叔新的嬸嬸嗎﹖”
“貴叔新的嬸嬸上次把柏仁的肚子弄到不痛了﹐可是很燙﹗”少年仁老頭想起了會黃綠醫術的女人用燒著火的東西在他肚皮上燙那好像是竹子一樣縱橫交錯的筋脈。想起斗大的眼淚﹐羞羞地臉紅了﹕“我肚子還有黑黑的豆豆在﹐好丑呢﹗”
小臉鼓起雙腮用力地往灶裡吹。灶裡的炭灰飛到了還沒有來得及加蓋的鍋裡。黑黑的臉從灶裡伸縮出來﹕“貴叔﹐吹不著火呢。”
男人拿了另一個竹筒吹了起來。
“那麼小柏仁會喜歡貴叔家有新娃娃嗎﹖”男人想他那女人這幾天不知是否害喜了。
做好飯就該到田裡干活了﹐男人想著﹐以後就會多一張口要飯吃了。
男人拉下披掛在肩膀的方布﹐抹白了殘留在小臉上的炭灰。
“貴叔也像娘一樣等到石頭暴出娃娃啦﹖”娘生氣時總說不該在石頭蹦他出來的時候把他撿回家。
“嗯。”
第二章
對折兩塊方布﹐包纏木盆兩端﹐端捧滾燙隍7d水﹐三婆吼開在房帘外來回踱步的男人﹕“別楞在這當人牆﹐”美其名是男人﹐盡其量木頭一根。
“我要做些什麼嗎﹖”
“你不幫忙已經是幫忙了﹐也不是第一次當爹的人怎還是一個模樣﹖”
男人用漂浮于黑色瓦缸內的木勺子盛了一勺水送進了嘴裡﹐雖然沒有酒的香醇﹐但卻有酒的甘濃。斜倚在灶旁的三十公分長的土黃色竹煙早已添水至八分滿﹐男人將從唐裝褲頭煙袋裡掏出的一小搓煙草放到了上翹的煙眼﹐用灶裡燃燒的枝碎松樹樁點燃了煙草。往煙筒吸一口氣﹐八分滿的水從煙眼涌出把煙草噴入底下的竹節。往天空吹一口氣﹐濃厚的煙幕淹沒了男人的臉。
煩懮的男人走向門檻外的大理石。
往煙筒深吸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緩慢地張開了。
左手拿煙筒﹐翹起的左小手指夾著燃點碎松樹樁﹐右手把褲腳挽到膝�
'5c上方﹐齊膝而坐的男人用右手從唐裝褲頭煙袋裡掏出煙袋﹐一小搓一小搓地往煙眼上加添煙草﹐然後一口一口地噴出圈圈煙幕。
炎紅火花翩翩舞﹐蕭蕭身影雲下迴。渾濁水滴點滴流﹐川流淚水頰兩行。茫茫煙幕飛圈圈﹐圈勾心裡傷痛處。
一樣的大理石﹐一樣的茅房﹐一樣的男人在不一樣的女人臨盆的房前來回地踱步。
“快﹐快。”三婆才進門檻就對男人吼著﹕“快燒熱水﹗”
男人拎起了木水桶就往巷口的井跑。
“嫂子要生了嗎﹖”在水井前魚塘搓衣服的村婦聲道。
“是呢﹗”幼藤編造的麻花繩綁系好的水桶降落進九米深的井。使勁一拉手頭的麻花繩﹐水桶翻身倒立滑進水裡並盛水十分滿。
當一道白煙夾帶煙灰徐徐地從茅房的煙囪上昇的同時陣陣嬰兒哭聲響亮地告知人們他的初來步到。
“恭喜﹐是個胖小子。”三婆放下挽起的衣袖然後用衣袖擦干額頭斗大的汗水。
剛跨過門檻的莊稼人抖開了緊繃的額頭﹐邊咳嗽邊笑﹐逐開了顏。
“辛苦了﹐坐著休息一會吧﹗”莊稼人遞過一碗清澈的井水給折騰了整個上午的三婆。
“大叔﹐有沒有為媳婦準備好坐月子和娃兒滿月時需要的薑醋呀﹖”
“都準備好了﹐還真謝嫂子上次特意來這兒教媳婦呢﹗”
“那就好﹐”三婆推開莊稼人搪塞過來的紅包﹕“自家人﹐別這樣﹗”
“紅紙一張﹐好意頭。”
“大叔也真是的﹐我也該走了。”看著來來回回打水的男人﹕“阿貴﹐千萬別讓嫂子在坐月子時碰水和干重活。”
“真不曉得這兒子在忙什麼﹐也不問媳婦一聲。”莊稼人挽起褲腳蹲在門檻外抽起了煙。
“爹﹐先吃飯吧。”男人左手把盛滿飯加幾顆咸菜的大紅公雞瓷碗遞給了莊稼人﹐然後接過煙筒﹐右手遞過了筷子﹕“最近咳嗽得很﹐少抽些煙。”
“嫂子吃得飯了嗎﹖”
“我煮了稀飯﹐這就拿去給她。”
撥起房間布帘走近媳婦的床邊。不忍打擾母子倆安然的沉睡﹐男人把粥放到了床頭就輕輕地離開了房間。
盛一碗飯﹐男人蹲了在莊稼人旁邊。
自從莊稼人氣喘喘地跑到地裡告訴他媳婦要生的那一刻起﹐鋤頭一丟後就幾乎沒有停下來的一刻。
“帶上帽吧。”莊稼人回到茅房裡拿了一頂草帽﹐“我回來時把帽戴了回來。”
耳邊回漾的祝福聲音夾帶著均勻的呼吸聲陪著男人往麥東尖山相反方向的路上邁開了步。
走過環環繞繞的田埂﹐小溪旁就是方方正正的田地了。
順著麥東尖彎曲山坳而流的泉水匯成小溪環繞山腳下每片田地流到儘頭匯合了由龍頭山水庫延伸到週圍村落的小河世世輩輩地養活著每個依山靠水的莊稼人。
蒼天憐憫﹐莊稼人活過了春秋又冬夏。
蒼天做美﹐莊稼人給年界三十的男人取了一個媳婦。
蒼天眷顧﹐馬家香爐香火從此不間斷。
好事雙連雙﹐丑事也不單打單。
莊稼人活過七十個春秋又冬夏但卻熬不過一個炎熱的乾旱。
這邊廂才悼念已故的莊稼人﹐那邊廂就開始哀憐久病連連的媳婦﹐男人還得一邊照顧手抱幼兒一邊忙莊稼。媳婦不忍是男人的負擔﹐所以她在寂靜的夜裡走了。
她走得滿懷牽掛。
儘管世事如棋﹐或許空樽對長月會讓日子好過些﹐可人呀總該活活看。
男人跟蒼天扛上了。
一樣的男人守著一樣的大理石和一樣的茅房孤單地活了下來﹐直到再一樣的那句‘恭喜﹐是個胖小子’。
第三章
日出三竿。
草叢的露水蒸發了﹐池塘邊竹竿上的衣服隨風飄蕩了﹐屋頂上的煙囪冒出陣陣炊煙了。
收攏了雜草﹐鋤頭放好在一邊﹐推了推頭頂的草帽﹐拿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滴﹐男人往著炊煙吹來的方向走去。
嬰孩哭聲從大理石旁的門口傳進走到巷口的男人的耳朵裡。
“我來做飯﹗”才進門檻的人看見了灶前邊燒火邊搖搖籃的女人。
“小事不打緊。”
“孩子可好﹖可是餓了﹖”準備好碗筷後就一手接過女人剛要往灶裡添的禾草開始了忙碌。
“剛吃過不久﹗這孩子可挺會哭呢﹗要是在古時﹐他長大後定是一位大狀爺﹗”有誰不希望兒孫福祿壽全的﹕“可我們家可以出什麼大狀爺呢﹖”
“兒孫自有兒孫福﹗”
因為兒孫自有兒孫福﹐男人守著大理石和茅房還有不敢輕易觸碰的心疼跟蒼天扛了漫長而空洞的十年。
塵封已舊的聲音﹐心疼的哭聲和惋惜聲再次在耳邊響起。
“真可惜﹗孩子就這樣沒有了。才兩歲的孩子呀﹗”某某甲。
“怎樣一回事呢﹖”某某乙。
“聽說是阿貴在田裡干活時把孩子放在田邊玩耍。”某某甲﹕“孩子自己爬到小溪邊的﹐就那樣淹死了﹗”
“阿貴現在怎樣啊﹖”某某乙。
“像石頭一樣守著孩子的屍體﹐不喝不吃不睡也不哼半句話有三天了﹐半個死人似的﹗”某某甲眼濕了。
“哎﹐可惜﹗”某某乙。
“兒孫自有兒孫福。”某某丙﹕“咱們自個的福分也是老天爺在看管的呀﹗”
是呀﹐兒孫自有兒孫福。
老天爺眼開了。
十年前的兒女債今天再來償還。
“用什麼來償還呀﹖”男人想起了女人的話。
既然莊稼人憑這土地養活了自己﹐自己定也能以它來償還一身的兒女債。
把沖了水的糞便從莊稼的跟頭頭跟著把干枯的雜草鋪在了莊稼上後男人扛著鋤頭往著炊煙吹來的方向走去。
日落西山了。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