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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羽翼》

隨著冬日的映射和人聲的沸騰，我吃力地張開眼。卻怔住了。

只見警車和人群都聚在我家對面的大廈，並抬頭向上望去。我抬起頭，雙目不由得瞇起，頭皮發麻。

就在十多層高的天台上，一個西裝畢挺的年輕人站著。冬天的烈風快要逼得他要往下跳。兩片薄薄的雲停在他的背後，好像一對張開的翅膀貼在他背項。

心跳愈來愈大聲，我喘氣起來。

是憤怒。久違了的感覺。當中發生了這麼多事，到現在才懂憤怒。

緊握著拳頭，我咬牙切齒：「討厭，爸是這樣，連你也… …」

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是爸的死忌。

這年的燈飾特別璀璨，平安夜時已閃耀得令人目眩。

冒著凜凜寒風，我推開門，迎上爸的笑臉。

偏愛他的微笑，永遠只是抿著咀，咀角小心翼翼地向上翹。我有意模倣，故笑容裏老流露出不屬於一個九歲女孩子的滄桑。

帶著煙草味的雙手捧住我冰冷的臉，他立時把我抱在膝上，用他背上那對黑色的翼包裹著我。

我埋首在他的羽毛中取暖。

這時另一個背著白色翅膀的天使走過來笑謔：「你的羽毛快要被你的女兒拔光了。」

我問：「天使的翅膀沒有羽毛，還懂飛麼？」

爸側了側頭，想不通。

我趁他不為意，恨恨地拔下一條羽毛藏在袋裏。

這時燈光師喜孜孜走出來：「終於克服故障，各位演員請準備。讓我們排最後一次戲。」

爸正把我抱進後台，聽到這句說話，不由得喃喃自語：「… …這世紀完了、這戲班結束了、連『孩子先生』也解散了… …什麼也… …連我也… …」

我害怕見到他的哀傷，於是撒嬌：「表演後，我也要一對翼！」

爸微笑：「叫白翼天使借吧，你是應該背上白色翅膀的。」

我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只得移開視線。

不安的情緒蘊釀著。



那個聖誕夜冷得徹骨，我沐浴後跳進被窩中，雖然眼睏，還是固執地等爸回來。

沒有爸牽住我的手，我睡不安心。

電子鐘顯示巳是晚上十一時了，我聽到開門聲，連忙推開門迎接他。

客廳是一片黑暗。廚房透著昏暗的光。爸蹲在櫃前翻找著食物。

隔著寧碎的哭泣聲，我聽到他口齒不清地叫：「沒有… …這個算是家？連公仔麵也沒有… …」

可憐的爸，喝了酒，又累又冷又餓地回家，卻連碗溫暖的公仔麵也吃不到。

後來他不知從哪裡找到一大包藥丸。我後退一步，他驀地轉頭，血紅色的雙眼目露兇光地盯住我。

我冷得打了個哆嗦：「餓… …了… …嗎？」

他轉身背向我，揚起手上的包裹：「我吃這些行了。去睡吧。」

見到這樣大包藥，我還想：「把它都吞了，或許還能填飽肚子。」

跳進被窩裡，餘溫已散去，我的身體像冰一樣冷。

漫漫長夜，再也暖和不了。

爸死後，一個頭戴哈囉吉蒂髮夾，身穿粉紅色套裝的大嬸忽然冒出來。據說那是我的母親。她一出現便哀慟地擁住我：「我的兒！真可憐！」

打從一開始，我便討厭她身上剌鼻的法國香水味。可憐的「母親」，註定受不到女兒的眷顧。

「可不可以不相認？」我在盤算著，但一見到她的樣子，我又氣餒了。如被詛咒般，生得一模一樣… …尢其是她那把天然帶棕色的長髮。

從前我向爸撒嬌時，他最愛撫著我的頭髮。

我忽然覺得討厭起來，狂扯自己的頭髮，之後是衝過去毆打生母。

之後… …好像也有大半年光景了，我住在醫院裡，唯一的生存意義是與護士們搏鬥。

「她對藥丸特別敏感，寧願把所有東西也嘔出來也不要吞藥丸… …可能是陰影吧。」醫生研究著我。

媽的聲音響起：「希望你能幫助她。」

有人裝作親暱地拍我的肩，我全身的毛孔豎起，警戒地轉身。

天使… …是白翼天使麼？我皺著眉。

「你不應留在這兒… …我要帶你走。」

之後我到了一所學校的禮堂。

「其實生理上，她的發聲系統及聽覺是完好的，但是她現在不會說也聽不見。這是心理病。」

三位老師坐著監考。

我望著原稿紙上的題目，又望望他們。

最後是四個人呆坐了四小時。

「我想她是不會寫的了，送她回去吧。」其中一位老師首先發難。

我有點敵意地望著他，忽然心內傳來一陣怪聲。

是的，「噗、噗、噗」，像放大了的心跳聲。

我眨了眨眼，呼吸不順。思憶忽然清晰起來，攤開原稿紙，伏案揮筆疾書。

直到寫得手臂關節酸痛才停下來。胸口發痛，冷汗也滴在紙上。

老師走過來看我，另一人拾起我的作文，臉色大變：「這… …是十歲小兒寫得出的文麼？神童！要交出去參賽！」

我搶回自己的作文跑到教員室，一腳踢開門。教師們好奇地望著我。未見過學生踢門麼？反正我是精神病人，能理所當然地放肆。

「拍」一聲，我把作文交到白翼天使的桌上。

「據說，那夜，那個瘦弱的男人在迷宮中迷路。

在迷宮中迷路，多麼理所當然的事。

又冷又餓，沒有救助，沒有指示，沒有光，沒有暖。

非常不忿，他終於倒下。

這時，魔鬼出場了。

它伸出手：『Let’s make a deal，我以一雙翅膀換你的靈魂。』

那男人抬起頭：『如果能飛的話，我就可能離開，看清這迷宮。』

那男人失去靈魂後也不覺得有什麼缺少，反而多了對黑色的翅膀。

多實在的感覺。

據說那魔鬼是個騙子，黑色的翅膀不但不能飛，還因太重而成為負擔。

本來已走不動，背上翅膀更是百上加斤。

他仰天大呼：『既然不讓我走出去，為什麼還要賜我翅膀？』

心有不甘。

我想起：有人比喻尋找真理就像尋找白色的烏鴉。

被騙的憤怒，上訴無門的委屈。

倒地的一剎，他還望著藍天… …」

我還在後頁設了問題：

「故事的結局：

A．逃出迷宮

B．死在迷宮」

他掩住臉：「我不知。」

我抓起紅筆，打了個問號。

他說：「你爸是編劇加導演，沒有派結局的稿給我們，他說到公演那天才告訴我們。聖誕節開場時，你爸竟把觀眾都趕走，並大叫：『如果我不讓這場戲開始，一切是否不用結束？』所以沒人知道結局。」

這算是什麼？後現代行為戲劇麼？

白翼天使說：「你爸老是不開心。其實好好地生存也是本能吧… …」

這時監考官回來，他指著我：「神童… …她的作文… …」我趁他不為意時把作文拾起，往外跑去。

老師們都跑出來追捕我。

追捕… …真不像話，彷如身處在漁農署。

擾攘了一個下午，我被體育老師如捉小雞般抓回來。他沒罰我，只是邊喘邊說：「神童，我要訓練你參加短跑比賽… …」

轉眼間又入冬了，與上年一模一樣的燈飾也亮起。

有時我真懷疑時間是否向後行，有時我甚至以為回家打開門，還會見到爸還在這兒。

心裡有點危險的警報，可能快要到聖誕節，所以有點驚恐的意味。

如果可以模仿爸般撒野便好：「如果我裝作不冷，那日子是否不會來臨？」

「癮行。」

老師在黑板寫著。

「起初以為能幫助自己的，後來成為癮，例如咖啡可以提神，過份倚賴，即使有足夠睡眠也會昏昏欲睡，要靠之提神。本來有助的成為有害。」

倚賴成為負擔。

癮行就是黑色羽翼。

爸的黑色羽翼是什麼？戲劇？「孩子先生」的唱片？公仔麵？

我呢？找不到。

這天，我找到我的黑色羽翼了。

其實家離學校只有五分鐘步行路程，但我偏愛繞路到後街乘小巴上學。我愛煞在人龍中等車的感覺，尢其快要遲到時，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命運交給司機。（即使明知步行是夠時間上學的。）

等車的感覺很實在。我常造著迷路的夢，其中一次便是等了大半天車，上車後才發現乘錯車。

我最愛坐在車子最前那高起的座位。其後我發現一個西裝畢挺的年輕人天天也坐在我身旁。

過了幾個月的一次偶然，我才發現他製造我的「癮行」。

就在一個寒風凜然的冬日，女人們都把厚厚的潤臉霜塗在臉上，然後關上窗以示自己弱不禁風，那陣異味中人作嘔。

我伸出小手，努力要打開窗而不果，身旁那西裝人就貼過身子替我開窗。

我的鼻子一動。這是什麼味道？

我像獵犬般四處搜索，最後把臉不經意地貼在正吃力地打開窗的西裝人的頸巾上。

很「爸」的味道。

我裝作傷風般索著鼻子。是這種味了，是冬天棉被的味道，是柔順劑和木頭混合的味道。

那時候，我最愛把頭埋在被子裡吸毒般嗅著，是和爸一起過冬的味道。

裝「傷風」裝得太神似麼？我的鼻子忽然一下子刺痛，尖銳得幾乎連眼淚也淌下來。

就是這一絲氣味把喜怒哀樂也勾出來。

我抬起頭，瞪大雙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淚線失調而已。

我開始留意他的一舉一動。

這人一上車便掏出耳筒聽歌，手握遙控器，重複地聽著第十四首歌，還隔幾秒便去調校聲量啦、低音、立體聲等等。

直把遙控器當作遊戲機了。

他的手錶總較快十分鍾。很趕忙麼？又不是跑馬拉松。

鞋繩在蝴蝶結上還要再打個結，這只是小學生或賽跑前才會做吧。

我知我知，對著喜歡的人，不應這樣鬼祟，但我是個病人，一定比平常人的行為般古怪吧。

我甚至跟蹤他。

第五座三樓十二室，早上七時至晚上六時不在家。

在拜訪他的家之前，我要先做個測驗。



花了大半天，我用髮夾把媽房中那格抽屜的鎖打開了。

不出所料，內裡全是爸的遺物。

相片、信件、銀包，以及幾片「孩子先生」的唱片。

一張中文歌詞給夾在一旁。

我把它打開，裡面兩句歌用了紅筆劃下。

我開動早封塵的唱盤，沒人想到「聾子」會開唱片聽吧。

＜深海＞

這歌名改得真差。我打了個哆嗦，忽然有點缺氧的感覺，眼裡一片深藍，又冰又冷。

＜深海＞

那個唱者唱得難聽死了，聲音沙啞，陰魂不散地盤旋在耳邊。我縮著身了，有種被催眠的感覺。

「可以失去的，什麼也沒有。雖然這樣說，仍然覺得自己很重要… …」

這是人寫的歌詞麼？剎那間我覺得自己是空心的，在皮骨之下只有空虛，像隨時會委縮成為化石。

什麼事？我的鼻孔又作痛了。好像被人狠狠襲擊一樣。我掩住鼻，大概患上鼻竇炎什麼的，老是給針刺一般敏感。

這張唱片有點邪門，我又把它收好了。



星期四。

今天我的癮行發作得很厲害，本應要練跑的，但回家已過五時，會錯過機會。

於是我裝作無事人般，放學便立即離開。

白翼天使見到我，叫了幾聲，突然想起我是聽不見的，便大打手勢。

活像百科全書中見到的深山大人猿。

真奇怪，街上全是喋喋不休的傢伙他不理；像我一個不製造噪音的，他偏要煩我。

我怕他留住我，慌起上來，只得站直身子。

「可以失去的，什麼都沒有… …」我一本正經地吹口哨，他張開口，像發現史前動物般研究我。

在他失神之際，我一溜煙地逃走。

（真怕他要我參加什麼口哨比賽。）

用髮夾開了門，我走進西裝人的家。

簡直就是模範家居。茶几、沙發、地板，皆一塵不染，像拍清潔廣告的佈景。

在這清潔得有點神聖的地方，我脫掉鞋，走進他的房，開始我的工作。

一共有六個時鐘，五個會響鬧，四個在房間。

全都行快十分鐘。

我通通把它調較到正常時間，連電視、收音機、錄影機、音響器材也弄妥。

只差他戴著的鋺錶，讓我明天扒掉它吧。

之後是主要目的。

那條雪白的頸巾便整齊　在椅上。

我把它纏在頸上，懷著失而復得的心情離開。

才關上門，我又想起什麼令我不安心的。再潛入屋，走進他的廚房。

連碗布也疊好，這人有潔癖。

打開櫃，發現裡面有十多包公仔麵，我便放心了，我很怕見到人因吃不到公仔麵而要吃藥丸充饑。

我順手拿走一罐粟米湯，離開時卻窺見牆上的急救箱。

我找了個膠袋，把所有藥都倒進去，將之丟棄於後樓梯的垃圾桶內。

多麼充實的一天。



像生病般，在開了暖爐的屋中纏上頸巾。我一面煲湯，一面不懷好意地暗笑。

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我給開門聲嚇得把湯倒在衫上，沾污了頸巾。

媽提早回家，索了幾下鼻子，並走進來：「很香！」拿起湯匙便瓢湯。

這情景跟爸一模一樣。

雖然我就在她身旁，但沒提醒她，因為我要做個實驗；

1．把湯匙放進口裡。

2．尖叫並燙傷咀唇。

「呀！痛！」我側著頭，實驗完畢。           爸說過：「粟米湯代表幸福。湯放久了會涼，人們為了快快把它塞進口裡，都燙傷咀。」

（可否把幸福放進微波爐「叮」熱它？）

她掩著咀，走進房裡找東西。

喝著湯，我想起爸的怪癖：洗碗時，裝作不經意地把吃剩的湯都倒到樓的曬衫架上。

真瀟洒。

然後對樓下傳來的陣陣叫罵聲充耳不聞，但又像有點滿足癮行的快活模樣。

媽又走出廳，不耐煩地翻亂櫃子。我最怕見到人翻東西，不安的感覺又冒出來。

她打開藥箱，除了繃帶膠布外，什麼藥也沒有。

媽望著的我，渾忘了我「聽不見」：「藥呢？我感冒了，要服藥，別玩了… …」她走進我房，打開櫃：「我吃的是感冒藥，不會吃人斃人的，別害怕。」

當她要打開第三格櫃時，我按捺不住，飛身拉開櫃，把藏在裡面五花八門的藥全都拋下街。

起初，媽由於先天性反應遲鈍，還未知的在做什麼；之後才恍然大悟地駭叫，跟我鬥搶。我在瘋人院可是訓練有素的，媽哪裡是我對手？當她要出外把窗關掉時，我連忙跑出廳把藥通通丟清光。

她邊喘邊走出來，之後失控地頓足尖叫。

我見慣這些撒賴的技倆，只無動於衷地守著門口。當時我曾想過，如果她要出外買藥，我將效法電視場面般用花瓶擊暈她。

歇斯底里麼？她怒吼：「我不會像你爸般愚蠢… …為什麼你倆父女都這樣不正常？」

面對這樣粗魯的指控，我唯有禮貌地保持微笑。

我的沈默卻令她無名火起。

「我最討厭你又聾又啞，還要示威般吹口哨。我多努力工作照顧你，你為何不當少許獎勵，跟我說話？」消息真靈通，我歎息。

媽洩氣：「我只想有個健康的女兒。」

簡直是貪得無厭。學界短跑冠軍，還有誰比我更健康？

「見到你會提醒我，我的生命是多麼不完美。」她掩住臉。

不完美也是推動的力量呀！我像發現祕密一樣，媽的黑色羽翼便是又聾又啞的女兒。

我嘖嘖稱奇… …連自己的污點也當依賴了，這世界什麼人也有。

「你和爸都是一樣，封閉自己，然後心安理得使自己慢性死亡。真失敗，我真討厭你們。」她「呯」一聲關上門，躲進房裡。

見到她的咀臉，多麼像拋湯飯到街上的爸！那種迷戀醜陋當作委屈的病態。癮行！

我反鎖媽的門，好讓她不能出來騷擾我。在她的叫罵聲中，我把剛才從一個帶狗散步的男人身上扒走的香煙拿出來，走到煤氣爐前把它點著。

煙圈嬝嬝地向上升。我想起爸每天早上也會躺在沙發上抽煙。從他口中吐出的煙，好像有生命般向上游動，有些飄到很高，有些在半空已消失。

好像四散逃亡的靈魂。我最愛伸手去捕捉。日光透過香煙射在我的小手，連骨骼也照得隱約可見。

想起平安夜排戲那晚，爸在後台問一個男人：「那種東西的名字很奇怪… …有種叫『魔天使』麼？」

「那是狗名。」

爸唯有以笑遮醜。

那男人道：「藍精靈、十字架、忘我… …都是名字而已。」

我把香煙按熄，笑了。即使是這時候想起那些事，我還笑得出。

煙圈圍繞頸巾薰著。我把它靠在鼻端用力呼吸。有香煙味、粟米湯味、柔順劑味。全是爸的味道。

這天就這樣纏住頸巾上車。西裝人見到我，只得瞪大雙眼，懷疑地檢視我。

我若無其事地坐下來，眼觀鼻，鼻觀心的，直挺挺地坐著，直到他皺著眉移開視線。我作賊心虛，咀角忍不住向上翹，偷偷地笑，然後立即收歛笑容。

沾上異味的頸巾，是患有潔癖的人不會要的吧。我順著他的意，將之據為己有。

我把頸巾封在鼻上索著，活像吸毒者濫用毒品的德性。

忽然想起「尋找白色烏鴉」的故事。　　

與其尋找，不如自己造個新的出來吧。

與其尋找生命的寄託，不如自己造些東西去倚賴吧。

我抱著這個想法，又心安理得地埋首進頸巾裡。

才步進學校，我就聽到兩名女老師邊行邊說：「聽聞醫療室的藥箱常被人洗劫一空，之後校工卻在花叢找到一包包藥丸… …」

我把頸巾當作木乃伊用的白布般纏在臉上，然後向她們衝過去。她們失控地四散尖叫。

怪人，通通都是怪人！小小事便尖叫。

我把頸巾脫下，迎向日光照射的地方，呆住了。

在高樓大廈的遮掩下，白雲組成一雙像在燃燒的翅膀。白色的火舌在翅膀邊吞吐著，遠處還有幾片飄舞著的羽毛。

我吸了口氣，向那垂天之雲追去。

科學書說過，空氣遇熱會澎脹並向上升。

靈魂也是一樣麼？

難怪爸要燃燒他的翅膀助燃，好讓靈魂輕飄飄地升上去… …

我好像祝願般希望爸能成功升天，至少，能報復般從高空看看自己一度被困的迷宮。

在逆風中跑步，寒風不留情地把我的臉刮得生痛。我望著天空，那雙翅膀給風吹得變型了，像快要隨風飄散。

我慌得心跳加速。就憑學界短跑冠軍的成績，我好怕追不上爸。

爸，非要跟風賽跑才能見你一面麼？

跑得肺要爆開，胃酸也湧上來，我跪在地上狂喘。

只要跑過這大廈，便可見到連在翅膀前的身體。

我掩住咀，差點把肚內一切都嘔出來，內心一陣特襲的驚駭也隨著血液奔流全身。

「如果，那只是雙折斷的羽翼，那怎麼辦？」

「如果，那只是燃燒過後的遺骸？」

我狂烈咳嗽著。每一下咳嗽都像把腸子也一并拉出來。

吃力地睜開眼，原來我跑到舊屋去了。

我不忍心看到連在翅膀後的悲劇，一種徹骨的哀傷軀使我踉蹌地衝上樓。

用髮夾打開舊屋的門，內裡空空如也，帶著令人心悸的空曠。

　我從書包中掏出畫紙，爬上窗台，不受控制地繪畫起來。手忙腳亂地搜到顏色筆，卻全是空心的。我一手把它推開，顏色掉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彷彿有回音似了的。

像給邪靈附體般，連口水、鼻涕、眼水、冷汗都流出來也不理會，鉛筆一面快速地在畫紙上飛馳，咀裡一面發出如野獸的「苛苛」怪聲。

「呯」的推門聲使我如夢魘般彈起身，隨即雙腿無力地倒下來，全身虛脫。

憑著門外暗淡的燈光，兩個人影走進屋內。

我靠在牆上，像窮途末路的困獸，也無力抬頭望去。

媽刺耳的尖叫聲傳出：「就是這樣！當日警方推開門，她就是幽靈般坐在椅上！他正正躺在廳中，口吐出來的白沬都凝在臉上，雙眼反白，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死屍… …她！還安詳地坐著做功課！還替爸墊枕頭，蓋棉被！屋中一陣令人作嘔的屍臭味，原來他已死去五日… …」她「哇」一聲嘔吐出來。

白翼天使皺眉步近，彷彿也嗅到爸的味道般按著鼻。那是媽嘔吐物的臭味吧。

他忽然瞪大眼，一手搶過我的畫紙，雙眼發光：「這… …天才，傑作！」

憑著窗外的霓虹燈，我模糊地看過我的畫。

那是爸的身影，背上燃燒著黑色羽翼，正要振翅高飛。火舌把他圍著，滿天落霞也替他哀悼。

只有火，才能使場面壯烈悲慟。

媽瞥了畫紙一眼，又放聲大哭。

科學堂上，我在想著空氣和水的關係。

「… …熱空氣向上升成為雲，之後下雨。」

我祈禱：「只要不下雨，爸便不用落下來了。」不過，風卻帶著雨粉撲面吹來。

「是冷鋒！」身旁的女同學說。「在這種天氣，鬼就最活躍。」她神秘兮兮的。

「前兩天，班房三十個儲物櫃的鎖一夜之間全都被調換了，第二天，全班也開不了鎖。你說，這事奇怪嗎？」這神婆明知我「聽不見」，還是湊過頭來。

笑話！哪裡是全班也開不了鎖？我的就相安無事。自己怎會把自己的鎖也換去？

「這事，一定是鬼做的！你認為呢？」她瞪大雙眼，挺駭人的。

我嘆息。這事是我做。我不是鬼。我應給什麼意見。我緘默。

神婆從袋裡掏出一個藍色、尾指般大小的鈴：「今天，我就以這個，招魂！」



放學時，微雨已漫天灑下。

「只要下雨，我就可以哭了。」也忘記在哪裡聽過這句對白。

爸也隨雨灑下麼？

沿著學校外的斜路，我緩緩行著。最記得一次爸帶我上學，當時道路還塗著石灰，我一腳踏下去，爸立時踏過來把我拉起。

路上印上兩個腳印。

我把鞋踏進爸那積著雨水的印裡。

百多榜的重量，現在巳變成幾兩重的骨灰。

我把頸巾湊到鼻端。連雨水的潮濕味也沾上了，很冬天的味道。

白翼天使從後趕上：「你… …我… …」他害羞地笑：「我要跟你媽結婚。你贊成麼？」

我呆望他。選舉麼？要贊成？一人一票制？

他想起我是「聽不見」的，用筆在我的手掌寫：「和你媽結婚。」

他忸怩地笑，臉上幸福滿溢。

我微點頭，又繼續行。

雨把掌上的字跡洗去，流出黑色的水。

袋上的鈴聲隨著步伐響著，神婆大概又認為是鬼偷去了。

步伐愈來愈急，鈴聲又愈響愈快。彷彿身後有什麼追趕般。我轉身。是什麼？是爸麼？

是爸。很多時候，我老覺得他還在我身邊，穿著灰色長褸… …真的，我還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他隨著我的轉身消失了。學界冠軍也趕不上看他一眼。

天黑了，在這樣下雨的傍晚，爸必是坐在我家樓下的欄杆上，張開背上的黑翼，穿上他最愛的襯衣，落寞地把雙腿搖晃。

我像還看到他口中的香煙，用力吸了一下，點點紅色的火光在漆黑中隱約亮起來。

我追了上去。鈴聲放肆地大響，我用手按著它。一轉眼，爸又消失在叢林間。

我急了，把鈴兒解下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在林中搜索。

「爸不在，追不上了。」但爸到了哪裡？回家麼？他還認得路？

我大喜若狂，連忙沿路走出叢林。

找不到出口，我無處發洩般踢向積水。我迷路了。

每次都是這樣。我幾乎每晚也造著迷路的夢。有時尷尬地一絲不掛要回家，偏偏迷路了；有時在排隊等車，明知只是上車便能安心回家，司機卻說我乘錯車，過了隧道後便放我，然而過了一輩子，車了還是在無盡的隧道行走；有時被成千上萬背著鋼鐵之翼的昆蟲追逐，只要回家便能安全，偏偏認錯路；最可怕的是，在層層高樓大廈中，我把地址記牢，到達目的地才發現記錯地址，原來自己連目的地也不知道！在街上流浪，街名、地圖，全是錯誤的，所有途人都帶著一張張迷惘疲累的臉摸索著。我又冷又餓，坐在路邊，不得不放棄。

醒後是無邊的疲憊，然而還要慶幸自己只是造夢… …當張開眼發現醒後也逃不了… …沒有比白忙一場徒廢氣力更令人疲倦。

忽然想起自殺輕生的人。他們也是逼不得已吧，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殘忍地自我結束吧。

「如果下雨，我就可以哭了。」這是什麼屁話？我頹然蜷縮在叢林裡，倦得不想起身。           如果在這時找到媽癮行發作時的製成品就好了。

當媽一個人孤獨地放工回家，客廳漆黑一片，她就會坐在窗邊吃壽司。

望著色彩斑斕的壽司，有三文魚、蟹籽也不管用，她意興闌珊地放棄吃下去，反而機械式地用介辣塗在壽司上，再把壽司通通拋出街。

（給野狗還是給小鳥吃麼？）

曾經一度，我上學時去檢查野狗的咀邊可有介辣留下。那些壽司便給丟在這叢林裡。

都市人偽裝為綠化了的園林景色裡。

我擁著袋，閉上眼。

討厭，人人都是這樣，在夢裡如此，在現實也迷路。

這是人的特性麼？其他動物會迷路麼？會自殺麼？

我擁有的明明是真實的身體，為何卻活得像無依無靠的幽靈？

忽然，我很明白黑色羽翼在迷宮的心情。

也很明白爸吃藥充饑的心情。



陽光在樹蔭間映射在臉上，我瞇起眼，悠悠醒來，才發現自己坐在大廈門口的石上。

昨晚的迷路，是真實？是夢境？

我雙腳一伸，想要起身，突如其來的抽搐侵襲著大腿神經。我痛得癱瘓在地。

太累了，累得行動不了。就這樣躺著直至消失在這世上吧，沒有力量生存下去。

我痛苦地皺眉。連嘆息也如此累人。

對面大廈門口聚集了人，他們都以手邊擋著陽光，邊向上望。我吃力地向上望，驚訝了。

西裝人站在天台邊，冬日的天空飄過的雲貼在他的背上，彷如長著一對天使之翼。

穿戴整齊，還提著公事包來跳樓。雖然好笑，但我實在笑不出。

就這樣躺著，難道親眼看著他墮落我也不制止麼？

想起爸的不顧而去，我恨得咬牙切齒。

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我奮力躍起，向大廈直奔過去。即使身上的肌肉像負荷不了也好，我硬著頭皮，衝開警方的攔截，跑上樓梯。

「嗄…嗄…」我什麼也豁出去，在天台門口，幾個警衛抓住我：「不能進去！」我衝口而出：「爸！」警衛呆了一下，我就不顧一切躍上欄杆向他跑過去。

在眾人的尖叫聲下，我一頭栽在他的懷裡，奮力把他推在地上。

我倆倒在地上，臉、手，都擦破了。他給我打了岔，更失去常性，再次爬上欄杆。

我把手腳全身也纏過去。

剛才不是說過筋疲力盡麼？現在卻以從未如此有力的手臂纏著他。是憤怒給燃燒了，抓住他，就像可以抓回爸已失去的生命，抓回掉進深淵的自己… …實在深深不忿，我們竟曾選擇放棄！

驀地，一陣強大的拉力把我扯下去，霎時間頭下腳上，身體的力量驟然消失，向下急墮。

一下子，天地易位了，青天就在我腳下。本能地，我的手向日光抓去，像要抓住什麼似的。

在呼呼風聲和尖叫聲裡，白翼天使的聲音是這樣清晰：「是本能吧，這便是人們邊喊孤獨，邊熙熙然眷戀著生命的最原始因素。」

那如鼓聲般的心跳愈來愈快，我從未如此正視自己生命的鼓動是這樣強烈，這樣頑固。

聽！爸，我的心跳，在十年前我還在媽的肚裡，你也曾為這新生命的心跳而流露幸福和感動吧。

一直很需要的實在東西給注射進血液裡，就在這一刻，流遍全身。

就是這些了，就是這些與生俱來，一直存在體內的東西，可使我們堅持著綻放。

我背上白色的雙翼巳迎風展開。

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指尖，抓向日光發射的方向。

「告訴爸：『不用尋找了，你要的力量就在這裡！』」

日光射在的手上，連骨骼也照得隱約可見… …



「告訴爸：『他要的就在這裡！』剛才狠狠地迷了路，才發現即使天生沒有方向感也好，真的身處迷宮也罷… …堅持走出去的決心也是推動的力量呀！看到麼？西裝人背上是白色的翅膀，人人也有，為什麼要跳？」我失控般抓住護士，口齒不清地說著。

「先坐下… …」

「你聽我說！就像在孵化的生命破繭而出！」

「你別動… …」

「你聽我說！」

我給自己的尖叫聲嚇呆了，連耳朵也傳來陣陣刺耳的回音。

我倦極坐下，攤開手，好像首次認真地看仔細自己的掌。在手腕位置，青藍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我當寶貝般珍惜。

媽在這時冒出來，只聽她與護士爭吵：「她是聾也是啞的… …」

「警方聽到她叫傷者做『爸』，剛才還大吵大鬧。你應看緊點她，如非開了救生床，她非死即傷… …」

我走到一張放滿雜物的桌前。一個警察說：「從天台掉下來時，你的書包與他的公事包裡的東西都混在一起，你認領吧。」

他的唱機可跌得不成形了，我的參考書中夾雜著他的電腦雜誌。

我福至心靈，撥開雜誌。只見一張連封套也未拆開的唱片。上面寫著：「『孩子先生』重組後的全新大碟：『發現』。」

我側著頭，好想告訴爸。連現在那似悲似喜的心情也一并告訴他。

劫後餘生的西裝人走過來，頭上貼著膠布：「你要？送給你。」

我直勾勾地望著他。

他以哀求的口吻與我商量：「不如，你做我的女兒，好嗎？」

那渴求的神情就像遇溺時攀草求生的人。

「你需要的，不是這些。」這句話我沒說出口，只是伸出手，輕輕撫著他的臉，然後離去。

媽這時叫道：「她又聾又啞，你是不能與她溝通的。」

我轉過身，向外走去。

身體還累，腳步卻愈來愈輕快。我把『孩子先生』和袋中掏出來召魂的鈴兒都拋進垃圾桶，然後脫下頸巾，都一并丟棄了。

最後從內袋掏出從爸背上拔下來的黑羽毛。我溫柔地把它放在醫院門口的聖誕樹上，大步離去。



沿著斜路奔跑著，順著風向，壓低身子，彷彿會飛過那天與地之間的界線。

天空還是晴朗的藍，薄薄的雲層被飛機界開，留下一條白色的傷痕。

很久以前，這樣的冬天，我走在爸身後，搖晃的影子在地上掠著。我垂下頭，當時心想：「如果我把他的影子踏著，那爸就不能離開我了。」

爸的影子在我的心中成為蠱惑，我下不定決心，正要提腳踏去，爸回過頭，溫柔地微笑。

我心怯，又不敢踏影了。

如果是昨天，我一定難過：「如果當時踏著他的影，他就不能離開。」

不過現在，還是放開他好了。是死去的爸，也是思憶中的爸也好，都讓他自由地飛翔吧。

頭髮在空中揚起，纏在頸上。風柔柔地吹著，大概是天空在呼吸了… …

18/0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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