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少女》

 

Prelude

 

你就是棲息在我心裡的蝴蝶

只要輕輕拍一拍翅膀

我的世界就會崩潰……

 

「其實,

戀愛並不可怕,

與深愛的人分開也不要緊,

但如果把自己的人生觀也押上去的話,

就會輸得很難看。

如果想立於不敗之地,

那就別再盡力去愛,

也別再相信任何事物。

沒有賭注,

就沒什麼可以輸吧。

精神奕奕的天真傢伙,

還可以用卡通人物般的熱情說:

『寧願燃燒殆盡……』

只有被燒成灰燼的人,

大概寧願把生命之火壓抑成黑白,

也不願看到血紅的顏色。」

 

在和你分開的那天,我寫了最後一篇日記。

之後……

大概覺得這樣的自己,沒什麼值得記錄,

所以把日記丟掉了。

這樣,

代表曾跟你在一起的證物,已被我毀屍滅跡了。

以後再也沒有證據,

能證明我們從前,

存在過……

一年前和一年後,

我是變了嗎?

從「我已不會愛這世界了!」

變為「我已不能愛這個世界。」

喪失了

是愛的能力……

 

自從升上大學後,每天返學放學也乘地鐵。

荃灣-> 荔景->香港

當這半年的生活給過濾淨化後,

我已忘記了在學校的我、家中的我。

只剩下獨自在地鐵裡的自己。

不,在地鐵的窗面上反映出來的自己。

就像只有在地鐵裡,我才看到自己的存在。

 

 

噪音

 

一開始把 discman 帶出街,它就成為習慣,到後來每次踏出家門的那一剎,discman已在運作。而現在,如果獨自在街上欠缺了discman,就如把身體裸露於眾人面前,感覺很難受。

是「安全感」。塞上耳筒,就標籤了此時此地此人此刻的「獨立宣言」。

還有「外人止步」。

還有「請勿打擾」。

Discman 蓄意把人與世界隔絕,然後借此建立一個私人空間。

始終,機械比起人類更易操作。

discman 的聲量調較至最大。每次都覺得這樣很不健康。因為意識到自己根本在拒絕接收外界的訊息。

Discman = 病態

我這discman 死硬派愛好者,只會想起這個與discman 匹配的形容詞。

 

今天我的心情很差。

 因為 discman 壞了。

discman 與電源 disconnected,所以開動不了。

我獨自在地鐵裡,焦躁不安。

因為所有聲音都變得更刺耳。

“Next station, Olympic.”

“Doors would open on the left.”

開門聲。關門聲。關門時的 “do do do do” 警報。

「下一站前往香港站之列車,將於 X 分鐘後到達。」

甚至別人翻報紙的聲音,戒指與柱子的敲擊聲,身旁傷風病人的雪鼻聲……全都變得難以忍受。

原來東涌線是這樣死寂的。連太陽曬在窗上,都彷彿會發出聲響。

我甚至開始覺得車箱的寂靜發出「嗡嗡」的求救聲。

我站起來,由車頭步行至車尾,借此消磨時間。
明明是九分鐘直達荔景站的,為什麼多一秒都這樣耐等?根本就是挑我來欺負。

有兩個青年在玩弄手提電話。也就是不斷按掣不斷試聽不同下載歌曲的鈴聲。

我懷著敵意睨視著這兩人。天下間最可惡的聲音必定是電話鈴聲。我早就把我的手機給毒啞了,它只懂顫抖。

因為心情過分差的原故,我很想把什麼不識死的無辜者來發洩。

我站在這兩個黃毛青年前面,也從袋裡拿出手機,優雅地按下「九九九」。

「這裡是奧運站往荔景站方向的地鐵。有人在這裡用手機鈴聲發出擾人聲響。」

那兩個青年錯愕地望著我:「你……控告我嗎?」

我禮貌地向他點頭。

他們立即一躍而起:「你神經病的嗎?」

其他的乘客也詫異地望著我。

那兩個青年似乎被警察嚇怕了,互相對望了一眼,留下一句:「X XXXX,多管閒事,XX!!!」就落荒而逃。

我關上電話。剛才按下號碼後,我沒有按「接線」。

我一向不愛 “connect”

「多管閒事」。久違了的形容詞。只適用於一年前的我。

現在的我,連話也不多說了,也不願聽閒事。這世界的事與我無關,我亦沒必要了解其他人。我自己的事,更沒意慾告訴別人。

最後就是從以前喋喋不休的傢伙變為一名啞巴。

就是想不到說什麼話吧。

「失言症」。

家人曾罵我:「你再這樣冷淡,沒人會理你的了,大家都當你是怪人……」

我無慟於衷。怕別人怎樣看,是因為介意社會眼光。如果我根本沒打算融入社會呢?怕別人不理會,是因為怕孤獨一個;如果我根本沒打算跟人相處呢?

刀槍不入。百毒不侵。絕招就是先將自己拋棄,然後才能不痛不癢。

即使被剛才那兩個青年用粗口辱罵,我也沒什麼感覺。就像他們罵的不是我一樣。

我想,就算有人用原子彈向我攻擊,我也不會有反應。我離這個世界太遠了,什麼也 disconnected

不把自己當成一個人。始終,死物比起活人更易操作。

此時,我聽到另一鼓噪音。

 

 

Saturday Night.初遇

 

discman的聲音。

為什麼會這樣大聲?整個車箱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立即打開袋子檢查discman。不是我。

還有什麼人跟我的作風這樣相似?我循著音源,發現一個背著我站的少女。

長至腰間的直髮,白色衛衣,爛牛仔褲。這個背影很熟。在哪裡見過?

我無聲無息地移到她身後。隔著至少兩公尺,我還能清晰地聽到她在聽 Suede “Saturday Night”Bred Anderson 那把別扭的聲音轟炸著我的聽覺神經。

失笑。剛剛才埋怨別人聲浪太大造成滋擾,現在才發現自己的discman每天也在寧靜的車箱強迫乘客收聽吵耳的音樂。

最最滋擾的人,是我吧。

想到這裡,我立即心平氣和。或者,discman壞了,是一件公益善事。

荔景站。少女瞥見對面月台往荃灣的列車快要開出,立即飛奔向前衝。

電光火石之間,我見到她的鞋帶鬆了,長長地隨著她的跑動而左右跳躍。

我像中了蠱惑般,低著頭只追著她的鞋帶。就像貓兒遇上毛冷球一樣,是不能抗拒的誘惑。

大概因為鬱結在心中的烏氣未散,兼且要告誡她不綁好鞋帶的危險性,我追出去。

她跑得這樣快,我一腳往她的鞋繩踏過去。

後果一:她的球鞋鬆脫,自己入了車箱,卻把鞋留在車外;

後果二:整個人狼狽地摔在地上。

我愈想愈高興,眼前的鞋帶就像殺手的獵物般,愈看愈令人心癢。

我的嘴角因心裡的惡念影響而向上劃出弧線,狠狠地對準鞋繩蹬下去。

獵人並沒好好遞住獵物,白兔在獅子的爪下逃生。

鞋帶在我那鞋跟中間的空隙裡,輕盈地溜開。

我忘了自己穿著高根鞋!!!

作戰失敗,我很沮喪。

列車關門了,我止住了去勢,愕然地站在黃線上。

連列車也錯過了。

心裡不愉快,我抬起頭,與那少女打了個照面。

四目交投,我怔住了。

十分之一秒後,列車開出。她那隔著玻璃門的臉就這樣略過、消失。

身子僵僵的,還沒回過神來。

剛才驚鴻一瞥,我見到我自己。

就像照鏡一樣,我見到我自己。

那個少女,跟我一年前的樣貌一樣。

水靈的眼睛,白裡透紅的臉頰,非常活潑清爽,精神奕奕,一副「我的生活好到不像話」的樣子。

簡直就像看恐怖電影,一年前的我與現在的我相遇了,活在兩個不同時空的人因緣際會。

那個少女的眼睛閃閃的,鋒芒畢露。

面對一年前如此亮麗的自己,我,竟然有點自慚形穢。

我慢慢地退回黃線後,用手掩著了嘴。

(才說過要遇上你的影子,之後跟你的影子來一場更轟烈的愛戀。)

(現在竟給我遇上了我的影子。)

(我戀上了我的影子。)

 

 

Obsession

 

“Energy can neither be destroyed nor created, but are transferable between different forms of energy.”

物質不滅定論。

Obsession 也是 energy 的一種。

Discman obsession 已轉化成 MTR obsession

我迷戀著地鐵的氣味,常常刻意地鑽進地鐵裡。

除了想再見那少女一面之外,我還發現,地鐵跟我的氣質極端相似。

隔絕的。疏離的。過客的。不見天日的。

Obsession 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回事。

不是嗎?為了戒咖啡所以喝奶茶,之後又以果子水來戒奶茶,再以杏仁霜來戒果子水,然後以鮮奶戒杏仁霜。

一個循環,又用咖啡來戒鮮奶。

Cappuccino來戒Café Mocha,用Macchiato來戒Cappuccino,用Iced Latte來戒Macchiato,用Hazelnut Coffee來戒Iced Latte,用Vanilla Coffee來戒Hazelnuts Coffee,再用 Espresso 來戒 Vanilla Coffee

最後是以齋啡來戒 Espresso

(用地鐵來戒 discman ,用 discman 來戒……)

(你。)

其實我真的喜歡喝咖啡嗎?不見得,只是想喝什麼時就慣性地把咖啡往嘴裡灌。

也並不是無時無刻也想要聽歌的音樂癡,只是一個人在街上,就必須把耳筒和噪音塞進耳朵吧。

很喜歡地底嗎?只是更不喜歡地面而已。

很喜歡一個人嗎?只是更不喜歡一群人而已。

所以地鐵跟我是如此相襯,簡直就像某些遊牧外星人逐個星球遷移,終於找到一個溫度、濕度、光度、氣壓、風光,通通都適合的地方,終於可以落地生根的感覺。

我已成為地鐵生物,我習慣了霸著位子然後等機會讓位給孕婦和長者,習慣了看著一排乘客不同款式的鞋子,還有身旁西裝先生們的報紙,短裙派坐著時不慎乍洩的春光,以及聆聽列車向前飛馳時刮起的風聲。

Discman 修理好了,我把它帶在身上。為了尊重地鐵,我也忍住了不聽。只是終日由車頭步行至車尾,等待少女的芳蹤。

我甚至用 MD 把地鐵的聲音都錄下來。

“Next Station, XXX.”

“Please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風聲,人聲,車門開關聲。

已成為我枕邊不可或缺的催眠曲。

(對上一次錄音,是我最後一次跟你的那通電話。)

(隔著電話筒,再隔著錄音機,你的聲音像加了一層特別效果般,沙沙的,充滿透明感。)

(就像舊式留聲機發出來的「拆拆」聲。是空氣鼓動的聲音。)

(是寂寞鼓動的聲音。)

 

 

依偎.在鏡中

 

聖誕節我收到的禮物,是跟那地鐵少女的見面。

雖然曾有無數白色衛衣略過,但那少女的氣質是最獨特的,只要一出現,我的心跳就立即絮亂。

我整個人的神經繃緊著,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坐在她身旁的座位上。

那是整條座位的中間位置。

我知道我知道,借著車子的搖擺,我絕對可以不經意地用膝蓋鞋跟,甚至手臂,碰到她。

但這樣太露骨了,我只願像透明般安份守己地坐在她身邊,似有若無地感應著她的氣息。

身邊就坐著一個擁有溫度的她,卻反而令我更手足無措。

我從來就不是個無賴,我不懂反應,這已是我們之間最近距離的極限。

車子在黑暗的山洞裡行駛著。對面那塊透明平面的大窗,清晰地反映出我們並排坐著的身影。

她正在百無聊賴地望著鞋子發呆呢。而我,就真的乖乖地正襟危坐。

我的身子微向前傾,然後再慢慢往她的方向移過去。

在如鏡般的窗子上,反映著這樣「親暱」的我們。我在鏡裡調較著自己的身位,造成「我倚在她的肩膀」的巧妙錯覺。

完美的一刻。雖然沒有接觸,其實已是最最最綺麗溫柔的耳鬢廝磨。

(就像昨晚的夢裡一樣)

(你就在我身邊,有點期盼地望我一眼)

(雖然有點遲疑,我還是像磁鐵般本能地向你靠過去)

(你的肩膀,從來也是這樣舒服。我溫婉地倚傍著,像貓咪般撒嬌)

(你輕掃我的瀏海,柔聲問道:「為什麼不一早靠過來?」)

我都想知道呢,為什麼不一早靠過去。

我只知可一不可再,連在夢裡重現這樣纏綿的溫存也是這樣惡毒的奢侈。

在對面的鏡子裡,完全映照出我的渴望。

「如果我們手牽手的話,就必能一起到老。」

可惜我們連牽手的機會也沒有。

在黑色的倒影裡,我見到「靠在」她身旁的我,正落寞地垂著頭。

像連自己也不忍瞥見那失望的臉孔。

列車從山洞重出生天,「霍」的一聲,黑色的背景換成燈金色的太陽。

「在搖晃的車箱內

追逐那刺目的落日

什麼也來不及

它已經沈沒在深邃的地平線下」

我倆的影像被日光溶化了,成為淡影一片,殘留在我的視網膜上。

列車駛至青衣站。她下車了。

我閉上眼,重溫她的樣子。

記憶在一秒間變得模糊。

可能其實不太像,只是我在自欺欺人:「這個女孩很像從前的自己」,至少証明我還對舊日的自己有印象。

點滴的,不確定也好,至少別是空白一片。

否則我就會憑空消失。

 

 

Venus of MTR

 

列車繼續開出。我發現自己隨著地鐵到了東涌站。我只有像傻子般再乘另一班車回頭。

青衣站。剛才那少女在這裡下車了。她就住在這小島上吧。

我想拜訪一下她住的地方,所以便在青衣逛蕩。

我家裡的房間都面向海。海岸名叫「加勒比」,而對岸就是青衣。

我暗暗盤算,由家裡游過去,如果不被油輪撞死的話,大約要一小時。

這麼遠那麼近,或許、或許她就住在我的彼岸某處。如果今晚凌晨五時,她的房間還亮著米黃色的燈,說不定我就能在云云的窗口中認出她來。

或者我們之間的距離本來就是一岸之隔、觸手可及的咫尺。

然後,在每年的煙花二月,我們原來早就在遙距約會中,一起在窗邊觀看中環海岸的煙花。

(是誰在對岸)

(露台上對望)

(互傳著渴望)

(你.熄.燈)

(我.點.煙)

就在地鐵站出口的商場漫無目的地亂闖,在一個小攤子前,我發現了我們的定情信物。

是她手指上那枚精緻的荊棘戒指。

雖說這裡是她住的附近,但這樣巧合都足以使我目瞪口呆。

我拿起戒指往食指套上,愛不釋手。

在我的中指上,還留著另一枚蝴蝶戒指。

本來它招展地用雙翼睨視眾生,非常煙視媚行;加上那圈荊棘後,又彷彿能鎮壓著蝶的氣焰。

(你一日還是囂張地棲息在我心中,你送給我的蝴蝶還是會霸道若斯。)

戒指本就應該脫下了,但它是這樣觸目。

這樣刺目。

戒指之所以成為戀人之間的禮物,因為它具有夢幻般的約束力,就像能把二人的命運線緊緊交纏著。

如果戒指只是單純地作為裝飾用途就好。

如果戀愛只是單純地兩個人在一起就好。

那大家也不用苦思什麼叫約束、承諾。

例如我們應該選擇什麼人來相信。

例如我們怎樣知道什麼人可相信。

例如我們怎樣知道人是可以相信。

還有我們自己是否可信。

我們是否應該相信自己。

(曾經相信你比相信自己更多)

(就是這樣,我才不再相信人)

(連信任了你的自己也信不過)

於是我這一年就在實驗不相信任何人之下生存下去的可行性。

何況,沒人有責任背負別人的信任,所以我們也不應該擅自把信任加諸在別人身上。

這樣才能不拖不欠。

其實,認錯或許比認命還有得救。

但我不信命,卻更不信人。

這.被命名為「絕望」。

最後,我還是把荊棘戒指買下來,襯在蝴蝶戒指旁。

這樣,蝴蝶才不至寂寞。

荊棘戒指有點鬆鬆的,而且又薄又輕,就像隨時會在我不為意間給弄丟了。

這反而令我安心。輕盈地留在的手裡,這樣我才自由。

或者我和那少女這樣的距離才最適當。沒認識、沒重量、沒默契、沒習慣、沒共識、沒承諾、沒責任、沒義務。

沒投資、沒風險;沒期望、沒失望。

不想情緒大落唯有犧牲情緒大起。這本就是代價。

從青衣站往荔景。

剛才也沒發現,原來青衣站充滿詩意。

在海的中央延伸著長長的車軌。在淡紅色的夕陽下,就像在一片閃爍的星海上航行。

列車在海中心緩緩行駛。車上響起:「下一站,荔景。乘客請由左邊車門落車。」

我們明明就在海上。燈塔和船隻就與我們相鄰。那情境,就像地鐵會在海面停下,打開車門,我們就直接在海面上行走,在浪花上飄浮。

彷如《千與千尋》的場景。我并息靜氣。

那如詩般的少女就住在這小島上嗎?

在海上誕生,果然就是維納斯。

反射性地、我看看手背。那兩枚約束之戒映出閃亮的霞光。

很想再遇上她呢。

我的 Venus of MTR

 

 

近況(一)

 

Dear XXX,

 

已拿掉半夜爬起身給你錄音的習慣,所以……改為錄地鐵裡的聲音(笑)。

 

在銅鑼灣某商店發現了芒果味的香煙。

 

在我們常去的那間二手唱片店裡,見到了你一直在找的「紫醉金迷」原聲大碟。我拿去付錢時想起:「我買了回家,你不是買不到嗎?」於是放了在 soundtrack那欄最左的位置。如果某天我去了看不見它,那一定是你買了。

 

喂,也請別繼續把咖啡當水喝好嗎?

 

有天在地鐵裡發現一個你一定會喜歡的女孩子。和你一樣,她也聽Suede的。下次你見到她,一定要跟她打聲招呼。

 

我聽說一個名叫「夢的戒條」的造夢手則:

 

他們說,我們是不會夢到最深愛的人

 

我都說過,夢想總是最令人絕望的

 

原來夢比現實更不近人情

 

如果在現世不能相見

 

連在夢裡也被禁斷會面

 

那夢境的法律實在太苛刻了

 

所以

 

我寧願故意把你趕走

 

好讓你更能進入我的夢裡

 

Best Wishes,

XXX

02/02/2002

 

 

遙距戀愛

 

等待再遇Venus of MTR的過程令我知道,在七百萬多人中找一個人,並沒想像中難。

每天也往地鐵的人群裡鑽,我還碰見過某些朋友及舊同學。

(再是這樣亂闖,說不定連你也會給我碰見。)

(如果再能見到你的話……)

驀然心悸起來。如果再見到你的話,我才不想窩囊地互相呆望令我們餘生也難堪;更不想在你面前落荒而逃,令你對我永遠都放不下心。

我怕有著你的世界會使我迅速枯萎。

無論我獨自活著是風光抑或墜落,我也不想給你見到。

因為我還懷恨在心,吝嗇地不要與你分享。

愈想愈是驚心動魄。我雙手掩住了臉,拒絕再假設下去。

在手指間的空隙,我的目光與少女狐疑的眼睛短兵相接。

等到了等到了!我的獵物上釣了!我預備了手指上的驚喜給她,她就以這樣趣怪的表情回禮給我。

我把手放在臉上,她必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枚荊棘戒指吧。

我眼觀鼻、鼻觀心的,把手放下,抓住了身旁的扶手,還蓄意地用戒指在柱身猛撞,發出「噹」的一聲。

手掌不偏不倚,就放在她握著扶手的上方,距離她的手若五厘米,並正面地把戒指露在她雙目之間的焦點位置。

然後我就一副若無其事地抿著嘴唇,裝出一副事不干己的冷酷表情。

她望向我的戒指,又忍不住把自己的手背移側以檢視自己的戒指;然後又偷偷地看我。

我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還是裝出一副不屑理會外界的模樣。她把戒心除下,愈來愈肆無忌憚地望著我。

我惡作劇般、在她沒有防備之際,驀然向她瞪過去,露出傲慢不耐的眼神,倒像反過來埋怨她望得太著跡一樣,攻她一個措手不及,只嚇得她慌忙地垂下頭,尷尷尬尬地把目光移開。

我這才能大模斯樣地看她的臉。長長的睫毛像記錄她的心跳一樣,快速地躍動,一下一下的拍著,像隻敏感不安的野蝴蝶。

我的那枚戒指在她心中,又是個怎樣的存在?

是作為飾物地戴著,見到別人也擁有,就像自己的品味被逼著與人分享?還是,那是與舊情人的戀愛證物?抑或是現任戀人送給她的小玩意?她會懷疑我跟她或許是情敵,所以同時擁有這枚約束之戒?

愈想愈精彩。無論如何,我總算報復般強行在她心中留下我的影子。

不能再得寸進尺了。我在荔景站如常地下車,循規蹈矩地回家。

這樣一枚小戒指實在來得太淒迷動人。是作賊心虛也罷,我怕她會因而洞悉我心裡為她所種的漣漪。

荊棘的風頭暫時蓋過了華麗的大蝴蝶。

Round 1, Venus of MTR WIN

 

 

塑膠造的換衫公仔

 

地鐵的繁忙時間。

我沒有位子坐,只好倚在玻璃門上發呆。

然後我又遇到另一個人。

首當其衝的是一雙淡漠的眼。

「為什麼這人會如此傲慢?」

打從心裡不喜歡這種挑釁性強、帶著敵意的眼神。

「受了什麼委屈?竟這樣不忿氣?」

我定一定神,才驀然驚覺,那雙眼不是在窗的後面,而在上面。那是從玻璃上反映出來的叛逆眼睛。

我望一望後面。沒有人。

咦?那不就是我自己麼?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連發呆時也要露出這樣憤世嫉俗的表情。

我站直了身子,示威般往玻璃上的自己瞪著。

就像觀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無禮。

紅色長褸,長皮靴,蘇格蘭短裙,鬈髮,精緻的化妝。

(咦?那不就是我自己麼?)

不知怎地,我覺得有點可笑。

倒影也笑了,嘴角向上翹。

多麼的不屑。

真想把這人從鏡中揍出來痛打一身,以洩我心頭之恨。

鏡裡那個人,根本不是我。

等一等……

如果她不是我,

那我在哪裡?

就像空間被什麼扭曲了一樣,我與鏡中人詭異地對笑了,因為站在這裡的人既不是我,而真正的我又不知到了哪裡。

那我是誰?

很滑稽,但我卻點毛骨悚然。

我靠向玻璃門,細細端詳這人。

眼睛是假的;睫毛液是真的。

手指是假的;指甲油是真的。

臉龐是假的;胭脂是真的。

靈魂是假的;身體是真的。

唇是假的;唇膏是真的。

我是假的;倒影是真的。

我難過得閉上眼。

原來這個是用塑膠造的潮流換衫公仔。

「其實,

我是打從心裡,

害怕自己消失吧。」

一面努力令自己透明

一面又極端恐懼自己變成透明

每日就活在生死之間

卻逞強地不動聲色

帶著一種超越常規的羞恥感,我把頭垂得很低。我忍受不了。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之後是逃亡般飛奔返家。落妝、落妝、落妝。

赤裸地站在洗手盤前,起勁的把水潑在臉上,仔細地抹去這些虛偽的顏料。

好假。化妝品假得卑鄙。

化上妝的臉更是虛假得可恥。

最可恥的應該是我吧。

我開始覺得冷了。

在洗手盤前的大鏡子裡,清晰地照出我現在這狼狽的模樣。

髮絲都沾上水珠,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雙眼流露出厭世的氣韻。

難道這個人又是真正的我嗎?

我苦苦思考一年前我的樣子。

「應該是帶著笑容吧。」(遲疑地)

我對著鏡子,嘗試製造一個微笑。

「根本就是一副為難你的樣子!」

那牽強的假笑凝在臉上。

回不轉頭了。一切都回不轉頭。

跟那少女相似,也只是從前的事,已沒可能把一年前的我跟這個少女靠在一起了。

洗掉脂粉,也一樣回不轉頭。

因為從前的我已一去不轉頭。

「如果給你遇上真正的自己,你會跟她說什麼?」

……我最想就是上前揶揄她:「優雅地套上這具漂亮的木偶上街,不嘔心嗎?」

水珠劃過腮邊,滴在我冰冷的腳趾上。

鏡裡的人愈美麗,裡面就愈腐化。距離大到不能修補的地步,就太遲了。

「還.未有回來……」

 

 

「無聊!」

 

香港站,總是讓我覺得看到了空氣。

就是見到日光在站裡,穿透了空氣,映出當中飄浮的微塵。

人不多,聲音不多,靜靜的溫文的,一點也不像香港的香港站。

從地面到月台,要經過一條很長的電梯。在人跡旱至的車站裡,我穿著那對靴子的鞋錚就會「蹬蹬蹬蹬」地響著。

多次都總忍不住沿著長電梯,又跑又跳地衝下來。從前聽著 discman,過濾了外界的聲音;現在才知有多吵耳。

最懂製造噪音的人,從來都是我∼

電子顯示牌打出:「下一班往東涌之列車,將於兩分鐘後開出。」

糟了。我加速。

才剛抵步,就眼睜睜的看著玻璃門關上,列車很有效率地開出。

“Fxxk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起腳就往玻璃幕門踢去。

走了這班列車,意味著我遲了回家。

還要再等十分鐘。

而且列車已載走所有乘客,月台上只剩下我和空氣。

雖然穿著我最喜歡的黑紗裙子,我還是要起腳,使列車內的一位乘客瞪大了眼望著我。

追不到車就動粗,像已成為我的習慣。

(從前我倆,也試過這些情況呢。)

(出名慢條斯理的你,明明知道要趕車,還是不會加快步履。)

(而我,當然已性急地撇下你,往前追車。)

(追車失敗,我就發洩在車門上,要不,就誇張的按著頭,苦惱的蹲在地上狂喊。)

(而你,只會似笑非笑地在旁撓著手臂,輕輕叫一聲:「無聊!」)

(其實,追不到車不就意味著能偷多幾分鐘和你一起的時間嗎?為什麼我還要這樣著意追車?)

(還不是為了聽你叫一聲「無聊!」而已。)

(有時候,你的表情就像在責備一隻饞嘴的小狗一樣。

(愈是這樣,我愈安心讓你寵。)

一眨眼,月台上只有我一個人和空氣。

除非我把玻璃門都踢倒垮了,站長才會走出來罵我一聲:「無聊!」

不過,天使們送給我一個小小的補償。

我垂頭喪氣地乘下一班列車,坐下來閉目養神,等待乘客將車箱填滿。

是命運的牽引,令我的心戚戚然。

我倉皇地側過身,就立即窒息了。身子僵僵的,動不了。

我坐在一排長座位的盡頭,位旁就是玻璃,乘客就背著玻璃站著靠。

Venus of MTR 就背著我站著靠。

 

 

電殛

 

隔著一塊薄薄的玻璃,我只能用想像來感受她的溫度。

她的背脊把長髮和衛衣壓成平面。雖然如此,我還是這樣的狂喜。

隔著玻璃的她靠著站,彷如把自己的背影製作成為標本然後送給我。

我把頭,輕輕的,連空氣也不打擾地,靠在玻璃上。

冰冰的。

我張大雙目直勾勾的望前方,發呆。

心裡,是溫暖的。

久違了的悸動。

就像我乖巧貼服地靠在她的背上憩息。

玻璃與扶手之間,有小小的距離。

那就是我和她唯一能接觸的小小空間。

我緊握著銀色的扶手,直到金屬柱子也發燙。

她長長的頭髮垂到腰間,棕啡色的,尖尖的髮尾散落在我們中間的那個空隙。

我真想用手拈起,放在唇邊親吻。

我臉色蒼白,絕望地喘息著。為了不騷擾天使們,我要靜靜的,不動聲色的。

我什麼也不能做,只是規規矩矩地抓著扶手。

列車搖晃著。髮尖與手指隨著車子顫抖著。快要觸碰……碰到了。

我如遭電殛,像火舌帶來般的辛辣感由指尖跟隨血液蔓延至全身。

乍驚乍喜,我卻慌亂的縮了手。

然後趁門車打開之際,逃亡般撲出列車外。

這已是我們之間最大膽最露骨的接觸。

為著那一下觸碰,為著我的膽怯,我甫一下車已淚滿盈眶。

手指上的騷麻感尚存,我閉上了眼。

那車箱的搖晃,發冷的指尖,微黃的髮絲,還有車裡的光度,那種可一不可再的眷戀……

一切一切都鎖入了我心裡一個名為「永恆」的檔案裡面。

「天使們,謝謝你……」

 

 

地鐵 Eric

 

某天。

「小姐……」

我有點愕然地望向身邊的男人。地鐵裡的陌生人很少會互相傾談吧。

「對不起,或許是有點冒昧,但你很面熟,很像我從前的一位朋友。」

這樣落後得離奇的開場白也虧他說得出,我把眉頭緊皺。

這男人,廿歲出頭,好眉好貌,一表人才,想不到是個斯文敗類。

他繼續說下去:「那位朋友叫 Jenny,會是你嗎?」

我瞪大雙眼望著他.這時我的應該要詫異地說:「我不是 Jenny……」

於是,我也就瞪大雙眼,詫異地說:「咦?你怎會知道我叫 Jenny ?」

那頗為斯文的敗類亦瞪大雙眼,難以置信:「你……真的叫 Jenny 嗎?」

我禮貌地微笑:「對呀,難怪剛才覺得你有點面熟吧,原來是認識的。」

他像是生吞了一隻死青蛙般,大概在認真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認為一位叫 Jenny 的少女。

我忽然指著他的臉:「對!你是 EricXXX College Eric!」

他有點尷尬,但又只得陪我裝出驚訝的表情:「Eric……對呀!原來你真的認得我?」

我陰森地笑了,說:「那時候 Iris 懷著你的孩子,大家也在湊錢給她墮胎,我也有出錢啊,那時我們才有一面之緣。」

他有點水洗不清的委屈模樣:「不……」

我立即恍然大悟:「Iris 也說過你一定不會認帳,果然……」(嘆氣)

他騎虎難下,只好強行招供:「算了……我們就在那時見過面嗎?」

「但你也沒還我錢!」我裝出輕描淡寫的語氣。

他更是一副「請殺掉我吧!!!」的無辜樣子,但還得硬著頭皮連戲:「噢……對不起。」

我對著他,還體諒地微笑:「算吧,我和 Iris 一場朋友!」

也難為了他這樣好演技。不,我忍著沒大笑出來,更好戲量!

到了荃灣站,他跟著我下車。

我還是以微笑攻勢對付他:「我要回家了。」

他立即乘勢說道:「你可以留下電話號碼給我嗎?好讓我們再聯絡。」

我說:「Iris有我的電話,你找她好了。」

他只好用最後一招:「那……好吧。現在還早,我們去喝杯如何?」

我笑得嫵媚:「現在已十二時了,再喝,我怕你沒車回家。要是不介意,上來我家睡一晚如何?」

他像受了很大的打擊一樣,造夢也想不到會飛來艷福。

當他由驚訝的表情變為淫邪的剎那,我已連笑帶打:「嘻嘻,我說笑而已!」

他的興奮立即轉化為失望,卻不得不陪著我乾笑。

我看著他的傻樣子,也就豪氣地拍一拍他的肩膊:「因為我是同性戀嘛!」

他的口又再無助地張得老大的。

我不懷好意地眨著眼,笑著說:「嘻嘻,我說笑而已!」

他的身子才恢復活動。

我蠱惑地望著他:「因為我男女也喜歡的喔∼」

他的臉色倏地變為灰白。

我把臉湊近他:「Eric 你不也是 gay 的嗎?。」

他窺見了我眼裡的嘲弄的眼神,才發現自己像老鼠般被貓耍透了,不由得氣憤地撥開我的手:「我不是 Eric,你認錯人了!」

又是他自己死要認作 Eric,不是嗎?

他氣沖沖地踏上電梯,轉過頭再望我一眼,我像哄小孩般跟他揮著手:「再見了,Eric,你要好好對待 Iris啊!」

因為難為情而漲紅了臉,他頭也不回去跑上電梯。

我轉個身,剛想放聲狂笑時,才發現那是個寂靜的夜晚,天空下著雨,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又驀然意興闌珊了。笑意卡在喉嚨裡吞不下亦吐不出來。最後只能為難地收斂笑容,走進霏霏雨粉裡。

 

 

地鐵 Jenny

 

「你好,我是地鐵 Jenny,我的強項是裝冷漠和撒嬌。請多多指教∼」

 

 

相片.「為什麼沒有了?」

 

「如果一年前的我碰見 Venus of MTR,大約就像照鏡一樣。」

每次想起她時,我都會忍不住微笑。

情緒很久沒這樣躍動過。心頭有點熱,我甚至有點感激這少女。

但其實,

其實……

我並不真的肯定,

肯定我跟她真的相似。

在回家的道上,我愈想愈不安心。

因為,

因為記憶已開始被蠶食了。

只是這樣短時間。

我的印象已被淡化了。

我沒把握。

我懷疑的,不是自己已忘了那陌生少女的容顏。

而是忘了我自己本來的樣子。

在升降機裡,我望鏡子一眼,已滿心厭惡:「我要的不是你!」

我忘了我真正的樣子。

現在的我是假的,從前的我才是真的。

如果連真正的樣子也忘了,我又如何能肯定我跟那少女相似?

我開始覺得有種翻天覆地的噁心感。真滑稽:我忘了自己的樣子。

我匆匆的趕回家,把靴子踢掉,便立即走進房裡搜索。

搜索從前我拍過的相片。

其實我隱隱感到不妥。此情此景,半年前曾一絲不漏地上演過。

半年前的那個暑假,我驚怖地要看看自己真正的樣子,所以回家把房間搗亂般,就為了找尋自己的樣子。

把所有相片都找出來了,鋪在地上。

「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實在看不過眼,為什麼從前的自己會笑得這樣單純無邪?為什麼那時的我會這樣透明清澈?

又羨慕又嫉妒的,就是覺得自己被相片中那段甜美的歲月欺騙了。

「這樣天真地笑著的自己,太沒說服力了。」於是把自己所有的相片都丟掉。

「跟不值得相信的人拍照,太虛偽了。」把那些相片都丟掉。

(跟你一起拍的照片……)

「太過刺眼。」亦丟棄了。

這樣,就把自己生存過的證據通通毀滅。

其實我並沒怪當時的自己丟掉相片。

我一邊亂翻箱子,一邊也心知肚明,根本不會找到相片,但還是焦慮地苦苦哀求:「相片呢?為什麼都不見了?相呢?到了哪裡去?為什麼都沒有了……」

把房間裡的書本、雜誌、紙張,全都翻出來,像亂葬岡般堆在房中間。

「沒所謂,都丟掉好了,又不關我事。」

其實這房裡的一切都丟掉也沒所謂,我不會有任何留戀。

其實把我也丟掉了也沒所謂。我是認真的。

反正也沒什麼值得可惜。

我跪在冰冷的木板地上,抱著膝蓋,慌張地哭了:「為什麼沒有了?為什麼沒有了?」

我想起了什麼,又彈起身子衝出客廳:「或許爸媽有我小時候的相片!」

在燈火通明的客廳裡,我才驀然失落:「家裡……沒有人。」

只有我一個。

當然,我還可以到爸媽的房裡找,我還可以打電話叫所有認識我的人交出有我的照片,甚至回到中學母校找畢業長刊。

但我已沒所謂了。

就這樣讓我消失,不就很好嗎?

如果現在這個我不是我,又沒有任何証明我曾存在,你不承認我不承認,這世上從來沒有我這個人物。

把記憶撕破、輾碎、消磨。我變成透明了,就不再有人能傷害我。

而我,終於能做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我對一切都不痛不癢,對全球大事也漠不關心。假如我已能從這個世界割離,我就能安全了。

「不被傷害的最佳方法,就是別讓任何東西觸碰你。」代價就是自己也失去觸碰世界的能力。

當不幸的事情發生了,如果還能拚死反抗,即使最終失敗了,至少也是個英雄好漢。

到不幸事降臨在身上而自己還是覺得無所謂,那就可能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是自暴自棄。

因為就像看到一個陌生人受災一樣。因為自己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這,被命名為「絕望」。

但我還是心有不甘地哀嗚:「相片呢?為什麼沒有了?」

但我知道得比誰也清楚,即使我能拿著從前的相片,我還是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相中的我依然不是真正的我。

到哪裡都找不出來。

或許連證據也不被承認,比起找不出證據更令人無助。

飛不起了。一直以為自己是背負了過重的包袱才飛不起;那麼,放下它就能飛吧?到連負擔也被拿開時,才不得不忍痛承認:原來雙翼變形了扭曲了折斷了。

我已喪失飛的能力。

海闊天空又如何,

我都不能飛了。

是誰這樣殘忍,掠奪了我的光芒?

分裂。人會變,不錯;但被逼強行長大,像被撕開什麼,然後隔著血淋淋的斷層,才會像現在般分裂。

回頭,已望不到來時的路……

 

 

GO!總站的總站

 

關於地鐵的種種故事,你聽過多少?

小時候,家人總會以極級無聊的故事來騙小孩去守規矩。在地鐵裡,當然少不了這個恐嚇:「別心急跑進車內。有人就這樣被車門夾斷了頭,頭顱在車卡裡亂滾,無頭的身體就留在月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有各種地鐵鬼故及非禮事件。

還有一個。最鮮為人知,卻又令人渴望得牙癢癢的。

那個「地鐵總站的總站」。

今天,我喝了幾杯咖啡就給灌醉,膽子也壯大了,決定親自驗證。

GO!往「總站的總站」探險!

當列車駛到荃灣尾站,我就鬼鬼祟祟地蹲在地上,蜷著身子。由車長那邊直線望過來,不會發現我的存在吧。

我強烈地感受到地鐵與我融為一體的安全感。所以我必須向地鐵的總站朝聖。

「地鐵已經到站,請所有乘客落車!」首次發現車長的聲音是這樣兇悍暴躁。

我緊張地抱緊了身體,帶著宗教狂熱份子的必死決心,忍受了車長謾罵般的聲音。

車……門……關……了……

要來的始終要來。

我來了,總站的總站。

地鐵又以正常的速度開行,我再回座位裡。

不過,朝聖之路又豈是泛泛之道?列車開始以不尋常的速度加速前駛。

很詭異。就像車長動用了什麼超能力般。平日大家已熟悉地鐵運行的速度,跟某些物理現象一樣,已根深柢固地溶入我們的生命裡。現在的加速,就像地心吸力忽然加重了一倍,就像末日來臨般令人不安。

我的呼吸也沈重起來,冰冷的雙手緊握著扶手。

車子猛烈地搖晃。平日的直路都變成九曲十三彎,加上那速度,我根本不可能坐穩,身子像要被車子拋離座位一樣。

我開始驚呼起來,抓不住扶手。

車子毫無預兆地拐了個彎,我跌坐在地上。但路軌非常顛簸,我委屈得要哭出來。

強烈的風聲,轟然作響,我發現自己只是張大喉嚨慘叫,卻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什麼也被吸食了。在隆隆巨響中,連靈魂也被洗禮。

或許連燈光也會倏然熄滅,我就此永遠消失於總站的總站裡。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當這個念頭冒出時,車箱已減少了震盪。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現,我狼狽地張開雙腿坐在地上,喘息聲蓋過了逐漸減退的巨響。

車子在總站的盡頭拐了個彎,又從另一條路軌駛到對面月台。

如果那是最後一班列車,或者我就真的能在總站裡頭 rest in peace

我驚魂未定,勉強地爬回座位裡。月台上的乘客陸續上車,見我獨自在車箱裡,竟不驚訝。

手放在膝蓋上,還在抖著。我知道身體裡出現了些微妙的反應。

我皺著眉,把頭垂得更低。

或許我並不真的知道得太多。

但我的心在暗笑著。

我咬著下唇。

那,就是傳說中的高潮吧。

……

 

 

近況(二)

 

Dear XXX,

 

今天聽到了今年第一聲蟬鳴。

 

因為鞋跟三寸高的關係,昨天從大學的長樓梯摔下來,很丟臉呢。

 

你生日那天,我獨自到了沙灘。我替你向星星許了願。

 

喂,我在灣仔藝術中心林百欣電影院門外的訪客留言冊上為你寫了一首情詩。

你經過的話,

認認我的字跡吧∼

 

我昨晚造了個有你惡夢。很久不見,你好像清瘦了。這真是一件喜事,因為這証明了我至少能睡。

 

學結他學成怎樣?每次到新星堂都忍不住手買結他 pick 給你。現在用小鹿斑比的煙灰缸盛著。

 

卻快要滿溢了。

 

Best Wishes,

XXX,

25/03/2002

 

 

如果重遇了……

 

現在最想做的事,

最想最想做的事,

就是把我的心情,

我的喜怒哀樂也給你翻閱。

別傻了,這種比做愛更親暱的事,現在的你又怎肯陪我做?

 

「如果我們分開了,會在天國重遇嗎?」

天國?地獄?沒所謂吧。

天國與地獄,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只是一個地方。而且我不知道它收容的標準,所以它絕對可以用任何理由來帶我去天國或推我進地獄,例如「對咖啡太沈迷」已可以是個罪名。

「我是生是死也沒所謂吧。」我虛弱地想著這句話。

勉強的抬起頭。那是地鐵裡白色的燈光。塑膠般虛假的顏色,看了也想作嘔。

怎麼了,地鐵不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嗎?為什麼我會嫌棄它?

我是嫌棄我自己。

我根本不喜歡這麼一件軀殼。

地鐵那單調的行駛聲音,就像最厭煩的列車沿著我的頭顱輾過。

就像被關在這名為「地鐵」的鳥籠裡面,即使不斷狂亂地拍打玻璃、絕望失聲地哭叫,門也不會為我打開,陽光還是不會照進我的心之花園。

我站不穩,緊握了扶手。

銀色反光的扶手,冰冰的,像我的體溫。從不沸騰。

我不喜歡地鐵了。

我什麼也不喜歡了。

讓我靜靜地離開吧。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在人群中被蒸發掉了,也不會有人紀念我。

「你真的已這樣絕望嗎?」

上年我聽到這樣的提問,我慎重地思考了五秒,也鄭重地:「嗯。」不想斬釘截鐵地答:「是。」因為我不想太過惋惜自己。

事情出了岔子而自己補救不了,是失望;

但發現事情根本沒出岔子,它反正就會是這樣一個慘淡收場,

那.才是被命名為「絕望」。

回不轉頭。

現在我就在地鐵的正中心,反正本來就沒地方要去,哪裡需要回轉頭或向前走。

身子空虛地飄浮起來。

「 在這一刻 讓我於高處跌下 而無懼怕 」

明明是黃耀明的歌,為什麼在我腦裡會轉化為你的呢喃……

「唔……」我的身子一側,體重像驀地顛倒了,我倒下。

有人。

有人從後。

有人從後……擁抱我。

緊緊地,從後用雙臂包圍著我的身子,要把我扯起來。

我垂著頭,不知為什麼,就是想掙扎。但已悲慟得手足無力。我只得任由這雙手臂拯救我。

這,就是我常常夢見的一幕。

(在夢裡,你也往往從後把我抱緊,有點野蠻地不准我掙扎,然後沈痛地在我耳邊低訴著什麼。)

(我永遠聽不到你的說話,我只知道我很溫暖。)

(原來,我就在一直等待著你強而有力的救援。)

(就如現在般,不顧一切地要把我扯起,粗暴地把我帶離深淵。)

(在期待你皺著眉,不耐煩地叫:「滾出來吧,小鬼!」)

(你的體溫、你手臂的力量、你的香味、你頭髮的光澤、你最愛那件毛衣的質感。我通通都記得啊!)

我站起來。我不敢向後望。

「如果重遇了,我應該給你什麼反應?」

上訴無門

往下沉、往下沉

誰人?

能給我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的光

「求求你,救我出去好嗎?」

收到了嗎……看來……還是傳遞不到……但事實上……原來……那不成聲音的求救……每天仍在……進行中……我的手……原來仍然伸在半空中……僵硬了……冰冷了……我怕遇見時會霎一聲崩潰下來……哭得這樣兇就像流血一樣……現在才又一次被逼正視自己……原來防衛機能低至這個地步……為什麼到現在還會這樣恐慌……淚水湧出咳嗽除了口水之外什麼也嘔不出……至少表明我不想被那毀滅性的漩渦吞噬……原來我身處的深淵比我想像中還要深……發現原來那殺傷力比我想像中還要大……我多想瓦解……碎得滿地都是……如果我在你的懷裡逐寸飄散……那我的幸福也總算死得其所……

「如果重遇了……」

我垂著頭,怯怯地望著那人的雙手。

粗粗的手指,象徵著力量。

我愛的人,手指又修長又纖幼,無論彈鋼琴還是夾著香煙都一樣曼妙優美,注定了沒太大力度的手指,注定了只有在妄想中才能出現的強力救援。

才不是你這個渾蛋呢。

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我握緊了拳。

(別難過,我的墮落從來與你無關。如果我沒犯錯的話,我的世界又怎會輕易粉碎?)

(「你好嗎?被出賣了也沒所謂。」)

「你不在也沒所謂。」

「我不在也沒所謂。」

往下沈往下沈。

沈的過程很可怕,因為有離心力;到了真正地墜落到深淵谷底,就不用害怕了,因為跟地面還不是一樣嗎,都還是腳踏實地。

那,被命名為「絕望」。

「下一站,荔景。」

是時候了。

我顫抖抖地站起來,推開那個有心人的手,我自己站起來。

「是車在搖晃還是我在搖晃?」

「是我的世界死了,還是我在死亡?」

是時候可以驗證了。

車門打開,我終於踏上宿命之路。

 

 

「你根本不想死!」

 

我的步伐凝重,一步一步地逆流而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我向前行了十步,作了一個深呼吸。

荔景站。我抬頭竟看到天空。

觸目湛藍的天,我沒想起在地鐵裡還會看到天空。

「我說過,如果讓我見到『真正的自己』,我一定會殺死她。」

「殺死她,讓她安息。」

「至少使她不能再做那厭世的微笑。」

「我實在無法喜歡這樣丟臉的自己。」

「如果那個還叫做『自己』的話……」

就像要完成功課一樣,今天下午,我需要殺死自己。

身體輕飄飄的

靈魂就像氫氣球一樣

線斷了、手鬆開

它就六神無主地被粗暴的扯上半空

然後到達某個高度,受到壓力

炸成碎片

但我們的距離遠到連爆炸聲都聽不到

只能在最後一剎

憐憫地看著徬徨飛上天的自己

正在憐憫地看著在陸地上徬徨的我

低著頭,只等待下一班幸福的列車到站。

我的焦點落在自己紅色的 platform 鞋上。

連顫抖也沒有。

「冷靜得有點過分呢。」

我才不理會。關我什麼事,我只消跳進車軌就完成使命。

“The train is arriving…”

來了。

甚至像期待生日派對一樣振奮,我閉上眼,像獵豹般義無反顧地轉過身子往前硬衝。

耳邊風聲霍霍,我還聽到乘客的尖叫聲。

是直覺告訴我:到達了。

連剎掣的意慾也沒有,反而更加速向前衝。

「真的跳下去會死成怎個樣子?」

我張開眼。

是幻覺還是心魔?我明明視死如歸般要跳下去,卻見到另一個自己卻同樣拚死地向我撞過來。

「是另一個自己要救我嗎?」

那個半死不活的自己要阻止我?

已沒退路。二人的距離愈近。我目睹她瞳孔裡那不作掩飾的恐懼。

「你害怕什麼?」

「害怕你跳下去。」

「你不想死?」

「我不想死。」

剎那間我福至心靈,原來我一直找來找去的「自己」,就在這刻現身了。

這才是「真正的我」。

我還趕不及問她為什麼,二人已相撞了。

我自恃力大,應可承勢跟她一同墮軌;但一股強大野蠻的阻力把我撞得向後飛開。

「沒可能!她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跌坐在地上,脊骨被撞得火辣辣的痛。額角黏稠著什麼液體,很腥膩。

我惘然張望那個「我」,但不在。

「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我向前望,跟「我」打了個照面。

她呆滯地坐在地上喘氣。血流披面。

然後她也發現我了,稚氣地笑了一下。

好美。

兩個地鐵護衛走過來扶起我,一臉慌張:「小姐,你幹什麼?」

我勉強地站起身子,虛弱地:「跳軌。」

他們像望著瘋子一樣:「跳軌?」

其中一個人按著我的頸,硬生生地把我的頭作一百八十度轉向。

「小姐,自殺也要挑地方吧?這邊安裝了安全門,你把頭撞得稀爛也跳不了軌吧!」

我笨拙地看著對面月台,又一輛列車轟隆隆地駛過。對,那邊往荃灣方向的才適合跳軌吧。我在幹什麼?

「小鬼頭,想用自殺嚇人也想些有貢獻的吧,你根本就沒心要死,否則又怎會往有安全門的這邊撞?」

我回過頭。那玻璃幕門被我撞裂了,上面還沾上點點血跡。

我為自己辯解:「不……我忘了這個而已……」

護衛不客氣地瞪著我:「你根本不打算尋死,否則為什麼選荔景站跳?你到下一站葵芳的話,必能跳得很暢快!」

現在。一直到現在,我才覺得冷。

「原來我根本不想死嗎?」

對了,另一個自己也撲出來要拯救我。

「原來我根本不想死。」

我不得不承認。我是鬧著玩的,只是覺得反正死了也沒所謂,為什麼不死死看?但另一個我不是這樣兒戲,她還戀戀紅塵,她不准我結束。

我坐下來,雙手環抱著膝,把頭埋進懷裡。

就因為終於覺得冷,所以自己擁抱自己。

所有感觀在這一役間通通甦醒。

(原來我根本不想死……)

只是一線之差而已。向前衝還是向後衝。我就是回轉了頭,才能跟另一個自己相逢。

我選擇回頭了。我已回轉頭了。

所以,是時候回家了。

累得全身發燙了吧。

就像泳手終於游完他最後的距離,

球員終於打完最後一秒賽事,

長跑選手看到了終點,

只要一躺下來就能睡得昏天暗地。

雖然我不會相信什麼「一覺睡醒,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的廢話,

但我總有把握說出一句:

「睡醒以後,我能變得比較美好。」

對吧?

 

 

地鐵裡的平面迷宮

 

某天,我從地下走上了地面。

記得你曾告訴我,如果一天你出書了,就會把書寄賣在尖沙咀的某間 Cafe。我很想看看,於是單人匹馬在尖沙咀四處蕩。

迷路。是一早預定了,反正一開始我就沒相信自己懂認路。

破爛牛仔裙擺的布碎在褪間輕溜著。我像個遊客一樣,寫意地穿梭於摩天大樓與十字馬路之間。

「旅行,不是指到了某處陌生的地方探險。只要抱著旅人的心情,即使漫步於家門外的街巷,同樣可當作是趟小旅行。」

是你說過的,這話。

而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迷路的原因。

從前,即使身在尖沙咀,我還是依賴地下鐵。

「文化中心嗎?跳進地鐵站裡看出口指示就知了。」

「科學館嗎?跳進地鐵站裡看出口指示就知了。」

「加拿芬道嗎……」

不過,

「利時中心?不在地鐵站出口指示……」

「哪裡有最近的 Starbucks?我不知……」

「糖朝在哪裡?地鐵的地圖沒寫……」

對,就被圍困在地鐵裡。

不是迷路十次,

就不能胸有成竹地在心中繒畫出自己的地圖。

直到腳脛酸痛,我才發現:

原來尖東就在科學館那邊;科學館就在加拿芬道盡頭;沿著加拿芬道走,就會見到柏麗大道;之後就見到太空館,隔鄰就是文化中心,再行就是天星碼頭,然後就能通往海運大廈……

腦內的點與線,終於能聯成一張網。

最後不知有沒有找遍尖沙咀所有的 Café,反正就是沒有見到你出的書。

或許你沒寫,或許我沒遇到。

但不要緊,

因為你說過的話,我全都記住了……

 

 

在地面上.再遇……

 

血液倒流了,有點想哭的衝動。

由地底上到地面,我們又遇上了。

當我坐在緩慢懷舊的電車上,看著沿途港島區的街景,啡色的長髮映入眼簾。

Venus of MTR 上來地面了。

隔著窗子,我見到她那完美的側臉,一下失神地,就向我望過來。

四目交投。史上第一次真正交流。

漂亮的雙目定定的瞪著我,微張開嘴,驚訝了。

咦,小姐,原來你真的認得我嗎?(笑)

一股久違了的熱血在胸口沸騰。

「如果重遇了,我應該給你什麼反應?」

現在就遇上了。

不知怎地,心裡驀地冒起捉弄她的念頭。

我愈想愈興奮,壓制不了嘴角向上的弧度,我邪惡的笑著,像黑貓般瞇起了雙目。

我坐直身子,把頭伸出車外,對準她的方向,狠狠地扮了個醜陋的鬼臉。

她像傻瓜一樣,張開嘴巴,嚇呆了。

我皺著鼻子,伸出舌頭,之後把手將嘴巴拉開,再用手指把眼角扯下。

她之後是有點無辜地望著我,一副:「我犯著了你麼?巫婆!」的可憐模樣。

我把姆指各自貼著兩邊臉頰,張開雙手,裝作向她撲過去,還要從喉嚨滾出兩聲兇惡的狗吠。

她是被氣壞了,看著我這個莫名其妙的人,不禁手叉著腰,有點不懷好意地瞪著我。

「如果重遇了,我應該給你什麼反應?」

果然是被我看上了的人,Venus of MTR可不是好惹的貨色,這次不慌不忙地向著身在電車的我,直挺挺地伸出中指。

惡女果然是惡女。我心悅誠服。按著窗邊的欄,我仰天大笑起來。

她見到我這樣瘋狂地笑著,也發現自身的處境相當可笑,也笑著來給我回應。

真有她的,能令我笑得如此開懷。

聽著自己清脆的笑聲,我竟覺得陌生。有多久沒意慾笑了?有多久沒有笑過?

聽到自己格格的笑聲,我感動得想哭起來。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想說些什麼話。

於是我向她揮手:「我要走了!」

好一個 Venus of MTR,她氣定神閒地回應我:「路上小心!」

我不由得笑了:「一到步,我會打電話返香港報平安!」

她竟然有心機陪我胡扯:「那邊很冷,記住穿多件外套!」

我抿著嘴笑:「你在這邊也要用心讀書。」

她已忍不住笑得令話也斷成一截截:「記得寫…信…回來!」

我咬著下唇,笑得雙眼彎成半月形。

「回來後我們結婚吧!」

她哈哈大笑:「好哇!我等你喔!!!」

這時,乘客都已經上好車了,電車要再開出,我也要上路了。她也是。

我伸出手,她竟真的上前握著。

(她的手和你不同,是溫暖的。)

電車開駛了,我們的手快要分開。她情急地把我的手再握緊。

本來已鬆鬆的戒指,在電車緩緩駛向前間,竟一分一分地從我的食指褪出,最後她握著的,已是我退下來的戒指。

她看著手心那枚荊棘之戒,再望我一眼,就本能地追著電車跑上來。

「當是送給你的定情信物吧!」

我心境平靜,所以並沒有依依不捨,反而殷勤地向著逐漸變小的她揮手。

跟我這麼久,荊棘之戒從來也享受不到正常人應有的 36 度體溫。

「它的最好歸宿應是她溫暖的手。」

就讓Venus of MTR把這對戒指轉送給她的戀人吧。

玻璃窗上,反映著我細小的臉。那個笑容竟是如此的由衷真摰。

全身暖烘烘的,我感應著陽光。

(我們約定好了:下次重遇,我一定給你扮鬼臉!)

電車悠悠地駛往未來的道路。

熱鬧過後,我的手裡又再剩下淒迷的蝴蝶。

我把手伸出窗外,迎風張開了握著拳的掌。你終於可以安心地自由飛翔了。

 

 

Finale

 

你就是棲息在我心裡的蝴蝶

輕輕的震動翅膀

在航道上灑下了漫天金粉……

 

 

∼完∼

 

03/09/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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